注67 约翰·米德尔顿·默里,John Middleton Murry (1889-1957),英国作家,非常多产,出版了六十余部散文、评论和小说,与劳伦斯、艾略特等文人私交甚笃。
注68 约翰·盖伊,John Gay (1685-1732),英国诗人、剧作家。代表作:《乞丐歌剧》(The Beggar 's Opera)。
注69 玛格丽特·卡文迪什,Duchess of Newcastle-upon-Tyne (1623-1673),全名Margaret Lucas Cavendish,英国贵族出身的诗人、散文作家、小说家、剧作家、哲学学者、科学学者。代表作:乌托邦科幻小说《燃烧的世界》(The Blazing World),自传《我的出生、教养及生活的真实关系》(A True Relation of my Birth, Breeding, and Life),自然哲学散文集《自然哲学基础》(Grounds of Natural Philosophy)等。
注70 埃杰顿·布里奇斯爵士,Sir Samuel Egerton Brydges(1762-1837),英国诗人、小说家、传记作家。
注71 多萝西·奥斯本,Dorothy Osborne, Lady Temple (1627-1695),英国贵妇,曾出版书信集。后文中的坦普尔即她的丈夫威廉·坦普尔爵士。
注72 阿芙拉·班恩,Aphra Behn(1640-1689),英国戏剧家、小说家、诗人,第一位以写作为生的英国女性。代表作:长篇小说《奥鲁诺克》(Oroonoko),诗集《利西达斯,潮流爱人》(Lycidus;or,the Lover in Fashion)。
注73 伊丽莎白·卡特,Elizabeth Carter (1717-1806),英国女诗人、作家、语言学家、翻译,是位多才多艺、勤勉不懈的博学家,享年88岁。
注74 指古希腊女诗人萨福,语出英国诗人斯温伯恩。
注75 艾米丽·戴维斯,Sarah Emily Davies (1830-1921),英国女权主义者,曾参与创建英国第一所女子高等学府:剑桥大学格顿学院。
注76 《回忆简·奥斯汀》,由她的侄子詹姆士·爱德华·奥斯汀-利著。—原著注。
然而,她们写的都是小说;不仅如此,她们还写出了相当优秀的小说,想到这儿,我把《傲慢与偏见》从书架上拿了下来。我们完全可以不带夸耀也不至于让男性难堪地说,《傲慢与偏见》是一部好小说。
无论如何,假如有人发现你在写《傲慢与偏见》,你绝对不必感到羞怯。可是,门轴吱嘎作响却会让简·奥斯汀庆幸,因为别人还没进屋,她来得及藏起手稿。在简·奥斯汀看来,写《傲慢与偏见》多少有点见不得人。
我倒是很想知道:要是简·奥斯汀认为不必在访客面前掩藏手稿,《傲慢与偏见》会不会写得更精彩?我读了一两页,但找不到任何迹象能证明生活环境影响了她的创作,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或许才是此书神奇之所在:一个女人在1800年前后写作,心里既无怨恨,也无辛酸,没有恐惧,也没有抗议或说教。
我看着《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心想,莎士比亚就是这样写作的。当人们将莎士比亚与简·奥斯汀相提并论时,所对照的重点应该是两人创作时都是心无杂念;但也正因为这样,我们并不了解简·奥斯汀,也不了解莎士比亚;正因为这样,简·奥斯汀本人融入了她所写的字里行间,莎士比亚也一样。
要说那样的环境给简·奥斯汀带去什么不利因素,那就是:将她限制于一种狭隘的生活。那时候的女人不可能独自出门闲逛。她未曾旅行,未曾乘马车穿行于伦敦,也未曾独自在饭馆里用餐。不过,得不到的那一切,简·奥斯汀也未必想要,这可能就是她的天性。她的天赋与她的处境完全契合。
但我怀疑夏洛蒂·勃朗特的情况与之不同,现在我翻开了《简·爱》,把它搁在《傲慢与偏见》的旁边。
我翻到了第十二章,看到了“招来某些人的非议”这句话,我真是纳闷,夏洛蒂·勃朗特有什么能让人非议呢?我读到简·爱趁费尔法克斯夫人做果冻的时候爬上了屋顶,眺望远方的田野。然后,她开始渴望—就是因为这个,勃朗特才会被人非议—
“我渴望拥有超越这一切的视野,直抵繁华的世界,那些我虽有所闻,却从未目睹过的喧嚣城镇和地区。我也渴望拥有比眼下更丰富的阅历,结交更多与我意气相投的人,见识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个性。我很珍视费尔法克斯夫人的美德、阿黛拉的优点,但我相信世上还存在更显著的德性,凡是我信奉的,我都渴望能亲眼目睹。
“谁会有所非议呢?无疑会有很多人说我贪心,不知足。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天生就有不安、不满的心灵,时常烦扰,让我痛苦……
“强调人类应当满足于平静的生活,无异于徒劳的空话。人应当有所行动,要是找不到机会,那就该自己创造。
“与我眼下的处境相比,成千上万的人注定要承受更寂灭的生活,也有成千上万的人在默默反抗既定的命运。在这尘世间,芸芸众生之中,没有人知道有多少人在酝酿着这种抗争(我们暂且不提政治性的反抗)。
“世人总认为,女人应当安安静静,但女人的感受跟男人的一样;女人和兄弟们一样,也需要发挥自己的才能,也需要有用武之地;如果受到太严厉的束缚,过着绝对一成不变的生活,女人也会和男人一样感到痛苦;如果那些得天独厚、占尽先机的男人们说女人们只消满足于做布丁、织长袜、弹钢琴、绣花布包,那他们的心胸也未免太狭隘了;如果女人希望打破常规,获得世俗认定女性应守的规范之外的更多学识和成就,为此谴责或讥笑她们的人也未免太轻率了。
“那些时刻,我独自一人,常常听到格雷斯·普尔的笑声……”
我觉得这是一处生硬的转折。突然扯出格雷斯·普尔,未免让人扫兴。行文的连贯被打断了。
我把这本书搁在《傲慢与偏见》的旁边,继而想到,人们或许会说,写出这段文字的女人要比简·奥斯汀更有才华,但如果你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地读完,留意到文字间的突兀急转,留意到那种激愤,你就会明白,她永远无法把自己的才华完整而充分地表达出来。她的作品注定会扭曲,会走形。行文本该冷静,她却带了怒火去写。本该笔藏机锋,她却写得愚笨。本该塑造角色,她却写了自己。她是在对抗命运。她怎能不受尽钳制和压抑,乃至早早离开人世呢?
我忍不住开始玩味一个念头:要是夏洛蒂·勃朗特每年能有三百英镑,那会怎样—可这个笨女人以一千五百英镑一次性卖断了几本小说的版权—如果她对这个大千世界、对那些充满活力的城镇乡郡多一些了解,多一些人生阅历,与更多同道中人多些交往,结识更多各色人等,那又会怎样呢?
在那段文字中,她不仅指出了自己作为小说家的不足,也点明了那个时代所有女性的欠缺之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果不是在寂寥地眺望远方的田野中消磨天赋,如果允许她去体验、去交际、去旅行,她的才华将会换取何其丰盛的收获。
但她不能去,这些事都是不被允许的,都是被禁止的,我们只能接受一个事实:《维莱特》《爱玛》《呼啸山庄》《米德尔马契》,写出这些出色小说的每一个女人都没有更多阅历,顶多只能进出体面的牧师的家门;这些小说都是在体面家庭里的共用起居室里写成的;而这些女人们穷得连纸都不能一次多买几叠,好去写《呼啸山庄》或《简·爱》。
没错,她们中的一位,乔治·艾略特,在历经磨难后终于摆脱了这种困境,但也只能隐居在圣·约翰森林中人迹罕至的别墅。
即便隐居在那儿,她依然处在世人非议的阴影之下。“希望人们可以理解,”她这样写道,“任何未曾请求前来的人,我都不会邀来看我。”这难道不是因为她和一个有妇之夫同居吗?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不就会折损史密斯夫人或任何顺路拜访的人的清白吗?她必须屈从于社会习俗,必须“自绝于所谓的尘世”。
而与此同时,在欧洲的另一边却有一位男士,时而毫无顾忌地和这个吉普赛姑娘或那位贵妇名媛厮混一处,时而奔赴战场,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地经历丰富多彩的人生,再后来,当他开始写书的时候,这一切都成了不可多得的素材。
要是托尔斯泰也与一位“自绝于所谓的尘世”的有夫之妇隐居在修道院里,无论从中得到的道德教训是多么启迪人心,我想,他恐怕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战争与和平》了。
不过,对于“小说创作”以及“性别之于小说家的影响”,我们或许还可以深入探讨一下。
不妨闭上双眼,把小说想象成一个整体,就会发现,小说是造物,却拥有某种镜面属性,能映照出生活本身,当然,也有无数简化和变形的部分。无论如何,小说是一种可以在人心中投下其形态轮廓的结构体,时而是方形,时而是塔状,时而向外伸出侧翼和拱廊,时而向内收缩成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那样的紧凑拱顶。
我回忆起几部著名的小说,心想,最初,这种形态始于与之相称的某种情感。但这种情感立刻就会融入别的情感,因为,这种形态的构成并非基于砖石与砖石的垒砌,而是由人与人的关系造就的。
由此,一部小说会在我们心中激起各种矛盾对立的感情。与生活相抵触的,是生活以外的东西。所以,谈及小说好坏时,人们难以达成一致,个人的好恶偏见会让我们摇摆不定。一方面,我们觉得你—主人公约翰—必须活下去,要不然,我会悲痛欲绝。但另一方面,我们又觉得,唉,约翰,你必须要死,因为这是小说的形态所必需的。
与生活相抵触的,是生活以外的东西。既然生活部分地反映在小说中,我们就将小说当作生活去评判。有人会说:我最讨厌詹姆士这种人。或是:这真是一派胡言乱语,我自己从没有过这种感受。想想任何一部经典小说就能明白,整体结构显然是无限复杂的,因为那是由众说纷纭的判断、各式各样的复杂情感所构成的。
令人惊奇的是,如此写就的小说却显得浑然一体,一两年内就广为流传乃至长盛不衰,英国读者所领会到的意思,可能和俄国读者、中国读者所领会到的并无二致。不过,能达到浑然一体的境界的书非常稀少。
在这些罕见的传世之作中(我想到的是《战争与和平》),能让不同的判断和情感完美契合的就是人们常说的“真诚”,当然,这和不赖账、危难时保持体面磊落之类的事没有关系。
我们所说的,是小说家的真诚,是指小说家让人相信:这是真实的。读者会想,没错,我永远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我从没见过有人会那样做;可你让我相信了,那好吧,就让事情这样发生吧。
我们阅读时,会将书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场景都凑到亮光下打量—这非常奇妙,大自然似乎给予了我们一种内在的光亮,可以让我们看清小说家是诚实还是虚伪。也可能,是大自然在最不理性的冲动下,用隐形墨水在心智的四壁写下了预兆,等待这些伟大的艺术家来印证:只有在天才的火光照耀下,一笔一画才能显形。昭然若揭时,你眼看着隐言复现,必会欢呼:这不正是我一直感受、了解并且渴望的吗!你心潮澎湃,近乎崇敬地合上书页—仿佛那是一样可以重温再品、终生受用的珍宝—再把它放回书架。我就是这样拿起《战争与和平》再放回原处的。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你读到、品到的是蹩脚的句子,初读时让你产生热切共鸣的只是浮夸的瑰丽词藻,并且止于词藻;似乎有什么在检验它们能否往深远里发展,或是揭露出那个边角里的几笔淡淡的涂写,这儿的一团涂污,没有完整、充分的整体,那你只能失望地叹息一声,说,又是一部失败之作,这部小说里有败笔。
当然,大多数情况下,小说都会有败笔。想象力过于紧张,不堪重负,摇摇欲坠。洞察力也混淆不清,不能再辨明真假,无力维续这种时时刻刻都要求调动不同才能的繁重劳作。
但看着《简·爱》和其它小说时,让我思忖的是:小说家的性别怎么会影响到凡此种种?女小说家的性别怎么能妨碍她的真诚,亦即我所以为的作家的脊骨?
从我摘自《简·爱》的那段文字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怒气削弱了小说家夏洛蒂·勃朗特的诚挚。她偏离了本该全心全意去写的小说,转而去宣泄个人的积怨。她想起自己本该经历却极度欠缺的生活—她想自由自在地周游世界,却不得不困在某个教区牧师的家中缝补袜子。愤恨油然而生,她的想象力也因此偏离正道,而我们察觉得到这种偏离。
更何况,她的想象力不仅因愤怒牵扯而被引入歧途,还受到了很多别的影响。譬如说:无知。罗切斯特的形象好比是在黑暗中画就的。我们能感受到那幅画面中的恐惧感;同样,也能始终感受到尖酸刻薄—那是压抑的结果,是郁积在她激情之下的暗火,是让这些出色的小说痛苦痉挛的怨怒。
小说就是这样与真实生活紧密相连的,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小说的价值观等同于真实生活的价值观。
显而易见的是,女性和男性所创造的价值常常很悬殊,有一种天经地义的差别;但占据主导地位的却总是男性价值观。简而言之,足球和体育是“重要的事”,崇尚时尚、添置衣装则是“琐事”。
这类价值观不可避免地从生活进入了小说。评论家会说,这本书意义重大,因为它论及战争;那一本就无足轻重,因其描写的是客厅里一众女眷的情感。战场上的场景显然比商店里的场景更重要—价值的微妙差异随处可见。
因此,论及十九世纪早期小说的整体构造,如果作者是女性的话,她在构思时就得稍稍扭转原本的思路,迁就世人公认的标准,改变自己原有的见解。
只需翻开那些已被遗忘的旧小说,听一听其中的语气,便知道作家是在顺应评论界;她要么逞强,要么示弱;要么承认自己“不过是个女人”,要么又抗议说她“跟男人不相上下”;要么温顺羞怯,要么激愤发怒,如何应付批评,全由她的性情而定。但无论态度怎样,她所关心的都不是作品本身。
她的书,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核心里有缺陷。我想到,所有这些女人写的小说散佚于伦敦的旧书店,俨如果园里的长着疤痕的小苹果。核心里的缺陷令它们整个儿烂掉。她为了迎合别人的意见,改变了自己的价值观。
不过,恐怕也不可能让她们不那样左右摇摆。在男权一统天下的社会里,面对所有那些批评,要有何等的才华,何等的真诚,才可能不为所动,毫不退缩地坚持自己的主见?
只有简·奥斯汀和艾米莉·勃朗特做到了。在她们应得的冠冕上,还有一根或许是最精美的翎羽:她们用女人的方式写作,没有像男人那样去写。
那个年代,成百上千的女性小说家中,只有她们,毫不理会那些顽固不化的学究们一成不变的训诫—要这样写,该那样想。只有她们,对喋喋不休的声音充耳不闻—时而埋怨,时而训教,时而专横,时而悲悯,时而震惊,时而愤怒,时而慈祥地谆谆教诲,这些声音就是不肯让女性有片刻安宁,非要对着她们发声,像一本正经的女教师,或像埃杰顿·布里奇斯爵士那样,时时刻刻对她们耳提面命,要她们温文尔雅;甚至把对性别的评判注77也纳入诗歌批评之中,告诫她们,如果想要出类拔萃,甚或赢得炫目的奖项,那就必须在那位绅士认为妥当的范畴内循规蹈矩,“……女性小说家只有勇敢地承认其性别带来的局限,才能去渴求杰出的成就。”注78
这句话一针见血,道破了这个问题的真相,而我要告诉你们:这并非写于1828年8月,而是1928年8月。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我想你们也会同意,不管这句话现在读来是多么好笑,但在一个世纪前却代表着更有说服力、更为人津津乐道的主流观点—我并不打算翻旧账,只是随机缘巧合,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回想1828年,一个年轻女人必须意志坚定,才能抵制所有那些非议、苛责,甚或奖赏的诱惑;她必须有叛乱者般的蛮勇,才能煽动自己:哎呀,但他们无法收买文学。文学对每个人都敞开大门。我不许你把我赶出这块草坪,哪怕你是学监;
要把图书馆锁上,你就锁上吧,但你锁不住我自由的心智,因为那是没有门、没有锁、没有闩的。
注77 “(她)沉迷于一种形而上的目的,这种执迷对女人来说尤其危险,因为只有极少数女性能像男性那样,在衷爱修辞的时候能保有健全的态度。女人在这方面的欠缺是很奇怪的,毕竟,她们在别的方面通常比男性更简单、更物质化。”《新标准》(New Criterion),1928年6月—原著注。
注78 “你若像那位记者一样,也就会相信:女性小说家只有勇敢地承认其性别带来的局限,才能去渴求杰出的成就(简·奥斯汀[已经]向我们展示了,她是如何优雅地做到这一点……)。”《生平与书信》(Life and Letters),1928年8月—原著注。
然而,不管那些打击和批评对她们的创作带去怎样的影响—我相信那是极大的影响,和她们(我这时所想到的仍是十九世纪初的小说家们)将思绪诉诸笔端之时面对的另一种困难相比,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那种困难就是:她们没有以往的传统可循,即使有,也历时太短、涉及面窄,所以对她们没什么帮助。若是身为女人,我们只能通过母亲去回溯过去。你或许可以从伟大的男作家那儿获得些许乐趣,但向他们求助只会是徒劳。
兰姆、布朗、萨克雷、纽曼、斯特恩、狄更斯、德·昆西—不管是谁—都未曾帮助过女作家,哪怕她可能从他们那儿学到了几种巧妙的技法,并挪用在自己的书中。男性思维的分量、速度、跨度都和她的大相径庭,所以,她很难从中提取什么现成的东西。画虎不成反类犬。
也许,她下笔时首先意识到的或许就是:没有一句现成的句式可供她使用。像萨克雷、狄更斯、巴尔扎克这样伟大的小说家的文笔都很自然,流畅但不轻率,富于表现力但不矫揉造作,各有特色但雅俗共赏。
他们在小说中都使用当时流行的句式。十九世纪初流行的句式大概是这样的:“他们作品之伟大,在于其立论绝不半途而废,势必贯彻到底。再没有比升华艺术、不断创造真与美更能让他们兴奋和满足的事。成功催人奋进,习惯助人成功。”这是男性的句式,我们可以从中读出约翰逊、吉本和其他男作家。
这种句子完全不匹配女性。
夏洛蒂·勃朗特,纵有出色的散文笔法,手持如此笨拙的武器,都难免踉踉跄跄,跌个跟头;乔治·艾略特,因此落下的败笔非笔墨所能形容;简·奥斯汀,看到这样的句子只会冷笑一声,再设计出自如合用、流畅自然、优美工整的句子,就那样沿用下去了。因此,虽然论才华她比不上夏洛蒂·勃朗特,却道出了无限深意。
的确,自由充分的表达是这门艺术的精髓所在,所以,传统的缺失、工具的阙如与不当显然影响到了女性的写作。更何况,一本书的完成,并不尽然是把句子首尾相连那么简单,而是要用句子去构筑,打个形象的比方,就是要构筑出拱廊和穹顶。事实上,就连这一结构本身也是男人们出于自己的需要设计出来,为自己所用的。
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史诗或是诗剧的形式比这种句式更适合女人。但是,在女性开始写作之前,各种既有的文学形式便已定形、已坚固。只有小说这种体裁尚且年轻,在她手中尚且柔韧—这或许是她写小说的另一个原因吧。可是,即使是现在,谁又能说“小说”(我给它加上引号,是因为我觉得这一名称并不合适),这所有形式中最柔韧的一种,就是为她而打造,因而最适合她用呢?
毫无疑问,一旦她举手投足都能随心所欲时,我们便会发现,她会将之敲打成形,打造成最适合她用的样子;她会创造出新的利器来表达内心的诗意,也未必是用韵文;因为这诗意至今仍然无法被倾诉。我又想到,如今的女性会如何来写一出五幕的诗歌悲剧?用韵文?还是宁可用散文体?
但这些难以解答的问题都在遥遥未来的朦胧晨曦中。
我必须将其搁置下来,因为它们诱惑我渐离正题,走进一片很容易迷路,甚至被野兽吞噬的荒芜森林。这是我所不愿的,我相信,你们也不愿听我牵扯出这个悲观的话题,亦即小说的未来。
所以,我要暂停片刻,请你们注意,对女性来说,物质条件在小说的未来会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书籍,多多少少是要与体格相称的,不妨这样冒昧地说:与男人写的书相比,女人写的书理应更短小,更紧凑,布局谋篇也无需长时间聚精会神、不被打扰。因为打扰在所难免。
再说,男性和女性用于滋养思想的神经构造似乎也不相同,要让它们全力以赴、出色地发挥作用,就必须找到最适宜的工作方式—比方说,这种数小时的长篇讲座,据说是几百年前的僧人发明的,是否适合我们的脑神经呢?头脑需要怎样交替工作和休息,保持张弛有度?也不要把休息当作无所事事,休息也是做事,只不过,做的是不同的事,那么,不同的事区别何在?
这些问题都有待讨论和探索,也都是“女性与小说”的一部分课题。于是,我再次走向书架,又想到,我要去哪儿才能找到女性对女性心理的深入分析?假如因为女人踢不好足球,就不让她们去从医—
幸运的是,我的思绪现在又转向了别处。
5
信步闲看后,我终于来到了摆放在世作家作品的书架前。既有女作家的,也有男作家的,如今,女人写的书几乎与男人写的一样多了。
也可以这样说:事实不仅于此,如果说在两性之中依然是男性较为健谈,那么,事实的另一面就是:女人不再只写小说了。
书架上,有简·哈里森的希腊考古学著作,弗农·李注79的美学专著,格特鲁德·贝尔注80的波斯游记;林林总总,包含了上一代女性从不曾涉及的各类话题,有诗歌、戏剧和评论,历史和传记,游记和各种学术研究著作,甚至还有几本哲学、科学和经济学的著作。
虽然小说仍是主流,却因为与其他著作有所关联,自身也已经发生了变化。
女性写作史诗年代中的那种天然质朴或许已一去不复返。阅读与批评或许已拓宽她的眼界,让她的视角更细致入微。或许已经宣泄了描写自我的冲动。她或许已开始把写作当成一门艺术,而不再是表达自我的方法。
从这些新小说中,我们应该能找到对于此类问题的一些答案。
我从中随意地抽出一本。
这本书就在书架的最顶端,有《人生冒险》之类的书名,作者是玛丽·卡米克尔注81。今年十月刚刚出版。
看上去是她的处女作,我自语道,但最好把它当作一套很厚的丛书的最后一本去读,承续我刚刚浏览过的所有那些书—温切尔西夫人的诗集、阿芙拉·班恩的剧作,还有那四位著名小说家的杰作。这是因为书与书之间有连续性,哪怕我们习惯于单独评判某本书。而我也必须把她—这位不知名的女作家—视为那些女作家的后裔,我刚才领略了她们的境况,现在可以看看她继承了多少她们的特色和局限。
因而,我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看看我能从玛丽·卡米克尔的第一部小说《人生冒险》中了解到些什么;可一想到小说总像镇痛剂,让人沉昏麻木,而非解毒剂,如同用烧热的烙铁把人惊醒,我不免长叹一声。
首先,我从上到下浏览了一页。我对自己说,先要领会她的词句,再去记谁的眼睛是蓝色的、谁的是棕褐色的,还有克洛伊和罗杰可能是什么关系。我得先搞清楚她手里拿的是笔还是锄头,之后才有时间去关心细节。
于是,我念了一两句话,很快就感觉到行文有失整饬。句子间流畅的衔接被打断了。有什么被撕裂了,有什么被划破了,时不时会迸出一个词,在我眼中如火炬般刺眼。就像老戏中常说的,她是在试图“放开手脚”。
我心想,她真像一个擦火柴的人,但那根火柴是点不燃的。
仿佛她就在我面前,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简·奥斯汀的句式对你来说也不称手?就因为爱玛和伍德豪斯先生死了,那些句法也必须统统被抛弃吗?
唉,如果真是这样,我实在免不了叹息。
简·奥斯汀的词句就像莫扎特的协奏曲,美妙的旋律婉转相续,相形之下,读这本书就如同坐在敞开式的小船里渡海,一会儿颠升,一会儿坠跌。这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急促感,或许意味着她心有所惧,或许是怕人说她“多愁善感”,又或许是她想到女性的作品曾被讥诮为“花哨”,因而故意添加了些荆棘。
我并不能肯定她是独创一格,还是步“她人之尘”,直到我细读了某个片段。细读之后,我认为她并不会让读者乏味。但她堆砌了太多事实,以这本书的篇幅而言(只有大约《简·爱》的一半长度),一半素材都用不了。但她就是有办法让所有人—罗杰、克洛伊、奥莉维亚、托尼和比格汉姆先生—全部挤进一条溯流而上的独木舟。
等一下,我向后靠在椅背上说,在做出进一步评论前,我必须再谨慎一点,要全盘考虑。
我告诉自己,我几乎可以肯定玛丽·卡米克尔在跟我们耍花招。我的感觉分明像是坐过山车,就在以为车要俯冲下去时,它却骤然飞升。玛丽是在打乱这种预期的顺序。她先打破了句法,又打乱了顺序。
好吧,只要她不是为了破坏而破坏,而是为了创造,她就有权一连打破两项传统。但究竟是为了破坏还是为了创造,我尚不能确定,除非她让自己面对一个特定的局面。我对自己说,我会给她一切自由,任她选择制造局面的手法,只要她愿意,用几个铁皮罐、旧水壶都可以,但她一定要让我信服,她确信那就是特定的局面;一旦做出了选择,她也必须直面那种局势。她必须投入。只要她向我尽作者之责,我就决意向她尽读者之责,就这样,我翻过一页,读了下去……
请原谅我唐突地打断一下。
没有男人出场吗?你能向我保证,那块红色窗帘后面没有藏着查特莱斯·拜伦爵士的身影?你敢肯定我们都是女人?
好吧,我要告诉你们,我接下来读到的是这样一句话:“克洛伊喜欢奥莉维亚……”
先别表态,也别脸红。让我们在自己的圈子里私下承认吧,这种事时有发生。有时,女人确实喜欢女人。
我读到“克洛伊喜欢奥莉维亚”,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是多么巨大的转变。
在文学世界里,这可能是克洛伊第一次喜欢奥莉维亚。
克莉奥佩特拉不喜欢奥克泰维娅;但如果她果真喜欢,那《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将会整个儿变样!
任由思绪暂时偏离《人生冒险》,我想到:会不会有人胆敢说出来—整出戏被荒谬地简化了,落入了窠臼。克莉奥佩特拉对奥克泰维娅只有一种情感,那就是妒忌。她比我高吗?她的发型是怎么梳理出来的?除此之外,这出戏大概也不需要别的情绪。
可是,如果两个女人的关系更复杂一点,那将是多么有趣啊。
我匆匆回顾了一下辉煌的小说长廊中的女性形象,心想,所有这些女人的关系都太简单了。还有太多内容被忽略了,从未被触及过。
我尽力回想自己读过的书中,是否有过两个女人的友谊。《十字路口的黛安娜》中有过这样的尝试。当然,在拉辛和古希腊悲剧中,她们是彼此的闺中密友;偶尔是母女。
但几乎毫无例外的是,她们的形象只有在与男人的关系中才能得到展现。想来真让人奇怪,在简·奥斯汀的时代之前,小说中所有的重要女性都是从异性的视角来看的,而且,只有在与异性发生关联的情况下,她们的形象才得以显现。
然而,在一个女人的生活中,与男性的关系是何其微小的一部分啊;而男人对这种关系的了解又是何其浅薄啊,他们只会戴上“性”给予他们的黑色或粉色眼镜去打量两性关系。
也许就因为这样,小说中的女性形象才有一种特质,或是志得意满,或是不快乐;她们要么美得惊人,要么丑得出奇,要么如天使般善良,要么如魔鬼般堕落—但这些都是透过男人的眼睛看到的她,只是爱意渐浓或爱火渐熄的情人所感受到的。
注79 弗农·李,Vernon Lee(1856-1935),原名Violet Paget,英国作家,著有超自然主义小说和美学专著。
注80 格特鲁德·贝尔,Gertrude Bell(1868-1926),原名Gertrude Margaret Lowthian Bell,英国作家、旅行家,对英国与中东的政治关系有极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