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间自己的房间(出版书)》作者:[英]维吉尼亚·伍尔夫/译者:于是【完结】 > 一间自己的房间.txt

然后,突然之间—大自然的潜移默化莫过于此—就在出乎意料的时候,那本书又会重现,但已是另一番模样了。它会成为一个整体再次浮现,抢占思维的前滩。作为一个整体,它已不同于阅读字句段落时的那本书了。现在,各种细节各就各位。我们从头至尾看到了它的形状,是谷仓,是猪圈或是大教堂。现在,我们可以把书与书作比较了,好像比较不同的建筑物。

但这种比较意味着我们的立场已改变,我们不再是作者的朋友,而是他的评审;做朋友时,再多同情和共鸣都不为过,同样,担任评审员时,再严厉也不为过。浪费我们的时间和同理心的书,不就是罪犯吗?炮制假书、伪书,令世界乌烟瘴气、充满腐败和疾病的坏书的作者们,不就是腐蚀、玷污社会的最阴险的敌人吗?

那就让我们开始严厉的评判吧,把每本书与同类别中最伟大的作品去比较。经过评定,我们读过的书就会以固定的形状留在脑海中—《鲁滨逊漂流记》《爱玛》《还乡》,要比,就要和这些最好的书比较,包括最新、最不起眼的小说都有权利被放在最好的作品旁边接受评审。要比,也要与诗歌比较—当韵律带来的迷醉感淡去、词藻的光彩消退,一种可见的形象就会回到我们脑海中,必须与《李尔王》《菲德拉》注133《序曲》去作比较;就算不和这些杰作比较,也要与我们心目中的同类型诗歌中的最出色的作品去比较。这样,我们或许才能确定:新诗和新小说之“新”其实只是最肤浅的特点,我们只须稍稍改进评判以往作品的标准,并不需要彻底改变。

如果假设阅读的第二步,亦即评判和比较,就像第一步那样简单明了—只要敞开心扉,接受快速涌入脑海的无数印象—那就太愚蠢了。

第二步,需要你在眼前没有摊放书本的情况下,继续阅读,把一个模糊不清的形象与另一个对照;还要有广泛的阅读积累,以及足够的理解力,才能使这种比较生动活泼、具有启示性—做到这些就很难了。

更难的是,还要进一步说出:这本书不仅属于哪种类型,而且具有什么价值,失败在哪里,成功在哪里,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履行读者的这种职责需要充沛的想象力、洞察力和学识,不是随便谁的头脑都具备这些能力的;即便是最自信的人,顶多也只能在自己身上发现这种能力的苗子而已。

所以,如果你索性放弃阅读的这一步,放手让批评家们,让图书馆里那些裘袍加身、冠冕堂皇的权威们去替我们判定那本书有没有绝对的价值,岂不是更不明智呢?然而,那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任务啊!

我们或许会强调共鸣的价值,或许会在阅读时努力忘记自己的身份,却还是知道无法达成彻底的共鸣,无法把自己完全沉浸进去;内心总有一个小魔鬼在轻轻说,“我讨厌,我喜欢”,我们无法让他保持沉默。实际上,正是因为有这种好恶,我们与诗人、小说家的关系才如此亲密,根本无法容忍别人存在。哪怕最终的意见与他人不同,哪怕我们的判断错误,但自己的品味、那种撼动周身神经的感觉,仍然堪比我们的灯塔。我们通过感觉去学习,不能在减弱自己的个性的同时压抑自己的偏好。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我们或许能够培养自己的品味,令其有所服从,有所节制。在贪婪饱尝各种书籍—诗歌、小说、历史、传记—之后停止阅读,转而去探索久远时空里的多样化、现世物事的互不和谐之后,我们就会发现品味会有一点改变,它不再那么贪婪了,更喜欢反思了。从这时开始,它就不仅能给出对某本书的评判,还能告诉我们,这本书与某些书有什么共同特点。它会说:注意这一点,我们该称之为什么?接着,它会给我们念一段《李尔王》,或许再念一段《阿伽门农》,以揭示那种共同特点。

于是,在自己的品味的引导下,我们就能超越单本书籍,去寻找能把书归为同类的那些特质;我们会为之起名,拟定规则,以此让我们感知的各种观念井井有条。通过这种辨析,我们将获得一种更深入、更罕见的愉悦。不过,只有与书籍本身密切关联,并因此不断地破而再立,规则才能真正拥有生命力。在宛如真空的状态中,制定脱离实际的规则是再容易,也再愚蠢不过的了。

好了!为了在这种艰难的努力中稳步前进,我们现在终于可以求助于那些不可多得的杰出作家了,他们能够提升我们对于文学艺术的领悟。在柯勒律治、德莱顿注134和约翰逊那些深思熟虑的评论中,在诗人和小说家们那些常被忽视的言辞中,往往会出现特别切题的看法,其相关性令人惊讶,足以照亮我们脑海深处模糊不清的念头,并加以巩固定形。

但只有当我们老老实实带着自己阅读中产生的问题和想法去请教时,他们才能真的帮到我们。如果我们把自己完全交托给他们, 栖身在他们的权威之下,俨如绵羊躺在树荫里,他们就帮不到我们了。如果我们与他们意见相左,继而被他们征服,我们才会真正理解他们的判断。

如果真是这样—读书需要极其稀罕的想象力、洞察力和判断力—想必你会下这样的定论:文学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艺术,就算我们苦读一辈子书,好像也不太可能对文学评论做出什么有价值的贡献。我们必须继续当读者,而不应觊觎属于那些极少数佼佼者的高级荣誉,他们既是读者,又是评论家。但作为读者,我们仍然有自己的责任,甚至也有一定的重要性。我们设立的标准、做出的评判都会渗入空气,融入作家写作时呼吸的氛围。由此,缔造出对作者们的影响力,哪怕我们的感想不会被刊印出来。

只要是教导有方的、独立、真诚又有活力的影响,现在就可能拥有重要的价值,因为,在评论尚未定论时,书籍就像射击场上的动物靶子一样快速流动,评论家只有一秒钟的工夫去装弹、瞄准和射击,而且很可能失手,把兔子当成了老虎、把老鹰当成家禽,或者完全打飞,把子弹浪费在远处安详吃草的奶牛身上。

如果,除了媒体发表的某些尽失水准的评论,作家还能感受到另一种评价—来自只因热爱读书而慢慢地、非专业地读书的读者们,他们的评价带有强烈的共鸣,又极其严厉—这难道不会有助于提高作家的写作质量吗?如果,以我们读者的方式使书籍更茁壮有力、更丰饶多样,那就是一个值得去圆满的结果。

话说回来,又有谁读书是为了求个结果呢—哪怕是令人渴望的?有没有什么事,是我们仅仅因为它本身很美妙、因为有终极的幸福而去做的?难道读书不算吗?

至少,我会时常梦想,末日审判来临时,伟大的征服者们、大律师们和政治家们都领受了奖赏—王冠、桂冠、刻在大理石上的永不磨灭的姓名,这时候,上帝看到我们胳膊下夹着书走过来,就转向彼得,不无嫉妒地说:“看,这些人不需要奖赏。我们没什么可以给他们的。他们曾热爱读书。”

注110 本文是在某所学校演讲的文稿。——原著注。

注111 Twickenham,伦敦西区地名。

注112 西德尼·赫伯特男爵,Sidney Herbert(1810-1861)是彭布罗克伯爵十一世最小的儿子,赫伯特家族的豪宅就位于威尔顿。他是弗洛伦丝·南丁格尔的密友。

注113 Arcadia,意大利诗人雅各布·桑纳扎罗(Jacopo Sannazaro)1480年创作、1504年在那不勒斯出版的田园散文诗。

注114 安妮·克利福德,Anne Clifford(1590-1676),出生于英国西北部威斯特摩兰,是克利福德男爵的唯一继承人,在第二次婚姻中嫁给菲利普·赫伯特,亦即彭布罗克伯爵四世。她是著名的文学赞助人,留下了很多文采洋溢的书信和日记,晚年一路向北,搬回了出生地。

注115 加布里埃尔·哈维,Gabriel Harvey(1552-1631),英国作家、学者,曾致力于推动六音步诗歌的发展。

注116 艾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cer(1552-1599),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诗人。代表作:长篇史诗《仙后》(The Faerie Queene)等。

注117 威廉·坦普尔,William Temple(1628-1699),英国散文作家,代表作:《杂谈集》(Miscellanea)。

注118 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爱尔兰作家,他有多重身份。包括神职人员、政治小册作者、讽刺作家、作家、诗人和激进分子。代表作:《格列佛游记》(Gulliver 's Travels)、《一只桶的故事》(A Tale of a Tub)等。

注119 奥利弗·戈尔德史密斯,Oliver Goldsmith(1728-1774),英国作家、剧作家、小说家,代表作:《世界公民》(The Citizen of the World)、《关于欧洲纯文学现状的探讨》(The Vicar Of Wakefield)等。

注120 大卫·加利克,David Garrick(1717-1779),英国演员、剧作家,在十八世纪英国戏剧节影响颇大,创办了最初的几届莎士比亚戏剧节,是塞缪尔·约翰逊的学生和密友。

注121 德方侯爵夫人,Madame du Deffand(1697-1780),法国贵族、艺术赞助人。

注122 霍勒斯·沃波尔,Horatio Walpole (1717-1797),即奥福德伯爵四世,英国第一届首相的辉格党政客罗伯特·沃波尔的幼子,英国作家,艺术史学家。沃波尔家族的豪宅位于草莓山:特威克纳姆的泰晤士河畔的富裕地区。

注123 玛丽·贝里,Mary Berry (1763-1852),英国书信日记体女作家。

注124 塔特·威尔金森,Tate Wilkinson(1739-1803),英国演员,戏院经理。

注125 阿瑟·威尔斯利,Arthur Wellesley(1769-1852),威灵顿公爵,军事家、政治家,第二十一届英国首相,曾参与过打败拿破仑的滑铁卢战役,是世界历史上唯一获得八国元帅军衔的军人。

注126 查尔斯·伯尼,Charles Burney (1726-1814),范妮·伯尼之父,英国音乐史学家,作曲家,1769年荣获牛津大学音乐博士荣誉学位。伯尼家族有许多文艺界的好友。这个场景出自范妮·伯尼所著的回忆录。

注127 英国民谣,可见于《牛津版英国诗歌录1250-1900》,诗名:The Lover in Winter Plaineth for the Spring。

注128 Francis Beaumont(1584-1616)和John Fletcher(1579-1625)所作的Confession of Evadne to Amintor。

注129 John Ford(1586-1639)所作《细沙滴落,细数分秒》(Minutes are numbered by the fall of sands)。

注130 华兹华斯所作《序曲》中的一段。

注131 柯勒律治所作《古舟子咏》中的一段。

注132 Ebenezer Jones(1820-1860)所作的When The World Is Burning中的一段。

注133 法国戏剧大师拉辛(Jean Racine,1639-1699)的五幕悲剧剧本。

注134 约翰·德莱顿,John Dryden(1631-1700),英国诗人、剧作家、文学评论家、翻译家。代表作:《一切为了爱情》(All for Love)、《论戏剧诗》(Essay of Dramatick Poesie)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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