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定的荣耀(出版书)》作者:[西]胡安·萨雷斯/译者:马科星【完结】 > 不定的荣耀.txt

文章简介

作者:西-胡安·萨雷斯/译者:马科星 当前章节:1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不定的荣耀(出版书)》

作者:[西]胡安·萨雷斯

译者:马科星

内容简介:

《不定的荣耀》是一部加泰罗尼亚语的经典文学作品,主要描写了西班牙内战时期几个年轻人的经历。他们的苦难、怀疑、英勇事迹、牺牲等体现了“四月天不确定的荣耀”(莎士比亚语)。作家胡安·萨雷斯亲历了西班牙内战,他从加泰罗尼亚角度、从战败方的无政府/社会主义者角度书写这场战争和战争中的年轻人,将他的经历提炼成永恒的故事,讲述了受挫的爱情,失去的青春和压抑的幻想。全面展现了西班牙内战的复杂性,侧重描绘动荡时期的气氛与个人生活。

小说的核心是年轻女子特里尼与她身边的三个青年男子在巴塞罗那内战时期的经历。第一部分描写特里尼的恋人路易斯前往阿拉贡前线,寻找好友索雷拉斯、参加战役(主要描写了血腥的战场、宁静的乡村生活、以爱恋为名义的利益交换);第二部分描写特里尼在被围困的巴塞罗那的生活,她独立抚养孩子小拉蒙,同时与索雷拉斯通信,诉说每日生活和自己的心理变化,却不知道对方已经暗中与敌营勾结;第三部分描写暗恋特里尼的助理军医克鲁埃尔斯被派遣到巴塞罗那帮助平民转移到安全处所,在战争中得以喘息。

书名源于莎士比亚的诗句“The uncertain glory of an April day”,作者认为这是对该小说最好的概括。小说的叙述方式变换三次,来表现三个主人公的不同视角与内心世界。年轻是什么?是一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事物,波德莱尔曾说过,也许所有的青春就是一场被四月天里不定的荣耀的闪电留下印迹的晦暗的风暴。青春的爱情、年轻生命的逝去与牺牲、理想的幻灭,战争背景下,青年的所见所闻及其经历都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表现,情感真挚。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奥威尔的《致敬加泰罗尼亚》都是以西班牙内战为主题的小说,本书的独特之处在于,作家展现了参战各方的多重视角,并不因加泰罗尼亚的背景而偏颇一方,全面展现了西班牙内战的复杂性,同时也表达了对极端环境中被命运推向无奈抉择的个体的审视。

目录

作者的自白

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

第三部分

首先,此处要采取医生般的审慎,在没有确认到底是病人的还是自己的脉搏前,千万不要把脉……

哥本哈根的守卫者[1]

(哥本哈根,1844年)

[1] 原文:Vigilius Haufnienses,为齐克果(1813—1855,S?ren Aabye Kierkegaard,又译索伦·奥贝·克尔凯郭尔)的化名,齐克果是丹麦神学家、哲学家及作家,被认为是存在主义之父。(如非特别说明,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作者的自白

阴晴不定的四月天[1]……每个莎士比亚的崇拜者都知道这句诗,若我必须将我的小说精简成一句话,我不会另作他想。

生命中会有某个时刻让我们觉得仿佛大梦初醒。我们不再年轻。当然,我们不可能青春不老,可年轻时又是怎样?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2],波德莱尔说;可能所有的青春都曾如此,正是如此,并将如此。一场被荣耀——四月天里不定的荣耀——的闪电留下印迹的晦暗的风暴……

一股黑暗的热忱在那些饱受折磨的年岁里驱动着我们,我们有意无意地寻找着一种我们无法定义的荣耀。我们在诸多事物中,尤其在爱情里寻找它……如果我们遭遇战争,我们也会在战争中寻找它。这是我这代人的事情。

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对荣耀的饥渴强烈得令人痛苦;我们渴求的荣耀越不确定,那股饥渴便越发剧烈,也愈加迷离。我的小说恰是要在其中某个人物身上抓取这样的一刻。结局会是怎样?我可不是那个应当揭晓结局的人。

但我知道,一个人若爱得越深,便会获得越多的宽恕。在其他时代里更多的是对圣迪马斯[3]或抹大拉的玛利亚的虔诚,因为那个时候不像如今有那么多人卖弄学识,那个时候的人不会靠论点、信息甚或抽象的理论来极力掩饰所有人心中深藏的那份热望。

我们是对荣耀深怀饥渴的罪人,因为荣耀是我们的终结。

巴塞罗那,1956年12月

[1] 原文为英文,The uncertain glory of an april day,引自莎士比亚的诗歌《维洛那二绅士》(The Two Gentlemen of Verona)。

[2] 原文为法语,Ma jeunesse ne fut qu’un ténébreux orage,引自波德莱尔的诗歌《仇敌》(L’ennemi)。

[3] 亦称十字架上的囚犯,好囚犯,是《路加福音》中记载的与耶稣同钉上十字架的两名囚犯中的一名。

第一部分

“你们看到了什么?我看到,安德雷尼奥说,此刻与两百年间相同的自相残杀……”

——格拉西安《大批判家》

I

极速飞翔,恒久撞击[1]

橄榄树堡,6月19日

我的身体好得很,但我跟个得病的孩子似的咕哝个不停。

我不想告诉你在一个我不喜欢的师里服役我遭了多少罪。我终于换了目的地,我满心欢喜地来到这里……但现实再次劈头盖脸朝我袭来。我想着能遇见尤利·索雷拉斯。有人告诉我他在战地医院里,不知道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可结果他已经出院了。战争从一开始就铺陈在我眼前的如支离幻象的熟悉面孔我一张都没见着。

第一旅的旅长中尉严厉质问了我延迟的原因。由于上火车的命令和我报到的日期之间有差别,他这么问也很正常,最后扁桃体发炎这个简单的解释遂了他的意。不过那第一次接见却伤害了我。难道我还期待着他们以拥抱来迎接我吗?我们对其他人一无所知,我们也不在乎,然而我们却想要他们深入地了解我们。我们想要被人理解的热望只有我们不想了解他人的意兴阑珊方可相比。

我可不想对你隐瞒,我会那样是因为我在这里看到的人对我都冷淡得要命,但他们至少可以讨厌我啊!

细细想来,中尉完全有理由不信任我。一个原本在战斗部队服役的中尉被调到了一支还在重组的队伍,为此他将有数周甚或数月远离一线,便难免会听到一些恶意的评论。在正规旅的那些人根本没法想象临时旅里地狱般的景象。临时旅里都是些从监牢或是疯人院跑出来的人,而领导他们的又都是些自大的狂妄之徒。外人得跟我一样待上十一个月才能明白。

我想到了那些满身溃烂和擦伤的骡子,那一身的伤疤是被马具不断摩擦后留下的印记。我想到那些吉卜赛人的骡子,它们那宽厚的顺从可比拟暮色降临时的天空。它们日复一日拖拽着流浪的部族,行走在没有尽头也没有希望获得公平的道路上。有谁得为一头吉卜赛人的骡子寻求公平呢?后人吗?

生活利用了我们,就像马具磨损了骡子的皮肤。有时候我甚至可怕地怀疑生活给我们造成的创伤会像生活本身那么持久,或更久。那地狱般的十一个月……

看样子我会被派去第四营,那是一个完全有待整编的营。而在此之前,我得在这个破村子里慢慢消磨我的无聊。我有那么多事想说给你听!尽管我的那些信永远都不该到你那里,但给你写信我才能感到宽慰。我们的家庭让你跟我感到一样的恶心,你不要否认这一点。因为同样的原因,你成了圣胡安慈善兄弟会的兄弟,而我成了无政府主义者。在这一点上,咱们的舅舅并没有弄错。

6月20日

当我起床的时候,生活似乎又值得再去过上一回。说到底是因为我有个只属于我一人的角落。他们把我安置在一户农家的阁楼上,阁楼的晒台就架在菜园上。帕拉尔河穿过菜地时闪闪发着光。阁楼的房顶很低,当我躺在床上时,我能看到扭曲发红的松木或柏木横梁还有苇箔。透过苇箔能隐约看到屋瓦。地上并没有铺瓷砖,人走在上头时地面会颤抖。墙上有战争期间于我之前住在此地的诸多军官留下的痕迹。“这个村里的年轻姑娘们标致极了”,我在床头看到铅笔写下的这句话。这个想法颇为深刻,而我还没时间去考察这一想法除了深刻是否属实。此外还有许多其他题词,全都跟这村里的女性元素有关,但大都不具碑文的资格且相差甚远。有些配图概略得简直像是军事行动地图。

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6月的阳光每天早晨都从晒台照进我的卧房深处,将一切都变换了形状。和阳光一起进入我卧房的还有菜园的气息,里面有割过的驴食草、新鲜的动物粪便外加其他无从分辨的气味。我的阁楼有其自己的味道:在好年景里这里曾是养兔房。依旧留在这里的气味并没有令我不快,反而成了我的陪伴。

6月21日

我去了帕拉尔·德尔·里奥村。人们告诉我在那里能找到尤利·索雷拉斯。

那是一座被战争摧毁了的小村庄,连个鬼影都没有。距此不远有一片战壕区外加几处钢筋混凝土的机枪掩体,而尤利的连队占领了这里。不过尤利不在,接待我的是一名担任连长职务的中尉:他四十来岁,穿着达达兰[2]式的猎靴,步态笨拙,一根S形的烟斗不离其手。他的眼珠乌黑,还长着蒙古人一样的眼皮。当这双眼睛斜瞥着狡诈地审视你时,仿佛能看进你的骨髓里,而这双眼睛颇为粗犷的主人则若无其事地抽着他的烟斗。

“你是他朋友吗?”

“我们认识好多年了。我们一起上的高中,之后一起上了大学。”

“我可是拥护文化的人,你知道不?”他发“s”的时候有很特别的咬舌音,想必是戴了假牙的缘故,“我喜欢跟大学生打交道,所以之前我才想去科学系当看门人。我一直都对科学怀有好感。你看,我刚满三十五岁,这年纪可不能再继续待在外籍兵团[3]里了。那地方适合想要断奶的年轻人去。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到现在还耿耿于怀。非洲的那些小妞总能给你留下长久的回忆……不过老是谈论自己并不好,得谦虚一点。坦白说,非洲就是个垃圾堆:不讲卫生,也没有文化!相信我,看门人的教职可比这好多了!”

这可不是我编出来的:他说起“教职”的时候特别笃定,连眼都没眨。在他的假牙间,“教职”这个词听来像带有令人神往的起泡声,就像水禽的叫声。似乎一旦握有门卫教职,他便觉得有义务“进行教务访问”(照他自己的说法),要走遍阿兰山谷[4]的每一个村落,去寻找一份最初的爱——这是他挂起法衣[5]的缘由,因为这样的模范生活自然从神学院内便开始了。虽然我们这位大人早在大约七年前便步履坚定地踏上了文化和神圣结合之路,可我跑到帕拉尔·德尔·里奥村来是为了打听索雷拉斯的消息,而不是为了了解皮科连长——中尉的人生跟奇迹的。

“索雷拉斯?这可说来话长了。并不是说他被降了职,但是他的个性实在太古怪,无法放心让他担任任何军官职务。我让他负责连队的账目。”

“管账?”

“陪我去趟浴室,我再来给你解释这一神秘事件。反正最后你也会从别人那儿知道这件事,整个旅无人不知《罗兰的号角》[6]的故事。”

我们边说话边走到了帕拉尔河边,河流从三四排古老白杨间流过。由于皮科连长——中尉极其拥护卫生和文化,因此他用装满黏土的麻袋围成一个堤坝。堤坝间蓄上水便成了一个挺大的游泳池,差不多有两寻[7]深。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卫生设施。泳池附近有大概二十来号士兵正赤身裸体晒着太阳,当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他们每四个排成一排纵队,站姿挺拔。这一场景不能说很突兀,却也很是惊人。皮科十分严肃地开始点名,结果少了一个,于是他问此人在哪儿。“在旅里医务室清洗伤口。”(这一机关枪连不隶属于任何营,因此得去旅里就医)“解散队伍!”随着连长——中尉的一声喊,这二十来个身无一片葡萄叶遮体的亚当们一头扎进了泳池。

“要是不对他们厉害一点,他们中很多人在他肮脏的一辈子里都不会洗澡。这样的人我能看得出来!你快把自己脱光,别害臊,”说着他自己开始脱衣,“我们这儿可不用遮羞布,恰恰相反,别去管那些羞耻的事了,我们要是啥都不觉得羞耻那才是真羞耻。我要消灭虱子和色情小说,这是战争中的两大祸害,这话拿破仑早就说过。”

我们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就在那时他给我讲了索雷拉斯的故事。

“他是个很有文化的小伙子,所以我这才有意把他留在了连队里,可他比头猪还脏。我不记得他在跟我一起的所有时间里是否洗过那么一次澡。威胁可派不上用场,而且你永远不知道你要如何收场。他当时负责一个远离他人的掩体,可他是个马大哈,没在铁丝网上拴上铃铛。在一个起雾的夜里,对方用园丁剪给他在铁丝网上剪出了一个窟窿,然后在黎明时分,突袭了他们。被吓得要死的士兵们立马逃窜,而索雷拉斯一个人留了下来。他的确是个近视眼,开起枪来却是头猛虎。他坐在一挺机关枪后面,开始干倒那些法西斯。那场面真是了不起。”

“就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副官外加机枪的第二、第三射手。那些临阵脱逃的人也纷纷回来,一切都已经处理完毕。我立即写了一份简报申请将他升为中尉。不过,你可挺住听好了:之后又有了第二波攻击,但士兵们都在死守,而就在那时索雷拉斯成了害得我们孤立无援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家到处找他,但几个小时后才发现他躲在一个山洞里。他当时正在看一本色情书,不过他立马把书塞进了口袋里。”

“既然如此,又怎能知道那是本色情书呢?”

“是因为那个圣人。那本书封面上的圣人。那是一本有圣人的书。而且全旅的士兵没有不知道这本书的:《罗兰的号角》。有些人甚至都能把这书背下来。你能想象吧……我们本来该枪毙他,但又有谁胆敢这么做呢?先是要给他升职,之后又要枪毙他。他又是那么有文化的一个年轻人……”

从帕拉尔·德尔·里奥村到橄榄树堡是八公里的下坡路,一路沿河,散步过去十分愉悦。置身在那样的寂静和孤独之中,我满心喜悦。在距离村外打谷场还有一刻钟路程的时候,我坐到了一棵巨大的核桃树下,那可能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核桃树,在树下我吃起了青皮核桃。核桃还太生,我的手指头都被染成了黄色,一股苦涩的气味渗在里头,仿佛药味似的,而乐趣也在于此,在指尖和口腔中充分感受大自然那股药般的苦涩味道。

天色渐晚。一只掩隐在核桃树浓密枝叶间的黄鹂歌唱起来,透过树丛不时能隐约看到它一道黄色闪电般的身影。一只蛤蟆从水中探出脑袋,慎重地排练起它的笛子里唯一的音符。轻柔的海风吹动甘蔗的羽冠。金星挂在地平线上,仿佛巴洛克时期痛苦圣女像上镶嵌在脸颊上的那颗玻璃泪珠。但如果有谁想来橄榄树堡寻找巴洛克式的失落天堂,那便是自欺欺人。下阿拉贡地区的景色都是苦痛的,与巴洛克并无关系。由于我之前从未来过这里,一切都吸引着我。与惯常所认为的相反,这里的风景与卡斯蒂利亚的迥然不同,而我在那里度过了十一个月里的大部分时间。头几天里我感到困惑,但后来我发觉阿拉贡的风景不属于空间而属于时间。那不是风景,而是瞬间。看这些风景时要像观看某个瞬间一样,就像一个人看着瞬间从眼前飞逝。

一旦发现了这个秘密,你就不会想用它去换取世上的任何其他景色。

索雷拉斯有他古怪的地方。所以他在山洞里以及《罗兰的号角》的故事并没有让我觉得惊讶。我甚至还有点失望,我此前期待的可是他更为轰动的事迹。

我们在高中最后一年的时候,他就像个年龄成谜的人。我怀疑他跟家人关系并不好,这一巧合也是我们合得来的原因之一。首先,他的家人是谁?这是个谜。可能就有个老姑妈,再无他人,而他对此事总是避而不谈。据我记得,他从未跟我提起过任何其他亲戚。他那个老姑妈是个老姑娘,能看见异象:她曾见到过圣女菲洛美娜显灵并与之交谈(啊,用的还是西班牙语)。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住哪儿,但我觉得他似乎羞于提起。但他到底为何感到羞耻?他姑妈应该很富有,因为在庆祝高中毕业的时候,他姑妈为他支付了一趟堪称国王待遇的舒坦之旅:德国、俄罗斯、匈牙利和保加利亚,这些国家都是他自己挑选的……里头既没有英国、法国,也没有意大利。他想要去的就是这些别人从未去过的国家,而且他看的书也一样:叔本华、尼采、卡尔凯格尔[8](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写),我不知道这些书除了他是否还会有别人能有耐心啃下去。

此外,他明明不能抵挡奇异人士的吸引力,又为何要以他姑妈为耻?是他带我走进了招魂术、通神论、弗洛伊德、存在主义、超现实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种种神秘之中,这其中的一些事物在当时看来可都是全新的……那时我们高中毕业,是在1928年,距今已近十年。关于马克思主义,他告诉我说不值一提,不过就是些烦人的东西,纯属老生常谈。“没什么想象力,”他肯定地说,“你永远都别相信没有想象力的人:他们就会招人烦。”不过,他对性变态的事儿倒是兴趣盎然。他认识深受各种怪癖困扰的人,而每当他发现一种新怪癖的时候,就会感到收藏家们寻到不为人知的样本时的那种狂喜。

另一方面,由于他能看见异象的姑妈在钱上对他毫不吝啬,因此他可以任意地抽烟喝酒,这在当时才十六岁的我们眼中是为他增添光环的另一件事。为了显得了不起,他甚至让我们以为他经常出入“不正经”的地方,还以为他注射吗啡,不过这些显然都是无稽之谈。

正因为他我才认识了特里尼一家:她父母都是教师,有学化学的哥哥,一家人都是无政府主义者。他们住在医院街的一间公寓里,公寓老旧而昏暗。小小的客厅贴着牛血一样颜色的沉闷壁纸,里面摆着四把维也纳式木摇椅和一张镶有白色大理石的黑色小茶几。因为公寓实在太小,因此当厅里聚集的人数超过四个的时候,大家就得坐到特里尼拿来当床的长沙发上。公寓里最吸引我的是挂在墙上的各个画框中镶着的画片,尤其是暗喻联邦共和国的那幅。画中有一张头戴弗里吉亚无边帽[9]的皮·马加尔[10]的照片,两旁各有一个乳房丰满的女子:其中一个应该是赫尔维蒂娅[11],而另一个则是美利坚。那些都是特里尼祖父那个年代的物件,而她祖父一辈子都是个联邦主义者。我以前从没去过那样的地方,那些东西让我觉得既新鲜又好玩。我觉得索雷拉斯也乐在其中。

6月22日,星期二

说到画片,给我提供住宿的那家女主人挂在饭厅里的那幅画让我着迷。那是一幅钢板版画,我觉得是19世纪初的作品,画面上是一名痛苦圣女,而且还是巴洛克时期的痛苦圣女,两边的脸颊上各有一大滴泪珠,胸口还插着七把刀。

“您总是看这幅画。”女主人在给我盛饭时对我说。尽管她已过四十,却是个金发女人,丰腴而充满活力。她曾在巴塞罗那工作多年,说起加泰罗尼亚语来比我们中的很多人都要地道。“您从来没见过插着七把刀的圣女?这是奥利维圣女,在乡里很受爱戴。人们相信她是主管婚姻里的灾祸还有家庭争执的女神……”

她叹了一口气,斜眼瞟了一下那幅画像。

“这片土地上的女人个个都扎着这几把刀。我们过的都不是日子。可怜的奥利维圣女。连她都不得安宁。天晓得何时是个头!我也想离得远远的。”

“您不喜欢这片土地?”

“我该怎么跟您说呢,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巴塞罗那。我想念我当用人的时光,想念周日下午聚在一起的那帮年轻人,想念那些热闹的歌声……您不记得‘猫泉’和‘目光动人的玛丽埃塔’[12]了吗?”

她开始唱了起来,我在一边和——我们俩随着歌声逐渐激动起来。

从猫泉走下

一个姑娘,一个姑娘……

可是当我们停下这首傻气的歌曲时,她竟湿润了眼眶。

“可您在这里是女主人啊。”我对她说。

“是啊,几分薄地的女主人。但愿能把巴塞罗那还给我。这里只有污垢和悲伤。您会慢慢发现的。您别认为我是唯一这样的人,我们所有在巴塞罗那干过活的人都一样。我们没几个人,但如果我告诉您说我们之间说加泰罗尼亚语的话您会相信吗?我们这样做会觉得自己又在重温往日时光,重回年轻时代。”

“我觉得你们有点夸张。”

“好吧!等您看到在这样的村子里,女人们得站着吃饭就因为男人才能坐在桌子旁,还有女人不能当着不是她丈夫的男人面喝酒的时候您就明白了……”

“您说的是真的吗?”

“那是当然。您去问问您的同伴们,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个月了。为了等女人们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他们闹了不知道多少洋相!邀请一个女人坐下来就像把她当成了一个……”

“谢谢您提醒我。得入乡随俗。”

“对,不过最糟糕的是脏。一个女人要是洗个澡就会到处被人指指点点,因为这里只有那些堕落的女人才洗澡。这儿曾有过一个洗澡的女人,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个女人跟我一般年纪或稍微大一点儿,她也曾在巴塞罗那干活。她当时回村里参加守护神纪念节,要跟父母一起待上几天。那是8月份,天很热,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满是火车上的煤屑。她想着就在厨房里用洗衣盆洗个澡该是最佳选择,却不知道为此惹下多大的麻烦。当她的母亲走进厨房看到她钻在洗衣盆里的时候,抓起一根棍子,噼里啪啦把洗衣盆打了个粉碎。因为那是午睡时间,她的父亲正睡着。她父亲人称‘拉屎佬’,您想想这是什么样的绰号。他被水声吵醒,从草垫子上起身,您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咒骂他的女儿,并把她赶出了家门。”

“我的天,那村里人会怎么看他?”

“村里人?您想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吗?‘嘿,‘拉屎佬’可真是条汉子,不折不扣……’”

“那这个模范家庭的父亲后来怎么样了?”

“成了另一派的……志愿者。”

“那他女儿呢?”

“那可真是说来话长了,但说到底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她暂时回到了巴塞罗那,回到她当用人的那户人家里。之后……人们继续议论纷纷,但我们没在橄榄树堡再见过她。她住在另一个村里:恰好是奥利维圣女村。”她跟我指了指那幅痛苦圣女的画像。我隐隐觉得她在有关“拉屎佬”女儿的事情上就某个重要细节缄口不提,但归根到底,这类蠢故事与我又有何干?

这家女主人应该有她一定的道理。我曾见到过一幕惊人的场景:村里的年轻姑娘在燕麦地里收割。她们顶着毒辣的日头,袒着胸脯,汗流浃背。我以为这是由于战争期间缺少男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时还没征过兵,村里在前线的仅有几个小伙,还都是志愿者——人数很少,还跟“拉屎佬”一样都在敌方。要知道在这里他们并不叫我们共和军,而是“那些加泰罗尼亚人”,因此是亲近还是讨厌我们并不取决于他们怎么想巴塞罗那(假设他们对巴塞罗那有什么有条理的想法),而是取决于加泰罗尼亚给他们带来亲近还是讨厌的感觉。这让我们这些新来的很惊讶,但事实就是如此。话说回来,女人们收割那是因为干收割活的一直都是女人。我的女房东还告诉我,在打谷场上脱粒的是女人,采摘葡萄的是女人,拾粪的也都是女人。如果不是日光暴晒和重活让这些年轻姑娘过早衰老,她们都会有一副美丽的模样。金发浅色眼珠的姑娘很多,看来此地盛产人们常说的北欧人种。

索雷拉斯也失去了踪影,就跟“拉屎佬”的女儿一样。我把自己弄到这个旅来想的是能见到他,是能在一个朋友的身边。我甚至都怀疑他在避开我,要不是的话,为什么到现在我还没能瞄到他一眼?

23日,星期三

他来我住的地方看我了!终于到时候了!

瘦削,肤色泛黄,留着稀疏几根胡须,近视眼:一直都是这样的索雷拉斯。我从椅子上起身拥抱他,他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我一番之后,仅仅嘟哝了一句:

“没必要这样吧。”

我告诉他我申请调到这里来是为了跟他在一起。

“嗨,你最终会厌烦我的,就跟其他人一样。这儿谁都受不了我,无论是旅里的司令,还是战壕里的最后一只虱子。”

他的嗓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深厚、低沉,有时候,特别是他想嘲弄别人的时候,会带有一种演说的腔调。

“我可是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那好,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你咱们最好别见面,咱们见面是件很愚蠢的事情。我知道你在找我。这太蠢了,难以置信的愚蠢。”

“为什么很蠢?”

“就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他说完这话,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轻笑,让我想起母鸡咯咯的叫声。

“你就想让我讨厌你,尤利,”我对他说,他令人费解的言语让我有些恼怒,“我不知道你为何有意这么做,这又是一种新怪癖?”

“可怜的路易斯,如果你还能有点明白的话就好了……我现在担任的是准尉。你知道什么是准尉吗?不,你不知道。我在担任这个职务前也不知道。尽管已经被卷进这些事里十一个月了,可关于军事问题,咱们还是知之甚少。准尉就是……得怎么跟你说呢?准尉就像小食品店里的某种售货员。咱们是为了这个才上战场的吗?我现在管的是鹰嘴豆的账目。”

“我什么都知道了。这很古怪,我不跟你否认这一点。”

“皮科告诉你的?这个皮科可真是个务实的家伙!你该知道那些务实的人让我有多反胃……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而这世界让我厌烦透顶。那些务实的人呀!他们无法懂得什么叫率性而为!如果那件事已经让我毫无兴趣可言,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待在那里?人们会把一部小说看上两遍吗?一种情绪如果被重复,那这种情绪便不再强烈。重复令人疲累。当然也有例外,那种了不起的例外。就像加泰罗尼亚语语法那样:在字母e和i之前总是要用g,但也有令人敬重的例外,如Jehová、Jesús还有Jeremias[13]。”

“你总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意思,还是老样子。”

“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姑妈带我去她在戈德里亚[14]的一处房产内度夏。那里有一个钟乳石山洞,我姑妈固执地认为我会为此而兴奋不已。显然,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培养出我那狡诈的虚伪做派。因此,在她面前我表现出对那些钟乳石拥有无比惊讶之情,同时也为那些石笋感到惊叹,然而,我真正喜欢的是火车铁轨:我可以欣赏上好几个小时。我没能抵挡那诱惑,尽管我得谦虚地承认如果我能抵挡住的话那会更值得赞扬。我在两根枕木间挖了一个坑,坑不是很深,恰巧够我蜷缩在里面,这样我的脑袋便不会突出到枕木之上。我想你已经明白了:我干的事就是当有快车(因为在戈德里亚不停站,火车会子弹般飞驰而过)经过时,我蜷缩在坑里面,感受整列快车从我脑门上驶过的感觉!几年之后,我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那儿发现了同样的伎俩。你可以怪我剽窃,但我跟你保证,我十二岁的时候还没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呢。我姑妈当时硬要我吞咽下的是博须埃的《墓前演说集》,说是强迫是因为并无愉快可言,此外,快车这一招其实相当普遍,我认识好多人在我那个年纪时跟我一样试过这么干,那可是无知无畏的年纪!我认识那么多干过这事儿的人……很难找到一个千千万万人还没使过的真正新招!你看,感觉整趟列车从我身上开过那才叫激动人心,不过,老实说,我还差了最根本那部分。你知道吗?情绪最根本的部分在于要从他人的眼中观察。这是我们最令人惋惜的缺憾:我们的情绪只有有了同谋才能显得真实。为此,我带着娜提一起去了。我从没跟你说起过她吗?她那时跟我一样十二岁,但,那是多美妙的十二岁啊!高挑,黝黑,紧致的皮肤,有热烘烘的麦秸味儿……那挑衅的眼神是纯真与原始生命力的结合。她是我姑妈家佃农的女儿,在戈德里亚出生长大。我成功地带她去看我怎么钻进那个坑里,看快车怎么从我身上驶过。要跟我一起钻进坑里吗?这主意可把她给吓坏了。‘好吧,’我对她说,‘要的就是这个,要那种恐惧感。’如果我能告诉你恐惧的美妙滋味就好了……但是,只有你自己体验这样的美妙有什么意思?但没办法,她不愿意,可她闻起来有收割过的青草味儿……又有那样的目光……只要人世间还有这样的眼睛,人类便会不厌其烦地重复亚当和夏娃在最初所做的事。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了不起的例外,那是值得世世代代[15]无休止重复的事,直到世界末日。然而,我不太觉得战争是这些事之一。你可能会因为新鲜而喜欢第一场战斗,也会喜欢第二场,但当你经历了那么多场战斗之后……这一可悲的粗鄙之事中的种种在你被迫重复之后,会耗尽你的耐心。”

“你指什么?”

“我的勤务兵给我拿装满咖啡和朗姆酒的军用水壶时一头摔倒在地上。在这样的时刻我需要军用水壶里装满咖啡外加许多朗姆酒。他摔倒之后所有的咖啡都泼了出来,那个蠢货的血也跟咖啡混到了一起。他是个不快乐的人,来自拉波夫拉·德·利列特镇[16]。他们家是卖自产牛奶的,在镇上的松树广场有一家乳品店。你看到了,他受了伤。很美,是吗?为战争受的伤,在干勤务时伤了额头。光荣英勇地负了伤!之后,到了后方便可以跟他最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就是有着最好的老婆的人)的妻子说‘我在那场战役中负了伤,我举着旗子往前冲……’,心中怀着给他好朋友戴绿帽的喜悦希望。在后方,你可以轻松地说你举着旗子冲锋在前,因为那些极其愚蠢的人依旧相信战斗就是那个模样。你甚至可以说你骑在马背上挥舞着宝剑向前冲,他们什么都信……或装着什么都信,这样就没人会强迫他们走近来看。但是可怜的帕劳达利亚斯被毛瑟枪的子弹打穿了屁股,他要怎么把这个细节讲给他最好朋友的妻子听?尽管他可以婉转地说是‘坐下的那两个平面’,但还是很荒谬。至于我,我一点儿都不在乎!要遇到这样的事,我宁可一走了之。看到血我可受不了,我会恶心。有两个士兵曾脱下他的裤子,想用一把青草给他止血。他大声诵念天主经,并不时喊娘。他母亲!他母亲应该正忙着在松树广场卖牛奶,又怎么可能赶来?我再跟你重复一遍:子弹穿过了他的屁股,因此枪伤并不严重,但鲜血涌出的样子让我只想吐。干尸都比这好上一千倍!干尸彻底干燥,并不会留下像血这样令人恶心的痕迹。看干尸还是挺愉快的,我建议你去奥利维圣女村郊游一趟……”

“他们告诉我说发现你躲在一个山洞里。”

“噢?还说我在看一本色情小说对吗?我看出来你已经知道我的传奇了。你看,传奇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比如帕劳达利亚斯就永远都不会有传奇,不管他有多努力,哪怕他屁股被打成筛子都没用。”

“那关于书的那部分不是真的?”

“那是第一个不是真事的传奇。我是从前一天开始看的,我就想知道结局怎样。有些小说能给你惊喜。我可以借你看看。”

“谢了。我没兴趣。”

“你可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在这个旅里,这本小说可是福音书!无人不知《罗兰的号角》。通过看这本书我明白了许多事,你也会明白一些,你甚至能理解你自己的某件事,某件你应当去了解的事。”

“理解什么事?”

面对我的问题,他用近视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我看(因为出奇地爱臭美所以他并不想戴眼镜),并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从齿缝间咕哝道,“你们,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不是都痴呆了。理解什么事?这个事有那么重要吗?就是某件事!任何一件事!去理解!”

“理解了又能怎样?”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你肯定什么都没试过。有那么多事值得一试!比方说,瘫倒在草地上,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是大热天太阳下山的时候,青草被一天的太阳晒热了,散发出刺鼻的香气,就跟年轻农妇腋下的气味一样。8月头几天的黄昏里朝天躺着,天蝎座在地平线上拖着它没有尽头的尾巴——”他低沉的嗓音逐渐有了演说般的颤动,“天蝎座!那是我最爱的星座,我私下告诉你:那高悬在天际的尾巴充满毒液……我们人类就缺这个,缺一条像天蝎一样的尾巴,能向整个宇宙喷射毒液。你别用这副表情看着我,你知道我说的有道理,拥有这样一条尾巴对全家人来说都是真正的骄傲。我指的是人类家庭。既然我们没有这样的尾巴,那我们就只能仰天躺倒,那样……垂直地,满怀愤怒!但它会朝你而来,冲你的脸径直而来。牛顿会说那是因为重力原理。如果他看不到别的,也不懂去理解,那就让他守着他的癖好吧。理解是这么一回事:在双眼间接住自己唾出的唾沫却不眨眼,接住那口无奈的痰液,感受我们自身巨大无奈所释放出的冰凉的愤怒。”

“就像我们丢下了一堆污秽。”

“如我们这么想的话,一切都是污秽:淫秽而阴森。听着,路易斯,你有没有觉得你出生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的结局也不会像他人那样成为一摊无可名状的污秽?你已经到了该知道这些的年纪:入口淫秽,出口阴森。入口免费,出口残暴。相信我,趁我们还来得及,用尽全部的愤怒吐出一口大浓痰是值得的。如果你不会或是不能做得更好,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你在说谁?”

他惊愕地看着我,似乎我的没头脑惊到了他。

“你该为了你自己做这些事……你已经长大了……很显然能看出来,你不想去理解。或许你在这个世界上处之泰然,或许你觉得像在自己家里,或许你从未有过当外国人的感觉。或许你就像无数其他蠢货一样过着你的日子;或许我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在过着谁的生活的人,那不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生活,对我而言那是他人的生活。”

“尤利,你说的这种感觉我有时也有,我也绝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的。这比你想象得要普遍得多。我们并没有在经历生活,是生活在经历我们。而生活……最好还是别想太多。我们又会从中得到什么呢?生活是如此美丽!它是无法理解的谜吗?但神秘感总是能为美增添一份吸引力,这一点我们都知道。就跟悲伤一样。悲伤而神秘的美,不是很迷人吗?我也有我的悲伤,尤利,而我尽量独自承受。”

一阵沉默被他断断续续的笑声打破。

“我猜皮科带你去了他所谓的那个‘卫生设施’洗了个澡。那是他最大的骄傲。他是个务实的人,这一点无可否认。他脚上那几个张扬的鸡眼也不是白长的[17]。”

我得承认,事实上,那名机枪连的连长——中尉脚上的鸡眼当时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每只脚上都有六七个,又大又厚。

“他为什么不割了它们?”

“唉!那是你不了解他。克鲁埃尔斯有次想这么干来着。那个克鲁埃尔斯是个少尉——实习医生,在旅里轮班,哪天你肯定会碰上他。当时他想用一把新的吉列刀片替皮科割了那些鸡眼,结果皮科大喊‘不要!不要’,‘我宁要鸡眼也不要这个人’。克鲁埃尔斯没能成功,我们本该有四个人把他按住,你看,要给一个两腿乱蹬的人割鸡眼……”。

“我还以为他很勇敢。”

“我不能跟你说他不勇敢。有一次我们遭到一组7.5排炮的轰炸,对方炮兵将视差和平方根以及其他种种都计算设置得极为精妙,令所有弹片都炸在了我们的战壕里。当时是皮科说了一句:‘这活儿干得漂亮!’无可否认,这事令人不安。那时我们有个年轻的少尉,叫维拉若什么的来着,才来前线不久。皮科一直盯着他,因为一旦这个少尉开溜,士兵们就会四散而逃。当时也能看出这个维拉若很紧张,不时地朝后张望。皮科摘下他的假牙——在极端情况下,他都会摘下假牙——放进一个盛水的杯子里,接着便爬上了胸墙。没了假牙之后,皮科看着很像伏尔泰。他开始在装土的麻袋上踱起步来,因为脚上鸡眼的缘故,他的步态总像是头回穿上新鞋。他把装有假牙的杯子放在其中一个麻袋上,结果一阵机枪扫射把杯子打成了碎片。士兵们都在窃笑,挤眉弄眼地看向维拉若。维拉若觉察到了这一点,‘你们觉得我没本事这么干?’他跳上胸墙。就在他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一块弹片削去了他的脑袋。或许并没有损失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许他只是跟其他诸多英雄一样说了声‘见鬼’。你要是想让皮科不痛快的话,你就跟他说这事儿。因为他知道,从道义上讲,他是害死那个倒霉蛋的凶手。”

“得了吧!他怎么可能想得到……”

“这是可以预见的。皮科命很好,他知道这一点,所以总是不当回事;而可怜的维拉若脸上却写着他跟皮科恰恰相反:他是个打老远就能看出来的倒霉鬼。”

“你就别再说这些废话了,让死人安息吧。”

“让死人安息?他们还想要什么?我建议你去奥利维修道院郊游一趟……说到那副假牙,后来在离战壕相当远的地方出现了。幸运的是一点儿都没坏。我告诉你,我觉得皮科的假牙比修道院里的干尸恐怖多了。你这阁楼从哪儿看都挺好,我也想住在这儿。你总是运气很好,你总能拥有你想要的东西。要是能待在像你说的由从疯人院跑出来的人组成的无政府主义旅里我应该挺乐意的,可是,我们这个旅简直平庸得要命。秩序、卫生和文化!可你……有这样的阁楼,还有兔子的臭味……”

他凑上前细看墙上的涂鸦。

“嗯,还不错,但能画得更好些。这个旅缺乏想象力这一点让我痛心。等你离开了橄榄树堡,我要申请这间阁楼。”

奥利维圣女村,7月4日,星期日

我们在这个村里,这是旅里组建第四营的指定地点。

只有一处小小的不便:得把村庄从无政府主义者手里夺过来。可要从无政府主义者手中夺取奥利维村的我们又算是什么人?纸面上我们是第四营,而事实上由于征招的士兵还没到,“我们”指的不过是(醉醺醺的)罗西克司令、他的福特车,外加他的司机、中尉医官普伊赫医生、一个二十来岁任医疗少尉的实习医生,我想他叫克鲁埃尔斯,因为我觉得索雷拉斯在橄榄树堡的时候曾跟我说起过他。此外还有担任步枪手——投弹手的四名中尉,其中有一个叫作加利亚特,平时生活里曾是个咖啡馆服务员。最后还有六个步兵少尉,我也有幸名列其中。总之,我们就是“十一个人外加一名司机”,普伊赫医生随口编出的这句话就此沿用了下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