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2月2日
我到家的时候看到了四封信,两封是你的,两封是路易斯的。我高兴极了,简直想拥抱所有人。路易斯告诉了我极好的消息,这些消息驱散了我所有的不安。我只是为他离我那么远,远在马德里的前线而感到难过……
这很悲伤,没错,可是,该怎么说呢?又是种令人愉快的悲伤,因为其中浸透了回忆和希望。都是美好的回忆,有关最初的时光的那些回忆。路易斯自己虽然不觉得,但他有种招人喜爱的天赋,而他的儿子继承了这一点。这让我很是高兴,我自己就是因为没有这种天赋而吃了不少苦!至于希望,围绕着我的希望还挺多,他最近的那封信充满深情,他似乎在想念我,并感觉到我们俩对彼此到底意味着什么。奇迹会发生,现在我带着盲目的信念相信奇迹。而对我和对他而言都曾像是一名兄长的你必定贡献了许多,才会有这样的结果。你别跟我说你没有,我猜你肯定是尽你所能在影响他,并把他交还给我。你当然绝不会跟我承认这一点,你太慎重了,但我们女人直觉都很准,当我们信任某个人的时候很少会看走眼。
我们单调的生活中有了桩小新闻:因为孩子他经常犯咽峡炎(又一点随了他爸爸),我让他摘除了扁桃体。路易斯从不让这么干,但我可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就让这孩子一辈子犯咽峡炎。手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可那一会儿工夫可真难熬啊,可怜的孩子!尤其是摘第二个的时候。因为摘第一个时是出其不意,但到了第二个他就学乖了,使出全身劲儿紧闭着嘴,还粗暴地打医生。
不管怎样,这事儿可算过去了,我很高兴。这下安心了。
路易斯的这两封信让我高兴坏了,你的信当然也让我高兴得很。我感谢你写给我的那些善意的话。感谢上帝,我已不再需要安慰。它们寄到的时候,恰是我觉得世界像是重新被涂刷过的时候。
3月3日
你的信总是给我陪伴,你为何要怀疑这一点?尤其是现在,我又一次好几天好几个星期没有路易斯的消息了……之前他给了我那么大的喜悦!可他最近给我写的一封信又成了电报体……
要不是有你的信,我会觉得在这世界上如此孤单!我和路易斯不一样,他能独自处理生活中的种种,而孤独却会击溃我。
4月7日
不是路易斯把我给忘了,我并不想说这个,绝不!我很清楚他需要我,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只有在分享的条件下,活着才会是件可以忍受的事情,如果不这样的话,迷失自我该是多么可怕的感觉!总有一天他会发觉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兄弟般的帮助才能在路上继续前行。否则,我们会不知所措……对,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一点。如果这样的希望不能支撑着我,那还有什么能支撑我?
我一边给你写信,一边看着客厅中间那惊人的一排农夫牌炼乳罐头。没错,我喜欢把它们从盒子里拿出来玩,并堆成金字塔。在罐头金字塔旁边,还有五个空的木盒子,就在客厅中央,还在你把它们从小货车上卸下来后摆放的地方。我本该把它们拿到地下室去的,可我不想那么做,它们一直陪着我,可怜的盒子们!
你意外出现在家里让我别提有多高兴了!这么久没见你……有多久了?我都不记得了!从战争开始吧;这场战争的开始已经和世界的开始混为一谈了。将近九个月了,可这是什么样的九个月啊!简直是一辈子!
我敢肯定,要是他愿意的话,他一定也能跑出来一趟,既然你都这么做了……而他是我的丈夫,是小拉蒙的父亲……没错,他的确每个月都把他少尉的军饷全寄给我,自己几乎什么都不留,可他为什么从没试着回来一趟?
我能想象着五盒炼乳罐头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样的牺牲,你不想跟我承认,但我敢断定,那是你每周每月一天天存下来的份额。这对我们简直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儿去给孩子找更多的炼乳,哪哪儿都是问题。我说起家里的问题时路易斯向来都不耐烦,可对我们女人来说,在这样艰难的日子里,这才是全部或几乎是全部。我坐在我常坐的扶手椅里,靠着朝向花园的窗户,看着这堆罐头金字塔,我感到那么快乐,看到自己物资充足,我开心得眼泪在不知不觉间顺着面颊滑落。那是平静的哭泣,仿佛一场春雨,就像在春日里打湿了椴树新叶的蒙蒙细雨。
你不能在家多待真是太遗憾了!这么多月不见,咱们本有那么多事情可说!那么多的事,尤利……你一放下那五个盒子就匆匆离去!你知不知道我堆着玩儿的罐头金字塔跟圣诞树一样高?我甚至都想用蜡烛来装饰它!
4月12日
可怜的尤利:我那么孤单,只能牢牢抓住你的信,这才是我唯一的陪伴!我藏着所有你写给我的信,有时候我会反复看它们。你给我写的信更多,比他多多了,你的那堆信和他的那些——我留着所有的信——之间厚度的差别简直惊人。比方说,就眼下来看,他已经一个月没给我写信了,一整个月都没写过一行字!
你应该把你脑子里关于你自己的那个念头赶跑:怎么可能会没有女人喜欢你?恰是你,有着我们最看重的品质,细致温柔。你总是考虑周全,会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当有人需要你时,你会陪伴她,当你害怕成为妨碍时便会消失。为什么你会说你从来没遇见过一个爱你的女人呢?显然你随时都会遇见她。你就是那个能让一个女人幸福的人:你会是个细心的丈夫,一个模范丈夫,一个模范家庭的父亲。这一点我从小拉蒙身上便能看出:他着了迷一般地爱着你。他记得你战前来家里时给他讲过的每一个故事,还有最近,就在你带着炼乳盒子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那个下午给他讲的《愚人村的三个谨慎智者》的故事。我都不记得他让我重新讲了多少遍,他实在太喜欢这故事了。他总是笑得要命!
那天下午你很诧异地问我为什么我现在去望弥撒了,我当时答应你说会给你解释的。对,尤利,我欠你一个解释,那是因为你是带我去做了我这辈子第一次弥撒的人。我现在之所以会去,那是因为我欠你的。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在战争开始的许久之前,或许你都不记得了?就在海上圣母教堂里。那时候咱们怎么可能想得到海上圣母教堂会跟加泰罗尼亚的所有教堂一样遭火烧?你和我曾以卖《爆破眼》的名义在那些大街小巷里漫步,那时候,路易斯还没加入咱们的团体,我甚至都还不认识他,却曾跟你在旧时巴塞罗那的街道上长时间散步,每人胳膊下都夹着一包《爆破眼》。咱们有次走到了海上圣母教堂门前的小广场,那时应该是上午十一点左右,你突然对我说“咱们进去吧”,于是咱们便走了进去。
在教堂里我跪在你的身侧,只是因为我看到你那么做了,在这之前我从没进过教堂。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新鲜……你就屈膝跪在我的身边,脸埋在双手之中,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你哭了,我对你感到一阵恼怒:这又是演的哪出滑稽戏?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所有这些事都那么遥远了!这些年就这么过去了!这应该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一切似乎都那么遥远而模糊。那时我才刚通过科学系的入学考试,正对地质学满腔热情,至于宗教,我脑子里从没有过哪怕一丁点儿可能会对其感兴趣的念头。在我家,我拥有的是对实证主义的尊重,而对我们所谓的“形而上学”毫不在意。对我们而言,实证主义将迟早带领社会走向合理化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也就是说,走向无政府化的科学组织,而无政府化在我们看来是实证主义理所当然的结果,我们从未怀疑过这一点。所以,你能想象你的想法让我们有多么困惑。我记得有一次面对所有与会的惊愕不已的人,你说:“显然,当我们能知道一根梁龙的骶骨化石的确切年代,而且误差不超过六分零三秒时,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兄弟姐妹。”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没意识到取笑科学在我们眼中是种亵渎吗?还是你对此再清楚不过?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们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在我们之中就像是——战前!——来咱们国家采风的游客中的一个,或许,说穿了咱们国家纯粹是因其古怪之处才让游客觉得不可思议的,而这样的怪诞在我们看来却是再平常不过。有天晚上你甚至说我们的会议应该在黑暗中举行,并组成“灵媒链”。在我们的圈子里,你的所言所行简直惊世骇俗!
在你仅有的几次跟我说起基督教时,谈话在我身上产生的效果就跟那次“灵媒链”差不多,所以,我才会在觉察你哭泣之后,在走出海上圣母教堂时觉得不自在。那样的仪式让我觉得无比机械化、无聊、空虚而无意义。“可是格里高利圣咏……”你说。你可知道那吟唱让我觉得有多么单调,而且那种狂欢节乔装……因为我在书上看过,所以我知道基督徒们认为通过神父的祝圣,圣饼会变成耶稣基督,但我从没见到过。最吸引我的是神父在这事上消磨了那么长时间,就跟玩一样,几乎就跟猫逗弄耗子一个样!当你跪在我身边,脸埋在双手间的时候,猫在吃掉耗子之前会逗弄它的念头却让我直想笑。
可现在轮到我每个周日去望弥撒了!
也不能说是每个周日,因为很难找到会这么说的人。现在弥撒都是暗地里举行,就跟当时咱们的会议一样。所以,当欧塞维奥舅舅(或许我改天会跟你说说他的事儿)知道我去望弥撒的时候说:“地下弥撒?应该就像支部会议吧!”而同样知道我去望弥撒的我的父亲却对我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抗辩精神。“能看出来你是我女儿,”他说,“总是反其道而行之。可是,去望弥撒……你不觉得有点夸张吗?”
我欠你一个解释,我之所以去望弥撒,说到底是因为我欠你的,可是,我连给自己的解释都找不出,又能给你什么样的解释呢?这事那么复杂,同时又那么简单……简单到都无须用言语表达!改天我会告诉你是什么样的事情和情境让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但今天我没有心情说。这么长时间没收到他的信了!你还记得你拿着一束风信子出现的那天吗?不,你应该不会记得了,可我……我绝不会忘了那一天!路易斯很惊讶,他说:“这些花你从哪儿弄来的?”他都不记得那天是我的命名日[1]。你可知道那束风信子的香气深深留在了我的回忆中,我不时会想起它。奇怪的是香气居然会留下如此精确的回忆,哪怕无法用言语说明。
你可知道有时候我会觉得多么孤单!或许你会说:可你有孩子啊。这固然没错,可是孩子并不能陪伴你,反而是我们这些成年人必须要陪伴他们。或许我可以想办法分心,可是,我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分心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最好还是待在家里,任由自己沉浸在悲伤中。说到悲伤,如果一个人可以尽力平静地对待悲伤,那悲伤也能像春日细雨一样宁谧。要是我们能把悲伤派上用场,或许我们会发现这世上唯一可能的幸福便是清晰而心甘情愿的悲伤。可有时悲伤也会向我们展示出它最惹人厌的一面;有时候它甚至不是悲伤,在那样的时刻,那是空虚、冷漠、对生活的厌倦,于是……即便如此,分心还是更为空虚和枯燥;分心让一切都变得乏味,它所及之物都会凋谢。抱歉我再次对着你发泄。你是切身理解这一切的人,是我真正的兄弟,因为事实上我和利贝特除了凑巧是同一个父亲和同一个母亲生下的孩子,又有何共同之处呢?
4月16日
那天我跟你说起了分心的事,你别以为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现在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努力分散注意力。分心甚至引起了忧虑,这点到处可见……电影院票房前的队伍从来都没像战争开始后那么长。我之所以没去电影院,只是因为电影总让我觉得烦得不得了。不过我会做一件类似的事:我看了一本又一本地质学的书。就在我婚后(如果我这种情况能称之为已婚的话)不久,我厌弃了学业,而此刻我重又抓起书本,就是为了不感觉那么孤单和空虚。
报纸上总是在说战斗、袭击和反击、死伤情况、占领或丢失的阵地。你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最终对其置若罔闻。血腥屠杀已经持续了九个月,人们在电影院前排起长队。电影则越白痴越好。我能理解他们,要是我跟你说比起前线各方,我更感兴趣的是石炭纪的软体动物化石,你会相信我吗?
现在,到了晚上小拉蒙和女佣都睡觉的时候,我会坐在我常坐的扶手椅里,桌上摊开的书就摆在从灯罩内投下的有限光亮之中。我就这样和所有人一样出神发呆,只不过是以我自己的方式而已。我不比其他人好到哪儿去,相反,在这样的悲剧时代,对一根生活在五亿年前的无人知晓的乌贼骨骼化石感兴趣不是更蠢吗?不比去电影院要愚蠢得多吗?
有时候,当我在夜间这样独自看书的时候,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张脸,看到了因为惊愕而大张着的眼睛和嘴巴。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事,也没跟路易斯说过。我从没跟你们说起这件事是不想让你们感到沮丧,但是这事已经过去这么多月了……那是8月1日天亮的时候,你和路易斯已经在一周前出发上了前线。7月的最后一夜热得可怕,伏天的闷热沉沉压着巴塞罗那,我整晚都没能睡着。当我听到三声短暂而干脆的枪响时,天很快就要亮了。枪声是从我们住的别墅正后方一块还没有盖楼的空地上传来的。我刚要在自己的扶手椅里昏昏入睡,结果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你们身在前线,看不到后方的可怖,这样更好。在巴塞罗那,我们每晚都能听到各处传来的枪击声,但在此之前我还从未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听到过。我走出家门,那时差不多是凌晨四点,只有港口一侧的天空隐隐泛出了光亮。
那个人很老,身上发绿的教士服显然因为穿了太久而满是缝补的痕迹。他的眼睛和嘴巴都大张着。我害怕得发出一声尖叫,并呼喊着女佣。她穿着睡裙睡眼惺忪地下了楼,一些听到那三下枪响和我的尖叫的邻居也纷纷赶了过来。到六点的时候值班法官终于来了,那时日头已高,那种又大又绿泛着金光的苍蝇在那人嘴上和鼻子上乱爬,尸体就像具僵硬的稻草人一样倒在人群中间。“我们每天大早都会见到,”法官说,“很多这样的,有些日子多些,有些日子少些。”“那你们要怎么终结这样的杀人事件呢?”“尽其所能吧,”他回答,“也就是说,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女士。目前什么都做不了,政府当局还很混乱。”“这人会是什么人?”我说。“镇上哪个可怜的神父吧,”法官说,“十有八九就是。一些不受控制的人组成机动小队去各个村镇烧教堂、杀神父,而且很多时候他们会把神父带到巴塞罗那来杀害……每天清晨都会出现这样的尸体。”他重复道。
一个星期之后,我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现在了一场地下弥撒上。
家中一个女性老熟人住在剧院拱门街上的一间公寓内,那是个很老的妇人,是个排字工人的遗孀,那个排字工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曾是我爸爸很要好的朋友。由于他们没有子女,所以老妇人独居在公寓内,靠做帮佣谋生。我得去给她送一张我的哥哥利贝特(他口袋里装的各种代用券数量着实惊人)刚替她弄到的面包券,因为在巴塞罗那,面包消失得跟银币一样快,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搜罗代用券。战争开始后才三个星期,一根长棍面包的价格就创下了历史纪录。
我上到她住的五楼,要给她带去这份喜悦:一张面包券!她在激动地拥抱了我之后,冷不防对我说:“你跟我来,我得上阁楼去。”我跟着她上到了那间房子的阁楼。我没注意那天是个星期天,也压根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儿,结果在阁楼上我们见到了十来个人,或许还要多一些,而且几乎全是女人。我们在里面热到窒息,因为那间阁楼特别矮,而且就在屋顶下方。自打跟你进了海上圣母教堂之后,我还从未去过其他弥撒,而我此刻见到的是那么不同……那个寡妇明知我不是天主教徒,却为何会想到对我说“你跟我来”?
阁楼里零星几件家具都摇摇欲坠,一口摆放在一个小木板台子上的快散架的瘸腿五斗柜被拿来用作祭坛,就是那种以前家家户户常见的镶有白色大理石的黑色五斗柜,此刻却让我们觉得那么落伍和寒碜。最奇怪的是主持弥撒的老人跟那个死去的神父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那个无政府主义者的遗孀对着我耳边说“他是个门徒,是某某门徒”的话,可能在那会儿我并不会感到惊讶,一切对我来说都太出乎意料了。他显然是个不起眼的门徒,十二门徒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他差不多八十来岁,穿得跟那些老工人一个样儿:打过补丁的灯芯绒长裤,长袖衬衣外加麻底布鞋。为了弥撒,他还在外面穿上了十字褡,但裤腿从下面露了出来,这让他显得有点滑稽。他的姿势缓慢而滞重,就跟那些拿自己的身体没办法的人一样。在跪拜的时候,说是屈膝,但他更像是一团死面团摔了下去,膝盖着地的撞击让小木板台子上的板子发出了回响。当他转身赐福我们时,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那个被杀死的人睁大了的眼睛……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我的上帝!为什么人们说灵魂是看不见的?
在另一个星期天我又回到了那里,大概是好奇使然,也可能是用我的方式在抗议——尽管没人需要知道这一点,而且也没什么用——抗议全国在那几个星期里达到顶点的“猎杀神父”的行为。我总是希望那个老人能告诫我们,能跟我们说些什么,可他从来都没有。“他说他不会,”那寡妇跟我解释说,“他说他年轻时做过,但是自从他变老之后,他便明白他并不会说出任何有意思的东西,说话从来都是一种叨扰,而且他所有能告诉我们的,其实我们都跟他知道得一样清楚。”只有一次,他跟我们说过一些话,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是嘟囔。“孩子们,”他说,“你们已经看到教会回到了墓穴里。耶稣向我们展示了祂沾满鲜血和唾沫的面孔,就像彼拉多说‘你们看这个人’时一样。”他再没跟我们说过话。又到一个星期天(当时已是11月初)时,那寡妇告诉我说那天没有弥撒,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因为那个老头失踪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再听说过他的消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疲惫而恳求的眼神。有时候,我会在无意间机械地请求他的庇护,向他祷告;向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祷告想必是件荒唐事,可是面对他那样一张脸,我能感觉到在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并没有任何阻隔。
4月18日
我收到了你的信,你在信里要我讲述被你称作“皈依”的细节,谁知道你是否带着少许讥讽。你所谓的我的“皈依”并非真是如此,而是一种飘浮和阴郁的东西。我前天的信或许已经让你明白了一些,也可能不值得我就此事再对你多说什么。至于地质学,你应该肯定还记得当路易斯和我开始住到一起的时候我就搁下了。他总是对资产阶级恶言恶语,可我们却靠着他在“鲁斯卡列达之子”——那地方他从来都不肯屈尊涉足,因为你很清楚,生产做汤用的面条总让他觉得荒唐得令人愤慨和无法容忍——的股息过得很宽裕。我没必要去谋生,而且小拉蒙又出生得这么早——我们开始同居三星期后——家里的活儿就够我干的了。
然而我当时厌弃地质学的真正理由并不是这个,尽管我对你和路易斯是那么说的。当时我厌弃的是整个生活,这才是真正的原因,那个时候我对你俩隐瞒了这一点。我因为失望而变得呆傻,这是我搬来这栋别墅没几个月之后的事。你知道这栋别墅是他的,是从他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但我可能还没告诉你的是,在路易斯成年后的第二天,他就通过书面公证的形式把这栋别墅转让给了我和小拉蒙,唯一保留的条件是我们其他可能会出生的孩子也在被捐赠的行列。你看,路易斯就是这样的人,可是,当我们独处时,他却会陷入连续好几天的沉默之中。你那时经常会在下午的时候来家里,你的到访是我唯一欣喜期待的事,而你在的时候他也会振作起来。有一次,咱们正在喝茶,应该已经是第十一杯或十二杯了,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了进来,填满木块的柴炉烧得火红,发出呼呼声。咱们跟平常一样正在说话,说各种各样的事情,一样接一样,说到生死、招魂术和魔法,说到蝎子的婚俗,还有新几内亚的巴布亚人的丧葬仪式。一阵沉默出现时,你若无其事地打破沉默,总结谈话道:“显然,咱们来自淫秽,而要走向阴森。”
你喜欢扯这些,你意识不到有些话可能会造成的不妥。有些我们脱口而出、任由其讲出而毫不在意的话却可能会在其他人的脚下挖开一口井,一口无底的深井……而那个人则可能恐高……你喜欢在悬崖边漫步,可我却会脑袋发晕!就是从那时起,我觉得什么都没用,学习石炭纪的软体动物也好,把小孩带到这个世上来也好,无不如此,从那时起,世界不曾有也不再有任何意义。那不过就是一片巨大的郊区——但是,是哪个城市的郊区呢?——一片被死板的道路犁过的喧嚣场所,上面矗立着支撑着蛛网般的电缆的电线杆,一切都没有任何内容,一片可怕的灰色而支离破碎的郊区,边界便是两道没有尽头的墙:其中一道是淫秽,而另一道是阴森。如果一切都缩略成这样了,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你可知道那个时候我觉得有多么孤单,尤其是路易斯在家的时候,对,尤其是在他身边。那时我比此刻孤独多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现在他身在远方,无法将我碾压于他的沉默之下。
4月19日
我为我昨天给你写的信感到羞愧。在我去邮局把信寄走之后,一到家便见到了邮差塞在门下面的两封路易斯的信。
那两封信那么深情而忧伤,我的感动之情无法跟你言说。他告诉我他想我,等恢复和平时我们要开始新的生活,而且战争让他懂得了我们对彼此的全部意义。他为过去的事请求我的原谅,并让我在将来要信任他。我怎么可能不给予他这样的信任?
路易斯找到能让我哭泣的言语真是太好了,这些话能让我忘记一切!只是一两封温柔的书信,我便再次缴械投降,同样的事情已经在我身上发生过多少遍了?我真是天真幼稚!路易斯有种能让他人原谅他的天赋,这天赋如此自然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他根本没觉察到。如果他意识到这一点的话,他会是多了不起的戏剧演员啊!真是了不起!可他并非如此,这一切是从他内心自然而然发出的,当他从心底发出时……跟许多其他方面一样,他的儿子也继承了这一点。要是你能看到他怎么耍赖发脾气之后又让人原谅他的话你就能明白,而且你得小心,他可真是会发脾气。他会闹上好一阵子,接着突然在某个时刻决定停止哭嚎,并变得可爱起来,就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他也很擅长这么干!
后来,到下午的时候,邮差又给我送来了一笔延迟了的邮政汇款:三笔少尉的军饷,此外还有战斗的伙食补贴,这比军饷还多。那是一大沓钞票。我真是高兴极了,所以今天早上我忍不住在一间拍卖行买下了一张我在几天前看中的伊莎贝尔式书桌,搬运工人刚把它给我运来。我让他们把书桌摆在了客厅,在桌子上方我挂上了他曾祖父的油画肖像,就是那位在第一次卡洛斯战争[2]中担任陆军上校的曾祖父,你曾说过他和小拉蒙很像。我还没告诉你我终于在帕亚街的一家古董店里买到了一个金色画框,尺寸、形状和风格都很配那幅画,于是我就把曾经放在一个抽屉里等着寻找合适画框的曾祖父肖像装裱了起来。画框是椭圆形的,旧金子的颜色,那画一挂到墙上,立马就显得很有装饰性。他俩的确很像,就在不久前我还在看着他们,我看会儿肖像画,看会儿孩子,想象着小拉蒙长出一脸浓密的络腮胡、戴上红色贝雷帽的模样。要是你知道在我们家关于卡洛斯派还有那些上校们的看法,准得笑死!
小拉蒙已经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布罗卡家人,如大家所知,这些布罗卡家的人血液里便好争斗。小拉蒙从不肯闭嘴,哭着闹着要我放他跟他父亲一起去战斗。他越长大,便越让我想起路易斯……说到我自己,我觉得自己一天天变得更幼稚,也更衰老。两者同时发生。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昨天刚满的。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5月3日
对,尤利,我已经受过洗了,有没有可能我还没告诉过你?对不起,我太茫然了,都记不起最后一次给你写信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我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我是两周前给你写的信吗?我只记得那是在你第二次来访前,跟第一次一样出乎意料……不过,我想跟你坦白的是:尽管在那个漫长——却又短暂——的夜晚你跟我说了那些话,可那时我还没下定决心。你很在乎这事,可我……我觉得自己这样挺好,差不多勉强是个基督徒就行了。那时候我很难为了遂你的愿而在这样的事上做决断。
我终于做到了。如果你想听我说实话的话,我此刻的感觉跟之前一模一样。我坐在我的扶手椅里,靠着落地窗给你写信,不时看一眼那已经矮下去好一截的炼乳罐头金字塔。你没必要为这次没再给我带罐头来而自责,我想你也不能经常这么做,而且剩下的也够我支撑下去。你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让我好一阵高兴!跟你一起畅谈的夜晚让我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我记得你跟我说的一切,我像我祖母死死坐在她的扶手椅里一样,牢牢地坐在我的椅子里,把这些事想了又想。现在,我想在此刻坦率地说,我因为你的坚持而让步,这让我很生自己的气:为什么一个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要那么在乎像洗礼这种外在仪式呢?是,我知道,所有这些圣礼,还有它们引发的超自然的恩典……我就想告诉你,我唯一看得明白的圣礼就是婚配!
当我说到婚配时,我说“圣礼”,其实我想说的也是那些神学家想说的,不是庆典仪式,宗教的也好,民事的也好,而且我知道严格说来,这样的仪式都没有必要。我指的是一男一女带着永久持续的纽带和传递生命的看法而结合。如果这都算不上一桩圣礼的话,什么才能算?这一突然冒出的放肆念头只要想一下都会令人颤抖。
但说到洗礼……我又能对你说什么呢!朝一个人脑袋上淋点水,同时伴随几句有魔力的话语,我们就能让某人得到拯救,否则他便会受到惩罚,可真的还有人会相信这样的……蠢事吗?对不起,可这些事情我必须要按照我的感受来告诉你。
我知道你会告诉我需要相信的不是这些,很多受过洗的人也会受到惩罚,而很多没有受过洗的人得到了拯救,那是因为上帝的意图是高深莫测的,等等,等等。你想说什么都行,可是,到底有什么必要做洗礼?我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你坚持要我这么做,并无其他,这点我可以跟你肯定。
从我的扶手椅透过开着的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花园里的椴树此刻长满了嫩绿的新叶,泛着银光,我厌弃一切,彻底地憎恶所有一切甚至这棵可怜椴树的那段时间里最糟糕的日子重又回到了我的记忆中。那正是你戏谑地说出“咱们来自淫秽,而要走向阴森”的时候,这句玩笑不断捶打着我的头脑。那时小拉蒙还不会走路,只会在客厅的地毯上爬,我看着他就像人们看着一只小猫,我问我自己到底有什么样的权力传递给他这样一个无非会被死亡终结的生命,这样的生命只能是毫无希望的漫长的垂死挣扎。然而,我当然爱我的孩子,我真的为他着了魔,但是,这难道不是一种欺骗而非天性吗?同样的欺骗推动着我们去传递生命。如果人生下来就是他以后的样子,比如我祖母现在这个样子,我们还会同样为之欣喜吗?那时还是11月,椴树的叶子都掉光了,而且园丁刚把树做了修剪,几乎就剩下个树干。那时候,那棵椴树和其他所有东西一样都让我觉得愚蠢,每年演的都是同一出戏,掉叶子,长出新叶子,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呢?蠢得就跟路易斯的大胡子一样!在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都能在床上听到他的动静,因为他起得比我早,而且他不喜欢在浴室里刮胡子,却喜欢在卧室的洗手间里刮,所以,我在半睡半醒之间总能听到剃刀刮过他胡子时发出的喀啦喀啦的声音。那树就跟胡子一样蠢,每天都要刮,却又会长出来,就这样日复一日!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无休止的交替,单调而毫无意义。就是那个时候我对地质学心生厌恶,这门学科或许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能让我们愤世嫉俗地发现这些没完没了又毫无用处的交替更迭,同样的事实,沉积岩上无数岩层愚蠢的单调重叠,每一个岩层都代表了一万年或是十万年,如此层层累积直至形成好几公里的厚度。而时间中无法理解的深渊让人眩晕……那棵椴树的树干就是一根淫秽的木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其引发的不适比任何偏头痛都更令我不快!它就在那里,逆着光,在那样一个还好如今已远去的11月中,时间长得似乎停滞不前,把我压在缓慢流逝之中,就像路易斯把我压在他的沉默之下。时间,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魔法师!在我记忆所及之处,我发现我爱的是流逝的时间,我爱时间和它留下的痕迹,也就是过去。有时,在我出生和我父母一直生活其中的以往那条巴塞罗那的小巷中,我会呆呆地看着一些写有日期的古老大门:1653年,1521年,我计算着从一些跟我们一样的人建造起这些大门开始到现在所经过的年数,门上的石头与我做伴。越古老的石头越让我觉得有所陪伴。之后,等我长大了,地质学吸引了我,那是因为须以百万年来计数的沉积岩给我巨大的安全感。这很是奇怪:我强行回忆着我在四五岁时的样子,品味着拥有一段过去的无可言说的快感。很难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就是那样: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拥有一段深渊般的过去。
到了那个11月中的时候,时间已经停滞不前,有时甚至仿若一只扼住我喉咙的手。有天中午,妈妈来了家里。我几乎跟不上她说话的线索,那时的我仿佛浑然事外,似乎外部世界跟我之间的所有联系都已断裂,并且无法重建。她一如既往不停地说啊说,告诉我这事那事,可我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她的喃喃自语在我听来就仿佛远处一股激流发出的隐隐声响,突然其中有几句话我听懂了:妈妈正在跟我讲一件惊动了整条医院街的事。有个女邻居从五楼跳了下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个年轻而且十分正常的女邻居,至少我们这些女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此前她似乎正喜悦地盼望着孩子的诞生,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街区里的人都没法理解这件事。”“这事再清楚不过了!”我脱口而出。妈妈看着我跟看着一个疯婆子似的,她摇摇头,换了话题。我为什么现在要跟你说这个?
因为不久前你刚刚送给我——也是因为我的命名日——收录成一册的福音书,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把这本小书放在桌上,同一张书签依旧放在你之前摆放的那几页之间,翻开书,我便能看到那个著名的段落,上面写着耶稣说若我们想要拯救自己,就必须吃祂的肉,喝祂的血。所有门徒听到这么可怕的话都离开了祂,而祂的使徒也犹豫起来,并开始离去。只有西门彼得留了下来。耶稣问他:“你也要离开我吗?”你把西门的回答用红笔划了出来:“如果我不归从你,我还能归从谁?”我好奇地把整本书翻看了一遍,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划出别的段落,但是没有。只有这一段!在书的空白扉页上你写着:“十字架或荒谬。”
十字架或荒谬……
几天后一个下雨的傍晚,我坐有轨电车从市场回家。出于像在巴塞罗那这样的大城市里极偶然才会发生的巧合,我看到人群中的路易斯站在一个街角。虽然天色已晚,但他站在路灯下,煤气灯的光线照亮了他。我正坐在窗边,下意识地往外看着。雨滴像泪水一样从电车的玻璃车窗上滑落,窗外是汽车、电车和撑着雨伞匆匆走在兰布拉大道人行道上的行人所构成的一片混乱景象,而我刚从波盖利亚市场出来,大道的中央步道上修剪过枝丫的法国梧桐树下此刻几乎空无一人。雨水让报亭主人遮盖报纸的油布闪闪发亮。我看到他就在那个角落里,混迹在人群之中,那时候是他和我关系最糟糕的一段时期,我们一连好几天都没说过话……他就在那里,站在卡门街的街角,就跟其他人一样等着过马路。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照他的性子,他既没戴帽子也没拿雨伞。在巴塞罗那11月那个昏暗而多雨的傍晚,他在人群之中显得那么平常……当他置身人群之中,却显得尤为孤单。他凝视的眼中流露出空洞的眼神,他甚至都没好好刮过胡子,这在他身上实在少见,也可能因为那是傍晚了,他一早刮的胡子重又从脸上冒了出来。我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窗看到了他,而他并没有看到我。有一刻我觉得他在哭泣,但是并没有,那是顺着他的头发滚落下来的雨滴。在他静止的脸上,眼睛显得特别大,是那空洞的眼神让他的眼睛变大的,那是多么绝望的眼神啊!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我甚至想从那一刻正好停着的电车上下去,奔向他,跟他一起哭泣,帮他移走那似乎要压垮他的重负,而我并不知道那重负是什么。但电车重又行驶起来,我一回到家,就一个人趴在卧室的床上哭了许久,想着有一天另一辆电车也会启动,而另一扇更为潮湿的玻璃窗会将我们永远分开,我会看到他,而他不会看到我,我会看到他在冷漠而疲惫的人群中显得无比孤单,无比失落,也无比空洞……而他不会看到我,尽管我无比期待,他却不会看到我,而那时,便是为时已晚的时候!我可笑地哭了好一阵子,既是同情他,也是可怜我自己,之后,便仿佛大雨过后,突然间天空放晴,我不再恨路易斯了,我怜悯他。
不,尤利,不是路易斯让我心生厌弃。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个。这不是我那晚跟你说过的话,不仅不是这样,而且相差甚远!尽管他自己不曾察觉,可我知道他需要我。他以为爱他的人会激怒他,而这是一种极为荒唐的心理机制,这事儿我到很后来才明白。在明白这一点之前我吃了不少苦。路易斯对待爱他的人不公平得可怕,跟他舅舅就是个例子。这事我改天会讲给你听。路易斯这么矛盾,常常让我不知所措。他一个劲地跟我说他的兄弟拉蒙,你知道他为这个兄弟发狂,但从没带我去见过他。当我请他带我去见拉蒙时,他回答说:“你会吓坏的,你可受不了他,他会给你造成可怕的坏影响。”我没法说服他。但是他还是会继续跟我说起拉蒙,那种劲头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虔诚。他显然觉得自己是个不信神的人。他,怎么会不信神!他可以是个怪物,有时候他跟我在一起时就是个怪物而不自知,可是,不信神……
终于有一天他带我去了圣胡安慈善兄弟会,而我也认识了他著名的兄弟拉蒙。我们几乎都没法跟他说话,他正在给几个哼哼唧唧流着口水的白痴喂吃的。那里有十到十二个成年白痴,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流露出一股苦恼的气氛——而拉蒙一边给他们喂吃的,一边替他们擦口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就跟我那时给十一个月大的小拉蒙喂饭一样……就在他一勺一勺给其中一个喂汤喝的时候,那人却尿了裤子。路易斯显然很紧张,他扯着我的胳膊对我说:“咱们走吧,这种节目没人受得了。”这幕场景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一天又一天,有天夜里我还梦到了白痴,而我从来不做梦。你看我把这些事都跟你说了!为了结束这封这么长的信,就让我单单告诉你,当我一如往常在我的扶手椅里靠着落地窗坐了好几个星期之后,那是12月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凝神看着午后的光辉渐渐往地平线落去,在贴近地平线时眨巴了一下,然后隐没不见。我张着嘴,目光失焦,觉得自己看到了其中某个白痴的脸,就是那个尿裤子的白痴的脸,同时,我又听到有个似乎很遥远的声音对我说:“淫秽与阴森,十字架或荒谬。”我试图弄明白为何不久之前午后的光辉依旧在那儿,那么明亮,而此刻却不见了,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一瞬间可以是多么漫长,那是可以将此刻“所是”与之前“曾是”分隔开的瞬间……一瞬间之前的过去过去了那么久,仿佛已是百万个世纪前!谁能明白这一切?突然间,我觉得我在夕阳余晖的逆光中看到的那截愚蠢树干,那截赤裸的椴树树干,那根淫秽又阴森的木棍上横着生出了一条木棍……某种要紧紧抓住的东西!“十字架或荒谬”,我重复着这句话,却依旧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不,请你别嘲笑我这么做,我并不指望有你姑妈那样的幻象,跟圣菲洛美娜毫无关系!别说什么菲洛美娜,拜托,但就在那时我明白了你的话:十字架或荒谬。也是在那时,我明白了那句古老的诗句:万福,十字圣架,唯一的希望。[3]
请你不要嘲笑我这么做,我求你。或许有时候我的信让你觉得有点做作,但我们要是不能时不时地做作一下,那就糟了!但愿你能知道有这样一个朋友,你可以向其倾吐脑中所有的想法,无论那想法有多造作,这是多大的信任……你也看到了,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可以花上大把的时间,我当然可以把写好的信给烧了,但我宁愿寄给你。说到底,我写这些东西无非是为了跟谁交流,而这个谁还有可能是旁人吗?
5月7日
你问我受洗的详情,你对这事这么重视真是很奇怪,而对我来说这并不重要。你可知道在很大程度上我都觉得一种外部仪式是空洞而毫无意义的,对我来说也是毫无所谓……因为不知道我该去找谁,而你又那么坚持,于是我把这事儿告诉了那个妇人,那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未亡人。自从那个老耶稣会教徒失踪以后(通过她,我知道了那人实际上是个耶稣会教徒),她家的阁楼上便再也没有举行过弥撒,但她知道另一家几乎每个周末都会举行弥撒。她从多年前便帮那家人打扫卫生,也为此,那家人对她十分信任。
那是在圣居斯特区一条小街上的一栋房子,从外观看和这一区的其他房子并无两样,是栋灰色的老房子。而里面……我觉得我看到的简直是幻觉!我从没有到过这样的家。无政府主义的巡逻队居然没有查抄这里真是相当奇怪,或许因为他们没有想到最腐朽的贵族阶层的宫殿恰是在那样的老城区里。同样奇怪的是,还有很多这样的人继续住在巴塞罗那,他们又是怎么熬过了这么多恐怖的事情。
当无政府主义者的遗孀、小拉蒙还有我到的时候,一群太太已经在等我们了,她们中大多都是中年妇人,人数在二十五到三十左右。看到这么多女人,我一下子惊呆了,感到十分拘谨,尤其是小拉蒙开始闹着要我们回家,那些女人越是要宠溺他,他越是一个劲地把脑袋埋到我裙子里。之后,就跟他的惯常做法一样,小拉蒙一下子停止哭泣,决定开开心心地跟那些太太热络起来,惹得她们为了他都起了争执。在我们等着还没到的神父和教父的当口,我打量起客厅来。客厅很大,天花板也很高,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客厅。客厅的门窗自然是关着的,而且为了不让外面能听到任何动静,她们还拉上了厚重的绿色锦缎帘幔。一盏巨大的缀满泪珠形石英吊坠的枝形吊灯上,点着二三十枝大蜡烛,是真的蜡做的大蜡烛,整间客厅都弥漫着蜡烛的味道。房子的女主人看到我惊讶的模样,告诉我说她们只在重大场合才会点这盏灯。“今天,”她一边说一边朝我露出十分和蔼的笑容,“就是这样的场合。”墙上镶在金色边框里的镜子与某一时代的画作(“是维克人[4]的作品”,女主人告诉我)错落放置着,天花板上装饰着几幅壁画,在我看来表现的似乎是帕里斯的评判,或是其他愚蠢的神话场景。客厅的四角各有一张沙发和四把扶手椅,都是老物件,桃花心实木,蒙着洋红天鹅绒。在其中一面墙上有通往客厅的大门,整扇门是用古旧的核桃木做成,对面那面墙上有两扇宽敞的落地窗,而在另外两面墙的中间各有一个五斗柜,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曾见过的最大最美的五斗柜,该值不少钱。柜子体积惊人,有着精细的镶嵌木工手艺和古老银锁,你简直能呆呆地看着这两个柜子看上好几天。而客厅最美的地方在于空间如此富余,五斗柜和落地窗,尤其是核桃木的双开门两侧都有大片空白的墙面……大片的白墙令人多么愉悦,视线可作休息,多么宁静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