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定的荣耀(出版书)》作者:[西]胡安·萨雷斯/译者:马科星【完结】 > 不定的荣耀.txt

第 12 页

作者:西-胡安·萨雷斯/译者:马科星 当前章节:153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看……看来,来,来,在他家那边他们很懂怎么搞好工业。要是埃尔南·科尔特斯在麦德林日子过得不错的话,见鬼他为什么会想到要跑去巴拉圭折腾?”

“舅舅,您怎么会想到偏要躲到我们家来?”

“你看,丫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才安全,我认识的革命派就只有你们了。此外……我也特别想认识你。我就喜欢打听各种事,知道吗?这是犯罪吗?”

那时正是小拉蒙起床的时间,女佣刚给他穿好衣服,把梳洗穿戴完毕的他带到了我们这里。那时他才刚过三岁生日,平时他都不搭理陌生人,但出乎我的意料,他径直朝欧塞维奥舅舅跑去,站在他面前打量他:

“这位先生是谁?”

“是欧塞维奥舅公。”

“对,帅哥,我是你的舅公,”他说着抱起小拉蒙坐到自己的膝盖上,“我有这么个胆大的外甥孙却直到现在才认识!这公平吗,特里尼?路易斯那么对我是因为我是个怪物吗?你看到这个小家伙一见到我就朝我跑过来了吗?你看他坐在我膝盖上多么开心。多么天真的嗓音!你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小拉蒙?你得知道当路易斯还小,还不到六七个月大的时候,每当我要把他抱在怀里,他就跟个被判刑的犯人一样嚎叫。那叫声真跟见了鬼一样!那时他才六七个月大,却连见到我都不行。他出身贵族,而我却是个‘平民’,你知道吗?一个鲁斯卡列达家的人真是不得了……”

我笑了出来:

“我想,舅舅,您说这些是在开玩笑。您怎么可能让一个六个月大的小孩子……”

“开玩笑?或许不全是玩笑,不全是玩笑,特里尼!这辈子我见过各种奇怪的事情,甚至怀疑在这样的人身上,那些古老的癫狂是无法克服的,他们生来便带着这样的癫狂。直到他们失去所有记忆甚至意识,他们依旧会有这样的疯狂!我可以告诉你每一个出人意料的细节,每一种奇怪的反应……”

“要是这样的话,路易斯应该更憎恶我而不是您,我应该更‘平民’。”

他惊讶地看着我,眼睛又那样抽动了一下: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们家都是无政府主义者吗?好吧,哪怕你们在街上扔炸弹都扔烦了,可扔炸弹并不能废除贵族,你知道吗?其结果恰恰相反!生产面条和通心粉反被认作有决定性的。我犯下的是那种在家系学者眼中无可救药的罪行:因为我不仅生产面条和通心粉,我还生产肉卷、粗面、意大利面、星星面和麦。麦!你曾听说过布永的戈弗雷[9]曾在圣地建过一家麦工厂吗?且不管他的名字听上去有多合适。我的孩子,我是那种就算盛装打扮、穿上燕尾服,还是照旧会被当成服务员的人……这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经过再三琢磨,我们决定让他住在女佣那间房,因为那个房间在楼上,就在屋顶下面,与房子的其他部分隔开,而女佣会去和小拉蒙一起睡。我们让孩子相信“那位先生”只是来拜访我们的,看过我们后他已经走了,这样舅舅在家躲了五六个星期而孩子并不知道(而且,几天之后小拉蒙就去上幼儿园了)。我们把食物拿到楼上卧室,很多时候,因为孩子要睡午觉或已经上床了,我就和欧塞维奥舅舅一起吃中饭或晚饭,陪陪他,为此他很感激我,因为他关在房里都快无聊死了。他和我说了许多路易斯的事,虽然语带嘲讽,却总是满怀感情:“路易斯说我因为自己是一家汤用面条厂的经理就自以为是,这点让他很是恼怒,可是,我的孩子,要是我自己不重视我自己,谁会来重视我?”很多时候他说的事让我忍俊不禁,能让路易斯之外的所有人卸下心防:“路易斯?你要我跟你说吗?他这样不结婚就跟你住在一起只是想让家里人吃惊,我可是很了解他!他想扮无产阶级,想玩叛逆,而我为了工厂的发展每天要在办公室待上十三四个小时,可他每年就去那儿一次,就在分红的时候。”他告诉了我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

“我作为监护人,本可以禁止路易斯跟你住在一起,因为那时他还有一年才成年,还没满二十岁。有阵子我想用这个当武器,不是为了阻止他跟你住到一起——因为那时你已经怀孕了,我要那么干会让我觉得有罪——而是要逼他跟你结婚。那时我就想到了你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去教堂结婚,无论是你还是他,但至少,你们可以通过民事手续登记结婚……不管加利法神父会怎么说,我一直都认为一对情侣哪怕通过民事登记结婚也比不结婚要更受尊重。是加利法神父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民事婚姻什么都不是,’他对我说,‘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得兴师动众。’最后,我想,再过一年路易斯就成年了,到时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不如就让他从现在起想干什么干什么吧,我们也别再折腾他了。加利法神父赞扬了我的这个决定。”

路易斯曾跟我说起过的这个加利法神父是个耶稣会教徒,我印象里他曾是路易斯在小学里的老师,不管怎样,照我的理解来看,他很受路易斯一家人的爱戴,而且欧塞维奥舅舅曾在一些比较困难的处境下向他讨教过,比如他刚说的那一回。现在我想如果这个加利法神父是耶稣会教徒办的小学的老师,那你应该也认识他。为什么你从没跟我说起过他?你和路易斯是小学同学,就在萨利亚区的耶稣会学校里。也可能是我搞错了,加利法神父不是小学老师,而是路易斯派修道会的会长,因此路易斯作为修道会成员才认识了他,而你却不认识。对了,就在路易斯的舅舅跟我说起加利法神父的事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我跑去接起了电话。电话是工厂会计打来的,在确认了我是特里尼之后,他请我让舅舅接电话。那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会计并不是从办公室打的电话,而是从家里打来的。欧塞维奥舅舅和他通完电话,一边放下听筒,一边跟我说话,同时还忍不住笑意:

“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那个‘负责的同事’,也就是麦德林的猩猩想要我回去,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在明天付出这周的薪水,明天就是周六了。你知道不久前《宣传报》登了一则《集体化企业寻找资本家合伙人》的广告吗?我是亲眼看到的,我这辈子都是《宣传报》的订阅人。那广告确凿无疑!他们肯定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他们此刻才发现每八天要付一次工钱可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容易。”

可怜的舅舅,满心想要吐露秘密,有一天他说了一件委实让我惊讶的事。那也是一个晚上,我们已经吃过晚饭,我跟往常一样留下来陪他一会儿。我随身带着活计,于是便动手织起两件厚毛衣来,一件是给你的,另一件是给路易斯的,因为已是深秋,但我们还没看到战争的尽头。你记不记得一开始的时候咱们从未想过战争会持续几周以上,或者,至多几个月?然而,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都已经到了11月。寒冬将至,可战事看上去却愈发漫长。也就是说当时我在阁楼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和欧塞维奥舅舅持续着平时那样的长谈。那晚我们从一个话题聊到另一个话题,他突然跟我说起了他的女儿茱列塔和他曾想把女儿嫁给路易斯的种种幻想。人们说好感是相互的应该是极有道理的,我从见到他的第一刻起便有这样的感觉,而且我觉察到他对我也一样,为此,由于我们已经对彼此有颇多好感,所以他会告诉我如此意外的一个秘密,并给我讲了一个如此令人吃惊的家庭故事,却丝毫没有冒犯到我。

“我本想让路易斯和我的女儿茱列塔结婚。他们是堂兄妹?这个嘛,有罗马的特免证,有钱能使鬼推磨!你看,‘鲁斯卡列达之子’的股份很多都进了圣胡安慈善兄弟会,都是因为长子拉蒙的一时兴起,因此,我希望路易斯的股份至少能留在家里!你得明白,我对我的儿子乔瑟普·玛丽亚可不能抱什么希望,我不知道路易斯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他……”

对,路易斯曾和我说起过他,但不带丝毫同情,似乎他的堂兄有严重的先天性腺体缺乏症,所以从孩童时起便肥胖得可怕。舅舅告诉我他们试遍了各种治疗方法,咨询过了各科医生,也试过了各种浴疗,但都没有用。他比路易斯大一点,几乎和拉蒙一个年纪,但这个可怜的乔瑟普·玛丽亚的智商似乎和小孩子差不多。

“他是个好孩子,特里尼,一个好孩子!但是,我们能拿他怎么办……因此能接替我掌管生意的唯一希望就是路易斯。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你觉得我曾幻想让路易斯有朝一日接替我的经理职务很奇怪吗?你还很年轻,特里尼,而我已是老猫一只,这辈子已经看过太多事情……我也曾见过那么多令人吃惊的变化!即便有一天你的路易斯安下心来,开始埋头苦干并成为欧洲最重要的面条制造商之一,都不会让我觉得有什么稀奇的。要是他打算这么干,并放下那些疯癫的想法,我相信他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你都能想象出来这么夸张的预言会如何让我大笑出声。

“你别笑,别笑。再青涩的果子都会成熟。现在你会明白当他和你搅在一起时,我老婆和我——尤其是我老婆——有多么苦恼,可我们又能拿他怎么办!只能鼓足耐心。此刻我认识了你,而事实上我也更认命了一点。”

当他脸上滑稽地现出在我看来并不讨喜的认命的神情时,我再次笑了起来。

“你别笑,别笑,听我说。当我一看到你,我就明白你跟我老婆还有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就我逐渐理解看来,你骨子里是个明智的姑娘。相信我,我的孩子,我始终都脚踏实地。尽管此刻是狂风暴雨,但早晚都会恢复平静,锅中之物总不能如此乏味地持续沸腾下去。所以当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你要尽力处理好你的境况。一个女人没结婚就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不会得到尊重。让一些就算较真都够不到你鞋底那儿的女人中伤,你又能得着什么好处呢?因为总是她们,是那些女人想要戳你脊梁骨,而男人们会更宽宏大量。所以,我们都需要他人尊重自己,尊重对我们来说就像面包一样必要。你是那个要把路易斯带上正路的人。这或许会很难,这点我无法跟你否认,但如果你打算这么做,你就能做成。对,这对你会很难,这点你无须告诉我。这些布罗卡家的人都不是普通人——我是说像你和我这样的人。你得知道他父亲曾是军队的中尉,当我的姐姐——愿她安息——和他订婚时,家里可是出了好一番闹剧。我们鲁斯卡列达家的人总像小蚂蚁,从我祖父起就已经在阿格拉蒙特[10]生产麦了(因为鲁斯卡列达家的人来自阿格拉蒙特),可以说我们家的人活着就是为了工作和账本。当我们家的一个姑娘要和一个一分钱没有却空有一堆贵族名姓和诸多身着华丽军装被绘成油画肖像的祖辈的步兵中尉结婚时,一切实在是太过突然!我的姐姐名叫索菲亚,时隔这么多年以后,我可以告诉你,当我看到我姐姐为那个中尉疯狂的样子时简直感到害怕!我觉得要是我们的父亲禁止他俩相见的话,索菲亚会从阳台上跳下去,而当时我们住在四楼……大家没法让她改变主意,于是他俩结了婚,生了拉蒙,现在成了圣胡安慈善兄弟会的成员,之后他们生了路易斯,当路易斯几个月大的时候,我的姐夫死在了非洲,他那时已经被晋升为上尉,正率领着他的连队,之后他被追升为司令并被授予圣费尔南多十字勋章。索菲亚不久之后便因伤心而死,显然没了丈夫她也活不了多久。所有布罗卡家的男人生来似乎就是为了让女人神魂颠倒的!他们一个个都仪表堂堂,勇敢而慌张,都很能闲扯,可是,他们有现实感吗?完全没有!就我逐渐观察下来,你的现实感比我想象的要强,也就是说,当万事回归原位时,你得是那个把他一点点带回到我身边的人,却一点都不让他觉察出在回归正途,因为你——这点显而易见——你可以牵着他的鼻子去你想去的地方。”

“舅舅,”我反驳他,“您是想让我把他变成一个资产阶级分子吗?”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如果按照上帝的安排结婚就跟其他有点头脑的人的做法一样在你看来叫作成为资产阶级分子的话……那咱们就来看看,从自由恋爱或是各种罗曼史里面你们又能捞着点什么?只不过让自己遭人白眼罢了,仅此而已。一个女人需要别人尊重她,比我们这些男人更需要。你自己会发现这一点。现在我认识了你,我相信你会想要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了不起的女士,你也会对工厂感兴趣(其中四分之一是你们的,我想说是路易斯的,现如今,工厂的四分之一可不算少)。我还要跟你说,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你,要是路易斯还对生产面条心怀恐惧,而且他对做汤的面条的厌恶感无法克服的话,谁知道最后会不会是你而不是他来参加股东大会呢(他从不踏足此地,你是知道的)。渐渐地,你会知道你是否会对工厂越来越感兴趣,我嗅到了你会有兴趣的气息,随着你一步步地观察,你的兴趣会一点点增加。谁知道呢……如果路易斯最后不愿意来,或许你会成为我勤奋的合伙人,会给予我我时常需要的良好忠告(因为,你要相信我,要独自领导一个像咱们工厂这样的一家大厂是很辛苦的)。要不是拉蒙进了圣胡安慈善兄弟会,他本可以成为这个合伙人……”

在这番意外的演讲的末了,他以更为意外的方式惊呼道:

“难道生产面条是犯罪吗?”

不,那不是犯罪。舅舅他很有道理。难道我们不吃面条吗?我们当然吃,或者确切说来,我们曾经吃……面条曾是多么美味!但愿现在我能在食品店里买到一包。我觉得我眼前正出现面条……尽管说到面条,我不知道路易斯和你之间谁更不公正。我记得在一次《爆破眼》的团队会议上,你俩尖锐地嘲笑了制面条的人,以至于我的父亲都觉得有必要教训你俩一下。革命之后,我父亲说,制面条的人还会存在,只不过会是以产业工人合作社而不是资本主义企业的形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差别。而且面条越多越好,对无产阶级来说可是优质食品。你打断了他的话:“要是在宣布了无政府主义之后还有面条厂的话,咱们就收拾东西走人!”

我的印象里你对刁难我可怜的爸爸的好意乐在其中。

自打小拉蒙每天早上都去幼儿园之后,欧塞维奥舅舅就不必关在房里那么长时间了,他可以在家里转悠一阵。那时已是11月,我们可以紧闭门窗也不会惹人注意。

有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女佣是我的运气,自从路易斯和我住到这间别墅,她就在家里了。那姑娘是加利西亚人,她对我们已经有了感情,尤其对孩子疼爱有加。

小拉蒙不在家的头一个上午,舅舅想要在整个家转上一圈。“我实在太想,”他对我说,“看看你是怎么打理这个家的。”“这栋别墅,”尽管我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加了句,“是我可怜的索菲亚姐姐的,愿她安息。”

“我还从没在一个女主人是无政府主义者的家里待过。”他笑着补充道。

在看到卧室里那尊古老的耶稣受难象牙雕像时,他惊讶不已。就是在那时他对我说了一番令我牢记在心的话:

“你看,我不是一个勇敢的基督徒。我烧掉了所有的画片和图像,因为检查巡逻队随时都会出现,他们可都不是好惹的。我烧掉了一切,只有圣心像我没敢烧。我把圣心像小心地埋在了花园里。你要知道,丫头,你这是在冒大风险。我可没有当烈士的种,我只是个做汤面条的料,谢天谢地!”

客厅他在来的那天就看到了,那是我接待他的地方,不过那天由于紧张,他并没有好好看过。此刻他惊讶得合不上嘴:

“丫头,你的品位可比我老婆好多了。当然这并不难,因为可怜的卡梅塔在其他事情上面那么优秀,可说到品位,真是低得可怜。她的家人曾让她学习弹钢琴和画壁毯,因此我们公寓的墙上全是她自己画的壁毯。客厅里那些是最可怕的:其中有一块画的是被羊群环绕的牧羊女神,另一块上面是回头的浪子守着猪,而第三块更令人惊异,上面画的是几头正要穿过那个著名的针眼的骆驼,因为照耶稣会的神父们的说法,耶稣说的并不是针的针眼,而是耶路撒冷城墙上的一道门。你听说过有谁拿这则寓言当绘画题材的吗?而卡梅塔她就敢这么干,那是因为她当时还年轻,骆驼这幅画是在我们结婚前画的。我怀疑这题材是他父亲也就是我丈人的主意,因为他钞票多到发霉,所以才会担心骆驼和针眼的事。这些都是关于壁毯的事,而说到钢琴,卡梅塔会弹《海浪华尔兹》和《走钢丝的女人》。她做一切事的时候都满怀善意,世上没人比得上她,一个彻头彻尾的天真女人!你想想看,有一天她来办公室,那是许多年前了(因为她很少来),她看到我的办公室一副疏于打理的凄惨模样时就觉得受不了。‘我得来收拾一下,’她对我说,‘我会替你把它振作起来。’为了替我把办公室振作起来,她送给我一组黑色皮面的三件套大沙发,而且为了办公室愈发有生气,她还给我摆上了一尊但丁胸像,就放在美式档案柜上头。”

“可但丁和做汤的面条又有什么关系?”

“可能因为他是意大利人吧……我宁可放上一尊普里姆将军的骑马像,就是城堡公园里曾经有的那尊,无政府主义者把它给砸了。我的意思是弄个石膏复制品。这并不是因为普里姆将军比起但丁来跟做汤的面条更有关系,但至少他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普里姆将军是雷乌斯人!你知道吗?我对普里姆将军总是心存好感,他是那么勇敢的自由派……要是我们此刻有他在的话该多好啊!”

因为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我们都忘了他所处的危险,我们都觉得随着战争的持续,他可以继续在家里住下去,尤其要考虑到那个时候我们依旧相信战争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也就到2月(我不太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定下这个日子,将2月作为战争结束的时间)。当有一天检查突击队突然出现在花园门口时,我们已临近圣诞节。

就当我在楼下和他们周旋的时候,女佣已经跑去给舅舅报信。一切顺利。幸运的是,当时我还没把布罗卡上校的油画肖像挂上去,因此会惹恼到他们的唯一可见的物品就是卧室里那尊耶稣受难像了。他们的意见也不统一:有人主张把它取下来“扔进垃圾堆”,而另一些则与之相反,认为“基督是被资产阶级分子吊死的无政府主义者”。当他们在十字架前展开这场有趣的辩论时,舅舅有了躲进女佣衣柜的时间,而女佣则有时间让阁楼房间里所有会透露出有个男人在家的痕迹的东西统统消失,包括烟缸、袜子、睡衣和鞋子。当“检查巡逻队”在搜查了别墅的其他地方之后来到楼上时,女佣房的样子让他们笃信不疑,因此他们都没进去,只是从门口扫了一眼。

不过这次惊吓可不小。我们觉得他继续躲在巴塞罗那是很不谨慎的。我们应该是在12月19或20日的样子道别的。可怜的舅舅差点都哭了,而他可是个不轻易流泪的男人:“我很高兴认识了你,特里尼,我要再坦白地跟你说一次:我老婆和我从没想到过你会是这么一个恰如其分的人。我高兴极了,我的孩子……谢谢你帮我的忙。”

接下来好几个月我都没有他的消息,我只知道他躲在拉加罗查或是吉莱里斯山的森林里,在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境况相同的人。尽管在战争开始的头几个星期里去国外还是相对容易的事,但现在越来越难了。检查巡逻队在边境地区的监视非常严格。我很是为他感到不安,我可以很坦诚地告诉你:我已经对他产生了感情。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像他说的那样是个“恰如其分”的人。我怎么能通过路易斯给咱们描述的那副丑化的样子来想象他?当然,欧塞维奥舅舅有时会有一些奇谈怪论,但这有罪吗?当然不是,这不是犯罪,跟生产面条一样并不是犯罪。当他猜到我去弥撒时惊呼起来:“地下弥撒?应该就跟秘密组织集会差不多。”有天他跟我说:“你的路易斯总说我是个伪君子,可除了圣人之外,谁或多或少不是这样呢?”他很爱看科洛马神父的小说,他告诉我说曾买过一卷他的小说全集:“《作品全集》,你知道吗,科洛马神父的《作品全集》。没有人能像科洛马神父一样。”“可他是个肤浅的作家……”“科洛马神父肤浅?我可花了四十杜罗呢!”有一次他跟我说了有关路易斯的让我大感意外的事,我是不是哪天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么多信我都糊涂了……“或许你不会相信我,特里尼,”他对我说,“我相信路易斯甚于乔瑟普·玛丽亚。路易斯会随着时间逐渐改变,而乔瑟普·玛丽亚却始终都会是现在的样子。相信我,这么说我心里也不好受,因为他毕竟是我的儿子。现在的路易斯还在头脑发热的时候,可能会给你带来许多不快,可怜的特里尼,因为他是匹脱缰的野马。但这样的狂热会过去的,只是几年的时间问题,等这阵狂热劲过了,他会发现生产面条自有其魅力。”由于我反驳过他说我觉得路易斯绝不可能会对工厂有兴趣,所以舅舅他执意说:“再青涩的果子都会成熟,我这辈子曾见过那么多令人吃惊的变化!”也就是在那时他对我说出了那番难以置信的预言:“就算哪一天路易斯成了欧洲最重要的面条制造商,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他从意大利寄来的信迟了两个月才来到我手中,中间莫名在多个国家辗转,包括像丹吉尔这样的国际城市和摩纳哥公国。我似乎能看到他跟刚搞了恶作剧的孩子似的悔悟面孔:“我不是一个勇敢的基督徒,我的孩子,我没有当烈士的种,我只是个当汤面的料,谢天谢地!”可是圣彼得不也三次不认耶稣吗?对于懦弱这一我们年轻人无法饶恕的缺点,耶稣表现出的宽宏大量是多么令人惊叹。当我回想起那个神父激昂的表情时,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那个神父是那么的自信,如此笃定又充满力量,这一切都令我反感,他看上去像是做好了要当烈士的准备,简直让人害怕会……我的上帝,但愿今日的烈士不要成为明日的刽子手!有些人让人觉得他们完全可以在一些人脚下承受折磨,但也可以让他人在另外一些人脚下承受苦难。所以,当我想起那个神父和欧塞维奥舅舅的表情时,我更喜欢舅舅的模样。

5月16日

现在小拉蒙下午也去幼儿园了,你要知道现在白天对我来说有多漫长!舅舅还躲在家里的时候,他就开始每天上午去幼儿园了,而他的小脑瓜开动起来真的很厉害——那时他才刚满三岁——就为了不去上幼儿园。由于他很不喜欢上学这个念头,于是我想到给他买了一个那种锃亮的书包:“你看,这是大孩子用的书包,你现在还太小,还不能用这个,但等你上幼儿园了,你就是个大孩子了,我会把这个书包给你。”这个书包让他印象深刻,他不时会让我拿给他看,他心怀敬重地看着书包问我:“这是上幼儿园用的,对吗?”我反问他:“去上幼儿园时,大孩子们得有书包吗?”他追问道:“没有书包的小孩子们就不能去幼儿园吗?他们还没有书包是因为太小了吗?”我坚信自己已经猜到了他的念头,便回答他:“不行,他们不能去,因为还太小,你知道吗?他们还不能去幼儿园,但你会成为大孩子,所以你会去幼儿园,这个书包也会归你。”

到了那天,书包却失踪了。当我找书包的时候,他得意的面孔出卖了他:他把书包藏了起来,深信没有书包他就不能去幼儿园。当我告诉他不管有没有书包他都得去时,他前所未有地大肆哭闹起来:“我不要幼儿园!我不要幼儿园!”女佣只得把他拖走,她拉着他的手拖着他走在花园的小路上,小拉蒙回头看我时眼中满是让人心碎的乞求神色,不过那天我下定决心要不为所动。几个小时之后我在屋后花园尽头的鸡舍的产蛋窝里找到了那个书包,那个鸡舍从路易斯的母亲(就是索菲亚,欧赛维奥舅舅的姐姐)去世后便被弃置不用了。书包就在那里头,上面用枯叶盖得好好的,正是看到产蛋窝里有那么多枯叶才让我生了疑心。

中午的时候我问他喜不喜欢幼儿园,幼儿园好不好看。“有一点好看。”他承认。“那女老师呢?你不觉得她漂亮吗?”“有一点漂亮。”“那其他孩子呢?”“有一些有点漂亮。”“那就是说你喜欢幼儿园?”“不喜欢。”他回答。“可你明天还要回去,对吗?”就在那时他冒出一句孩子们常会令我们不知所措的反驳话语,他露出一副顺从的样子,叹了口气道: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后来他慢慢地喜欢上了去幼儿园,现在女老师已经建议我下午也让他去了。那是一间很欢乐的幼儿园,花园里有一个养着长尾鹦鹉的鸟笼,大得跟个小房子一样,而教室里还有一个同样很大的鱼缸,里面养着金色和红色的小鱼。孩子们要做的就是在老师的照看下玩耍而已。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很孩子气,又生气勃勃。我担心的不是小拉蒙,他每天都很乐意去那儿,但是他不在家之后,我一下子觉得自己无所事事。那么多空虚的时间,让我觉得没完没了……除了领配给的那几天(为了一千克小扁豆,或是有糖的时候,为了一百克的糖,得排上几小时的队),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坐在一直都摆在落地窗旁的扶手椅里给你写信——你可知道我能花上好几个小时给你写信,让我深深感到有人陪伴!——或是望着窗外的远处,任由自己胡思乱想,沉浸在无尽的回忆之中,重温过去的种种,搅动起遗忘深处的沉渣,就像从井底浮起各色惊奇的东西,似乎这些东西掉在那里就是为了不再出现。

这种在记忆深处探查的爱好想必很病态,我想等要操心的事多了时自然会痊愈,可是一个女人要为她的家操多少心呢?何况她的独子全天都在学校里。以前的女人要纺纱、编织、缝补、揉面、烤面包,她们不仅要洗衣服,还要自己做肥皂和漂白剂。这些事让她们的时间满满当当,为每个小时、每一天、每一年和她们的生活赋予意义,有时候空虚让我感觉如此沉重,我甚至都怀念起在蒙特——拉尔的雷斯·福克斯农舍里高祖母们的生活来。我从来没跟你说起过雷斯·福克斯农舍吧?

是路易斯想到要去那里的,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的祖父出生在那儿。他十二岁的时候来到巴塞罗那讨生活,之后就再没回去过:他觉得自己是遭遇不公的受害者,因为土地没有在兄弟间(他是十三个兄弟中最小的一个)均分,此外,他不再回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雷斯·福克斯农舍的人都是卡洛斯主义者。

那是在我们关系刚开始的时候,那头几个月如今让我觉得像是一场梦。我们两人常单独出去长途郊游,我已无须跟家人解释,家人是无政府主义者还是有点好处的。他是编造复杂借口的那个人,什么跟经济系的同学和教授的集体出游或其他类似的说法。有时候我们一出去就是三天,走到哪儿算哪儿,到了晚上就随便找个地方睡觉,要是没有床的话,我们就睡在农家的麦草堆里。我们装作是一对夫妇,结果到处都招来同样的惊叹:“真年轻啊!”那时他十八岁,我十五岁,为了回答别人的问题,我们都会加上四五岁。

1931年的那个春天真是令人激动的一个时期!还会再有那样的春天吗?路易斯、我还有你,我们所有这些革命派的学生在4月14日那个难忘的下午聚集在大区政府的大楼前,马西亚上校宣布加泰罗尼亚共和国成立。年迈的谋逆上校的头发是那么白,他的眼睛是诗人的眼睛,每当他出现在阳台上跟聚集在圣·乔乌梅广场上的人致意时,他的眼睛似乎都是湿润的!在那几天里,我们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都只是加泰罗尼亚人,是一个白头的上校和几个世纪来将我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的那面旗帜上的欢乐色彩创造出了这一奇迹。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所有人的眼中都溢满了喜悦,那面耀眼的旗帜让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是同一个大家庭的子女!那个4月14日是怎样的荣耀啊!

整个国家都弥漫着开花了的百里香的味道,那是一片刚从长时间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的土地。我们是那么年轻和自由,觉得自己就是要来改变这个世界的!谁又能给我们套上笼头?土地上满是百里香和复活节的气息!那是4月中的一天的荣耀,当时的我们并未预见到它会是那么不定,谁会想到那样激动人心的喜悦会在五年之后在最荒唐的屠杀中终结……当时对这件事唯一有预感的人就是你,可那时的我们却几乎不理会你!

到夏天的时候,路易斯这辈子头一次拒绝跟他姑妈还有他的堂兄弟姐妹们去卡尔德塔斯度夏,借口说要留在巴塞罗那做一些调查,得离图书馆近一点,那些调查——自然是——与经济有关,因为你们俩总是拿经济系的教授当作家人跟前的幌子,哪怕那是个你们根本不想见到的人。我们走遍了吉莱里斯山、安道尔的山谷、卡迪山脉、上利瓦格尔萨地区,天知道还有哪些地方!在认识路易斯之前,我从来都没离开过巴塞罗那,发现那些终年积雪的山峰、长满山毛榉和冷杉的森林、比利牛斯草场上的马群都让我雀跃不已,世界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一切都让我惊奇——从森林深处杜鹃的鸣唱到蒙特塞尼山区沼泽中成片盛放的水仙无不如此。我探索着世界,而挽着路易斯的手去探索更是美妙绝伦。

有一天他提议去普拉德斯山,去看一看雷斯·福克斯农舍。那是他的主意,我从来都没动过类似的念头。我当时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的祖父出生在那里,那就是我家人告诉我的全部。我的父亲从未好奇到要去看看他父亲出生的那个农舍,事实上,这世界上除了拉斯·普拉纳斯区以外的地方他都全然不感到好奇。我自己的祖父自打十二岁来到巴塞罗那定居之后,就再没出过城。他在有轨车上工作,一开始还是马拉的,等电气化之后,他当上了司机,一直干到去世。那个时候还没有休假,不过就算有,我想他也不会愿意回他出生的那个家。

他已经彻底遗弃了它。

因此是路易斯想到了要去那里。我们顺着几条在岩石间飞溅奔流的小溪前行,结果在几处被松树和浆果紫杉树林覆盖的峡谷间迷了路。沿途既没有车道也几乎没有马道,在我们走岔路后歇脚的一处农舍里,有个从没见过车轮子的老头在上一年死在了那里。当他觉得死神到来时,他曾求人下山到雷乌斯给他买一块巧克力,他不想还没尝过一次巧克力的滋味就离开这世界。当时已是9月中下,男女老少们都忙着采摘榛子,各间农舍的所有人都在摘了榛子后装袋子。当我们问一个九十岁的老妇人榛子的收成好不好时,她回答我们说:“像今年这么好的收成,没见过几次。我估算着能超过六麻袋。之后,家里的年轻人会赶着母骡子把榛子运下山。”她突然停住话头,像是操心一个不解之谜似的又说道:“谁能吃得掉这么多榛子啊?”

我们在两山间山脊的平地高处找到了雷斯·福克斯农舍。从农舍的场院能看到塔拉戈纳的整片田野,远处是海。农舍是间不起眼的小房子,就跟我们料想的一样,但它又是多么迷人!就像耶稣出生场景装饰中的小房子,石头砌得歪歪扭扭,屋顶跟鼓着大肚子似的,整个房子泛出黄绿色,还有许多斑斑点点的各色苔藓和地衣。可以说这并非人的作品,而是大自然自身的造物,就连纯粹因为古老而变得金黄发黑的石头也跟周围岩石的颜色融为一体。路易斯惊讶得合不拢嘴。“如果哪天他们想要卖了它的话,”他说,“我会把它买下,这儿可真是度夏的好地方啊!”事实上我并没有像他那么吃惊,路易斯口口声声将此地称作我的“祖屋”,这一想法对我来说既不是什么新鲜事,也无法让我信服:房子是挺美,这点没错,可这么破旧……我们走了进去。屋里的人跟其他人一样都去采摘榛子了,只有一个老人在一个葡萄藤搭起的火堆旁取暖。

他穿着短裤,戴着桑葚紫的帽子,那是一种紫色的加泰罗尼亚式软帽,在巴塞罗那除了搬运工之外,我从没见过谁戴这种软帽,而搬运工们戴的都是大红色的。他从小凳上站起身来,之前他正蜷缩在凳子上探着手烤火,他一站起来之后,他的身高和魁梧的身型让人大吃一惊。他蓝色的眼睛里仿佛罩着一层纱,之后我们才明白他得了白内障。他告诉我们他已经八十九岁,也不再从事户外劳动了,并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而是因为白内障的缘故。他是家里的一家之主,是我父亲的堂兄,因为我祖父的长兄比他要大二十多岁,所以我的父亲——当时还没满六十岁——和他的这个堂兄年纪相差那么大。当路易斯跟老人解释说我是家中一个小儿子的孙女而他是我丈夫时,他晃着脑袋似乎想要厘清这些说法。“也就是说你老婆,”他说——他立即跟我们用上了“你”这一称谓——“应该是我一个叔叔的孙女儿,那么,是佩雷叔叔吗?我一共有十二个叔伯,加上我父亲一共十三个,十三个男孩子,没一个女孩,我这一辈子都听人这么说。他们中很多人到山下的地方去讨生活了,有些人我们就再也没了他们的消息……”我想他们既然有十三个兄弟,而这间农舍显然又破烂得很,我的祖父怎么能抱怨说农舍没被平分呢?十三个人每个人又能分到什么呢?而此时,路易斯跟老人说这说那的,说到了他也是卡洛斯派的后人,他的一个曾祖父曾是七年战争中的布罗卡上校……就算路易斯当时念了魔咒,效果也不会那么迅即!那个老人一听到布罗卡的名字,立马惊讶得目瞪口呆,他蒙了层纱一样的双眼望向天空,热切地大喊:

“我操他娘的克里斯蒂娜!”

回想着祖父那个时代,老人越发激动起来,当时布罗卡上校显然曾在普拉德斯和蒙桑特地区征战过。老人迷迷糊糊地拥抱路易斯,又拥抱我,小声重复着那令人惊诧的短小热情的祈祷词。通过他的唇形、语调以及与此同时他双眼望天的样子,那祷词毫无疑问一定是虔诚无比的。

他们让我们留下来吃晚饭过夜。卧室很大,但没有铺地砖——就跟整间农舍一样,墙壁也没有粉刷过。床是长凳和木板拼起来的,木板上放了一张稻草垫,上面又堆了三张羊毛床垫。床头上有一张古老的通俗画片,画的是米迦勒将路西法扔下地面的场景。路易斯对一切都欣喜不已,而我却不尽然,那个得白内障的老人在他看来“真是个人物”。“看得出来你们米尔曼家的人都是好种。”我想他这么说是因为他正在恋爱,那时候他会让跟我有关的一切都变样。在认识了欧赛维奥舅舅之后,现在我觉得或许在路易斯的眼中,一间哪怕是破旧不堪的农舍,里头还有一个每走一步都会提及古老年代一名自由派王后并不牢靠的美德的老卡洛斯分子,事实上都会比一间生产做汤面条的工厂体面一千倍。

第二天他们邀请我们去森林里吃午饭,森林离家步行要两个小时。路易斯在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就跟十来个男人和小伙一起出发了,所有人都背着猎枪。他们都是雷斯·福克斯农舍的人,外加四五个周边农舍里的人,看来我们的到来已经成了那个孤寂地方的大事件,在那里,他们告诉我们说,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外人了。我跟老人还有他媳妇出门则要晚得多,我们要慢慢走到吃午饭的泉眼边,所有午饭需要的东西都装在我们带着的一个篮子里。看到老人的媳妇只往篮子里放了一个大圆面包、一小桶葡萄酒、一个油壶、几瓣蒜和一个装了盐的尖角纸袋我很是吃惊:“那前菜呢?”她笑了起来:“我们会在森林里找到的,你放心。”

当我们走到泉水边的时候,男人们已经打死了近两打的兔子。那是一口水量丰沛的泉眼,隐藏在一片板岩地带的一处山涧里,那里长有大量的蕨类植物。老人的媳妇用木柴生起一大堆篝火,火势一旦变旺的时候,她就在火上架上几块就地取材的大的板岩石板——他们称之为里克雷亚板,然后往石板上刷上大量的油。石板一旦发红之后,她把已经剥皮开膛的兔子摊到石板上,均匀地撒上盐。我看着这一切似乎就像在目睹石器时代一场盛宴的准备工作,那可是真正的石器时代哟!趁着还在烤兔子的当口,老人准备蒜油——用的是个大臼,也是石头的——我不记得在我以前的日子里是否曾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但愿你能想象出烤兔子和蒜油的香味如何回到了我的记忆中。配着食物的葡萄酒也是那么好喝!此时的巴塞罗那情形越来越糟……有人说我们到目前为止所经历的一切跟正在等着我们的日子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些个住在旁边别墅的邻居,就是那几个什么都知道的人断言说从现在开始,叛乱分子的飞机会从意大利人驻扎在马略卡岛上的基地上不时飞过来轰炸我们,而到目前为止他们还只能用榴弹炮从远海轰炸我们。“但从今往后,”邻居们说,“可有好戏等着咱们呢。”他们还说这场战争还得打上几年,除了从海上和空中轰炸我们,还会让我们挨更多的饿,我们到目前为止所挨的饿还不算什么。说真的,要是事态真的变得这么糟糕,如果他们真的会不停轰炸我们,如果要喂饱小拉蒙真的那么难的话……我会横下心来去雷斯·福克斯农舍。我可以帮他们在田里干活,我相信他们会收留我,而且我能干活的话,就不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可是,他们还活着吗?已经发生了那么多针对卡洛斯派的屠杀,我的上帝呀,发生在法塔雷利亚和索利韦利亚的屠杀真是可怕,据说那里没一个人能活下来……就当在发生了我们所见过的一切之后,似乎没有什么能再让我们颤抖时,整个国家又为之颤抖了。为什么要如此仇恨卡洛斯派?他们只不过想带着凋零的英雄主义和失败跟被遗忘的战争记忆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他们的农舍里。当我说到这一点,我在想到卡洛斯主义时,不可能不回想起那个八十九岁的老人,他抬起蒙了层纱般的眼睛望向天空,热切地说道:“我操他娘的克里斯蒂娜!”我也会想起烤兔子和蒜油的气味,想起我们用大肚陶罐喝下的红葡萄酒,那酸酸的余味让酒显得更为清爽,还有丰沛的泉眼和流过蕨类植物间的板岩河床上的溪流的低语……一切带着巨大的力量回到我的记忆中,我多想有一天带着小拉蒙逃离饥饿和炮弹去到那里啊!

5月17日

那种看不到神秘事件的人才真的是件神秘事!我的意思是不轻信的人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有人会有所相信。我们该同情他们,就像同情那些有人想要去爱……却不可能爱的并无可爱之处的孩子。

还好这不是,而且完全不是我父亲的情况。他相信,或许他还不太明白到底相信什么,但至少他相信。如果不是这样,他的人生又该如何解释?《爆破眼》……你还记得咱们在街上贩卖这份报纸的情形吗?咱们从来都没成功让人买过一份。

这本不幸的周刊依旧每周四都会出版,现在上面会有反对“乔装成无政府主义者的食人魔”和“让最人文的社会哲学蒙羞的鬣狗”的文章。鬣狗是他的执念之一,尽管我觉得他对鬣狗到底是什么样完全没概念。我认为他都没法分辨猫头鹰和喜鹊。除了人人都认识的松树,我怀疑他是否还能认出别的树种——可怜的爸爸,出生和成长在古老的巴塞罗那的心脏地带,要不是为了在拉斯·普拉纳斯区一片油污的纸堆和沙丁鱼罐头里度过某个周日的话,他从来都不会离开市中心。

当他在《爆破眼》的文章里提到自然的时候,他想到的应该是拉斯·普拉纳斯,只要我们让神奇的大自然不受拘束地行事,它自然会收拾掉世上所有的坏事。我亲爱的爸爸心怀善意地将全部药典概括为柠檬、大蒜和洋葱。他虽然不是素食者,但也差不多了。他不赞同裸体主义者,那是因为,不说别的,他还保留着一点荒唐感的苗头。

像我可怜的爸爸这么无害的人怎么会引发其他无政府主义者如此的仇视呢……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好几家报纸都登了,但我不知道你们前线能不能看到)几周前——比这个月发生的事要早得多——《索利报》[11]的人突袭了《爆破眼》的编辑部,也就是说我们在医院街上的公寓,并把放在杂物间里的那座过期报纸(那些没被卖出去的)堆成的小山中的好一些从阳台上扔了下去,还好大区警察及时出现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政府甚至建议爸爸和他的朋友们武装起来,不要无所防备,做好迎战新一轮滋事的准备。“除了我的想法我不需要其他武器。”没人能说服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