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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胡安·萨雷斯/译者:马科星 当前章节:15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就在你跟我说着你姑妈的时候,咱们放在身旁石凳上的那堆没卖出去的《爆破眼》因为落下的小雨而被淋湿了。你告诉我,有了你姑妈的那些故事,你似乎在你的童年里经历了一切,从洞穴人到地下墓穴里的烈士,从圣殿骑士到旺代战争[23]的英雄们。“因为,很显然,”你解释道,“我姑妈是站在旺代军队这边的。”你还补充说:“咱们是无政府主义者可真是遗憾,咱们本可以复兴旺代军队或是圣殿骑士什么的。我时常怀疑世上所有的邪恶都源自圣殿骑士团被镇压。不管怎样,我都觉得要是咱们扮地下圣殿骑士的话可比当无政府主义者好玩儿多了。而且,反动派更有想象力,无可比拟,更何况过去还是属于他们的。而将来,既然纯粹是个不存在的东西,就送给没有想象力的人好了。没错,特里尼,要成为反动派的话得有丰富的想象力,所以,他们才那么少,这样的人我只认识我姑妈这一个,她可是货真价实。”

当时你的这番胡言乱语真是让我目瞪口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赞同反动派,我的意思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起他们时就仿佛他们真的存在似的,既然直到那时别人跟我说起他们时都是那副模样,他们又怎么可能存在过?

“布永的戈弗雷,”你继续说,“有可能和她一样被当成雅各宾派。你可得知道,布永的戈弗雷对我来说简直跟她一样熟悉,我姑妈说起他的时候就跟不认识任何其他男人似的。”

于是咱们讽刺而自负地谈论起童年,似乎那已是被咱们抛在身后很远的事了,而那个时候你十七岁,我十四岁。咱们自认为已经了解了很多事情。那时你说:“总有一天咱们会因为经历了十七岁而感到羞耻。”“为什么?”我惊愕地问。“因为这是个愚蠢的年纪,你想想看,咱们是属于未来的人!那是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咱们什么都不是,而且咱们还自我背叛了千万次!”“咱们怎么自我背叛了?”“我姑妈有次在饭后闲聊时跟我说,我长大了让她感到很遗憾。当我才五岁的时候,我们曾经多么快乐啊,她说。我们不会再像那时候那样快乐了,她肯定地说。当时她那番话惹怒了我,她怎么能希望我不要长大呢?不过,特里尼,我从那时起就想了很多,如今她那个念头已经不再让我觉得可怕,姑妈是对的。她就跟耶稣基督一样。”

“耶稣基督?”

“对,耶稣基督。耶稣基督和姑妈。难道不是耶稣基督说过: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吗?你看,特里尼,自打我姑妈在那天饭后闲聊时跟我说起这件古怪的事开始,我就想了许多,而且我想得越多,就看得越明白。我现在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今天我正好有这个兴致,或许我今后再也不会跟你说这些,不再说不是因为我不去想,而是因为我不乐意说。比方说,跟我姑妈,我就绝不会跟她说这些,哪怕告诉她这一点会让她很快乐而且也不费我什么事儿。此外,既然咱们什么都做不了,把事情看得那么透彻又有什么意义?童年的精神,就连咱们这些看得一清二楚的人都不能、不会也不想重回过去!谁又有勇气能这么做呢?或许圣人们可以,但也不是所有圣人都能这样做……现在咱们要发誓绝不背叛也绝不厌弃咱们的青春,我们将对此永远忠诚。如果此刻咱们已经背叛和厌弃了咱们的童年,那在此之后,时间一到,咱们又为何不会背叛和厌弃青春呢?最大的背叛已经发生,雄鸡尚未打鸣,咱们却已经拒绝了它三次。”

不过,尤利,现在我诚心实意地请求你,不要再去搅动童年的回忆了!这一话题让我感觉很不舒服,而我也无法告诉你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刚跟你说的那些,因为我看到如今的孩子们的童年,而咱们的童年跟他们相比是那么平静,这一点让我很内疚,也可能是因为你在那天傍晚说的那些话,什么在十七岁的时候咱们已经背叛和厌弃了咱们的童年,而且从那时起咱们就将一直都是面目可憎的大人。我能对你说的是,我从不认识任何其他人能将自己当作孩童,而且和孩子在一起时表现得像个孩子,而你却知道怎么跟小拉蒙玩乐,能把你放到跟他一样的位置,能走进孩子没有逻辑又神秘莫测的世界,统治那个世界的法则与咱们成人世界的截然不同。当你给他一个接一个地讲故事的时候,我总是陶醉地听着,之后他会跟我说我不会给他讲故事,这话一点没错,我的故事真的不好玩。你能相信我买过一本《讲故事的艺术》吗?那是由一名据说相当出色的女教育学家出的,我可是认认真真地研读了一番。可是,当我们想要实施某种我们必须学习其规则的艺术时,真是可怜,艺术理应和爱是一样的,如果不是出自本能,那就没人能够教会你。“如果你们无法表现得像孩子一样……”简言之,这显然便是讲故事的艺术,可是,又谈何容易!

9月10日

你的来信出现得巧逢其时,简直像是天意。

今天上午邮差给我送来了一封路易斯的信,寄自卡尔瓦山脉。这封信是他写给我的信中最饱含感情的一封,在信末他向我求了婚。

我感到如此幸福,就像个在一场战斗中倾注了一生并最终获胜的人。我可真傻呀!

中午邮差又来了一趟,可你的信让我傻了眼。

我不得不把自己关进卧室里,免得孩子看到我的样子。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想要哭出来。可是我哭不出来。我所能感觉到的只是可怕的干渴。

此刻我觉得空荡荡的,但至少很平静。干渴而空虚,却很平静。你的信及时拯救了我,为此我对你感激不尽。要是咱俩结婚的话,我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处境?你居然还问我把这一切告诉我是否做对了!

幸好我没一辈子拴在路易斯的身上!我还能比已经爱他的爱得更多吗?多么让人遗憾的男人啊,不知道用爱去偿还爱,我对他的需要还能比以往更多吗?我还能比曾经给予他的给得更多吗?你将我从怎样的磨难中拯救了出来,可怜的尤利,那是将你踩扁在其荒谬之下的苦难啊。

从今往后,我只会将其看成我孩子的父亲,除此之外,他对我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我会每月给他写一封简短而合理的信,告知他儿子的消息,而这孩子碰巧也是我的儿子。这不过就是巧合而已,并无其他!而小拉蒙一直都将是“私生子”,说到底就跟他母亲一样,这也不是什么悲剧。对我来说,这从来都不是一出悲剧,为什么对他来说就会是呢?

我无法用言语告诉你这段时间以来你的情感对我意味着什么。没有你,我会在这世上觉得无比孤单,令人恐惧的孤单,或许最后会进疯人院。孤单令我害怕,我无法承受孤单。要是此刻有人看到我,他会想:“真是一张干巴巴的老处女的脸……这女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我很清楚我自己正摆出这副面孔:我已经在镜子里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9月12日

你列举的我可以自由地和我想结婚的人结婚的理由让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当然是自由的!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点?难道你认为我不知道吗?而这正是我唯一的安慰。我是单身,这一点显而易见。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我是单身,有彻底的自由,没有什么能将我束缚在他身上。这是我在不幸中所拥有的幸运,幸亏这份运气,我才没被自己可怕的荒唐处境所困扰。可是,跟另外一个人结婚?这个念头,我要怎么跟你说呢,至少……是个古怪的念头。我能跟谁结婚呢?我对路易斯没兴趣,但对其他人更没兴趣,另外一个人又会是谁呢?这么不理智的想法一刻都不曾在我脑子里出现过。你怎么会想要我给小拉蒙找个继父呢?

这么多年来,我都像个傻子一样幻想着路易斯和我早晚会把我们的关系正常化,我们将会成为上帝和世人眼中的丈夫跟妻子,不过现在我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我过分操心。在我们曾经历、正在经历或者还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或几年里继续经历的可怕境遇面前,难道我还有权利用不幸的语调来演说我私生活里的那点无聊破事儿吗?这个国家正被鲜血与炮火洗劫,那么多家庭离散,那么多无辜的人牺牲在某一方的阵营中,而我却要因为路易斯对我不忠而大闹一场吗?上帝或许会惩罚我,可我能够真心对你说,尤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激你,因为你帮我睁开眼看到了另一种生活,在那种生活里,像我经历的这种荒唐得可怕的事情不会发生也不可能发生。在我的桌上一直摆着你那天送我的福音书,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还是在战前,上面还有你留下的书签。我只要照那个书签翻开书,就会看到你用红色标出的那段话:“如果我不归从你,我还能归从谁?”我归从了路易斯,而你也看到他将我引向了何方,你已经看到了,可怜的尤利!

要是路易斯死在这场战争里,你觉得我会再和别人结婚吗?你那么了解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无论如何,我求你,不管你多想,你都不要把我现在给你写的所有这些告诉他。不要跟他说我正经历的痛苦。你不要想着去解决已经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觉得自己如此不幸,一个被欺骗的女人要是还觉得自己不幸,那就是双倍的愚蠢。我可不想被他看成是这样的人!我不想再忍受那样的淫乱了!对:就是淫乱,为什么我不能直呼其名?我可不是玛丽亚的女儿,我是两个实践自由恋爱的无政府主义者的私生女!我不会再忍受淫乱,但是,让我跟另外一个人结婚?这想法……真是出人意料。

9月15日

我刚收到的你的这封信让我哭了,可我没法告诉你我是因为喜悦、伤心还是别的什么才哭的。

“一种由信任与宁静构成的爱,一种兄妹间的爱。”这有可能吗?像我曾经拥有你一样始终拥有你,让你在我身边,就像我唯一的朋友和真正的兄长,就像直到此刻拥有你一样一直拥有你,而且,如果你愿意的话,从今往后,更甚以往,我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我觉得这是必需的。可是,可怜的尤利,让事情进一步发展下去,不会……变成乱伦吗?

对不起我这么说,可这恰是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把你看作我的兄长!

而且,但愿你能想象出这所谓的爱在我口中留下的苦涩滋味,那是一场混沌的暴风雨,其中的脸孔模糊不清,这些面孔为了弥补曾期盼无比亲近这一罪行而变得不再是人脸……

最近这四五天里我已经做好了打算:我要重新开始我未尽的学业——我可怜的地质学,我还会申请一份教职。我已经办理了一些事情,科学系给了我一份原先属于玛丽亚·恩格拉西亚·博施的职位,给结晶学教授们当助教,你看她下定决心搬去农场居住的举动帮了我的忙。科学系那边对我还没通过大学本科考试这件事睁一眼闭一眼,而且结晶学也不是我的专业,不过战争时期他们也没法挑三拣四,教师可是稀缺得很!我已经给玛丽亚·恩格拉西亚写了信(我可不想在没得到她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就去补了她的缺),从下个月初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就得开始工作,也就是说,二十来天以后。你的信突如其来,我正处于重新适应的狂热期,不停翻看着几乎被忘却了的大部头和书房一个书架上蒙尘已久的渊博著作,书架上的那些书自打路易斯和我一起搬到佩德拉尔维斯这间别墅以来就从没被动过。

我生命中曾有段时间对这些书深感厌恶,那道时间的鸿沟在当时突然让我觉得一切毫无意义,而此刻,我却在书中找到了某种安慰,仿佛一帖镇静剂。我们的家事困扰,我们荒唐至极的家庭的烦恼[24],到了此刻简直不值一提。如果咱们的骨头,可怜的骨头,由于某种奇特的巧合变成了化石,而未变成会随风飘散的细微齑粉,也不过就是那么点微不足道的东西……那么点埋藏于四五公里厚的沉积层下方的东西……

如果一亿年以后,有个像我一样的地质学女教师发现了几块石化了的骨头,那是我和路易斯留下的最后痕迹,她又怎么能猜出,更何况她也不会在乎我们曾经幸或不幸,我们曾像楷模般忠诚或是惊人的不忠。这位一亿年后的地质学女教师怎能猜出,又怎会在意我跟路易斯的故事呢?

你会说这样的想法并没什么安慰作用,无论如何这种想法都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但咱们又能拿它怎么办呢!要是我用我的地质学知识将这些烦心事强加给你,你要原谅我,我知道你从来都对这些事没兴趣,可我现在却深深为此着迷。我想彻底从路易斯身边独立出来,有我自己的谋生之道,不管后果如何,却可以心满意足地成为一个单身母亲。一个完全不需要依靠孩子父亲的单身母亲,可以昂着头行走在这世界上,而一个女人只有独立了,才能高昂起头。我会成为那样的人。

唯一让我犹豫的事便是这间别墅。他通过公证书将别墅赠予了我和小拉蒙,我该放弃赠予把别墅还给他,并朝他脸上吐口水,说什么你的东西我全都不想要吗?要是这样的话,会不会伤害到小拉蒙,他可没有任何的过错。我会不会为了傲气盲目行事?傲气从来都是个坏参谋。要是我留下别墅当作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善待我的补偿,难道不是很公平也很合法吗?我想要你这个法律系本科生给我些忠告:比如说,我是不是可以将我的这部分赠予我的儿子……那是他的儿子,也是他去世了的母亲唯一的孙子,而我们正是从她那里继承了这间别墅,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打消所有的顾虑?或者,你告诉我我是否可以保留我这部分的用益权,因为我也应当有权在这世上有片瓦遮头。我希望你能给我忠告,在这件事上,你看,在佩德拉尔维斯这间别墅的事上,我会照你说的办,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能公正而有尊严,我就怎么办。

至于另外一件事……你和我结婚……你跟我提议的这另外一件事……这会变成什么样,我的上帝呀?我怕咱们最后会得不偿失,毁了咱们的友谊,这么美好的友谊,持续了有年头了——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十四岁,现在我都快二十二了……这份友谊曾经而且如今依旧支撑着我,防止我在这世上无可奈何地感到孤单。无奈的孤单!我有小拉蒙,这点固然没错,可是我曾经多次跟你说过,一个孩子又能给予怎样的陪伴呢?孩子们不仅不能做伴,反而需要陪伴。

我试着想象咱们的友谊变成另外一种东西……可我想象不出来。对不起,尤利,可能我这么说会冒犯你,可恰恰因为我对你的崇敬让我觉得你的提议很荒唐。你那么聪明,而爱是座丛林,一对在深渊边嚎叫的野兽。

此刻这景象让我感到恐惧。

我想起你的手,当你在争论或谈话间挥动你的手的时候,显得那么富有表现力,可你的手要用力抓住什么时又显得那么无能,过于苍白和颤抖——当你把手放在我身上时,我感到毛骨悚然,仿佛那是个违背自然的怪物。我有义务真诚对你。我想全心地爱你,但只是用心而已。可是,我觉得只用心而没用其他部分去爱并不是爱,这样的爱太简单,不会有任何价值。于是,我觉得我对你的爱不止这样,可我最后把自己也弄糊涂了。

谁知道这会不会是因为我不够女人呢,既充满孩子气又过于苍老,就像那些错过成熟时机的果实,早上还是青涩的,而到了傍晚却已腐坏!我害怕路易斯对我的伤害会给我刻下永久的印记。他从第一天,从在三楼平台角落的长凳上拥抱我吻我的那一天开始就伤害了我。那第一个吻其实已经是给我的一个粗暴的揭示,尽管当时的我因为感到如此幸福而失去了其他所有感觉。对,那是一个粗暴的揭示,他从第一天起便伤害了我,而且一直在伤害我。他和奥利维那位封建夫人——“阿拉贡最美丽和最为传奇的女士”,就像你在信中写的那样——的丑事其实已经算不了什么,那不过就是一道让我突然看清、明白这些事的刺眼光芒。在这道毫不仁慈的光亮中,我突然看清也明白了他从来没有爱过我,而我也不曾爱过他。我在他身上爱的是青春、力量、冲动、兽性——而这一切此时却令我憎恶。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我从未对你说过的事。路易斯为了降低你在我眼中的地位,时常会在跟我说起你的时候讲一些小事,该怎么跟你说呢,就是那些你做过说过的至少会显得相当古怪的一些事情。哪怕是现在,在他自打加入你的旅之后给我写的少数几封信中,他还是会历数那些事情……我记得他说你在个什么山洞里看有关查理曼还是罗兰的书……还有很多我常常都没法理解的其他怪事。我从来都不曾费心去探究路易斯跟我说的或是给我写的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只要是有关你……还有他的事!而至于他,他不是坏人那只是因为他懒得当坏人。

我能完全肯定且打心底知道的事便是你对我一直都很好,而且也会继续对我好下去,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做任何不好的事。这辈子孤单一人,迷失在这个世界无人做伴的话会让我觉得可怖。我需要你,也全心全意地信任你,我将信任托付于你,听凭处治。你决定吧,我会照你说的做。

此外,你那么爱小拉蒙……我肯定你绝不会成为一名继父。昨天,我们打开了最后一个装有农夫牌炼乳罐头的箱子。要是我告诉你我保留着其他所有的空箱子作纪念的话,你会相信我吗?我曾想过要把这些箱子保存一辈子以铭记如此艰难的时刻,不过它们显然很碍事,可怜的箱子……它们早晚会被丢进火里,不过,如果要烧掉这些箱子的话,我希望等到你在场的那一天。咱们要一起烧掉这些可怜的箱子,它们是你始终悉心关怀的见证。谁知道,随着事情接连发生,当咱们坐在壁炉旁的两把扶手椅里听着箱子在火中欢快地噼啪作响时,你和我会不会已经是丈夫跟妻子了呢!

谁又能知道呢……

现在我要再跟你说一件事,诚心诚意地跟你说:在我突然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悉心谨慎得多的时候,我非常感动。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缄默不说……

[1] 指和本人同名的圣徒纪念日。

[2] 卡洛斯战争是19世纪西班牙一系列内部战争的总称,尽管其起因是王位之争,但也反映了当时不同政治意识形态间的冲突。

[3] 原文为拉丁语,O Crux, ave, spes unica。

[4] Francesc Pla i Duran(1743—1805),外号“维克人”,是一名出生于加泰罗尼亚维克市(Vic)的画家。

[5] 这两个名字字面含义分别为“生命”和“喜悦”。

[6] 此处的1837年以及1873年在巴塞罗那发生的焚烧教堂的事件均是针对卡洛斯派进行的,因为后者在卡洛斯战争期间得到了天主教会的支持。而“悲剧周”(Setmana Tràgica)指的是1909年7月25日到8月2日期间在巴塞罗那以及其他加泰罗尼亚城市发生的一系列暴力冲突事件,冲突双方为西班牙军队和工人阶级成员。当时的西班牙首相安东尼·毛拉欲将预备役军队派往摩洛哥巩固其扩张范围,而预备役人员多为工人,是许多家庭唯一的收入来源,因此工会号召大罢工,从而引发冲突。

[7] Camp de la Bóta,巴塞罗那郊区的一个地方,在19世纪初时此地被拿破仑的军队用作枪毙场所,在西班牙内战之后,此地成为实施佛朗哥派镇压的地方,无数次枪决均发生在此。后面的拉瓦萨达公路(Carretera de la Rabassada)则是车祸频发路段。

[8] Hernán Cortés(1485—1547),是殖民时代活跃在中南美洲的西班牙殖民者,以摧毁阿兹特克古文明并在墨西哥建立殖民地而闻名,此人出生在西班牙埃斯特雷马杜拉大区的麦德林,所以文中将那个仓库管理员与之相比。

[9] Godofred de Bouillon(约1060—1100),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将领,“圣墓守护者”。

[10] 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大区莱里达省的一个市镇。

[11] Soli,工人团结工会组织出版的刊物。

[12] 当时巴塞罗那的理发师们几乎都加入了无政府主义者联合会。

[13] Emilio Castelar(1832—1899),西班牙政治家、历史学家、记者和作家,曾担任西班牙第一共和国期间的执行权力主席。

[14] Alejandro Lerroux(1864—1949),主张共和的西班牙政治家,在第二共和国期间多次担任部长会议的主席。

[15] 原文为拉丁文,De cibus et veneris,直译便是“有关食物与性”。

[16] Juan ?lvarez Mendizábal(1790—1853),西班牙伊莎贝拉二世(1833—1868)在位期间两大政党之一——进步党的领袖。

[17] Musa bin Nusayr(640—716),倭马王朝瓦利德一世时期的将军,于711年参与了对伊比利亚半岛的征服战争,很快从塞维利亚打到了莱里达。

[18] 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gord(1754—1838),出身于古老贵族家庭,起初封号是比尼窝(Bénevent)王子,之后被封为塔列朗王子,是拿破仑时代的首席外交官。

[19] Avinguda Paral.lel,巴塞罗那的一条大道,曾聚集有诸多俱乐部夜总会等场所。此处暗指略皮斯来自此类娱乐场所。

[20] 1936年7月19日,巴塞罗那爆发街头斗争,警察、工人民兵和忠于共和国的部队与叛军展开激战。人民大会担心正规军兵力不足,因此向工人民兵派发武器,自此,工人阶级政党拥有了武装力量。(引自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版乔治·奥威尔《向加泰罗尼亚致敬》,陈超译。)

[21] 1904年10月法国和西班牙签订了瓜分在摩洛哥势力范围的协定。1912年3月30日,摩洛哥沦为法国保护国。同年,法国和西班牙签订《马德里条约》,摩洛哥北部地带和南部伊夫尼等地划为西班牙保护地。1956年3月2日获得独立。尽管摩洛哥认为其接壤的休达及梅利利亚应为其领土,但实际上由西班牙管辖。

[22] 此处指1936年7月17日,驻摩洛哥和加那利群岛的西班牙殖民军在弗朗哥、埃米利奥·莫拉等将领策动下发动叛乱,并迅速蔓延到本土的加迪斯、塞维利亚、萨拉格萨、布尔戈斯等大中城市,有摩洛哥人在内组成的“外籍军团”也参与了叛乱。叛军在7月30日成立“国防执政委员会”,企图南北夹击马德里,进而夺取全国政权。

[23] Guerre de Vandée,法国大革命期间发生的保王党反革命叛乱,也称“旺代叛乱”。叛乱的军队以农民为主,公开对抗共和国政府,叛乱从1793年3月开始,到当年12月23日旺代军队被彻底击溃。

[24] 原文为法语,chagrins de méngage,选自波德莱尔的诗歌《拾垃圾者的酒》中的那句:“是的,这些尝够了他们家庭的烦恼。”译文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版《恶之花 巴黎的忧郁》,钱春绮译。

第三部分

他身为主教的叔父惊讶地发现他把时间浪费在了天文学上。

《哥白尼生平》

I

至于我,我太晚才明白上帝曾想给我一个严厉的教训。像我这样的人,再谨慎都不为过,当我们以为已经补上了所有的裂缝时,还会留下最纤细的一道,那是爱本身的裂缝。我们因为道德的冲动而冒险抓住自己最隐秘的弱点,我们听到的所有召唤都觉得是来自恩典,有时候我们觉得自己跟被上帝派遣的天使一样行事,而事实上,我们正径直奔向堕落。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们领会到了在这个世界的荒漠中,我们所能期待的唯一陪伴来自上帝这一真相?孤独是我们每天的家常便饭,而这口饭并不容易下咽。

在神学院时,加利法博士曾有一次告诉我最可怕的诱惑并不会像我们通常认为的那样显现在我们的青年时代,而是在翻过五十岁的山峰之后。就是在那时我们会感受到自身全部的孤单,当一个人的心开始变得坚硬,并对从未曾领略过的温柔充满怀念时,爱的空虚就会变得像我们在流放途中必须背负的最沉重的负担。没有任何东西会像空虚那样沉重。

当11月的风卷起枯死的树叶时,装着柠檬马鞭草茶的茶杯放在炉火边,潮湿泥土的气息从花园朝我们飘来,装着柠檬马鞭草茶的茶杯放在炉火边,两道在沉默中彼此理解的目光……我的上帝呀,将我从这有罪的幻想中解救出来吧!

皮内利·德·布雷阁下当时住在巴黎,但他常来巴塞罗那小住,就住在我姑妈的别墅里。我记得他好像是撒马尔罕教区的名义主教,此刻他仿佛就在我眼前,行走在客厅里路易十五风格的家具中间,像只安哥拉猫一样带着优雅的慵懒。他又高又瘦,满头白发凸显出他棕色面庞的年轻气息,脸上那双眼睛带着安逸温和的神色,好似灰烬中的点点炭火。那时候,他跟我说话时用的是一种我们和一个已经到了懂事年龄的孩子说话用的宽厚口吻。那时候我十二岁——就是那个时候,我姑妈为了奖励我的好成绩,刚送给我那架望远镜——他的一些像丝绒般模糊的话语,充满了对我未知的事物的影射,让我想起《启示录》中的某些景色,当时是我第一次读到它。我姑妈听他说话时便像在聆听神谕。

皮内利·德·布雷阁下事实上便是家中的神,他是我姑妈的表兄,而姑妈总拿他来做我的榜样。我对自己属于这样的家庭感到很骄傲,上天挑选了这个家庭,赐给他一名如此出色的成员。

我仿佛看到了那时的场景,昏暗的客厅里,金色的家具在厚重的洋红色天鹅绒门帘间默默闪着光,我似乎看到了他,消瘦如苦行僧,带着谦和的微笑,如此内敛,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像是踩了弱音踏板的三角钢琴奏出的低音音符。那时是1931年,他的一些表述此刻回到了我的记忆中:早先的灾难、天国的重建……他含糊提及过他在位于巴黎香榭丽舍大道的优雅公寓里迎接过的神秘造访,可那时的我完全无法明白那些谜题。我还太小,而我的姑妈凭其理性能理解得更好,却不时被吓到:“可你这是在冒极大的危险……”他谦和地淡淡一笑:“我们的任务便是为了美好的事业冒生命危险。”有一次他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同情提到了首席主教:“头脑脆弱,性格怯懦……”有时他甚至公开表示有必要剥夺其资格。可那一时期的我还很天真,直到之后很久我都依旧很天真。

现在我才知道,以天主的名义所犯下的暴行要远远卑劣过以反对祂的名义所犯下的。

有一次,我在结束了学业之后,住到了郊外的一个工业区,雷克西·穆拉的巨大灰色厂房主宰着那片区域。到了夜晚时分,厂房的四百扇窗户——每面墙上有一百扇——就像四百只眼睛一样探查着那片穷苦街区里的角角落落,街区里充斥着各种棚户。现在要求别人称他为克洛伊茨的克雷乌斯先生所拥有的财富诞生于灾难。要求别人如此称呼其姓氏的张扬做法在那个年代并非个例:我要补充的是,直到1945年末,他才放弃克洛伊茨这个姓而改回克雷乌斯。据他说,另一个家系学者(那年头家系学者可真是赚得盆满钵满)曾重新深入调查过这一课题,因此在1939年的那个家系学者得出结论说——此刻看来显然是仓促下结论——他的姓氏源自日耳曼,而1945年末的那位学者则倾向于克雷乌斯更像是西班牙语中的克鲁塞斯这一假设,并且这并非没有可能,而是完全有可能——那位家系学者如此下了定论——克雷乌斯先生是布永的戈弗雷本人的后代。

克雷乌斯先生之前已经有一家工厂,不过那是一间冶金车间一样的地方,就跟巴塞罗那的数百家车间没什么两样,车间里有五十来个工人。要不是因为那场混乱,他做梦都达不到如今的富裕程度。1936年的时候他和许多人一样不得不逃到了国外,他不曾忘记,也绝不会忘记在近三年的时间里,他为战争工业而改造的工厂都是在给红色分子工作,他是这么说的。他的工厂没有被无政府主义者集体化,自治政府在风暴中保证了工厂的运转。从国外回来时,克雷乌斯还是克洛伊茨先生(咱们可别忘了,他是到了1945年末才放弃克洛伊茨这个姓的)发现工厂安上了最新型的斯柯达机器,并扩建了四间厂房。他毫不顾忌地将这么意外的改良成果收归己有。他几乎在一坐回经理的扶手椅后就做出了第一个决定,将雷克西·穆拉可观的股份份额分给了三四个重要人物,这些人的计谋和战略让他们处在了官方定价和黑市价格的交叉点上。在最初的灾难过去之后,还有什么奖赏能比得上以定价购入再以随心所欲的价格卖出的权力呢?这是无比美妙的简单道理,就跟所有的奇迹一样。克雷乌斯先生的产业已经通过捷克斯洛伐克的机器得到了大幅改进,他已无须想破脑袋要将其发展到令人目眩的高度。

此处可别忘了闹哄哄的广告:雷克西·穆拉的广告到处都是,简直就跟被魔法变出来似的。巨大的海报,五彩缤纷,令人惊叹,棒极了,那是因为了不起的利贝特·米尔曼这个不可或缺的人物在这里头也插了一脚。是他建议工厂可以拓展业务,从事生产用于女士美容的化学品,之后他会发现新时代会让男士美容业同样有利可图。天才的利贝特·米尔曼同志(随着新时代的到来,他比以往都更像一位同志)知道该怎么把他在战争宣传领导工作中所学到的各类诀窍运用到新的境况中。巴塞罗那并没有忘记那些“你们要制造坦克、坦克、坦克”的海报以及值得被永久铭记的其他作品。真是了不起的同志!现在雷克西·穆拉的人更胜一筹,海报做得更大、更醒目也更具威慑力。“不再有秃子!”“多余的体毛滚开!”“请关爱您的腋窝!”。

感谢上帝,克雷乌斯先生决定把工厂献给圣心会。而且,他还决定让圣心会成为公司的股东之一。由于这么特殊的股东既不能参加股东大会,也不能领取分红,于是决定由皮内利·德·布雷阁下担任圣心会的代表。是我的亲戚为这座工厂赐了福,也是他为捷克斯洛伐克的机器洒上大量的圣水。从那时起,克雷乌斯家的城堡里开始举行各式晚会和招待会,因为这家人此刻住在了一座经过豪华修缮的城堡里。其中最炫目的聚会之一便是由克雷乌斯先生举办的,目的是为了庆祝他加入了圣墓骑士团,这等封爵的热忱在当时颇为盛行。

当时的知名报刊刊登了那场聚会的照片,轰动一时,我还保留着其中的一些,我不时会翻看这些还有当时的其他照片以确信这些并非我的梦。其中有张照片上,克雷乌斯先生和太太被宾客们簇拥着,所有人都身穿粗大的锥形纸筒,吹着游艺会上的喇叭,在明显是大量酒精的作用下,一个个都在捧腹大笑。那时候,当大部分人都在经历最艰辛的苦难时,没有什么能比轻浮更值得颂扬,而既然说到圣墓骑士团,这里最伤心的一件事便是有时候会有来自罗马的红衣主教参加新骑士受封或是向新贵妇颁发骑士团标志。而克洛伊茨夫妇这次却没有罗马来的主教,所以他们只得心甘情愿接受皮内利·德·布雷阁下,不过其轻浮程度却更甚。据说在晚会举行过程中,时不时会有一对或年轻或年长的情侣小心翼翼地消失,并且要在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会重新出现在客厅里。我所知道的是,克雷乌斯夫人在那次著名的晚会之后,每逢举行新的聚会时都会用钥匙把城堡里所有的卧室门锁上,以作为防范措施。不管怎样,这位可怜的夫人还保留着以往的一些原则。

需要指出的是克雷乌斯夫妇有一个当时快年满十五岁的女儿。为了庆祝她在夏初的生日,在城堡的公园里举行了一场露天聚会。聚会的重头戏本是一场“鲜花大战”,而在战斗中,宾客们使用的不是彩色纸屑或纸卷,而是拿奶油泡芙球互相轰炸。据流传许久的传闻称,这个主意是利贝特·米尔曼这个宣传天才想出来的,据说他的提议就是要利用丑闻来让众人议论雷克西·穆拉,他还保证说克雷乌斯先生及其企业的名望会因为这则泡芙球狂欢的消息而如日中天,而那种狂欢在当时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巴塞罗那的所有人都听说了这件事,好些天里人们都不再谈论别的事,直到《索利报》认为有必要控告此事。

我只偶然见过几次克雷乌斯夫妇的女儿,因为他们不常去郊区的教堂望弥撒。我只有一次有机会跟她说上话,看着她对咱们国家前几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样子,我吓坏了,简直是惊呆了,她完全不知道在加泰罗尼亚人们在战前是怎样生活的,当我试着跟她解释这些事的时候,她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是我在编疯子一样的胡话。当我想要让她明白以前所有人都有面包吃,谁都可以在面包店里买到面包,不需要配给卡也不用排队时,她看着我,摇了一下头,愣愣地说:“可是,那样多没有秩序啊!”

尽管二十年过去后这话听来像是不可思议,但我记得她的感叹原话便是如此。我并不觉得她是个白痴,她只是觉得显示自己可以乐呵地不用操心所有与己无关的事显得很优雅,这样尤其让她觉得自己很有女人味。“哦,政治!”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一副恶心的模样,对她而言,所有不好玩的事就都是“政治”。此外,她的那些朋友也都一样,而且还不全是女性朋友,这一情况很快就得到了证实。那个姑娘过的日子既空虚又混乱,总有一群所谓朋友以疯狂的速度把她带去各种愚蠢的消遣。

有天下午她意外地出现在教区长的住宅里,眼神中流露着惊愕。

她看了看我,但什么都没说。“您请说。”我对她说。两滴眼泪从她眼中滚落下来,而她的眼皮一动没动,没有任何苦笑的表情让她的脸收缩。

“妈妈想带我去看一个信得过的医生……我从家里跑了出来!”

在这番叛逆的冲动之后,她的眼睛再次变得惊人的空洞,又是一阵沉默。

“我没能明白您的意思,”我低声说道,“您年轻、迷人,极其富有,我不能理解他会有任何不便……”

“有七个,”她紧张地笑了起来,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七个。”

那是一种机械化的笑容,她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她的眼睛令人害怕得空洞地望着我,她紧张的笑容让自己发颤,就仿佛有人在她脚底挠痒痒似的。

我答应她会去拜访克雷乌斯太太,让她打消那个罪恶的念头。但是一个小时之后,她就坐着她母亲宽敞的凯迪拉克去了国外,母女两人由一名医生陪伴着。

几个月后,奢华的招待会再次在城堡里兴盛起来。有则消息对我来说就像当头一棒:她和利贝特·米尔曼结了婚。后者很轻易地便解除了前一次的婚姻,那是桩民事婚姻,是在战时跟一名平行大道上的艺术家所缔结的。在那年头里,民事婚姻被看得就跟不存在似的。许多并不是单身的人照样结了婚,借口就是纯粹的民事婚姻没有效力。这一丑恶的情况持续了许久。了不起的利贝特·米尔曼便利用这一点摆脱了那个见不得人的歌手,后者此刻牵累了他,成了他社会地位上升的绊脚石。

现在我住在一个人口不到两百人的小山村里。

我从郊区跑了出来。我是个懦夫。说到底,皮内利·德·布雷阁下是对的:“他对郊区的癖好会随着时间而消散的。”不过,我从我姑妈那里赢得的胜利要归功于皮内利·德·布雷阁下。我的姑妈……我对她的反感到底是从何时产生的呢?对于我母亲,我只留有模糊的记忆,当我被带去跟我姑妈一起生活时,我才四岁——在我最久远的记忆中,我就发现了这一本能的反感。之后,当我九、十岁的时候,这一反感跟崇敬混杂在了一起。那是一种复杂而含混的感情,就跟一具圣人的木乃伊所能引发的感情类似。她总是忙于各种虔诚的宗教事业,那时候她一心扑在教士使命援助会上,我们通常用首字母缩写来称呼这一事业:AVE。饭后闲聊时,她将这一机构的进展情况告知了她杰出的表兄,在该机构中,她身兼数职。“真是令人敬佩。”名义主教惊呼,他将装有公豆咖啡的小瓷杯端到鼻子跟前,嗅着咖啡浓郁的香气。我姑妈努力用心煮出浓缩咖啡,我们喝的时候用的不是咖啡杯,而是小巧的瓷杯。阁下先生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瓷杯的杯柄小口嘬着咖啡,小指炫耀地翘着。他在吃过饭后时常会打嗝,每打一个嗝,他都会用一块精细的细亚麻布手绢掩住嘴。他做这些动作时有种优雅的可爱姿态,带着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纪的考究做派。“对不起。”当打嗝止住之后他说,并重新开启谈话:

“真是令人敬佩……要是有神圣事业的话,AVE算是一桩。”

在我姑妈送给我那架便携式望远镜之后(我在中学二年级的考试中拿到了三门课的荣誉注册等级,那架望远镜是对我的奖赏),我每晚都会在别墅的屋顶平台看上个把小时的月亮和行星。阁下先生知道这事儿之后,开了个玩笑。“咱们就期待着他这股子劲过去吧,”他说,“没人能靠看月亮念完大学。”在将年纪轻轻的我这些无关紧要、不值得他劳神的事情搁到一边之后,他又说起了AVE,我姑妈发起的那桩“神圣的事业”。姑妈强调说她发起这一事业,不是出于对孩子的爱,而是源自对造物主的爱。“我知道有些咱们提供了奖学金的神学院学生,”她说,“实际上并不配得到,但是没关系,我这么做是为了上帝。”什么上帝,什么上帝呀?我的上帝啊,那是她在想象中照自己的喜好编造出来的上帝吧,那不过是她无意识间对自己的理想化想法罢了。“这是桩神圣的事业。”我们优秀的亲戚说道,我姑妈垂下眼睛,涨红了脸。她引用了一个又一个的数据:都是有关没有神父的教区和没有名义主教的市郊地区的统计。她知道加泰罗尼亚所有主教辖区内每年有志成为教士的人数比例,这一比例正逐年下降——她将这一情况归咎于共和国的不利影响,哪怕这一递减趋势由来已久。

“人们已经没了使命感,”阁下先生总结道,一边陶醉地嗅着咖啡杯中的香气,“事实上,这样的使命感正在减少。”

AVE将一些小海报张贴到了城市各处,提醒所有人使命感的缺乏,并请求大家捐款以建立起资助神学院贫困学生的奖学金。为此,我的姑妈组织了多少次请求会和慈善募捐摸彩啊!她最喜爱的计谋之一便是穿着最简朴的衣服走进萨利亚区那些最好的别墅里,要是女仆没认出她来的话,计谋便成功了。“请您告诉您家夫人有个穷女人在乞讨,但希望能见到夫人本人。”于是女主人便会走出来并当场认出我姑妈,场景很是感人,也很有教益。

从我十二岁起,她便授予我协助她“事业”的殊荣。我在打字机前敲下了几百个甚至几千个地址,我姨妈寄出了数量惊人的信件、通知、手册,她的动力一直都是对神父和助理神父人数不足的执念。这一执念甚至变成了她的苦恼,并传染给了我。很多时候,想到那么多灵魂因为缺少神父和名义主教而迷失,我就感到很伤心,我想不出来一个人的灵魂怎么会因为他人的过失而迷失——实际上这是个很阴暗的问题,但不管怎样,我姑妈的错不在于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存在,她的错在于将解决方法想得那么直白、简单和自然而然。在她看来,一个人灵魂迷失是因为没有可以照看其灵魂的神父,这跟售票窗口没有职员卖票会让咱们错过火车是一个道理。没有票就偷偷上火车这件事在我姑妈看来是不可想象的……不过,有多少人曾经偷上过火车呢!这可得从迪马斯算起,他是第一个逃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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