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我姑妈来说,这么不“体面”的上火车的方式让她觉得匪夷所思,全部的问题便归结到要及时买票这一点上,于是就需要很多卖票员。她清楚有给一等、二等和三等座席的不同车票,而在她屈尊迎合穷苦大众的过程中,总是面露甜美微笑,并不吝使用指小词[1],她甚至可以接纳四等车厢的乘客。“要开方便之门。”她总是说,这是为购买从尘世通往天国的列车车票而打开的方便之门。在具备各类便利条件之后,在每个街区、每个村镇都有了神父之后,只有魔鬼的邪恶才能解释为什么还有人会错过火车。
她在那段时期内的狂热活动令我心生敬佩,并最终打消了我在幼时对她所怀有的那种本能的反感。我姑妈的房产中包括一栋位于巴尔梅斯路上靠近对角线大道的房子。那栋楼里的女门房在我们看来就是“女门房”这一单词的最佳注解:乐于助人又虔诚。她常去萨利亚区探望我们。她有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儿子,有一次她把儿子带来我们家就为了告诉我们他要进神学院了,而靠的恰好就是AVE的奖学金。我姑妈激动万分地把他揽在怀里:“你选择了最有尊严的职业,就连天使都会羡慕你的……”我是这一感人场面的见证者,我姑妈甚至搂着女门房的儿子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无法入眠,我姑妈的泪水、女门房激动的神情、她儿子快乐的表情,所有这些都在我脑中回旋。有个念头突然浮现了出来,我对之前未曾想到这一点感到羞愧。我是多么配不上我姑妈这样的亲戚啊!我焦急地等着天亮,没法合眼。我姑妈总是起得很早。
她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了?”她都没时间梳头,我希望她像搂着女门房的儿子一样搂住我,期待着她喜悦的泪水与我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可是……”她看上去很迷惑,“咱们回头再说这事吧。我觉得你对很多事情并没有清楚的想法。”
之后不久,皮内利·德·布雷阁下便从巴黎过来跟我们小住一段日子。
“咱们这孩子想当神父,”我姑妈对他说,“想成为教区的名义主教……”
她的嗓音中有那么一种她时常乐于采用的宽厚变调,她靠着同样甜美、宽厚的腔调,在跟某个穷人说话时,假装对他的“小屋子”、他的“小小孩”们感兴趣。上帝呀,您大可就我们这些指小词还有刻意的屈尊好好责备一番。
皮内利·德·布雷阁下半是饶有趣味半是担忧地看着我。
“咱们得谈谈这事儿,”他对我姑妈说,“但当然了,不能当着他的面。”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讥讽。我并没有疯,为什么她说到我想成为教区名义主教的决定时要用那种带有同情的讽刺语调呢?我躲到门后,想偷听他们的谈话。那是阁下先生讨好的丝绒般的嗓音:
“有些靠弥撒费过活的神父最终也做出了成绩,我就认识一个,是阿尔维男爵的佃农的儿子,他现在是在塔拉戈纳大教堂任职的教士。他对工人社区的癖好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消散的,就跟他对望远镜的热情一样,那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罢了。在他完成学业前他还有时间考虑。他的想法不像你认为的那样没头脑,大多数正式的主教都曾是世俗教士,而并非来自宗教团体……”
在那个时候,一名名义主教要比正式主教更尊贵,因为事实上,很多正式主教都来自“靠弥撒费过活的教士”行列,就像阁下先生说的那样。不过,我却没感到要“做出成绩”的倾向,这一表述让我反感。我躲在门后继续听着:
“我跟你说了,我再跟你说一遍,露西娅:这孩子的念头不像你想的那么离奇。一名世俗教士可以保留他的财富,因为他并不需要发誓过贫穷的生活,而他要是像你希望的那样成了耶稣会成员的话……”
“有很多东西比财富更重要,”我姑妈打断了他的话,“比方说,我,我正将一切奉献给穷人……”
上帝让我饱尝孤独的滋味。我到战争开始都不曾有过一个朋友,直到认识了索雷拉斯。同伴我有,而且有很多,可我迫切地需要朋友,不是很多朋友,而是只要一个。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快满二十岁的时候被征了兵。我在1936年7月那些可怕的日子里去医院当献血者,之后我成了护士,并最终成为实习医生。有一天,他们把我派去第三十师的一个旅当卫生少尉。在前线的时候,我在那个旅里感觉很自在,有什么理由不自在呢?那是个普通的旅,从一开始便是军事化编制,它所具有的想法和感情从本质而言跟我的想法和感情相差无几,旅里的人也很好,我又怎么会不喜爱他们呢?难道他们不是我的同袍吗?之后我不止一次被人问及当我们在前线的时候,我是否对后方焚烧教堂和杀害教士的事并不知情。我们并非不知情,我们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我们当时只是不知道在那年夏天杀戮涉及的街区比例如此骇人,但我们知道屠杀事件的存在。我们并没有无视它,只是对我们来说,那就像是场瘟疫,难道一个人能因为瘟疫破坏了他的家园就背离它吗?我们身处两股火焰之中,我们知道这一点。
后来当有人多次问起我在“红色分子”群里做什么,也在我自己偶尔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时(我有时也这么问自己,我在战争中就曾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最后都会得出同样的回答:因为那是我唯一可以做的。除了拿意识形态做借口这些晦涩难懂的话,也有地域上的分歧,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我是其中一个——我们并不懂政治,事情就是那样,或许并无其他。我们之所以是共和派是因为我们所处的区域,我们是这片地方的孩子,而这片地方属于共和派,要是我们是另一片地方的人,那我们就会成为另一派。也有一些人,没错,他们从一派走向另一派,反之亦然,我自己——这个我回头会说——就差点这么做,就跟索雷拉斯还有其他许多人一样,但是绝大多数人只是照他们对应的区域分配而选择跟随哪面旗帜。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就是这样,谁知道是不是在所有的战争中都是这样。不管怎样,我可以说如果有人为纵火、屠杀和共和国后方各种无序状态感到羞耻的话,如果有人会比其他人感到更为羞耻的话,那就是我们。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只能谈论我们自己的旅,那是我唯一认识深刻的旅。我可以说,有许多次,尤其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说到过要和其他正规旅联合起来在巴塞罗那组织一次行军,以消灭那些正在各处制造流血和纵火事件的无政府帮派。总有一天,无政府主义朦胧的神秘之处会被揭晓清楚,而我们唯一知道的事便是他们一样不落地干了所有必须要干的事来让这场战争失败。
我记得一开始的时候,也就是我加入这个旅之后不久,军官和旅里的领导们曾十分公开地谈论过一场突袭,这场袭击似乎是一名将军和多名上校一起谋划的,其目的是清除巴塞罗那街道上的纵火犯、小偷和杀人犯。上至军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像是瓜内尔、法拉斯、埃斯科费特,下至我们这样的低级军官,大家都曾盼着这事能成。但是要办成这事,就得撤走前线的守军。
我记得在旅里军官的一次会议(那还是战争一开始的时候)上索雷拉斯还发了言。对于“巴塞罗那行军”的支持者们,有些人曾提出了严厉的反对意见:法西斯分子会钻进我们留下的空缺。索雷拉斯的犀利头脑为他树敌颇多,因其想法常会惹恼到别人,而正是凭借这一头脑,他预言说由于我们任由后方“被搞砸”,所以我们会在这场战争中落败。有人打断他的话,告诫他作为一名军官,不能用这种失败主义的口吻说话,一名军官的失败主义能招致死刑。他对这番插话暴怒不已,猛地摔门而出,并吼道:
“你们全他妈是混账东西!”
他是个怪异、鲁莽、放肆但又迷人的年轻人。自从那天听他犀利又勇敢地说出那番话起,我便觉得跟他是一伙的,因为他虽然古怪,但他很勇敢。有很多关于他的奇怪传闻,在旅里已经创造出与他相关的某种传奇。他似乎乐在其中的种种矛盾之处只是为了迷惑他人,就跟那天他表现得像是最为坚定的支持突袭无政府主义者的成员一样(“一支无法令后方看到其守卫者的军队,无法赢得任何一场战争。”他说),有时候却会搬出有关无政府主义的惊人言论,“这是将这个世界变成咱们所有人渴望的一片混乱的唯一严肃的尝试”。他可以依照自己心情好坏,拥护截然相反的想法,因此许多人都觉得他前后不一致,但事实上他是我这辈子认识的最聪明的人。
他完全不搭理我,不是说他避开我,而是比这更糟:他表现得就像是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有一天,我跟他说起了那次军官会议,就为了告诉他我支持他在会上说的话,我告诉他,我怀疑有一些面上看不太清楚的人混迹在令巴塞罗那陷入恐怖的杀人团伙的煽动者中。对我而言,这不过是些隐约的怀疑而已,改天我会说到这个。索雷拉斯却打断了我的话:
“你说的这些都是废话。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不值得讨论。”
我想要用更为个人的方式跟他吐露秘密的企图同样没能奏效,他当场止住了我的话头:
“咱们所有人都有因为咱们投靠了另一方而叹息的姑妈们。”
他又一次扔给我这句他之后会多次重复的话:
“每个侄子都有一个他配得上的姑妈。”
我们的两个姑妈,也就是说他的还有我的,没有任何或几乎没有任何相近之处。他对他的姑妈怀有真正的感情,哪怕他将这感情竭力掩饰在讥讽的语调之下,可我却一直觉得被我的姑妈排斥。不管索雷拉斯如何轻视我,我却对他抱有真切的敬重,他的愤世嫉俗并未吓到我。我猜他骨子里是个充满了痛苦与秘密的财富的孤独的人。他是天主教徒吗?不管怎样,他是个愤愤不平的天主教徒,在他口中,宗教的真理会具有最让人惊诧的形式,而且还时常会令人恼怒。
当他因为此刻说来无益的一场战斗中的古怪行径而被剥夺了机枪中尉军衔的时候,我去向他表达了我坚定不移的友谊。
我满心天真地去找他,那时我还是个极为天真的人,我想着他被降级的时候(那时路易斯还没被编入我们旅)可能会需要我。我想象着他会感激我给他在因为降级而造成的伤口的新肉上滴上了几滴治疗的香脂,而此时,时隔多年之后,连我自己都诧异为何当时的我们会对丢掉几根少尉的军阶饰带如此在意(尽管他当时司职中尉,但是少尉军衔),那几根饰带最后被替换成了旅里的——军阶立即降低,但事实上战争开始没几个月后,我们便很快领会了军队精神,降军阶已不再让我们觉得是不可承受之耻。有些人自打他被降职以后,见到他时便会背转身去。
我在旅里后勤仓库的炼乳罐头堆还有大米跟鹰嘴豆袋子中间找到了他,他坐在一个麻袋上,正在看一本厚书。
“坐吧,”他淡淡地跟我说,“我正好想到了你,因为你是卫生少尉。我要你跟我准确说说淋病的症状有哪些。”
又是他那老一套的胡扯……不过那天我没想到他也会这样,我差点就哭了出来,因为我是个爱哭鬼。
“你别这副样子,真要命,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是某位卡萨诺瓦。你可曾听说过他?卡萨诺瓦·德·塞恩加尔[2],专业的威尼斯人。他的回忆录让我担心极了。要是信他的话,得过那么多次淋病的他痊愈起来就跟染上一样容易,这有可能吗?”
“在18世纪的话,除非是奇迹,否则没可能。”
“奇迹!那种程度的淋病都能痊愈的话简直太厉害了,不过卡萨诺瓦是怀疑主义者,得排除奇迹这一假设。”
“我来可不是为了聊卡萨诺瓦的。”
“那你来可能是硬要跟我聊烦死人的政治。”
那时候在旅里,他们跟我们谈政治依旧谈得很多,他们谈论得如此频繁以至于到最后(就在路易斯来到旅里的不久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腻烦。我们最后就只管打仗,“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就不想再多伤脑筋了。索雷拉斯是第一个把这种疲乏归咎于政治的废话连篇。他时常会嘲弄广播里那些令人频频作呕的演说,这些演说最后会通过报纸传到前线。
“你看,”他指着装有鹰嘴豆的麻袋说,“我是如何英勇地跟法西斯分子,也就是坏人们做斗争的。咱们高喊‘法西斯分子去死!’而他们则喊‘红色分子去死!’所有人,无论是他们还是咱们,想说的其实都一样,那就是‘坏人们去死!’所有人都在针对坏人,始终如此,到处皆然,所有人都向着好人。多单调啊,我的上帝!这个星球上就没人能稍微有点想象力吗?不过战争最糟糕的一点便是,之后会有人写小说,至于这场战争(我可以跟你保证,就跟其他那些战争一个死德性),肯定会弄出几部尤其白痴的小说来,写这样小说的都是什么自命不凡的言情和情色高手:里头肯定会有英勇无比的年轻英雄和出身良好的天使般的姑娘。不过,可怜的克鲁埃尔斯你不会,你不会拿本那样的大厚书来折磨我们。不过外国人的话……你不相信我预言的天赋,这可真遗憾,因为我可以告诉你,比如说,外国人能从这场巨大的混乱中搞出几个有关斗牛士和吉卜赛女郎的轰动故事来。”
“斗牛士?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据我所知……”
“对,可怜的克鲁埃尔斯,在军队里咱们从没见过斗牛士的影子,更不要说吉卜赛人了,不过外国人对生意的嗅觉可是很灵敏的。生意就是生意,所有外国人都这么说,而时间就是金钱,要让一部西班牙情节的小说大卖,绝对需要男英雄是个斗牛士,而女英雄是个吉卜赛女郎,而到了第三章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他俩在一片到处都是凶猛公牛的热带丛林里卿卿我我,但凡不是这样的内容都是在浪费时间,而时间就是金钱。外国人都是帮蠢蛋,我这么跟你说是有理由的,因为我曾旅行过。有这么多外国人的情况下,这世界没法好起来。”
“到底哪只苍蝇叮了你,让你说出这通关于外国人的鬼话来?”
他看着我,就像是对我的问题感到诧异的样子。
“最让我恼火的,”他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是声嘟囔,“就是想到我也是个外国人。这是一个人旅行时最先领会到的事。第一次,这事儿发生在我还在前萨克森王国的时候,有个公职人员称呼我为外国人,我差点扇他巴掌,那叫法简直像是在辱骂我。外国人,我吗?我大喊着,绝不可能!你才是外国人!这是因为咱们所有人都觉得其他人才是外国人。可咱们其实全都是外国人,真是恶心!咱们活着并幻想着只有其他人才是外国人,而每个人自己才始终都是他人之中最彻头彻尾的外国人。”
“可怜的索雷拉斯,”我说,“说到底你说的都很有道理。最彻头彻尾的外国人……可是,对事情追根究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我唯一追究出来的东西都是狗屁,”他气愤地回答我,“真希望我能跟所有人一样变成个白痴!你看一眼那边那份报纸,就在鹰嘴豆袋子上面,你看看第一页的大标题:《起来,无产阶级们!》。那是了不起的利贝特·米尔曼同志、这位战争宣传总指挥在广播里发表的一次演说,抱歉,现在我意识到你并不知道我跟你说的是谁。”
事实上,那时候我几乎都没听说过路易斯的大舅子——要知道那时我还不认识路易斯——哪怕他在战争开始没几周之后就在宣传领域开展起了不可思议的活动。我在头几天就加入了前线,那时贝特·米尔曼还没出名,前线也没人说起他,就跟前线同样没人说起或几乎无人谈论在我们无法理解的喧嚣中出现又消失在后方政治舞台上的那些新人物。不过,索雷拉斯却很了解他。
“真是了不起的同志!他跟咱们差不多大,健壮得像头公牛,不过后方可少不了他。你会知道他对咱们来说是否不可或缺。‘起来,无产阶级们!’他对咱们说,自个儿舒坦地坐在巴塞罗那的办公室里。当你走进来的时候,一阵良心的谴责令我感到烦扰,因为你应该已经看到我坐在了一袋鹰嘴豆上面,翻看卡萨诺瓦的回忆录,然而这张报纸却说得再清楚不过了:‘起来,无产阶级们!’我还能继续坐在鹰嘴豆上面吗?还是我该站起身,照那位了不起同志的建议做?照了不起同志的说法,我已经‘起来’了吗?照道理,此处的‘起来’指的应该是权力,可是,我算是‘无产阶级’吗?哦,真是可怕的问题!实际上,我不过是个想当公务员的家伙,我得给杰出的利贝特先生写封匿名信(匿名是因为他太了解我了),建议他改换一下他的演讲,比方说,下一次他可以说:‘起来,公证员们!起来,药剂师们!’多点儿花样,先生……”
这事儿过去几周后我们才再次见面,他开着火车部的轻型卡车要去后方取粮食,因为这个原因,有时在旅里会好几天都见不着他。有天晚上,他意外地出现在了营医务室里,那时我在那里当差。他说他是专门到村里去的,村子离后勤部相当远,他去那儿是要跟我好好聊一聊。吃过晚饭后,我把他带去了我过夜的地下室,我给他弄了另一张草垫。
“要是我告诉你一直以来,从我最稚嫩的童年时代起,”他差不多就是以这番话开始他的独白的,那会儿我们才刚躺到各自的草垫上,他就这样说了好几个小时,“宇宙在我看来拥有一副阴柔大洋的模样……哦,只要你能潜入她温暖而令人晕眩的水中!不过人就是被钉在海滩上的坦塔罗斯[3],大洋近在手边,却无法潜入其中。是她们不容你这么做。你可以幻想你没有头朝下扎下去是因为你德行高尚,可我却不会这么想。我已不能抱有任何幻想:我已试过所有方法了,是她们不想让我这么做!此外,我的情况是最复杂的那种,因为我狂热地拥护教会。有人什么都不信,甚至连黑弥撒都不信,显然提到黑弥撒的人是他们,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都是显赫的人物,你知道吗?大型股份公司的经理、经济系的教授、可怕的卖弄学识的人。他们甚至都不会想到他们崇拜反永恒神父本人,哪怕并不知道此人。”
“反永恒神父?”我问道。
“对,反永恒神父本人。这是我给他起的名字,你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知道这名字是最适合他的。我私下坚信这就是他的真名,如果凭这个名字几乎无人知道他的话,那是因为他喜欢隐匿身份。他喜欢给他的化身采用最乏味的形式,这些化身出现得比你以为的要频繁得多。他爱混迹在街上的灰色人群里,目的就是让自己为人崇拜而其崇拜者却并不自知。他热衷于含糊、歧义与神秘,他喜欢奢侈,但比起昂贵的奢侈,他更欣赏贫苦的那一种——适合所有人的钱包、在嗜好的洞穴中爆发的奢侈。没错,他也忧虑,因为地狱近在每个人身边,而他也同样惦记着穷人们。他并没有忘记利用英国工作制[4]稍加喘息的谦卑工人们。巴塞罗那的夏天很漫长,夜晚很短暂,却炎热而难受,巴塞罗那伏天的夜晚真是令人难忘啊!我借口经济系的教授要见我,从我姑妈在戈德里亚的房子里跑出来,我们在那儿消夏,我逃出来是为了能偶尔投入那个如此吸引我、又如此熟悉的世界,我尤其了解它在冬天的样子,可在伏天里,它就像彻底盛开了一样,仿佛巨大的水果因为炎热而绽裂,丰盛地呈现出成熟或熟透了的内里。小巷里的人饱受暑热跟失眠的折磨,他们像蝴蝶一样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直到找到那朵特别吸引他们的,那朵花会比其他所有花都迷人得多,而他们并不能说出为何会这样。表面上看这朵花跟其他花都一样,她就在那里,像其他花朵一样倚在门口或属于她的角落里,跟干苦活的灰姑娘似的。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任何其他花朵所不具备的特点,但有人就会在一阵无法抵挡的冲动之下跪倒在她脚下。这个白痴并不会想到还有多少无知的崇拜者!而这正是反永恒神父的魅惑,以往那些崇拜者早已见识。‘转瞬即逝的魅惑’,转瞬而逝的事物中所产生的无可抵挡的诱惑,只存在于伏天某个短暂的夜晚。跪倒在将会被疾病、衰老和死亡摧毁的事物脚下,带着倾慕亲吻它!背弃永恒,奔走着成为时间的奴隶!不过我至少不是任何股份公司的经理,我也没有任何经济学的教授头衔,之后——永远都是在之后——伴着港口拂晓的晨光,我会跪倒在某座被遗忘的空旷而黑暗的教堂里,两眼紧盯着圣体前的灯,任由自己滑进懊悔的甜蜜中。对,能够对十字架上被遗忘的上帝倾诉是很甜蜜的事,我会说:‘主,正是你教会了我这个伎俩,这个可怕的伎俩,这一税务官的祷告。’”
在黑暗中,他唱诗班领唱一样的嗓音震颤着,仿佛管风琴奏出的低音,他不时加以强调,因此很难分辨出其中嘲笑的情绪。
“女人是大洋,男人是撒哈拉。这是两个巨大的敌对事物,水跟饥渴,双方相互依偎,却永不会交融。如果两者能交融,这一结合将诞生出各大洲中最荣耀的事物,但这并无可能。在撒哈拉的中心地带,在沙地被烈日倍加炙烤的地方,长着一种仙人掌,能长到可观的高度,偶有一支图阿雷格人的队伍从远处隐约看到这一品种的唯一一株仙人掌,因为这一品种只有这么一株。它垂直的侧影在沙地上投下的阴影一直延伸到天边,图阿雷格人隐隐看到的更可能是它的阴影而非仙人掌本身。除了是这品种唯一存活的一株这一特别之处,这株仙人掌还有另一个特异之处:存活千年再开花,长出第二株之后死去。是的,撒哈拉可不止一个方面引人注目。”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仙人掌。”
“没有吗?真令人惊讶!在经历千年的艰辛之后,终于到了它开花的时刻。‘唉,这对我有什么用?’仙人掌说,它宁可在见识到第二株荣耀的植株前便咽气,它可为这第二株足足准备了千年!‘开花?为了什么?’当那一刻到来时它说。对,就是当它说‘唉’,不想屈尊开花就想咽气的那一刻。你真的没听说过这种仙人掌吗?真是不可思议。就像皮科连长说的,没什么文化的人,因为这毕竟是种很有名的仙人掌,叫作索雷拉斯仙人掌。你真的不知道吗?那昆虫呢?你也没听说过昆虫吗?”
“什么昆虫?”
“什么什么昆虫?所有的!所有的昆虫!昆虫,任何一种。昆虫的生命从衰老开始真是奇怪,跟咱们正好相反,这两种系统哪种更好呢?那些在好多年里都可悲地以幼虫的状态爬行就为了体验婚礼飞行那一刻的昆虫,骨子里和索雷拉斯仙人掌的故事是一样的,说到底,一切都会是一样的,就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婚礼飞行而被造出来,期待着荣耀,可这样的荣耀却只让我们品尝到一滴,只是短短的一瞬!就为了这一滴甘露,为了这短暂一瞬,为了这道不定的荣耀的闪电……唉,你就像是掉进了解不开的晦涩话语中。比如说(既然咱们说到昆虫),当动物的生命还未超越昆虫的阶段时,植物的生命便已经见识了最绚丽的盛放:最妖艳和惊人的兰花已经在最浓密和炎热的丛林中心绽放,那时,咱们的祖母蚯蚓还在没有眼睛地爬行。因此咱们本可以相信植物才是注定能达到最高荣耀的,但咱们现在知道并非如此。上帝愿从蚯蚓而不是兰花中下凡:你就承认吧,要想弄懂这其中的一些道理会让人发狂。”
我想要打断他的独语,却是徒劳,他肆意地高谈阔论,唱诗班领唱一样的嗓音越来越突出。我知道他在比画,因为他烟头上的亮点在阁楼浓重的黑暗里划出怪异的阿拉伯式图案。他从一个话题转到另一个话题,我觉得他甚至都忘记了我的存在。
“咱们除了无话可说,只能说所有一切都无法解释。有一个确切无疑的代数等式,什么都不信等于相信无,而人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真是可怕,如果什么都不存在,就不会有问题,一切都跟水一样清晰明了。无才是唯一有逻辑跟合理的东西,与一切神秘无关,绝对简单而且可以理解,但就其定义而言,无是唯一不存在的东西,而所有存在的东西都是神秘的。因此可以说思考就是浪费时间,因为咱们不可能有任何成就:要么就是什么都没有,而要是有什么的话,那就是无法想象的神秘。此外,这不是咱们先前要谈论的事,咱们还是回到自己的话题上吧。我刚才跟你说,是她们不愿意,而不是我,因为贞洁的百合不是我的强项,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既然你是神父,或者你将会成为神父,那你就有义务倾听我对这一话题的告解,我觉得这才会是道大菜,占到了我忏悔内容的百分之九十九。就是这样,这才是最本质的一点:她们不愿意,当然,也会有体面的例外,可是谁对例外有兴趣呢?例外……那些愿意的……我告诉你,从她们愿意那刻起,我就什么兴致都没了……不得不承认这里有其神秘之处,哪儿都有神秘之处!咱们对那些恰恰不愿意的才会有真正的欲望,无神论者跟我解释了这一神秘之处,那些该死的无神论者。但是他们没法告诉你们任何有价值的神秘之处或其他东西,他们只会谈论进步。他们用进步来蒙骗你们!他们去到美洲,先从在街角卖报纸开始,积累大笔财富后回来告诉咱们他们是如何成功的,就跟真有人对此感兴趣似的。这是进步的错,因为以前那些去了美洲的人并没有回来,他们不可能烦到咱们。你看看我,我也曾在街角卖过报纸,都是卖不掉的报纸,《爆破眼》,你别不信。不过,我没在美洲卖,要在那儿我准能挣上一大笔,我是在巴塞罗那卖,就在兰布拉大道上。那些从美洲回来的人居然没为自己曾在那些街区里赚到了钱而感到羞愧,真是不可思议,他们跟你说起这事儿的时候面不改色,也无法体会到有一次从我姑妈嘴里冒出来的那句话的深意。有人曾给她介绍过一位优雅的阔佬。‘一名极有教养的人,’她此后评论道,‘据说之前他得靠自己挣钱,不过我觉得这是诽谤。’或许那名阔佬一开始曾在纽约的街角卖过报纸,在那里这是很体面的事,含有褒义,也是所有百万富翁最开始干的事。在巴塞罗那街头卖报纸是很丢脸的事,但在纽约就很了不起。此处又有一点神秘之处,关于羞耻的秘密,我特别希望天才的无神论者们能跟我解释一下:在我做过的所有事中,最让我感到羞耻的就是我给《先锋报》的一则广告写过信,广告承诺有一份关于如何在十五天内拥有运动员一样的肌肉的‘机密说明’。我为这广告花了十五比塞塔:一天一比塞塔。你看我,我曾经会花十五比塞塔来换取获得运动员一样的肌肉的秘密。既然我在忏悔,我何不就把所有事儿都说了呢?我甚至都去索拉伊达夫人那儿做过‘亲密咨询’,她‘专长于赢取爱情的心理学’。显然,我一次都没赢得过爱情,甚至连索拉伊达这种女人的爱情也未曾得到过,对了,她可真是那种最不要脸的吉卜赛女人。你不愿意相信我?要是我告诉你我甚至买过一管‘巴比尔’呢?而且还不是那种十比塞塔的小管,而是四十比塞塔的超大管。当我剃胡子的时候,我可喜欢剃刀发出声响了……我又多长出来了一根胡子,但就一根,不过的确很长。”
他叹了口气,仿佛身处痛苦回忆的重压之下,但很快又重新开始了独白,这会儿跟我说的是地质学。那时我想象不出地质学在他的独语中会是什么样。
“我还到了不惜刻苦钻研地质学的程度,我曾啃下一部又一部大部头,却完全不知所云。因为她们热爱地质学,你不知道吗?但一切都是徒劳!我唯一能厘清的就是:只有因为某种特殊的偶然性,咱们才有可能成为化石,你看,咱们连这点小小的安慰都得不到。因为在此之前,想到有一天我会成为一具骨骼化石陈列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会有个标签写道:‘古索雷拉斯人’,还能吓唬到中小学里的孩子们,这让我觉得是莫大的安慰。再见了,遗失了的纯真美梦!我研读完了一整本厚得吓人的书才打破了我在这方面的所有幻想,要不是有特别好的运气,我永远都不会变成化石。我也可以说,我是白费了功夫和时间:‘巴比尔’以失败而告终,跟索拉伊达夫人心理课程的下场差不多,包括我所有在地质学上费的苦工和我所有着手的事情。对了,是谁让咱们长出胡子的?是咱们自己,显然,是咱们自己,不过靠的并不是咱们有意识的意志——要真是那样的话,可就简单了——而是另一种意志,对后者咱们毫无意识,它埋在咱们内心的最深处,是另一种意志,一种咱们想不到的意志让咱们长出了胡子和指甲,塑造了咱们的身体和面孔,每个人都有他想要的面孔,可是,安静!没有人意识到这另一种意志。安静,安静!咱们不要过多搅动内心深井底部的浑水。说到这一点,我本能跟你讲很多……因为这些事我都琢磨过了,琢磨了一辈子!正因为此我才来跟你谈论我的童年和我姑妈,她和你的姑妈很不一样。对你的姑妈来说,人生就跟银行的活期账户一样理所当然:你们往里头存了多少优秀的事业?又从里头提取了多少?现在余额是多少?这便是全部。而对我姑妈来说,一切刚好相反,万事皆是神秘,晦暗与怪异,自然地飘浮在超自然之上。”
“圣女菲洛美娜……”我斗胆说了一句。
“咱们还是放过圣女菲洛美娜吧,”他气愤地打断我的话,“那些来自天国的显灵说到底都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可以告诉你更有趣的事,因为今晚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否则咱们何时才会再有这样的良机呢?也正因为此,我才来找你。你不会把我的话转给旅里的其他人,这点我很肯定,因为你是神父,你得保守告解的秘密,你要记住,我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是神父。旅里有人可不好惹,现实而精明……”
“我不是神父。”
“无所谓,你会成为神父的,你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只要看到你的样子,人们便会涌起忏悔的强烈愿望,想要坦承一切,甚至是最为悲伤、沉重和隐晦的秘密。仿佛羞耻从胃部升到喉头,变得像蜜一般黏稠而香甜。没错,克鲁埃尔斯,你得倾听我的胡言乱语,因为今晚我并没有睡意,而且我打从心底里想要说到天亮,你看着吧。当然了,都是些胡话,却在一生中留下了印记,我从幼年直到开战都一直呼吸着稀薄的空气。尽管这样持续了许多年,仿佛没完没了,但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拿我的姑妈跟你的姑妈交换。照帕比尼安的说法,法律在于给予每个人他所应有的东西,因此,每个人得留着她自己的姑妈。各得其分[5]。”
“这话不是帕比尼安说的,是乌尔比安[6]说的。”
“咱们不必为这种小事争论,还有那么多现象有待解释呢……”
我从他的音调中感到他似乎试图用些胡话来掩饰他的犹豫和烦恼,甚至他还一度沉默了好一会儿,就是在说完“还有那么多现象有待解释呢”这句话之后,这么明显的托词让我很失望。他的香烟已经熄灭,可他依旧一动不动,我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还有那么多现象有待解释呢,”那阵沉默之后他低沉的嗓音又重复了这句话,“你觉得基督教在最开始的时候比招魂术团体更受推崇吗?你可别生气,我指的是在凡人眼中,在那些一向什么都无所谓的人的眼中,他们曾经是、现在是、将来还会是所有教派中人数最多的一群人。我请你在动怒之前先听我说完,你,恰恰是你,是少数能理解这一点的人,因为你有次告诉过我,很久以前你曾有过梦游。每个人都忍受着他的姑妈,而关于我的姑妈……”
十二岁那年,就在露西娅姑妈因为我拿到荣誉注册而送给我那架望远镜不久之后,我真的经历了一次梦游,而全旅里我只告诉了索雷拉斯一个人。人们发现我在我们位于萨利亚区的别墅屋顶平台边缘漫步,好像我一边走还一边用望远镜看着什么,可我的眼睛是闭着的,要不是我姑妈告诉我这件事的话,我绝不会知道,因为一旦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在我和索雷拉斯谈话的那个时期,梦游问题没在我身上重演过,因此久远之前的那次经历便成了唯一的一次,但之后不久,当路易斯一加入旅里之后,我就有了第二次梦游:夜间巡逻的士兵发现我在睡梦中行走在奥利维圣女村的街上,似乎也在用望远镜看东西,不过这一点现在也无关紧要。
我们进行这次谈话的时候是11月末,当时雨水开始狠狠地拍打着气窗玻璃,窗户没有关严,细密的雨点随着一阵阵寒风打落进来。他又点燃了香烟,有一刻我看到了他的脸,就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他比以前还要瘦,脸上的表情显得他像是深受偏头痛的折磨。香烟叼在他的唇间,火柴还捏在手指间,他把左手搭在额前,用他近视的双眼死死看着我,眼神中有种我说不清的仿佛是痛苦的东西,而他因为觉得可耻想要掩饰这种痛苦。当他再次消失在黑暗中时,重新开始了他的独语:
“克鲁埃尔斯,我(非常富有的)姑妈在她不通电的洞穴里,远离空气和光线,就像金字塔深处的法老,建造起一个仅供她私人享用的秘密世界。而且,建造起一个自我世界,在其中为所欲为而无须在意他人说什么的可能性才是真正会令富人们眼红的优越之处。有些晚上我会听到噼啪声,我总是能听到,哪怕我追溯得再远,我都能在记忆中找到这种声音。那不是响亮的噼啪声,但是很独特,就像是从家具的木头里发出来的。我的卧室在她房间对面那一头,在公寓的另一侧,朝向一座修道院的花园,修道院里住着教书的修女们。我姑妈把最小的房间选作她的卧室,也就是最靠里那间,因为那是上个世纪的房子(她从没想过换房子),所以还有些完全在内部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而她的卧室就是其中一间,唯一的口子就是房门,正对着玄关。有天晚上(那时我快满十三岁了),我听到比往常更为响亮的噼啪声,那是从客厅传来的,就在我卧室的隔壁。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锯靠壁桌,或是用手指在敲打桌子,那种声响有时会变得更响,就像远方奔驰中的马蹄声或是皮球快速而持续的弹跳声。我好奇得要命,从床上跳了起来,一道月光透过百叶窗探进了客厅深处,从靠壁桌暗淡的镜子上反射出来,照到了我祖父的肖像上。一阵橙花的香气从修女们的花园里飘来,因为那是6月的夜晚。我光着脚往前走,但我一走进客厅之后,声响一下子就停了。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了,这回要弱一些,但不在客厅里,而在从客厅通往玄关的过道里。我朝那里走去,声音越来越远,似乎在躲避我。我跟着声音走,不知不觉走进了我姑妈的卧室。你在听我说吗?”
“我在听你说呢。”我说。
“我必须把这些全都告诉你,克鲁埃尔斯,绝对有必要!卧室里有一股通风不良的地方的臭味,因为我姑妈睡觉都关着门。通常我的脚步声,哪怕光着脚都会惊醒她,因为她的听觉极其敏锐,我还没告诉你当时门已经打开了。通常那里也都是一团漆黑,可尽管如此,我还是看到了一团隐约的光亮,一种无可名状的发蓝的亮光正从不知什么地方发出,这亮光恰好让我隐隐看到姑妈的脸。她的眼睛睁着,正在微笑。从她的唇间流出一线唾沫,流到了枕头上,她微笑着一动不动,并没有看到我,依旧在睡着……而我的眼睛则是大张着。她床边的桃花心木床头柜似乎悬在半空中,四条腿中只有一条触地。床头柜微微摇晃着,像是要开启一曲慢拍华尔兹的第一个动作。这些事说来话长,事实上却不过就持续了一瞬间,我才走进去,床头柜就突然掉回了地上,蓝光消失,声响停止。你在听我说吗?”
“我在听。”我重复道。
“第二天我试图告诉姑妈所有这些事,但略过了走进她洞穴的事。我只是跟她说了古怪的声响、模糊的亮光,她带着一脸轻蔑而怀疑的神情听我说着,有一刻她用手指摸了摸额头。‘你说的这些全是傻话,’她说,‘都是招魂术士的鬼话。你要是看过博须埃全集的话就能编得更好。’”
“偏巧是博须埃全集吗?”
“显然我姑妈什么都没听到,这再明显不过,但她的听觉可是十分灵敏的(这点我很清楚,因为我不得不想方设法才能在晚上逃出去。到了十三岁的时候,我就再也不在晚上跑出去了)。到了晚上十点之后,这间公寓里就只有我和她,那个时间家里的女佣——一位在来我们家干活前曾在一间修女的修道院里服侍过很多年的老妇人——已经去家中的阁楼睡觉了,她在阁楼的那间房间比我姑妈的卧房要宽敞舒服得多。你得知道这房子只是我姑妈诸多房产中的一处,无疑是最古老的一处,而我们只占用了其中最小的一间公寓,阁楼则要宽敞得多。从十点起,公寓里就只有我姑妈和我,还有那些古怪声响——说的就是这个,你可别笑——这些声音总是出现在午夜到凌晨四点之间。我发现了这个规律:当怪声响起时,我姑妈会比平时睡得更沉。我利用了这一发现在夜间溜出家门。我可以穿过走道,开关通向楼道的房门,尽管这门离她的卧室就几步之遥,但她不会发觉。她处在一种被催眠的恍惚状态。”
“你真的要我相信……”
“对,我要你相信,因为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你出现过梦游,你有亲身体验,知道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有些夜晚我姑妈在睡梦中陷入恍惚状态,而她对此从未起疑。简而言之,她是灵媒却不知情,如果其他人不告诉你的话,你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梦游症患者。有些人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写出了散文,提醒你这一点很有必要吧?咱们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做过多少事啊!而且,我姑妈这事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罕见,其他案例也早有很多研究。这更像是规律而非特例:大部分灵媒自己意识不到这一点。要是像我姑妈这么虔诚、这么拥护圣菲利普祈祷会的神父们的人有发生此类现象的嫌疑的话,她必会反感不已。有次在饭后闲聊时,我狡猾地把话题引向了当时流传的某些玄学体验上,据说爱因斯坦和居里夫人都曾亲身见证过此类体验,而我姑妈却打断了我的话:‘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东西了,拜托,这些事让我胃痉挛得想吐。’我要跟你说的是,自打那次开始,我只要听到爱因斯坦的名字,就觉得胃里一阵抽搐。不过,也正是这种明显的恶心感让咱们找到了线索:她在面对灵学现象时所表现出的反感,难道不正是因为她本身就深有体验却不曾疑心过吗?因为没有什么能比咱们深藏不露的东西更能令咱们感到厌恶。现在,克鲁埃尔斯,你能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一个有遗传病的人,直到二十几岁都一直生活在一种滞重的空气里,这空气就像一池死水一直淹没到我的脖子。我不过就是一个半癫痫姑妈的神经质的侄子,一户神经错误的家庭里唯一幸存的男丁。你可注意了,唯一幸存的男丁,由一名腰缠万贯又有幻觉的老处女姑妈抚养长大并被惯坏。我自己都让自己觉得害怕,克鲁埃尔斯,有时候,当我晚上一个人待在后勤部大仓库的深处时(因为我睡在那儿),我会一阵阵打寒战,就像有人在黑暗中朝我脸上吹着气。我的背脊上寒毛直竖,就像对着……狂吠的狗,它们到底是对着什么狂吠呢?狗知道,而咱们却不知道。我想,就算我跟你说招魂者们往往都是没什么想象力的好人,应该也没什么用,当这些人被允许拥有跟去世了的亲爱姑妈们交谈一会儿的纯真幻想时,他们便会觉得足够快乐。在他们相信的事物中并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可怜的死尸们才没兴趣掺和这些事。如果是死人干的话,那事情就简单了,但并不是他们干的,而是更令人不安的人干的:那就是咱们自己。那是咱们的‘另一种意志’,是咱们所有人心底里都有却并不知晓的那‘另一个人’。是他,是那‘另一个人’,从孕育那刻起便在行动,他为咱们的手脚和眼睛安排材料,他让咱们在青春期突然长出令咱们惊讶的毛发。吃惊都是有原因的!咱们面对通灵的现象而感到吃惊,却不讶异于指甲或胡须的生长,似乎后者并不像前者那样不易解释。我看到从我姑妈唇间滴下的那一线唾沫或许就是幽灵的液体,可说到底,指甲跟胡须也一样!一切均是如此!此外,咱们每个人身上还都有超心理学现象发生,那就是梦。在梦里,咱们看到事物、面孔,咱们听到声响和嗓音:显然这一切都是咱们自己制造出来的,但不是咱们有意识的意志的产物,而是缘于另一种意志。多少次咱们想要凭意志来做梦啊!但没有可能。要是咱们可以选择的话,咱们能够梦见多么美好的东西呀!要那样的话,咱们就能梦见最为动人的女人,浑身上下都长得恰到好处,眼中满是最温柔最隐晦的心照不宣的目光。你看,我常会梦见可怕的女人,我都没法告诉你我梦见过多少次那位索拉伊达夫人,她可真是吓死人!要是咱们能像行使咱们有意识的意志一样行使‘另一种意志’的话,咱们就能干出比随心所欲做梦更好的事来:咱们就能拥有像神一样的脸、一脸浓密而坚硬的胡子、码头搬运工一样的肌肉、马匹一般的胸膛。但这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在‘另一种意志’面前咱们无能为力,它是盲目的,得摸索着前进。它有时会在半道上莫名地出错,就跟它在妊娠期给一只手或脚、一个肝或脾安排材料时出错一样,有时它还会把材料编排进怪异的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