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上司令那辆不一般的福特车离开。车里坐不下的人就站在车子的踏脚板上。有一个少尉坐在了车顶上,两腿间夹着一把机关枪。我们还把一面旗子插在了发动机的散热器上。从橄榄树堡到奥利维村的公路基本就是一条颠簸小道,一直向北十二公里左右。靠着我们特意带上且不时搬上搬下的几块木板,福特车顺利越过了几处激流。所有这些事似乎都让拿着机关枪的少尉觉得好玩,他又是唱又是笑,还一个劲儿骂骂咧咧。他是个瘦弱的小个子,突然看着我大喊起来:
“喂,你!你是干什么职业的?”
“你在问我吗?我是法学本科生,但我也干别的”。
“法学本科生是什么意思?”
“就跟咱们说的律师差不多吧。”
“律师!咱俩得握个手,年轻人!这跟我干的差事差不多。”
“你曾是法庭代诉人?”
“不是。我是公共道路宣传员。”
就在那时我们已经看到了村里的打谷场。我们觉得从福特车上下来,从麦垛后面走进去更为谨慎。大家四下分散开,手里握着手枪以防无政府主义者抵抗。之后我们才得知他们早在前一天一得到军队要来的消息就逃走了。等着我们的是全体村民,男男女女还有小孩们欢天喜地地迎接我们的到来。年轻姑娘们把玫瑰花别在了我们军装上衣的纽扣眼里。这样的感觉很是愉快,英雄的角色如此轻易便能扮演,又怎会不愉快?罗西克司令的眼眸闪着光。一个中年男子一把抱住了他,结果此人是被无政府主义者罢免的村长。他因此藏身森林里头,没少吃苦头。司令依据事实本身宣布将村长官复原职,男人们为此鼓掌欢呼,老妇们流下了眼泪,我们的纽扣眼上被别上了更多的玫瑰花。诱惑太强:罗西克司令突然发表起我们一直害怕的演说(这是他的一大弱点)。
老妇们用黑色围裙的裙角擦拭着眼角,而孩童们则像群蜜蜂团团围上前来赞美我们的衣袖上的军阶标志,还有我们簇新的军装。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就是索雷拉斯跟我说起的那个村庄,对,他说到这个村庄时还挺神秘。我在橄榄树堡的女房东也跟我说起过一些,她还跟我讲了一个痛苦圣女的事。索雷拉斯提到的是干尸和修道院。如果这座修道院真存在的话,说不定我可以去参观一下,顺便打发一下几小时的时间,我们在这儿逗留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这座村庄和乡里的其他村庄一样,一片破败,算上住宅和畜栏总共两百八十间建筑物,除此之外就是一百个打谷场和场上的麦垛。村里的教堂跟村落里高处的一座小城堡一样都是砖砌的。多个世纪过去后,墙砖已经发黑。苍蝇们搅得我们不得安宁,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尽管橄榄树堡的苍蝇已不算少,但这里要多得多。由于畜栏里堆积的大量粪便——这里的好人们称之为“粪片”,苍蝇不可能不多。
我在离开橄榄树堡前曾设法去见索雷拉斯好跟他道别。一个后勤部的士兵告诉我说他刚被派去旅里的火车部,那天早上他看到索雷拉斯上了一辆轻型卡车奔赴新岗位。他本可以跟我说再见的。唉,或许我为此操心并不值得。
糟糕的是我想念他,他的谈话有时会惹恼我,而我却总是对此怀有兴趣。我又回想起他在橄榄树堡跟我说过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中的一句:“要是看到我们这些人干的蠢事,太监都会觉得自己更胜一筹。而且他们有理由这么做,对你们这些怀疑论者来说也一样。”他拿我跟太监做比较让我不能容忍,然而……这里所有的军官都令我好生厌恶,尤其是司令和医生。他们成天从一个酒窖逛到另一个酒窖,遍尝桶里的葡萄酒,然后评上一句“符合要求”!
7月8日
在等待被征召的士兵到来期间我们依旧无所事事。我们已经分配好了将来各连队的军官:我轮到第四连,连长是那位前咖啡馆服务员加利亚特。
村庄的样子惨极了:它地势很低,你得走到里面时才能看到它。它的边界很广阔,但大部分都是荒凉的无人之地,大棵大棵的橄榄树验证了村庄的名字[18]。照别人告诉我的说法,修道院离得很远,就在河流的下游。我时常走长路,有时也会静静地坐在橄榄树下,乌鸦们就落在距我几步路的地上,仿佛我并不在那里一般。成百只的乌鸦就那样跟我做伴。远处几座光秃秃的岩石山围起了村庄的边界。有时会有一朵云落在山头上:岩石跟云朵,永恒与瞬息。云会飘走,但它随着落日变化时又是多么壮丽!而岩石总是一成不变。我们生命中的岩石跟云朵又是什么?两者中谁更有价值?我们的哪一部分必须保持不变?我们如此确定这不变的部分要比从我们身边转瞬即逝的另一部分更有价值吗?还是我们都不过是幽灵、是云朵,仅有的希望不过是见识那荣耀的一刻,仅仅是为了那一刻,之后我们便将消散?
我们所有的本能都在对抗这个念头。用斯宾诺莎的话来说,“我感觉到也体验到我是永恒的”。我是通过索雷拉斯知道了斯宾诺莎的这句话。除了他还有谁能看得进斯宾诺莎?至于我们无尽的欲望,这一谜题又该如何作解?如果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感受到的为何,也不知道我们渴求的为何,又如何解释我们感受到了无尽的欲望?
只要能寻找得到,万事皆有其解释。比如说,让我十分好奇的那一大群乌鸦。我信步走在村庄的区域中,猛然发现自己置身在月球的群山环抱里。那是一个极其特别的地方:仿佛月球上的某种环形山,广袤、深邃而神秘。日头很低,倾斜的日光更使一切笼上一层外星球的模样。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丛灌木,有的只是矿石……和如同发生在星际间真空带里的强烈光影变幻。一切都让人着迷。我走近环形山口朝深处看去,一大堆骨头替我揭晓了谜底。那是存尸坑,是人们口中诱捕秃鹫的场所。在这些乡里,牧人比农夫多;放牧的多是绵羊和山羊。人们把病死的动物都扔在这里。当一头母骡子病了并且兽医也表示没救了的时候,人们不会等到它死去,死了会太重。人们拿着棍子把它赶到诱捕秃鹫的坑边上,从那儿把它推下去。骡子朝山底坠下,运气好的话,摔下时骡子就会咽气,而有时候显然还得挨上几天才会死去。乌鸦和秃鹫负责清理这个存尸坑。不得不承认它们工作起来极有效率:没有比这些泛着象牙白的光秃秃的骨头更干净的东西了。那像是藏骨堂:我不知道是哪位先知描写过一片充满骸骨的大沙漠。那自然是人的骸骨,但又有什么关系?那个诱捕秃鹫的大坑深深触动了我,那些骨头透出的荒凉让我感到无尽的干渴,而索雷拉斯的话又出现在我的记忆中:“无比的干渴,一滴水便可止息,这概括了一切。无比的巨大和无比的渺小。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原子……”“对不起,”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别来跟我胡扯。原子都是个屁。”
那些骨头透出的荒凉让我明白了索雷拉斯所说的“无比的干渴”指的是什么。“我要活着,”我对自己说,“我要在自己的骨头被抛进等着我们的诱捕秃鹫的无底深坑前赶紧活着。我要活着,但是要怎么做才能活着?活着!一年的战争,一年不知女人为何物,而我们有的不过是区区几年!我应该已经花光了属于我的那份中的不止三分之一……”有一天,在黄昏降临时我身处一个在那个时刻尤显荒凉的道路交叉口。我想说那是极度的荒凉,触目的荒凉。天上有一朵云,它默默燃烧的模样让人害怕。美令人心生恐惧,而幸运的是,美极少有机会与我们相遇。在那样的暮色里——如此震撼的暮色我只在阿拉贡见到过——人在宇宙面前会感到孤单,就像一个犯人站在法庭前不得上诉。我们要被控何罪?控告我们渺小、卑下和丑陋吗?巨大无垠审判我们,压垮我们……我那么入神都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直到那低沉疏远的嗓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我才意识到她的出现。
“祝您傍晚好。”
那是个怀里抱着个孩子的女人,另一个孩子则贴在她身边紧紧拽着她的裙子。那是个正在服丧的高个苗条女人,她走过我身边时并没有看我。当她在路上逆着光渐行渐远时,身上仿佛笼罩着某种痛苦的光圈。她是谁?我在村里从没见过她。当她在拐弯处消失不见后,我才反应过来她是用加泰罗尼亚语跟我打了招呼。这村子里的一个加泰罗尼亚女人?太神秘了,我差点都要以为那一切不过是幻觉。
7月15日
被征召的士兵陆续到来。现在我负责给这些可怜的年轻人教授指令。我待在村里的时间变长,开始认识村里的房屋和人。
我还没认出奥利维圣女。我指的是那天出现的那个女人。那是幻觉吗?一切皆有可能。
由于村庄处在一片洼地深处,从远处只能看到城堡。你只有快到村口了才会看到村子。如果是在日头西沉时分,你会看见老妇们坐在屋门口的石凳上乘凉。她们一个个身穿黑衣闲聊个没完的样子让人想到喜鹊。看到这番情景,这个村庄突然会显现出肮脏与粗鄙的形貌。
司令让我们给新兵做讲座。不是每个军官给他自己的连队做,而是要给全营的人一起做。
我们拿城堡的大厅作为讲座场地,因此我得以从内部观察城堡:那是一座被上帝之手遗忘的破旧大房子。大厅特别大,司令命人在木台子上又放上一张桌子。他坐着主持活动,而轮到做讲座的军官则站着。
罗西克司令又矮又胖,褐色皮肤微微泛黄,小眼睛乌黑发亮,满含情愫。若不是因为他的“痛快喝酒”(如他所说,“做做买卖,痛快喝酒”),他算是个好人。我已经做了我的第一次讲座“机关枪必须安放在平地上”。当我展开交叉火力和贴地火力的优势这一主题时,我注意到那双小眼睛活泛起来,仿佛炭火在风中火星四溅。当我拿着粉笔在一块临时黑板上讲解机关枪曲线射击的三角学原理时,罗西克司令站了起来,双眼噙满泪水地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将我抱住。
“这样的计算简直是全营的荣耀!”
我承认我完全不能理解这番情感爆发的原因,但对爱动感情的人我总是无能为力。这也令我最后能容忍蓬塞蒂,那个“公共道路宣传员”,他就是一个话痨。他总是跟加利亚特连长形影不离,而加利亚特显然是个大个子:他个高,魁梧,面色红润,好吃,总是乐呵呵的。我对传统的热爱令我对这对搭档满怀敬意:他们一个大高个,一个小矮个,如此善感又贪杯,而司令跟医生这对组合同样如此。
我在离村庄北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大片松树林。在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林子里有成千上万只知了在嘶鸣。林中的松树都高而细,阳光透过并不厚实的树冠炙烤着大地。空气中满是松脂的气息,强烈而刺激。我躺在如床榻般柔软而热乎的松针堆上,将自己交付给那阵阵袭来的忧伤。可怜的索雷拉斯认为他是唯一的一个,而我何曾,我又何曾过过我的生活?
8月5日,星期四
对新兵的理论和实践指导只占用了我很少的时间,因此除了值班的日子,我还有许多空闲时间。蓬塞蒂也被编到了第四连。他和加利亚特几乎寸步不离村庄,说得具体点儿,是从不离开村里的小酒馆。那里有个红发姑娘名叫梅利托纳,她让这两个人着了魔。罗西克司令和普伊赫医生大部分的日子都有点醉醺醺的。其他中尉和少尉也都不离开村子,总是跟在年轻姑娘身后转——就是在我们到来的那天给我们的纽扣眼别上玫瑰花的姑娘们。
只剩下克鲁埃尔斯这名少尉——实习医生,而他是波德莱尔的虔诚信徒。他能背出一长串波德莱尔的诗句,却避开酒和女人——还有粗言秽语,真是个异类[19]!有时他会陪我去散步,但并不经常如此,因为他得留意着他的工作。四百个新兵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总会发生这事那事的,通常都是性交引发的。他是营里的小宝贝(刚满二十岁)。每当他跟我去散步的时候,都会带上某种便携式望远镜,更确切来说是单筒远视镜,就是19世纪的船长们常用的那种。这种望远镜拉伸开后,应该能有五到六拃长。他说这是他十二岁生日时他姑妈送给他的礼物,在整个战争期间,这个望远镜从未与他分离。当这个望远镜折叠起来时,它的体积占不了多少地方,而且这个望远镜比我军官用的棱镜望远镜看得远多了。当我们一起外出时,我们总会将我们的散步时间拖到很晚。他会让我用他的望远镜观看木星:四颗围绕着木星的“伽利略卫星”清晰可见,就像四粒豌豆围绕着一颗西梅,其中三颗在左,一颗在右。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在右的那颗就消失了,再过一天,就只能看到两颗。之后又能看到四颗,但是两颗在左,两颗在右。他给我解释这些卫星出现又消失的原因,还有金星的不同相位——这些也能用他的航海望远镜看到——以及很多其他事情。他对天文学有多了解我就有多无知。
我们会在那个松林里午睡。在林子深处,城堡耸立在松树的树干间。你别想成封建时期那种有塔楼和堞口的城堡,它不过是一个发黑的砖砌成的方块。由于村庄地势低洼,从城堡那里根本看不到。突然间那个问题涌到我的嘴边:
“战前你是干什么的?”
他昏昏欲睡地透过玳瑁眼镜看着我,那眼镜既让他看上去像只理智的猫头鹰,又给他增添了一丝好人的气质。他似乎有所犹豫。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别告诉其他人。我以前是神学院学生。”
“神学院学生?”
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不过现在我却觉得这再自然不过。为什么克鲁埃尔斯就不能是神学院学生呢?或者说,他还能是什么?
“那战后你想干什么?”
“完成学业。”
几天之后,克鲁埃尔斯让我们大吃一惊。夜间我们当然会让几名士兵组成执勤队伍,服从当值军官的指令,在村中各条道路上巡逻。当日轮值的不是我,而是第二连的一名少尉,而正是通过他我详细了解了事情的原委。那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的时候,村庄正在沉睡,当时没有月光,只能听到泉眼旁的山杨上灰林鸮有节奏的叫声。就在那时巡逻的士兵看到村外的打谷场附近有个人。那是一名士兵,正举枪对着他们,远远看去那似乎是一挺五十毫米迫击炮。此事自然引起了不安,巡逻队觉得那人可能是叛匪或是无政府主义者,而在他身后还可能有其他人要来突袭我们。幸好老天让当值的少尉足够镇静,并阻止了士兵们举起毛瑟枪射击。结果是克鲁埃尔斯拿着他的单筒望远镜,正睡着的他闭着眼拿着远视镜做出了瞄准的姿势。事后我们从他自己口中知道他以前也有过梦游症发作,但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们询问普伊赫医生他的梦游症是否严重,医生耸耸肩说没什么要紧的,他说没人了解梦游症,有时候一辈子都不会复发,一般都是在青少年时期发作比较多(“咱们还是别抱幻想了,二十岁的克鲁埃尔斯还是个青少年”),“总之,最好别太为这事操心。根据真实可信的统计事实,在一个自尊自爱的旅里,每一起梦游症发作,对应的是四百六十三起淋病。”
在克鲁埃尔斯得守着医务室当值的日子里——大多数日子都是这样,我就独自去散步。现在我有了一匹马,这对孤独漫步者[20]来说颇为合适。一个孤独的步行者看着像有怪癖,而骑在马上却能赢得众人的敬重。况且有了马,确切来说有了这匹母马之后,我能走得更远,比方说,到修道院去。
不过,最好先把事情按顺序一样样说。
首先,多亏那些理论和实践讲座,我找到了我的幻觉。
村中城堡的主人即村民口中的领主被无政府主义者给杀死了。这自然没什么稀奇的,要不是这样的话那才奇怪呢。话说回来,他当时跟个女人生活在一起,要是那女人是他合法妻子的话,他们肯定会二话不说把她也一起杀了,但他们在一起是自由恋爱,因此他们不仅没杀她,反而十分尊重她,并把她当成城堡和农场的主人。她依旧和两个孩子生活在那里。村中的老妇轻蔑地把她叫作“领主夫人”,而且她们断定战争一结束,死者的几个远房堂兄弟,作为大家所知的他仅有的合法亲属会把那女人赶出城堡和农场:
“把她还有她那两个野孩子一起赶走。”
她离群索居,避免见人。当司令跟她要求使用大厅时,她总会立即同意,但到了讲座的时候,她却会和孩子们一起待在房里不出来。
我得知马厩里有一匹无人使用的母马,那曾是死去的领主的坐骑。没人骑这匹马是因为无论营队还是村里没谁对骑马感兴趣,于是我想到去跟她要那匹马,她拿那马派不上任何用场(无政府主义者曾试图让那马去干农活,结果却是徒劳一场),而对我的独自游荡却是正好。她站着迎接了我,就在我们通常举办讲座的大厅里。
没有了那日暮色中的神秘气氛,在这样的方式下见到她,她是个约莫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庄重、疏远而有礼。她有着女低音一样的丝绒般嗓音,有时会发出几近不被察觉的颤音。我告诉她她的加泰罗尼亚语说得那么好令我很吃惊。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在巴塞罗那住了那么多年!我去巴塞罗那的时候才十五岁。我跟他还有他母亲不说别的语言。他母亲是巴塞罗那人。”
谈起她和领主母亲的事出乎我的意料,于是我小心地转移了话题。
“我知道镇上有一座修道院,顺河往下游走的话,距离村子十五公里左右。”
“那是奥利维修道院,属于梅尔赛修会。奥利维圣女在这个乡里很受爱戴。我们很多人都叫这个名字。”
“那您也应当叫作玛丽亚·德·奥利维。”
“玛丽亚·德·奥利维是全名,受洗证书上是这么写的,通常我们都叫奥利维拉。”
我觉察到了她的疏远,几乎置身事外,有时她又让我再次觉得不真实,就像那日傍晚我在那个孤零零的路口见到逆光中的她的样子。这个女人有点“什么”,这一点一眼就能看出来;照我看来,那是悲剧的痕迹。但话说回来,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为什么她不该有悲剧的印记呢?别人告诉我说她出身卑微,而她的靠山将她置于她自己的家庭和阶层之外,让她既处于他们之上又处于他们之下;那帮无政府主义恶棍当着她和孩子的面杀死了领主……但那悲剧的印记并非缘于此,那印记来自她的内心而非生活。我试着想象她的孤独,自然她还有孩子,但孩子又如何能跟她做伴?
“我骑‘橡果’去的第一个地方会是修道院。”
“您别去那里,”她第一次目不转睛地看向我,“无政府主义者杀死修士之后已经把那里洗劫一空。圣女已不在那里。那地方一片狼藉。死人都被挖了出来……”此刻能觉察到她嗓音间的颤音,仿佛大提琴上最低音的琴弦在震颤。
从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那个仆役——唯一还在继续为她工作的仆役——正在城堡门口给“橡果”上马鞍。那是一匹良驹,色泽浅黄,头小而臀大。待在马厩外面的它似乎很高兴。
“死人都被挖了出来?”
“他们把死去的修士从墓穴里挖了出来……都是无政府主义者们干的。他们甚至枪毙短工,您知道吗?那四个可怜人是村里最穷的人,修士们出于善意雇他们工作。那些可怜人只有木屐可穿,却被当作法西斯分子被枪毙,就因为他们替修士们干活……”
跟索雷拉斯的谈话重又浮现在我脑海。当时我并未在意,觉得就是一连串荒唐刻薄的胡话:“这些呆子(他指的是皮科、司令和整个营的人),这些呆子不懂欣赏咱们国家为数不多的特色。他们才到一个村庄,就要重建秩序。太粗野了!必须得不时跑到‘咱们自己人’还没抵达的村子去,那里还是无政府主义在统治。在那里我才能呼吸!有一座修道院……”他把指尖放到唇上,似乎在称赞某种珍馐,“在那里我时常待上好一阵子,纯粹为了欣赏,相信我,这一点都没言过其实。尤其是有一具干尸,左手边那个,一脸狡黠……如果我们想的话,能以什么的名义来阻止我们把死人挖出来?以什么的名义?有可能那些挖坟的人都是蠢货,这是另一回事,不过或许他们就是想要成为彻头彻尾的蠢货。不是所有人都能心想事成的!智商已经像18世纪的古董一样成了历史,未来是属于蠢货们的!”“我看出来了,”我讥讽地对他说,“你已经准备好掌控未来了。”“为什么不呢?而且,把梅尔赛修会的修士们挖出来又能比把埃及法老挖出来糟糕多少?为什么把图坦卡门挖出来的人就更值得咱们尊敬呢?所有的挖坟人,不管他是哪一种,他们寻找的都是同一样东西:看一个真正死去了的人的脸是什么样,一个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的人,十几年也好,几千年也好。我们这个愚蠢又特殊的时代想要撕下遮盖死亡与出生、淫秽与阴森的面纱。如果你对此不理解,那是你对我们这个时代一无所知。”我回应他:“你觉得我们的时代重要到需要我们不厌其烦地去理解它吗?”
“您认识尤利·索雷拉斯吗?”
这可真是个轻浮的问题,就是为了找话说,就跟我可以说“天气真是晴朗啊”没什么差别。她为什么得要认识索雷拉斯?但是看上去跟这个女人我就得不断地出其不意,从她脸上的表情来加以判断。
“认识……”她犹豫了一下之后说,“您为什么问我这个?是他跟您说起过我?”
“哦,不是!我就是问问。他跟我说起过一个修道院和一些干尸,但没说得很详细,因此我这会儿才想起来。他是个有点古怪的年轻人。您知道吗?他有个姑妈能看见异象。我猜您应该听人说起过圣女菲洛美娜。您显然对这些事不感兴趣。索雷拉斯真的在无政府主义者还在的时候来过这里?”
“我印象中他和那些无政府主义者是好朋友。我能请您帮个忙吗?请不要再跟我说起这个人。”
可怜的索雷拉斯,看来他有招人嫌的天赋。没人能原谅他的那些胡说八道,总是唐突又充满影射。仅有的几个能受得了他的人就是特里尼和我,就因为他让我们觉得很好笑。从我们上高中开始,我们认识他都这么多年了!后来,当我和特里尼开始合住的时候,他几乎每天下午都来找我们喝茶,甚至在我们服兵役的时候依旧如此(在我应征入伍前我和特里尼任性地决定住到一起),就因为我和索雷拉斯是同时服的役而且都是预备役少尉。据索雷拉斯告诉我们,由于近视他被宣布不合格,本可以不用去服役,但他要求再次做诊断检查。想想有那么多人竭尽所能想要被宣布为不合格,他倒好,偏偏反着来,四处折腾着想要军队录用他。之后,在军营里——我们有幸被派到了驻扎在巴塞罗那的一个兵营里——他最引以为乐的事情是翻到墙外溜达,尤其是执勤的时候更是如此。在我们家的时候,他总是坐在同一把扶手椅里,在我们看来他就像只奇怪又熟悉的丑陋大鸟,而他的狂妄言行也因他所给予的陪伴而被原谅。
他为什么要冒着被无政府主义者处决的危险来这里?是为了实践愚蠢的行为吗?“1917年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开端,那将是一个蠢货的时代;蠢货们会得到上天的垂青,因为他们将成为世界的主宰……”那是他的“至爱预言”,因为不得不说,他的弱点之一便是预言。
河流从西南向东北流过这片地区,逐渐形成一条狭窄幽深的溪谷,两边山壁几乎笔直挺立。从那天起我骑着“橡果”沿溪谷行至很远的地方。河水在灌溉了奥利维村的各处菜园之后,还滋养着几处古老面粉磨坊的蓄水池,其中有一座至今仍在使用。在我徒步闲逛时,这座磨坊是我所到过的最远之处,距离修道院还有一半的路程。五十来岁的磨坊主和一个女人——他老婆住在那里,那女人跟他们磨出的面粉一样黑黢黢的还没了牙齿。他们俩有五六个孩子。他们一天磨三夸尔特拉[21]的面粉,但这并不是说每天都会这样:有时候水池需要一天才能蓄满,这都取决于河流带来的水量,在等蓄水的时候他们就不得不休息。我喜欢看他们磨磨,因为我以前从来没看过这么古老的磨坊如何运转。他们打开水闸,碾磙便开始一点点转动起来,磨上的漏斗(他们管它叫“罗伦萨”)是一大块被粗粗锯成方形的木头,麦粒从那里缓缓泄入磨中,碾磙将其变成粗面粉。奥利维村的女人们随后会用这种粗面粉做成美味的黑面包。村里有三个用来烤面包的公用烤炉,在烤面包的日子里远远便能感受到那股热乎乎的气息,燃烧的松枝和新鲜出炉的面包的味道,那股现烤面包的气味总令人胃口大开。
磨坊主会利用被迫休息的日子带上他的雪貂去打猎。他总是抱怨没什么可抓的:多的只有野兔,但自打有天他看到有只野兔在吃腐肉之后就不愿再抓它们了。至于水獭,他感兴趣的是水獭皮的价格,但尽管雪貂甚至能袭击雌狐狸,却不敢袭击水獭。雪貂会趁雌狐狸在洞(本地人称为狐狸窝)里睡觉时突袭,它跳上狐狸的脊背,一口咬开它们咽喉部的血管。磨坊主的那只雄雪貂灵活至极,几颗犬齿仿佛缝衣针。磨坊主携带它的时候得把它关在笼子里,而且在操纵它的时候也得极其谨慎,因为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让他的手指被一口咬断。他也跟我说起过修道院,说到过一大片松树和桧树林,据他所说,那片林子从离修道院很近的河流左侧开始,朝北蔓延数里[22],在这个方向上得跑出老远才能见到下一个村庄。有些修士穿过这片树林逃了出来,但也就两三个人而已。河流在流过修道院的土地之后,消失在一座名为坎布罗内拉的湖泊——更确切来说是沼泽中,在这里冬天有可能会打到野鸭和其他过路的飞禽。
我会利用磨坊的蓄水池游泳,磨坊主夫妇和那五六个小磨坊主总是对此大为羡慕:他们以前从没听说过有人能像鸭子一样潜入水中。他们养了几只黑羽毛黄嘴黄脚蹼的小鸭子,当我一头扎进水里的时候,它们都会吵闹一番。一般游半个小时泳之后,我会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有时能看到秃鹫飞过。它们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从南方那些光秃秃的山脉——阿尔库维耶雪山脉飞来,它们甚至可能来自更为遥远的山脉,远在南方的那一边,在蓝色的薄雾中用我的望远镜几乎都看不到。用克鲁埃尔斯的单筒望远镜能看到那些山上覆盖着茂密的森林。至于秃鹫,我不止一次看到过一对秃鹫飞翔在不可置信的高度(通过望远镜的刻度尺我可以计算高度,自然也是因为这些动物的翼展:成年雌秃鹫的翼展在两米半,比雄性更长);我看到它们穿越整片可见的苍穹,从天际一侧飞向另一侧,翅膀连最轻微的振动都没有。我所能找到的唯一解释便是它们任由高空的气流推动,而那股气流在地表并不能感觉得到。有时它们会绕着太阳画出一个个同心圆,仿佛被那静止的火焰所吸引的巨大飞蛾。显然它们并不是在绕着太阳盘旋,太阳于它们又有何干?但它们是在绕着诱捕秃鹫的大坑在盘旋,这样的大坑每个村子都有一个。
河边的道路很适合骑马。“橡果”在松软的沙地上快活地驰骋。有些地方通往修道院的道路会跟河床混在一起,马蹄溅起的细密水雾中映出了彩虹。当暮色西沉,轻风拂起时,会在白杨树的枝叶间、在野生茉莉和忍冬丛中听到各色鸟类的鸣啭。这些鸟中有乌鸫、金丝雀、黄鹂,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的其他鸟类,而远方的森林深处则有布谷鸟在报时。
在第一次骑马出行的那天,我在到达修道院时已经成了个落汤鸡。“橡果”真是惹人喜爱,它水汪汪的大眼睛饱含温柔与神秘,富有光泽的黑色尾巴和鬃毛因为无人修剪几乎拖到了地面。它尽管天性温顺,却也紧张而任性。当它试图在沙地上奔驰时,一切都很美妙,在马厩里待了几个月之后,奔跑令它兴奋。但是在道路和河床合并的地方,它突然跪下在清凉的水中打滚,结果我那狼狈的样子你也可想而知。
磨坊一家人几乎都没注意到我,他们一门心思盯着那匹坐骑。
“我的天!那可不是‘橡果’吗?”磨坊主老婆一边说一边画着十字。
“你认得它?”
“就跟我亲生的一样。那是死去的领主的马,愿他在荣光中安息。整个奥利维村的人都认得这匹马。”
而这也是他们跟我说起这匹马的原因,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跟我谈论甚至提及过它。从这匹马,我们又渐渐将话题引到了它的女主人身上。一开始磨坊主老婆似乎不敢将她所有的想法随意告诉我,但我从她的欲言又止中没费什么劲便猜出她对奥利维拉有很多想法也知道她的许多事。在好奇心驱使之下,我套出了她的话,让她将秘密一吐为快。
“那个坏女人,”她从没牙的牙龈间嘟囔着,“她本该待在巴塞罗那跟同一个狐狸窝里的那些女人待在一起,我们这里可不适合坏女人待。”
“她在巴塞罗那是做什么的?”
“是个女佣。服侍当时还活着的老领主夫人。她很年轻的时候便跟他们走了,当时应该还不到十五岁。”
原来她曾是女佣,所以她才会跟领主的母亲相处过。这个解释是如此简单,但我在此之前从未想到过。
“在去巴塞罗那之前,她和这里的其他年轻姑娘一样吗?”
“哪有!她总是一个人,像只伤心的猫头鹰。在我看来,她跟我们这些女人不一样,我们都是自家父亲的女儿,她这么傲慢,肯定是在哪儿掺了点啥。上帝才晓得她是谁的女儿。嫁接过的杏树能结出拳头大的桃子。”
“闭嘴,老婆,”磨坊主说,冲这语气我觉得他并不像他老婆那样憎恶领主夫人,“秘密这些东西只有上帝才知道。奥利维拉离开村子的时候,还是个挂着鼻涕的小孩呢。哪有十五岁?领主老爷才是头老鹰,现在他死了,愿他在荣光下安息,不过是他占有了她,让她丢了脸。”
“她丢脸,小可怜!”她突然说道,嘲弄着磨坊主同情的口吻,“她从什么时候知道啥叫丢脸了?我们其他女人会因为丢脸而结婚,会为了名声结婚,而不是为了想要男人。可她用坏手段混进了城堡,因为猫头鹰总会往旧城堡钻。这个坏女人用她的手段当上了夫人,不用在收割季节干活,不用去采摘葡萄,也不要拾粪,啥都不用干。那是夫人的生活,中尉,那可是贵妇人的生活:上午的时候,给猪喂喂食,给鸡喂点玉米,到了下午的时候在田野里散个步,睡觉前像只大母猪一样拿香喷喷的肥皂洗个热水澡……”
“闭嘴,快闭嘴,你这女人,”她的丈夫再次打断她,“堂[23]·路易斯中尉他也喜欢洗澡。你说这些事情可不是要引得他兴奋起来,我的上帝呀。”
这一谈话让我越来越感兴趣,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语言的生动(生动之余,跟粗言秽语也密不可分),于是我继续撺掇她好套出更多的事来,就像俗话说的,揪着她的嘴巴掏出话来。
“她什么时候从巴塞罗那回来的?”
“老领主夫人一死她就回来了,愿老领主夫人在荣光中安息,”磨坊主抢在他老婆之前回答,“当时村里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差不多是十年后吧,”她补充道,“她挺着个大肚子回来了,这也是我们这里得知她罪孽的第一个苗头。她在城堡里生的孩子,过了两三年后又生了第二回。”
“领主跟她住在一起?”
“没有,先生,他住在巴塞罗那的家里,不过经常会过来。”
“我们的领主是个律师,”磨坊主解释道,“他得在巴塞罗那打官司。”
“而他的心肝宝贝们在奥利维。”他老婆添了一句。
“那他为什么不跟她结婚?”
“我的上帝呀,堂·路易斯,”磨坊主老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打从啥时候起这里的领主和律师开始跟低贱村姑结婚了?”
这一铲稀泥和得太过了,于是我借口想去修道院岔开了话题。
修道院有点像咱们这片土地上的大农庄,风格介于乡村和壮丽之间。事实上,那里的修士们也都从事耕种。修道院是一个四方的大宅子,就在遍布着葡萄园和橄榄园的小山谷北角。山谷周围环绕着一圈光秃秃的小山丘,其中的一座名叫各各他[24]。它与其他山丘的区别在于有两排柏树蜿蜒至山顶。山谷宁静清幽,仿佛封存在自身以及百里香的气息里。从村庄到修道院,“橡果”需要跑上半个小时到三刻钟,打从那次起我便常常来这里。
现在我来告诉你修道院里面有什么。入口处是座大门廊,面朝一片开阔地,径直通向教堂。教堂高大宽敞,站着的话能容纳一千来人。第一天我怀着某种忐忑之情跨过了门槛,那样的寂静里仿佛有着某种沉重之物。那个早上炎热而干燥,我把马拴在了空地上一棵孤零零的榆树上,随后走进了修道院。进去后的第一感觉是凉爽,特别愉悦的凉爽。当时的我已被阿拉贡7月的烈日晒得头晕眼花,日光在我骑马飞奔时不断刺痛我的眼。置身那样清凉的昏暗之中,就像身处地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视网膜在逐渐适应之后开始隐约分辨出被火熏黑的巴洛克式祭坛的残余、被乱丢在各处的成堆的书籍,还有被扔在地上的断了的大烛台。一个角落里有个香炉,另一个角落里又有个经书架。在最深处也就是在大祭坛的脚下,有一些物件要不是一动不动,我就把它们当成修士了。
那是好几具干尸,被从祭坛后面墙上的墓穴里挖了出来,墓穴都已被打开掏空。这些干尸被摆放成了一幕奇异的场景。祭坛脚下的两具被摆成了一对结婚的情侣,其中一具被佩戴上了白色面纱和人造花做成的花冠。为了不让干尸倒下,两具尸体互相偎依着。第三具干尸直接被靠在了祭坛上,面朝另外两具,仿佛是主持婚礼的神父。
其余的干尸共有十四具,都靠在墙上,摆出了婚礼宾客的模样。其中一具失去了平衡,塌到了地上。另一具面带狡黠的神情,这一出乎意料的表情令我感觉浑身血液要被冻结。
他们应该都是修道院的修士们,看上去都很老。僧袍上的一些破布条还贴在皮肤上。他们都已经彻底风干,就像拿羊皮纸做的,这一地区空气的干燥和墓穴的条件(墓穴在一堵厚厚的石墙内,高度也相当高)能够解释这一现象。他们显得那么奇怪,纹丝不动又干巴巴!一开始的恐惧逐渐散去。既然我的身后是半掩的大门,门外又有晌午时分大伏天的日头发出的刺眼光芒,我又怎可能有类似害怕的感觉?
我一点都不害怕,反倒有种深深的怪异感:那些物件只是单纯地令人无法理解。干尸超越了我们。无法想象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这样:成为一个物件。一个可以被从一个地方拿到另一个地方的物件,僵硬而空洞。因为缺了什么而显得空洞?你会说是缺少了灵魂,然而,灵魂又是什么?
当然,肯定得有什么东西其消逝来注定如此奇特的变化。我和一具干尸之间又有何共同之处呢?就物质而言我们完全相同,然而事实上却毫不一样。
将干尸摆成结婚场景的念头又是从何而来?淫秽而阴森:被当成新郎的那具干尸被粗暴地插上了一根大蜡烛(可能是复活节蜡烛)……我想认识某个挖出干尸的人,并要从他口中掏出话来,但可能什么也问不出来,想必他们本身对驱使自己的象征主义一无所知。而我们呢,我们对自己的本能又知道多少?物种的繁衍……谁曾经对此有过兴趣?谁会想到我们正为繁衍而忙碌的那一刻。唉,没人会记起,可正是物种繁衍在驱动着我们。性和死亡、淫秽与阴森,是两道让人晕眩、令人作呕的鸿沟。阴森仿佛在这座村庄为我设下了陷阱,一边是诱捕秃鹫的大坑,另一边则是修道院。站在那些干燥至极的干尸面前,我再次感受到了在秃鹫坑旁所感到的那种无以名状的干渴。
活着,要在彻底不能动弹前活一个够本,活一个尽兴!
奥利维,8月7日
从教堂开始有一段石头台阶通向上一层修士们的宿舍,台阶因为这么多年来的踩踏已被磨得很平滑。在台阶尽头处有一个宽敞的大厅,在大厅能见到许多大部头的轮唱诗歌集散落在地上各处,书页为羊皮纸,木质封面上嵌有装饰钉。好几台脚踏式风琴(教堂没有管风琴)外加成堆的书被遗弃在那里,其中大部分书都是18世纪的。我找到了一本有关库克[25]的旅行的英文原文完整版,书中还有依据随大帆船出海的画家所绘图画复制的钢板版画。因为没有别的选择,这本书将成为我在村中打发漫长的执勤时间时的读物。
在其中一间修士的房间里有一部四册的关于花卉种植的专著,同样是18世纪的作品,并配有钢板版画。这些插图均用水彩手工上色,为每一个花卉品种都赋予了精确而生动的色彩。石榴花呈现出耀目的红色……我想到了领主夫人。为什么呢?那是怎样的光芒,又是怎样的荣耀?是原罪与悲剧的荣耀吗?好一部情节剧啊,我的上帝。是阴晴不定的四月天吗?当我告诉她我想要参观修道院时,她被吓了一跳,这很是奇怪。“您别去……圣女已不在那里……现在那场面让人惊心。”多年前她应该也曾让人惊心,甚至让人害怕,美会令人心生恐惧……当美超过某种程度便会这样,她想来已经超过了这一程度,也取决于以何种形式,因为这一程度仍在被超越。她依旧让人恐惧。迷人的女人比比皆是,但美丽的女人是多么稀有!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或许也是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能让我联想起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夜》的女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有一种费劲的感觉,当矮个男人们跟一个高个女人说话时大致会有这种感觉,然而,我比她高很多,我曾暗自打量过。我比她要高出一拃。
睡眠是甜蜜的,成为顽石更幸福[26]……
为何我总是想起这个女人?是因为我在这个不幸的村庄里跟牡蛎一般无聊吗?她该有多大年纪?比我大十岁吗?感觉她比实际年龄要显得苍老,不过经历了她所经历的事情之后,这也正常。但奇特的地方并不在此,而在于甫现的憔悴,外加那一抹忧伤,反而增添了她的美。
在另一间房里有一个在厚墙上凿出的小柜子,柜子是朝外开的,但也能从里面打开。我仿佛听到一阵嗡嗡声,就像麦粒穿过筛子的声音,我乍听之下觉得那声音很远,但随即就变得很近,似乎就在我耳边。我决定打开柜子上的小窗,小窗才一拃见方,窗户的木头已经被蛀得差不多了。接着我便发现了这一神秘事件的关键:原来前任修士凿的这个洞是为了让蜜蜂在此筑巢。蜜蜂们依旧在此照常劳作,对我们的灾难无动于衷。柜子里满是蜂蜜!它们的嗡嗡声——我现在知道这声音来自蜜蜂——在那样的寂静中陪伴我度过了在修道院的时光。
在这间房间的旁边,又是另外一个惊喜:通过一个掩藏在主墙面里面的螺旋形楼梯可以上到一个小阁楼,在那里头有一间鸽房。
鸽子们也照旧若无其事地生活着,好几只母鸽正在孵蛋。它们已经变成了野鸽。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公鸽纷纷逃窜,而母鸽则惊惧地看着我,但并未从孵蛋的地方移开。
之后我又探索了地下室,其中有一间十分宽敞的酒窖。修道院的主要收成是葡萄酒。磨坊主告诉过我无政府主义者的抢掠便是从酒窖开始的:一场马家婆和浅色红葡萄酒的醉酒狂欢,这两个品种的葡萄酒都是修士们酿制的。但那场醉酒是有序进行的:酒桶全都完好无损,几乎还都是满的。酒桶比墓穴更让无政府主义者心生敬意。其中一个酒桶特别大,就是那种在加泰罗尼亚被我们称作“百谢尔”的大桶,它跟一艘正常吨位的驳船一样大,能容纳十二个或更多普通酒桶的量。大桶用橡木制成,桶的正面很有年头,上面有个纹章并写有日期:158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