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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胡安·萨雷斯/译者:马科星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我不属于“家里最亲近的人”,但拉莫内达是,他知道加利法博士的藏身之处。巴塞罗那在伏天令人窒息的天空下冒着浓烟,噼啪作响,脸被烟雾熏黑的乌合之众们四处追着神父们意欲杀害他们。

对神父们紧追不舍的迫害持续了好几个月,而作为这帮人的头子的拉莫内达知道加利法博士在哪儿。他或许在一开始曾想救他,就像他曾救了我一样,对此我毫不怀疑,但是在他错乱的脑中又发生过什么呢?他在脆弱的时候背叛了他的舅舅吗?

在那个平安夜,我第一次为他祷告,但是,我并不知道,至少不是确切知道,他是否已经死了。我在圣埃斯皮纳那座像坟墓一样光秃秃的寒冷教堂里长久地祷告,我不知道跟我以前的老师祷告了多长时间,无论他在何方,无论他在这个世界抑或另一个。当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听不到钟声了。在教堂门口,我停留了一会儿,因为在那里我见到一样不寻常的东西:除了我的脚印之外,另外两双靴子的印迹清晰可见。曾有两个人来过,并在我祈祷的时候离开了,因为我记得当我第二次走进教堂时只有我自己的脚印。当我祷告时,两个陌生人走进过教堂,而我并没有听到他们进来。

[1] 原文为拉丁文,Gloria in excelsis Deo。

[2] Sodom和Gomorrah,是《圣经》中的两个城市,因为城中居民不守上帝戒律,充斥着罪恶而被上帝毁灭,因此这两座城市的名字之后便成了罪恶之城的代名词。

VI

普伊赫夫人和皮科夫人在三王节后的第一天便返回巴塞罗那了。司令夫人和特里尼决定再待几个星期,因为乡里的空气和丰盛的食物对两个孩子很有好处。那时候的巴塞罗那被来自马略卡岛基地上的机群反复轰炸,饥馑来得愈发严重,因此当大雪依旧覆盖着我们的“死寂前线”时,我们所有人都宁可小拉蒙和玛丽埃塔继续跟我们待在一起,在这一点上大家的想法都一致。特鲁埃尔战役中尽管有大雪却照旧发生的事实也没有成为反驳我们决定的理由,这里想要的就是惊奇,因此特里尼跟大学请了两个月的停薪留职假,我记得他们系主任在给她批假的信中,戏谑地祝贺她,因为她“能在前线的宁静和丰盛中生活”。

我们的“死寂前线”并不是唯一的,有许多地方都跟我们的前线一样平静,而特里尼和司令夫人的情况也不像此时看来那么特殊。那年冬天我们逐渐沉沦在那无止境的宁静中,就像患了一场慢性病,最终变得习以为常,易于忍受。说到底,尽管有特鲁埃尔战役在前——我们觉得那么特殊和遥远——但我们中没人认为在雪化前整个山地间会有战争。似乎为了印证我们的幻想,上级始终没给我们送来重建整营整旅所急需的武器和新兵,这些营和旅都已经在夏天的行动中溃不成军了,而此刻,换句话说,我们在山林冰冻时做着冬日的梦。我在这里赘述是为了给我自己有个交代,因为在特里尼所做的跟我们一起待到开春的决定里,在这一造成诸多戏剧性后果的决定里,我的观点举足轻重。

三王节后没几天,我去圣埃斯皮纳待了一天。有时我去那里的时候并不会事先打电话,那天便是如此,而皮科和路易斯又到“无主之地”那片荒凉的山谷探险去了,他们去那儿去得越来越频繁。那天就只有特里尼和孩子单独待在堂·安达雷西奥的家里。

她在前一天有所发现,想拿给我看。那是一张水烛草编的扶手椅,显然是路易十六时期的东西,是在废墟中的教区神父住宅的阁楼里发现的。她把椅子放到了她的房间里,就搁在落地窗边,那时有一道阳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从那里能看到普洛伊河边被埋在三四拃深的雪中的果菜地。一个巴洛克式的大火盆——也是她的发现之一——暖着房间。我们在两个村子的房子里找到了大量的油橄榄渣,所以要保持各个房间的火盆燃烧并不是难事。已经走进房间的小拉蒙在一本本子上画画玩,作为独子,他知道怎么独自玩耍,有时还会大声地自言自语,甚至跟自己争斗吵闹就像跟另外一个孩子吵架一样。

我坐到窗边的扶手椅上,特里尼坐在我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因此我是逆光看着她。阳光——在那浓重的寒冷中1月的阳光是多么耀眼——照得她的头发闪闪发亮,那天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头发居然是红色的。那是一种浅浅的红色,只有在阳光照射下才会显现出来,因此那色调直到当时才被我发现。小拉蒙过来要我给他用硬纸板做个玩偶,但她妈妈让他不要打扰我们。她想跟我说话。

我理解她有必要跟我谈话,而我有一种舒适的满足感,我在那个房间里、在她身边感到舒服极了。

“我很高兴,”她说,“我从没见过孩子的气色这么好。这条‘死寂前线’对他来说真是再好不过。”

“对您也是。”我说。

“唉,说到我……”

一阵沉默出现了,愚钝如我,不知道要如何打破沉默,我猜不出她到底用意何在,也不知道她为何有意与我单独谈话,但我在那个房间里、在她身边感到自在极了。她应该是在某栋废弃的房子里找到了赭石,因为现在瓷砖都红通通的,天花板的鲜红色和墙壁石灰明亮的白色形成了令人愉悦的反差。我想,自从她来到这里之后,一切都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尤其令人吃惊的是那些从上几个世纪幸存下来的家居用品都变了模样:修士椅、写字台、巴洛克风格的桌子、大嫁妆箱。特里尼把这些东西都搬到了楼上她的房间里,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房间十分宽敞,有门厅和卧室,她用蜡灭了蛀虫,并用粗羊毛毡反复擦拭,让旧核桃木显出了温暖的光泽,那样的光泽就仿佛是对双眼的轻抚。像研钵、大蜡烛、大枝形烛台、巧克力盒和其他她能找到的铜物件被摆在了各件家具上,她把这些东西擦拭、抛光,去除上面的那层铜绿,此刻这些锃亮的物件就像用赤金做成的一样。当冬日斜射的阳光从窗口几乎水平地滑进来时,这些物件仿佛会迸出火星。这些东西不全然都是装饰品,烛台和蜡烛会拿来用。当夜晚早早降临时,她会点燃蜡烛,于是冬日的长夜便不显得那么阴沉。在我看来,这个房间就像是被魔法棒点过一样,变得那么温馨……在那个房间里,你会觉得就像在一户漂亮的农舍里,原汁原味又有年代感。房间里能闻到浓郁的薰衣草味,因为房中散放着好几束薰衣草。那是田野和森林的香气,我寻思着,是大房子和年轻女主人的香气——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尽管她并未意识到,但特里尼就像生来要成为古老尊贵的大房子的女主人似的。尽管我们两人都沉默不语,但我身处那个房间,坐在她的身边却感觉很舒服。想要默默地和某人待在一起而没有任何暴力,必须得感觉自在……

“说到我,”她在沉默之后开口道,“我不过是个失败者罢了。”

“一个失败者?”我惊呼一声,因为我没料到她会跟我这么说,“一个失败者?这可是您的说法。”

“您觉得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跟路易斯闹翻了吗?拜托……生活是很荒唐,但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和路易斯的事我并不在乎。”

她的眼中有一道金属般的坚毅光芒,而我垂下了眼睛。突然她问了我一个我同样始料不及的问题:

“您认识我的哥哥吗?”

“利贝特吗?”但我及时住了口,要不是因为那些信,那个时候的我几乎对特里尼的哥哥一无所知。

“路易斯很恨他,在这件事上他没错。我和他一样恨我哥哥。在这一点上至少路易斯和我看法相同。”

“路易斯跟我说过一件事,”我在撒谎,因为路易斯从没跟我说起,或几乎未曾说起过他的大舅子,“索雷拉斯也……抱歉我跟您说起了索雷拉斯。”

“抱歉?可我让您上我的房间来正是为了要谈索雷拉斯的事,我真的很想跟您说说这件事……这个咱们一会儿再说,现在先说我的哥哥利贝特,他简直就是索雷拉斯的对立面。利贝特是那种只相信成功的人。”

“我认识那样的人,”我说,“但谁知道利贝特……”

“拜托,现在请您忘记基督教的仁慈,如果咱们要带着基督教的仁慈来谈论利贝特的话,那就太无聊了。利贝特,就像我刚才跟您说的,完全是那种成功人士。对他而言,无论是宗教还是非宗教的信仰,都不过是给失败者的安慰,‘是给广大失败者的鸦片’,有一天他跟我说了这样的话。因为他是个果断的人,您知道吗?就是那种他说话时,别人都会听的人。”

“所有那种人都这样!他们沉迷于那些陈词滥调。”

“当然,我有多讨厌成功者,就有多热爱失败者。当我跟您说‘我是个失败者’时,我其实想说,‘我属于索雷拉斯那类人’。您能看到我本人给了您一个线索。”

“可是路易斯跟利贝特一点都不像,就像您说的,他压根就不是什么‘成功者’。他既不夸夸其谈,也不是果决的人。”

“路易斯?您可真是不了解他!您看错他了,克鲁埃尔斯,就像我曾经不幸看错他一样。眼前路易斯对女人比对银行里的票子更感兴趣。他的‘成功’是另一种类型,但是,骨子里不是一回事吗?为什么咱们仅仅用钱来衡量成功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许多同样自私的目的。路易斯……哼……从另一方面说,要知道他从未经历过利贝特经历的窘境。既然眼下没必要的话,他又何必要追逐钱财呢?路易斯还很年轻,现在最吸引他的是女人,给他几年时间,他会让你大吃一惊。谁知道哪天他就成为欧洲最重要的面条制造商了呢……”

她说这话时,语带不友好的挖苦口气,她只是重复了那位欧塞维奥舅舅的骇人语言,我只在偷偷看过的信中知道了他。我试着替路易斯辩护:

“现在您对他心存恨意……而恨意……恨意就像扭曲的镜子,会让一切变形……”

“总有一天您会觉得我说得有道理。路易斯在内心隐藏着掠夺的能力,这一能力到现在他只对女人们展示过。但咱们先放下这一点不说,说起路易斯就让我心烦。确切来说,我既不想跟您说路易斯,也不想说利贝特,而是指他们那一类人、那帮令我厌恶的成功者。所有跟成功无关的事,对他们来说都毫无意义,而且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而且如果不是很快便能获得无须等待太久的成功便没有价值。想必您已经知道我是地质学家,谦虚点说,是地质学老师。在地质学中,几个世纪只是一声叹息,几千年只是一场梦,对我们来说,只有几百万年才有一点可靠性。我并不想跟您长篇大论谈地质学,我唯一想问的是这些成功者的成功在地质学上有何意义可言?或许都比不上在一滴琥珀中变成化石的石炭纪的蚊子。”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努力揣摩着应该怎么回答,该怎么把谈话引向我希望的方向。得兜个大圈子,我心想,但是我该从何说起呢?

“一只蚊子?”我说,“一只石炭纪的蚊子?拜托……路易斯可不是什么蚊子!就算利贝特也不是……我也不想否认,因为事实再明显不过,就凭咱们的力量,最多只是成为被数世纪的风吹散到各地的尘土,比不上一只在一滴琥珀中变成化石的蚊子,我知道变成化石的过程是重大的机缘巧合。对于无信仰者来说,死亡是彻底的失败。也正因为此,他们才带着对成功的执念活着,咱们得理解和宽容这些可怜的无信仰者!对他们来说,只有成功,只有在这个世界上的、尽快能取得的成功才能存在,只有成功才能给他们的生命赋予意义。您把他们叫作成功者,也能把他们叫作满足者,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假装很满足。他们假装满足好让咱们相信他们成功了,所有这些带着满意的神气活在世上的人,所有这些在提出问题时、带着想要变成永恒化石的满足神情的人,让咱们觉得多么可悲啊!可是,他们真的像他们假装的那样满足吗?肯定不是,一切正相反。不如说,他们对自己感到满意,但对其他人或事并不满足。因为您不要忽视这一点,特里尼:如果对自己满意是可笑的,那么对其他人和事满意则不仅是善的,而且是神圣的。”

“我,”她说,“不是要跟您说这些。我不是要跟您谈论圣人,而是要谈路易斯和利贝特。”

“我不认识您的兄长,我也不想对他有任何影射,评判具体的一个人是很贸然的。我只想提及某种为人之道,但不想将其跟任何个人对号入座。我指的是那些人,无论他们是谁,但是那些带着对成功的执念活着的人,那些假装获得了成功的人,而那成功转瞬就会变成失败,因为每一瞬间他们都朝死亡又迈近了一步,对他们来说——既然他们是没有信仰的人——死亡是无可挽回的失败。而觉得自己是失败者的人才是幸福的!咱们的失败感是唯一可能的成功的开始。那些满足者——我是说那些对自己感到满意的人——的成功又在哪里呢?他们才是巨大的失败者,正因为此他们才如此执着于成功。至于您的兄长利贝特,我并不想涉及他,上帝让咱们不要妄议任何人!只有上帝才能深入了解每个人的灵魂,只有上帝才能评判他们。而且在您这一生中肯定也有过跟我一样的经历,那便是当一个男人或女人在某一刻将其灵魂深处给人看时,他们只想得到善意或同情。咱们所有人都值得被怜悯!恰恰因为几乎没人想被人怜悯,所以极少有人会将自己的灵魂深处呈现在他人眼前。”

“对,咱们宁可自己爆发也不想让人看出咱们是不幸的人。”

“那么,咱们先不说利贝特。至于路易斯……”

就在那时小拉蒙打断了我们,要给我看他在本子上画的房子。“狼的房子,”他跟我解释道,“狼什么都有,青椒、榔头、剪刀、外婆”。我建议他再画上一口锅,好让狼能够煮汤。跟这个孩子说话让我仿佛卸下了肩头重担,跟他母亲的谈话让我很是狼狈。特里尼让我隐隐感到害怕,而她注意到了这一点。

“那天,”她对我说,“我记起了维利亚的‘节日午宴’。您曾在席上跟我说起过那些‘无耻否认自己是不幸的人’的那些不幸者。有很多这样的人,您对我说,人们宁可不要脸也不想显得悲惨。不止一个人宁可别人把他当作一个精明或卑鄙的人,也不想成为一个不幸的人。您看,您对我说,在所有他们曾认为或最终认为表示值得同情的贬义词中,首当其冲的是悲惨,接着是不快乐、不幸、可悲……咱们深以不幸为耻,仿佛那是最可怕的荒谬之事!这是您在‘节日午宴’上跟我说的诸多事情中的一样,而昨天我又回想起您还跟我说了很多您神学院里一位老师的事,我现在想不起他的名字。我觉得您很敬重他。您是不是跟我说过您神学院的老师就是路易斯参与的修道会的领袖,那位耶稣会信徒?路易斯有次曾跟我说起过他,就是那位加洛法还是佩利萨神父什么的,我不记得叫什么了,但是他所说的跟您可很不一样……”

“那场‘节日午宴’的收场真是糟糕,”我说,“不过咱们现在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在心里,我同意您的看法,只是咱们不应当夸大。也有一些合理的成功,顺从地承受痛苦是好基督徒的行为,但刻意寻求失败便和自杀差不多。这便是索雷拉斯所犯的错误之一,他似乎刻意地在想在所有事上失败,而这不是基督徒所为,因为这不是人类所为。当失败来临时,是被祝福的,无论它是以贫穷、疾病、不被他人理解、不被他人爱、失败的形式,还是以重要渴望无法实现的形式出现,咱们在体验这一切时,或许就跟咱们体验生命本身的理由一样。失败到来时是被赐福的,它到来是为了完善咱们,但咱们故意去寻找失败却并不合理。死亡到来时是被赐福的,但咱们提前寻求它则是不合理的!索雷拉斯在这一点上跟在其他许多事情上一样错得离谱,有一次他甚至对我说:‘要是我还没寻思自杀,是因为我希望那是场失败的自杀,即便是自杀也要失败!’对,这便是有一次他跟我说的原话,或许那不过是句胡话,就跟他说过的其他许多胡话一样,可是他的胡言乱语中却时常隐藏着真实的含义。请原谅我又跟您说起了索雷拉斯。”

“原谅?可我已经说了,我就是想跟您说索雷拉斯的事。难道谈论索雷拉斯是被禁止的吗?”

“在‘节日午宴’上我觉得您并不喜欢我跟您谈论他。”

她无声地看着我:

“您觉得他跟我之间有什么呢?”

“哦,没有,肯定没有。我只是觉得在您的看法中辨认出了他的影响,这一点我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影响了我们所有人。认识像索雷拉斯这样的年轻人却不受他影响是不可能的!奇怪的是路易斯、索雷拉斯和我这三个无父无母的年轻人在这个旅里相遇了,三个人都由各自的姑妈养大。您不要取笑这件事,从小就是孤儿的人,一辈子都会是。童年留下的印记永远都不会抹去。索雷拉斯总说每个人都有一个他配得上的姑妈,您真该认识我的姑妈……露西娅姑妈……您真该认识她!我有没有跟您说过我最大的愿望是成为某个工业区的教区神父?但是从几周前开始,我已经不再那么确定自己的想法了,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的愿望到底是什么。但愿您认识露西娅姑妈!她跟索雷拉斯截然相反……我并不了解其他样子的家庭温暖,我对我的母亲只有很模糊的记忆,她去世的时候我才四岁。在我姑妈家里,能找到各式你想要的家族精神,但是家庭的温暖……我曾经痛恨家庭,恨家族精神,正是她让我痛恨她对这一切的熟视无睹。我曾经自问是不是因为这家族精神她才单身,不属于我们家族的男人会让她恐惧。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她的本能会将她导向乱伦,她绝不会离开这个家!我从小就感觉到在家族精神里有什么浑浊的东西,就像一间从不通风的卧室里稀薄的空气一样令我窒息。我的上帝啊,哪怕是最圣洁的东西都会腐坏!因为这个家族是圣洁的,耶稣在紧密结合的家族中生活了三十年,我现在明白正是我姑妈让我憎恶这个家庭,在最近几个星期里,我突然明白我出生是为了创立一个家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阵沉默出现了。

“您刚告诉我的这一切,”她说,“在我的理解是您已经不想当教区神父了。那么,对于一个不是天主教徒的人来说……您当不当教区神父……又有什么要紧的……”

“可您是天主教徒。”我不解地说。

“我曾想成为天主教徒。我曾想过,对,但或许只是因为他是天主教徒。当然,我跟您说的不是路易斯,那样就太蠢了。可是现在……他在哪儿呢?没有他……天主教徒!有什么意义,天主教徒?就跟佛教徒、招魂术师、穆斯林、摩门教徒一样?有这么多宗教……为什么要有所偏爱?天主教徒……意味着什么?咱们不说天主教徒,咱们来说说基督教徒,这个要更宽泛一些。但即便如此,成为基督教徒又意味着什么?没人知道!然而,有人非常清楚索雷拉斯在哪里。”

我在那个时候对此完全一无所知,特里尼出其不意的问题令我大吃一惊。她想说什么?既然我们没有索雷拉斯的任何消息,她为什么会认为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呢?皮科和路易斯在“无主之地”找到的东西那么多种多样的确不止一次让我和普伊赫医生感到惊讶,但即便我曾怀疑过——不只是怀疑,更多是确信——这一切是因为他们跟敌军做了交易,跟对方互相交换,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这可能会跟索雷拉斯的失踪有关。

“对,您别露出这样的表情,”特里尼说这话的时候既含讽刺又带着恶意,“他们很清楚索雷拉斯在哪里,但他们不说。您可能还记得平安夜的时候,路易斯和我带着孩子出门散步,路易斯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地抱在怀里,因为有雪我们走得很慢,连长借给我的靴子在雪地里几乎都陷到膝盖那儿。就在那时我们听到了遥远的钟声,几乎听不太清,路易斯脱口而出:‘或许索雷拉斯正在听鸡鸣弥撒。’‘索雷拉斯在法西斯占领区?’我生气地惊呼。‘在索雷拉斯身上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或许底子里他就是个叛徒。’这是路易斯对我说的,而且就算我一再坚持,他也不想就此再多说一个字。他们在‘无主之地’的无数次往返,他们找到的那么多出乎意料的东西,那样的语焉不详……”

“您想说什么?”

“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因为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他们告诉咱们又一再重复说索雷拉斯某一天突然就从旅里失踪了,并且就此再也没了他的消息,那么,我要跟您再说一次,我觉得他们很清楚他在哪里。我觉得这件事您也知道。”

我在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此事,因此表示了我的清白。

“您别想骗我,克鲁埃尔斯。就是因为这,我今天才特别想利用他们不在这里的时候跟您单独长谈。我想要您告诉我索雷拉斯在哪儿,我不希望你们糊弄我,对,不想你们所有人都糊弄我!”

奇怪的是,当她跟我说着索雷拉斯的时候,我却想着拉莫内达,可是,他跟索雷拉斯以及他的失踪又有什么关系,跟特里尼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的是拉莫内达和加利法博士的失踪,后者当时跟索雷拉斯一样,我们毫无他的音讯。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说,“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索雷拉斯没有死。”她说。

“我不是说索雷拉斯,我是说加利法博士。他有可能被一个犹大出卖了,对,他身边有个犹大,就像他的影子一样。那人名叫拉莫内达……”

“您是想糊弄我吗?”她语带苦涩地打断了我,“您跟我说的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本想反驳她,“我怎么知道!一切都晦暗不明……我真想告诉您有时拉莫内达让我觉得就像是索雷拉斯的拙劣翻版。当然,是个可怕的拙劣翻版。最有可能的是两者之间毫无关系,但问题是每当我想起他们中的一个时,另一个也会随之而来。”这一切我本想告诉她,但我并没有说出口,她的眼神让我明白她并没有在这条如此混杂的道路上跟上我的步伐,而我在这条道上同样迷了路。

“但愿您知道,”我小声嘟囔道,“拉莫内达是第一个让我懂得了某些人们几乎从未怀疑的事情的人……我不知道来自无政府主义家庭的您是否听说过柯尼希男爵。”

“现在又扯到了柯尼希男爵?”她说道,眼神变得嘲讽近乎冷酷,“柯尼希男爵又关我什么事!您为什么不跟我说索雷拉斯的事?”

“索雷拉斯跟拉莫内达一样,是个谜一样的人。就跟咱们所有人一样!但是谜一样的索雷拉斯比任何人都要复杂,让人摸不着头脑。在索雷拉斯身上,有比您担忧的更为令人不安的谜团,因为说到底,就算他去了法西斯那一边,也是可以理解的。有那么多人在他之前便投靠了法西斯分子,我都想告诉您我自己就有一次……不,索雷拉斯身上的谜团并非像这些事情这么简单。我得坦率地告诉您,特里尼,我得告诉您我跟他的最后几次谈话内容。我得对您开诚布公:如果索雷拉斯直到现在都是在帮您,那么从今往后,他只会伤害您,而且是无可弥补的伤害。索雷拉斯是个谜一样的人,您会无可救药地在他身上迷失您自己。而他只会给您带来一场海难。”

她绿色的眼中闪着痛苦而热切的光芒,她惊讶地听着我说话,与其说是在听我的话,不如说是在斟酌。

“‘养父是什么意思?’在最后一次我跟他长谈时他曾这样问我。我当时压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另一个的幽灵,’他继续说,‘总会介入……’我在那个时候并不理解他的话,您想象一下,他在跟我讲的是有关收养的异端邪说!‘如果耶稣不过是上帝的养子,’他对我说,‘另一个就会给上帝蒙上阴影,而我们都会遭殃。’这是他的原话。他一贯胡说八道,您知道的,但我现在开始明白他在说什么了。我应当对您实话实说,这是我的责任:索雷拉斯有很奇怪的地方。在另外一个场合——许久以前了——他曾在11月的一个长夜里对我说在他姑妈家里,在午夜到凌晨四点间……总之,都是些能让任何人瞠目结舌的事。都是他编出来的吗?我不这么认为:他似乎为此羞愧难当!如果这样的事是真的话,只会让咱们感到羞耻。就算是他编出来的,一切都有可能,他那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惯常夸大其词……他语带讥讽地抱怨:‘另一个的幽灵总是会介入。难道光承受我们这一个的还不够吗?而你们还想要强加给我们另外一个的幽灵吗?’特里尼,您就保留着他对您的善意,防着他从今往后可能对您造成的伤害。没错,索雷拉斯有可能会狠狠地伤害到您。而且是无可挽回的伤害。”

此刻那双眼里似乎飘浮着一团充满雨水的乌云。

“比邪恶更坏,便好过邪恶,”她忿忿不平地嘟囔着,“有些事情你没有见过便不会明白。如果邪恶来自他,我又有什么好在乎的?有人爱这样的邪恶胜过爱世上所有的善,但您不会理解我的,因为您从未爱过!”

“从未爱过?为什么没有?难道您觉得我们这些想成为教区神父的人是另一个物种吗?我们,可怜的我们,就跟所有人一样……”

“您曾经爱过吗?”

“为什么我会没爱过?我,说实话……我本不会跟您说这些事,但既然您挑起了我的话头……无疑是要嘲弄我。我是个害羞的人,我知道这一点,并为此而苦恼。我们这些害羞的人最糟糕的地方便在于我们知道自己害羞,我们从来都不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我们说该说的话总是很费劲,并且我们最后总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为什么就不能简简单单说出您想说的话呢?这样总是最好的!”

“我想说的话?”

“当然了!仅此而已。”

“可能一个人想说的话另一人却不想听。”我尴尬地说。

“即便如此,您也得说出来。”

“我想说的是……好吧,我告诉您:我想说,除了爱,没有什么是值得的;要不是因为爱让我们在他人眼中改变了模样,我们这些男人和女人根本算不上什么……可是梦把咱们跟爱隔得那么远,将咱们淹没在那么阴暗的深邃中……”

“什么梦?”她问。

“我这辈子一直饱受噩梦之苦,甚至有过梦游发作,我觉得我曾跟您说起过这事。这些事太古怪了(我不单是说梦游,而是那些普通的梦),属于那些拥有某些现象的家族,索雷拉斯在某个夜晚跟我说起过那些现象,那是我之前跟您说到的那个11月的长夜。除了索雷拉斯跟我说的,以及我在神学院学到的某本书里的内容,我对这些事所知不多。似乎这些让所有人倍感惊讶的现象和梦游还有催眠都有着密切的联系。尽管所有人都承认梦游和催眠的真实性,但他们却否认那些现象真实存在,两者之间始终不曾一致。而且,就算不必谈及梦游和催眠,难道那些普通的梦、那些所有人都会做的梦本身不就是无法解释的吗?然而,谁又会否认咱们会做梦?咱们会做梦,没错,但是,谁又能说出梦从何处来?”

“我从来不做梦。”她说。

“那您真是不知道您有多幸运,因为背着这些不可解释的事物的重负真的很辛苦。咱们对自己一无所知,咱们内心有着咱们从未曾怀疑过的东西。正是对自己,咱们才显得更难理解。”

特里尼似乎并没有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请您原谅我,我恳请您,此外,是您鼓励我说出我想说的话的,您不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吗?那让咱们回到开始的时候:什么是陷入爱情?同样没人知道。人们可以被叫作天主教徒、招魂术士、穆斯林、法西斯分子、恋人,但是这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所有这一切有何意义?所有这些名称,难道就比梦更精确吗?梦是什么?信仰、理想、爱又是什么?一切,一切都是那么含糊……每个人内心都有一口井,如果这口井有底的话,那井底也在他自己并不知道的地方。很偶然地,咱们会钻进这口井内,但只是在梦中,我们一醒过来,便一无所知。请您原谅我,”她依旧露出并没有理解我正在说的话的神情,“但是您鼓励我要跟您直言的……”

“如果您把这叫作直言的话。”她说。

“可我是要跟您直言的:爱跟信仰一样,是一棵树,它的枝叶在日光和自由的空气中伸展,但根却深深扎在淤泥中。我跟您直说:在咱们心中,都有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的双重性。一边是自由的空气和光线在召唤咱们,而另一边是淤泥。您问我是否知道什么是陷入爱情,我不知道,可您同样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她似乎在思索我的最后这句话。

“我从未想过这一点,”她终于开口,“或许您是对的,克鲁埃尔斯。但是,说到底,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所谓呢?但愿您知道我有多不在乎是否知道陷入爱情的意义,无论何时。就是这样,这便是全部。”

“加利法博士……”

“又要说起加利法博士?”

“可是……”

我感到悲伤和疲惫。他就是加利法博士!不可能是别人,那没有任何确信意味却充满信仰的眼神,传教士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一个被年岁和宿疾压弯了腰的八旬老人,被打败过,却无可战胜。就是他,不会有别人,但是,要怎么告诉特里尼呢?我会在哪一次鼓起必要的勇气向她坦诚我曾看过那些信吗?“您见过他,那就是他,不可能是别人。”我真想像在噩梦中一样大喊,而声音却被哽在了喉头,我再次及时克制住了自己。说出想说的?不可能!我太想跟她说说她写给索雷拉斯的信了,可我不能这么做,我觉得羞耻的火焰一直燃烧到了我的额头,我耻于自己看了那些信。

我努力掩饰了一下,因为我注意到她看着我面红耳赤的样子时眼神中透露出嘲弄。

“我不知道我有多少权力可以对您如此开诚布公,但既然是您鼓励我的……我可以真心实意地跟您说,此刻,从几周以来,我意识到我追求幸福的道路并不在成为教士的道路上。请您别打断我。我恋爱了。此前我从未像此刻这样陷入爱情,因此,我没有任何实践经验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闭上眼,就这样一言不发保持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闭着眼(我害怕她的目光)缓缓说:

“我可以自由结婚:我只要更改学习的专业就行。可她呢……她是自由的吗?是,她是自由的。照教会法来说,她跟人姘居。抱歉这个措辞,我也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词,但这是确切的司法用语,而且不论怎样,这个词能让咱们彼此了解。婚姻是圣礼抑或不是,我想说的是唯一能令婚姻不可拆散的事恰是其神圣性,但这一神圣性并非来自外在的仪式,就像许多不了解教会法的人所认为的那样,而是来自配偶双方明确的意愿。能说这一意愿在目前咱们所关心的这件事里被表达了吗?没有。我在得出这一否定的结论前思考了良久。但愿您知道在加利法博士的道德神学课上,我们曾经多少次为了这些微妙而错综复杂的事思来想去……但您别紧张,我会先不谈加利法博士,我不会再跟您谈到他。我可以简略地告诉您,在为了知道我所感兴趣的那个人是否自由而冥思苦想之后,我得出的结论是她是自由的,而且一直如此,并不是因为缺少任何形式的外在仪式,无论是通过教堂还是民政登记,这些事说到底并不太重要,而是因为在她和他之间从未有过维持一段长久关系的意愿。”

这时小拉蒙扯了扯他母亲的裙子:

“妈妈,我饿了……”

“你再去玩一会儿。你没看见我正和这位先生在说话吗?”

小男孩因为不被理会而感到难过,又接着坐回到暖炉边的练习簿那里,但没过多久就又跟我们说:

“这可不是一位先生,他是克鲁埃尔斯。”

“现在你别来烦我们,小拉蒙。您请继续。您这会儿说的这些开始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了,咱们说到这件事中的那个人处在姘居关系,照教会法的用语而言……”

“事实上,她已经不在这个状态了。甚至这一障碍已经消失了!她和我一样自由,她已经和他关系破裂了。两人还试图在表面上维持,让人看到他们依旧在一起。简直荒唐!姘居的关系值得维持表面的样子吗?”

“说实话,没必要,不值得。”

“而特别之处还在于她后来成了基督徒。作为基督徒,她必须得做出决定:要么将其结合神圣化,要么便打破这一结合。于是……”

“那您和她……”

那双绿色的眼睛失望地看着我,仿佛面对着一个显而易见的结局。那失望的眼神对我显得分外残酷,但即便如此,我并未慌张。

与之相反,我就像一个刚从身上卸下一份将自己压得喘不过气的重量的人一样舒了口气。

“我的小说令人失望,没错,几乎都比不上给十二岁少女看的言情小说的情节。但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没有别的故事可讲。而且它对我来说……对我来说是充满激情的。只是想到有一天我能坐在她身边,在一个秋日或冬日的午后,靠着炉火……因为得不时坐下来,男人生下来可不是为了一直站着的。现在两派人希望我们一直站着,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人不停指使我们,要我们站着。‘挺立,西班牙人!’‘挺立,加泰罗尼亚人!’但无论怎样,都得不时坐下来,站着过日子是没法忍受的。男人生下来是为了在冬日的午后坐在火边,有他爱的女人做伴。你看到了,我的小说一派天真,情节很弱,又短促,转眼就结束了,却能打动我心中最深沉的地方。”

“可是她……”

“她!既然他俩闹翻了,她能完全自由决断行事不是更好吗?您自己想一下。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无止境地维系下去,那会是出不堪的闹剧。这……很愚蠢。”

“没错。”

“有件事让这一切变得复杂,”我说,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是这样的:我是他很好的朋友。”

失望的眼神变得更明显了。

“多巧啊。”她讥讽地说。

“而他还爱着她,他从未停止过爱她,他比以往更爱她,并因为她而郁郁寡欢。”

“对,因为她,因为领主夫人。”

“请别说笑,我请求您。”

“那就是医生夫人?”

“拜托,请别再开玩笑了,”我重复道,“医生夫人?医生夫人跟这些纠葛又有什么关系……医生夫人!她就是个幼稚的女人!”

“恰恰如此。他之所以喜欢她可不需要她是居里夫人。一瓶瓶古龙水、一盒盒骆驼烟……还有什么是他不能从‘无主之地’给她弄来的?”

“别再说笑了。我是很认真地在说。我的朋友犯了错,所有人都会犯错。只是她不肯原谅他。不过,她是基督徒,她知道……”

“基督徒……”

“她还不懂得基督教的全部可以归结到一个词:宽恕。”

“知道这一点真好。”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她不得不擤了把鼻涕。

“如果将我的情感告诉我所谈论的那个人,我会背叛我的朋友,您觉得我在犯下恶行吗?一个身处我这种境地的男人该怎么做呢?”

特里尼大声吸着鼻涕,支开了又一次拽着她的裙摆要给她看一幅新画的小拉蒙。

“请您别抱幻想,克鲁埃尔斯!您想象不出路易斯所让我承受的全部痛苦!当我只是为了他和他的儿子而活着的时候……他有我在身边,却看不到我,可以好几天不跟我说一句话,”特里尼激动了起来,开始啜泣,“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不给我写一行字……不是因为奥利维那场荒诞的冒险,就像您所以为的那样。请您让我说下去,我没有自相矛盾。您对我的事知道些什么呢?您完全不了解我的境况!抱歉我这么跟您说,您是个心不在焉的人,总是让人觉得您心在别处,您别觉得冒犯,这并不是骂人的话。您心不在焉,克鲁埃尔斯!您难道没看出在那几个星期里他是怎么跟医生夫人调情的吗?对,就是他和医生夫人……以为我没把这些看在眼里吗!唉,您对女人可真是知之甚少,可怜的克鲁埃尔斯!像这样的事,没有什么能瞒得住我们,我敢跟您保证。领主夫人、医生夫人和其他那些我不可能知道的……您强行对我进行了好一通说教,克鲁埃尔斯,您找到了让我最终吞下您这套说辞的办法,现在轮到我说了。您对我的看法可是错了。您跟我说的这番胡言乱语,影射了索雷拉斯……对,都是胡说……您……就跟路易斯一个样……就跟所有人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恨他?为什么?就因为他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比你们整个不像样的旅、比全宇宙的人都好上一千倍……”

她大声啜泣起来,让小拉蒙大感惊讶。

VII

2月中的时候,一些农民回到了那两座村庄里。那一片地区在这么多星期甚至这么多月来的宁静给了他们勇气。每个人都尽其所能收拾他们被毁成废墟的家,让自己有个地方睡觉,有团火能热一口饭,之后他们开始在紧挨着村子的河边田畦上劳作。他们靠驴子来干活,因为骡子已经没有了——被两支军队里的某一方征用了——他们比我们慎重,暂时还没敢让女人和孩子过来。

就这样在那片烟熏过的废墟间开始听到几乎被遗忘了的和平的声音,驴子的嘶叫、山羊和小羊羔的咩咩叫、母鸡的咯咯声,那番重生的开始,尽管十分有限,却让我们觉得仿若一个梦,也让我们愈发确信那番深刻的平静感觉,而事实总有一天会将我们从这样的宁静中粗暴地唤醒。

特鲁埃尔让我们感到前所未有的遥远,因为报纸上的消息都要延误好些天,通常都是好几周才能传到我们这里,而且显然还会因为战争审查而有不实之处。我们营——确切来说,我们营剩下的人——就在由两个村庄组成的世界里凑合着过日子,仿佛那是唯一存在的地方。我们跟军队其他人几乎没什么接触,武器和新兵依旧未抵达。他们应该不会到了。之后我知道其他许多营也有同样的情况,他们在我们的左右方也占据着同样被认作是“死寂前线”的广大地区。加泰罗尼亚前线——阿拉贡前线——绵延几百公里的地方,就这样仿佛失去了防护,在那样彻底不动的情况下,又伴着那个漫长冬季的厚重大雪,士兵们变得越来越懒散。

我们把特里尼和司令夫人的出发日期一次又一次地拖延,每次说服她们的借口都是孩子们跟我们在一起比在巴塞罗那好。我们就这样到了3月初,距离开春还有二十来天,我们决定当月4日她们无论如何都要动身。她们已经跟我们在一起待了近三个月。

结果那天小拉蒙醒来时发烧了。没什么要紧的,孩子们很容易就会发高烧!

“最常见的流感而已,”普伊赫医生诊断道,“但得卧床休息几天。顶着三十九度的高烧,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可不能长途旅行。”

司令夫人和玛丽埃塔独自坐上了福特车,她不想再延误行程了,因为她已经为那天打点好了一切。第二天我去圣埃斯皮纳看一下小拉蒙病情如何。我正要推开他房间的门时,我听到了里头特里尼和路易斯压低了嗓门在争吵,其激烈程度却并未被掩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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