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雷拉斯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将肺部充满,好用嗓音的全部力量吼出这声洪亮的大喊:
“全宇宙都比不上一个小孩的一条命!”
他没有过渡地接着用正常声调说道:
“‘拉屎佬’是另一回事。他早就断奶了,了不起的‘拉屎佬’。他的死显然是个说不清楚的故事,是精心散发出臭气的那种死法。敌方的一颗子弹?当然了!所有打进你们脑袋的子弹都能被看作敌人的子弹,尤其是从后脑勺打进去的话。子弹是从他后脑勺打进去的,我可以跟你保证。那女人可狡猾得很,你得相信我。你是个天真的人,你想象到的远不如她们本人那么富有传奇性。因为她感激你,所以她会做任何有必要做的事。你帮了她的大忙,但她对你却不怀有任何怨恨,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慷慨。她是个宽厚的人,却又变得比以往还要狡诈,她已做好准备,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那座城堡。她会成为整个乡的女主人。人们现在说起她时已经神秘兮兮:‘了不起的夫人,来自阿拉贡贵族中最古老的门第,一个英雄的孤女,还是一名烈士的遗孀。’她开始拥有自己的传奇故事了,你怎么看?现在不就在说这个吗?你对领主夫人不感兴趣了吗?现在你只对抗白喉血清有兴趣了?唉,唉,唉……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吗?我会管这事儿,你会在领主夫人家找到血清的。我没法跟你说得更清楚了!不是所有想要成为传奇的人都能做到,相信我,如今只要有点传奇就能干出大事。那样的人才是分蛋糕的人。咱们,咱们这些在前线的人?哈,所有人都避开咱们,就跟咱们浑身发臭似的。你真是幼稚,可怜的路易斯,就跟我差不多。对,就是差不多,尽管你一片好心去办事,可你别以为当个了不起的混蛋有那么容易……哦,可并不容易!万事皆有学习的过程。”
他已经懒得小声讲话,就跟没发觉我的存在似的。路易斯跟他说了点什么,我听不真切,而他则激烈地反驳:
“奶牛?也就是说最后是因为那奶牛有白喉?可我又有什么错,亲爱的?我怎么能想到你们会把奶牛从我们这儿弄走,我怎么会知道小拉蒙跟你在一起……咱们别再说这些了,这事儿就算了吧,让那头该死的奶牛安息吧!说到底,又能从一头奶牛身上指望到什么呢?不过,她却会大展手脚,她现在才开始活着!那种女人不过五十岁不会真正发力。”
“五十岁?你真是胡扯。”
“你甚至连这些女人的年纪都搞不清楚!几周前我跟她要洗礼证明,借口是我需要这个证明好让她临终前婚姻那一套在局势变化后还能管用。她确切的出生年份是1888年,是个很容易记住的日期,你自己算算看,要是你不会别的算法的话就掰手指数一下。你会算出实打实的五十岁,而且刚刚满,因为她是3月1日出生的。五十岁,这类女人的黄金年龄!她将会翻云覆雨,此刻才刚开始。她费了那么大劲才成为烈士的遗孀……很多丈夫们努力不想成为烈士,但要佯装不知地推他们一把。利贝特也能成大事,了不起的利贝特可不装傻!真是天才的同志!你觉得呢?你要问什么?显然是这样,哥们儿!他也是那样的人!我之前从没跟你说过,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想到这一点……当然如此了,哥们儿!怎么,你是怎么认为的?你怎么看?你不想相信我吗?亲爱的,你哪次曾信过我?1888年是很容易记住的时间:是巴塞罗那第一次举办世博会的时间!那时候,最吸引人的是系留气球,人们排着队想要登上气球……什么?你绝不相信领主夫人出生在里乌斯·陶莱特[4]的时代?那么,年轻人,我可以跟你发誓:我看到了她的受洗证明!既然是你从来都不相信我,我又何错之有。此刻我跟你有言在先,是为了有一天你能记得:那样的人才是分蛋糕的人。而你我不是!咱们承受的虱子太多了,闻过太多腐肉的气息,也挠过太多的疥疮,战壕让咱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所有人都躲着咱们。然而,了不起的利贝特同志……要是我跟你说从此时起……你从来都不信我的预言,但时间会改变你的看法。当你看到圣安东尼环路上的橱窗里摆满伊丽莎白风格的家具时……对,我跟你预言过多次:战争一旦结束,伊丽莎白风格的家具会成为流行。什么叫这跟战争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提出预言,仅此而已。伊丽莎白风格的家具还有欧金尼·多奥斯[5]的全套作品!对,战争一结束,你就会到处看到欧金尼·多奥斯的全套作品,你甚至在汤里都会看到!你为什么要摆出这副表情?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欧金尼·多奥斯吗?这跟白喉根本没关系?可是,亲爱的,咱们可不会一辈子都谈论白喉,我现在在跟你说欧金尼·多奥斯,真要命……”
回到圣埃斯皮纳后,路易斯和皮科单独关在了房内。之后,他便开始收拾行李,我给他帮忙。特里尼忍不住在啜泣。
“他们会睁一眼闭一眼的,”皮科说,他刚用营队线路打了电话,“我们会把你当成失踪。但你得机灵点儿。”
特里尼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上了马车。路易斯拥抱了皮科。
“你知道我不……”他话没说完,或许是害怕讲出什么俗气的话来。他一下跳上马车,抓起了缰绳。皮科和我已经出了屋子走到了车道上,但路易斯什么都没跟我们说,甚至都没看我们。特里尼也没看我们,她裹在一块大毛毯里,将孩子紧紧搂在胸前。马车飞速地往山坡上前进着,在第一个拐弯处便没了踪影。
我留在了圣埃斯皮纳过夜。
第二天,就在曙光行将出现前,一声地狱般的轰响将我震醒。那是1938年3月9日。
敌军的大炮朝着由我们旅以及在我们北方和南方的旅占领的“死寂前线”全面开火。至少这是我从其中一个瞭望台上就眼前所见能弄明白的情况。皮科那晚几乎彻夜未眠,一整夜都在忙着做各种准备和跟营部通电话,他已命令将机枪驮上骡背,并和整个连一起前往山峰处占领位置。他要求我睡觉,并在天亮时去维利亚村跟我的中尉会合,但是我没走上去维利亚的路,而是朝机枪点那条路走去。
我在一处被我们称为瞭望台的高地找到了他,从那儿我们看到沿着构成共和军前沿阵地的那道曲线上有一连串的爆炸,并朝北方和南方延伸至很远。朝南方的炮轰更为密集,并且随着一天之中反复经过、不断增加的机群的轰炸而变得分外剧烈。
“这是炸到了‘平足旅’头顶上。”皮科用古怪的嗓音跟我说,他没装假牙。
一小时之后,司令来了,他随即用他的大望远镜观察起以“平足旅”为目标的大规模轰炸,医生和作战指挥部的好几个士官和士兵也跟着他来了。目前暂时没有任何一颗手榴弹掉进我们营的战壕里,像是他们忘记了这些战壕似的,我们看到那条弥漫着烟雾和尘土的曲线,听到炮声轰鸣,而那一切却仿佛并未影响到我们。
我们的士兵将一款发射速度极快的火炮叫作“疯女人”,那是当时的新武器,而敌军已经开始配备了这一武器。这种炮虽然口径不大,但其节奏却几乎能和机枪不相上下。此处要说的是,“疯女人”和飞机在摧毁了“平足旅”的铁丝网和掩体之后,开始来破坏我们的。炮弹和榴弹像冰雹一样落到战壕上,在好几处地方炸开,幸存的士兵们浑身是土地逃了出来。飞机飞得很低——我们没有任何一种对空武器——从我们头顶丢下一连串的小炮弹,而重型火炮射出的破甲弹将沙袋和木桩都炸飞到了空中。中午前轰炸工作便已完成。
防御工事被彻底破坏,掩体化成粉末,机枪巢被破甲弹和炮弹炸开了花。我们的人还在地面抵抗,躲在任何可能躲藏的东西后面:树干、岩石、散开的沙袋。大家以为当那番地狱式炮轰备战结束、敌军步兵最终现身时,还能用手雷轻易地打退他们。他们之前曾在没有其他手段的情况下击退过敌军那么多次!
此时,“疯女人”和轰炸机群的火力朝我们的北边移去,炮弹和榴弹几乎是突然之间不再落到我们头上。那番宁静正好发生在进攻的敌军步兵出现之前,因此得利用这一间歇处理伤员。当敌人出现时,医生、担架员和我正忙于此事。
但敌军有坦克先行。一大批山地小坦克保护着步兵前进,在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居然有如此轻便的坦克,还能攀爬山地。这些坦克的出现令我们呆若木鸡。于是,溃败发生了……
我和其他人一样奔逃。有一股潮湿森林、汗水与火药混在一起的刺激的味道。步枪手——投弹手的队伍乱哄哄地四散溃逃。有个人在经过我身边时大喊:“一枚迫击炮轰掉了他的脑袋。”另一个则喊:“你看到有多少坦克了吗?”我失去了医生的踪迹,走岔了路,此刻不知道医生、担架员还有伤员都在哪儿。那是一场可怕的混乱,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我坐了下来,一阵想哭的欲望主宰着我,因为我想到了一个被我们抛下的伤员,他正呼喊着他的母亲。
一辆很小巧的坦克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想必是遥遥领先的坦克之一,也可能是在森林里迷了路。它在我眼前的小山头上行进,就像枝丫边缘上的一条毛毛虫,一点一点移动着,我跟着了迷似的看着它。它在那地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就跟一辆有轨电车一样古怪。就在那时我意识到我是独自一人,那里只有我和那辆装甲车。在我右边的一个土坑里,一棵正值盛花期的巨大扁桃树上绽放着一片白色。坦克用玩具一样的炮筒发射,贴地的炮弹掠过我脚下的一丛迷迭香,并在远远的地方炸开。坦克离我只有一百步的距离,我撒腿便跑。
我拼命跑着,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瘫倒在了草地上。
“你看到人们都是怎么逃窜的了,”有人在我身后说,“是坦克在散布恐慌。可它们又有什么打紧?都是机器,不过是机器罢了!只要冷血一点,我们本来能干翻它们,只要把手雷扔到变速器下面。如果咱们能多有点文化的话……”
没了假牙,他的脸就像个郁郁寡欢的老农。他悠悠地装上烟斗,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一条沟里的那些骡子,机枪都已经架在了鞍子上。
“山头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了,”他在抽了几口烟斗之后接着说,“只有死尸。机枪手没有掩护我们,他们乱糟糟地都跑了。大家都各自逃命!唉,得跟司令联系上,想着……”
就在那时我们又一次看到了那些装甲车,六七辆突然出现,衬着天色显得格外醒目。他们朝骡队开火,我们得撤退。
找到司令……这可没那么容易。溃散的营队似乎被大地吞噬了。我们这帮人还有骡子走了好几个小时都没见着一个人。又是好几个小时过去,当我们在一个名叫卡斯特尔弗特的村子附近听到从一个山洞里传来的低声人语时,夜色已然降临。那低语简直就像是一群修道士在诵念玫瑰经祷文。
我们在里头找到了司令。他坐在地上,医生和指挥部的士兵围在他身边,一盏油灯照亮了那幅诡异的场景。的确很诡异,因为他们真的在诵念玫瑰经祷文,而在远处朝北的方向,还依旧能听到震耳欲聋又不停歇的炮轰声。
“你们会念为我等祷[6]吗?”司令蹦出这句话,算是跟我们打招呼,然而在等我们回答之前,他又特别大声地继续念起了长祷文。
皮科让我走到洞外,他什么都没说,我却看出他恼怒极了。他把我带到一座小山丘顶上,从那儿我们能看到远处,在南部方向有一条尘土飞扬的线,但那不是炮轰造成的,应该有七八公里长。借着暮色中的最后几丝光线,我用我的望远镜能分辨出在那片尘雾中有一道机动车辆组成的纵队,而惨淡的光线将那片云团变成了一道奇幻的光环。
那是一条由满载军队的卡车组成的车队,远远看去小得像是玩具车,里头装满了铅兵……车队正缓缓前进着。
“要是咱们各旅能够按协同作战的计划行动的话,他们这样大胆深入可是要付出大代价的。要切断他们的退路何其简单啊!可是你也看到了,都是些稀里糊涂的醉鬼……”
司令从洞口朝我们喊:
“师部命令,朝洛米利亚斯进发!”
因为那时候营部的电话线还能用,也是通过这条电话线,我们跟师部保持着联系。洛米利亚斯是后方的一个小镇,相当远,我们一口气赶到了那里。
当起床号把我们叫醒时,我们才刚刚熟睡。罗西克司令想在天亮前挖出一条战壕来。他爬上钟楼了解当地的地形,医生和指挥部的两个书记员陪着他。司令、医生和书记员他们四个人浑身散发着朗姆酒气,一边说话一边兴奋地指手画脚。
我和皮科待在一起,他正在找地方安置机枪。日头开始升起,我们的前方延伸出一片平原,就在那时远处升起了一团尘雾。
“是他们的骑兵,”皮科看着望远镜里头说,“要是咱们有时间架好机器的话,咱们就能干掉他们,而且会干得漂亮!”
他开始下达命令,却已经太迟了。摩尔人骑兵已经开始进攻,我们能清清楚楚看到他们是摩尔人,甚至不用望远镜就能看清楚。我们的人又一次逃窜,到处都是呼喊声、硝烟、混乱、相互矛盾的命令。士兵队伍从我们面前经过了一个又一个,我们都不知道那是我们自己人还是敌人。要不是因为皮科在,我也会像所有人一样撒腿就跑,是他不为所动的镇静感染了我。他让人把机枪再次装上骡背,似乎他只操心不能弄丢一把机枪这个固执的念头。
我们再次发现司令不知所踪,皮科和我走在骡队前头,我们都觉得他还待在钟楼高处的话并不太现实,因为从上面他应该有充足的时间看到摩尔人骑兵部队。镇静又精明的皮科任由本能驱使,发现了一处狭窄而深邃的沟壑,在那儿我们能“避开视线和火力”从而远离洛米利亚斯。步枪手——投弹手的小队不断加入我们,他们断断续续又兴奋不已地跟我们说“他们杀了我们的中尉”,或是“他们堵截了我们”,又或是“没人能活下来讲这事儿”。皮科从容地听着这些话:“要是他们打败了咱们,你们这会儿就不会在这里了。”他听到逃兵们给我们传来的最灾难性的消息,就像早已知道一般,甚至像是这些消息也是其计划的一部分。他用最为自然的口吻下达着简短的命令,看到他的样子,听着他下命令,简直可以说他对那一切早已有预见,没有任何事出乎他的意料。他的镇定富有感染力,我们连续遇到的惊慌失措的迷路队伍逐渐形成了有纪律的团队,只要看到他听到他大家便满怀信心。他们任由他教训,就像小孩子任凭学校老师批评一样,他们不断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的队伍也因此而渐渐壮大。一个饱受惊恐折磨的营就像我们在发着四十度高烧时要应付的那些烦人的梦境一样混乱,但皮科逐渐在那一片混乱之中建立起了些许条理。他的直觉没有欺骗他,也从未欺骗过他,那条沟壑实际上相当长,并非我之前所害怕的一条死胡同,而是像他预感的那样,是条被掩护的路径。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把跟随我们的一百来人进行了分配,并设好了机枪:
“得休息一下,咱们已经走了十二个小时,而昨晚咱们又都没睡。但休息的时间得靠争取得来。”
事实上,敌人没过多久就冒出了头。不管怎样,那都不过是一支侦察巡逻队,因为就靠一场小规模战斗、一出由机枪演奏的小型音乐会,就让他们消失了,从而让我们能休息上个把小时。
皮科想在破晓前继续撤退。
“咱们在马约罗会找到司令的,”他对我说,“那里应该集中了营里的其他力量。”
可是在马约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没有军队也没有平民。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扔到了大街上——其中有一个令人惊讶的大件:一架电钢琴——家家户户都大敞着门,空无一人。当我们搜查这些屋子希望能找到食物的时候,多个大口径的迫击炮弹开始掉到了村子里,那些简陋的房屋都被炸飞到了空中。尽管饿得发慌还想继续翻找食物的士兵们不愿意,但皮科还是下令疏散。
就在我们离开最后几处房屋时,一个破衣烂衫、一脸疯子模样的人从畜栏里跑了出来,扑到了皮科的脚边。
“连长,赞美上帝!”那人大喊道,“终于见到老面孔了!我藏在那里,关在粪堆里……”
那是跟司令一起爬上洛米利亚斯钟楼的指挥部书记员之一。
“司令呢?”皮科问。
“完蛋了!”
“完蛋了?你什么意思?”
“被干掉了!”
他发了疯似的挠着自己,像是那个畜栏的粪堆里有一整支旅的臭虫和壁虱叮咬了他。
“被干掉了?你给我说说清楚!你说的是谁?”
“是他,司令!”
“你给我好好说话。”皮科责骂他,他一直受不了那几个书记员,尤其是那一个,那是一名士官,以前曾是“奶嘴共和国”里的一名坚定分子。那人有点精神错乱的样子,脸涨得通红,几天没刮的浓黑胡子四下乱翘。
“他们堵截了我们,包围了村子,”他叫嚷地说着,激动极了,“就是洛米利亚斯村,你们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村子。骑兵部队,你们知道是哪个,摩尔人骑兵,那帮臭婊子养的……我们还在钟楼高处,那一声巨响!那帮人渣!另一个书记员和我趴到了地上,司令却从拱门那探出头去,并拔出手枪射击,医生也是。在下面的人则用毛瑟枪还击,子弹从钟上弹开,似乎那清脆的响声是为了庆祝守护神纪念节!”
“司令到底怎么了?”
“弹药很快就用完了。”
“什么?”
“他站到钟楼边上,”就在那时那人终于从他毛茸茸的胸口抓出一只肥硕的壁虱来,“抓着钟锤往上爬,结果……”
在那当口,一阵笑声让他没法继续说下去,他笑个不停,甚至笑出了眼泪。
“你觉得这事很好笑吗,白痴?”
尽管皮科骂骂咧咧,那人却还是忍不住那阵爆笑,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
“1902年的收成。”
皮科看着我,把手指搁到额头边上。
“1902年的收成。这说的又是哪一出?”
“苏玳,连长!1902年采摘的苏玳!我跟您发誓!因为子弹打光了……他高喊着‘从这些金字塔的顶上,四十个世纪在注视着你们’,直到他用手托着肚子掉了下去。”
皮科又一次默默看着我。
“那医生呢?”
“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留在了上面。他和司令干掉了一瓶朗姆酒当早餐,当另一个书记员跟我手脚并用地从螺旋楼梯逃到圣器室的时候,一颗迫击炮在大钟间炸开了,我们就藏在了堆满了要命的劳什子的橱柜里面……”
“你别再胡扯了。”
在一个又一个夜晚,第四营剩下的所有人跟着机枪连连长撤退,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我们对整体局势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们旅或我们师的其余力量。我们甚至觉得整个共和军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跟着我们的那一百来号人。我们明白溃败应该已经是在前线的大部分地区突然发生的普遍情况,比方说我们见到了完好无损的桥梁。就算工程兵没有时间评估,只要不是因为不可思议的疏忽,这种情况的解释只有一种:那就是我们各条战线的沦陷应当是一瞬间的事。
我们猜测一场大规模的灾难从阿拉贡地区的加泰罗尼亚前线的各个弱点位置上将其攻破,就是那些在漫长的过冬过程中我们懒于看顾的“死寂前线”,我们如此猜测,却像一小撮蚂蚁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我们在任何地方都没见到我们军队其他力量的踪迹,我们在夜间行军,在白天睡觉。有天早上困得要死的我们在一个小村外扎营,小村靠近一座有很多桥拱的古老石桥,和其他村庄一样空无一人。天色正在渐渐变亮,我们都累瘫了,就想在河岸上的树丛里睡上几小时。就在我们昏昏欲睡的时候,皮科让吹响了军号。
“我有个预感。”他对我小声说。
我们又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一片松林中的高地,从那里我们看到了之前的小村、古桥跟河岸边的杨树。初升的太阳斜照着这幅场景,城堡和红色石头砌成的学院教堂高高耸立着,凸显在西方依旧是深蓝色的天空中,朝阳将两处建筑统统照亮。我们才在松树间躺倒,便听到一阵嗡嗡声,那声音一开始很远,之后越来越清楚。我们看不到它们,却能听到它们,它们应该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突然,一道黑色烟柱从桥上静静升起,飘散到杨树、村庄、城堡和教堂的上空。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爆炸可怕的轰响传到了我们耳中。接着是新的烟柱,新的轰炸,我们已经看不到房子了,也看不到了杨树。一切都淹没在令人生厌的浓黑烟云中。
“他们炸的是咱们方才睡觉的地方。”皮科就说了这么一句,便又接着睡了。
第二天,当天开始放亮的时候,我们行走在一片植被稀疏的平原上,当我们正赶在太阳升高前寻找着一处可以伪装的地方时,一架告密者——我们士兵们间以此称呼侦察机——出现了,并在我们头顶画了个圈。“我们必须得在战斗机到来前找到片林子。”连长说,但是飞机到得比我们预想的要早,一共有三架,如果他们想要拿机枪扫射的话,了结我们这么一共百来号人简直绰绰有余。就在那时一阵海风吹来,平原被笼罩上了一层雾气。我们在雾中走了好长时间,可能有好几个小时,那片雾让我们隐身,也像一场细腻而寒冷的淋浴让我们浑身湿透。我们一个人都没少。
我们搜集在废弃村庄里能找到的各种东西果腹。有一次我们幸运地撞见了一口公共烤炉,里头放满了已经风干了的面包,那是最后一炉面包,村民们不得不仓促离开。房子一向都是空的,所有人逃走时都拿上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最后一季收获的橄榄也都在,就在橄榄树下,有的堆在油布上,还有的被凑合着包裹了起来。都是些又大又黑的苦橄榄,具有丰富的营养。
之后我们进入了干草原。首先是山脉没有了,之后是森林,最后是橄榄树林,我们走在了单调的大干草原上,干草原上并没有什么植被,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一丛丛稀拉纤细的荆豆和百里香。白天的时候,我们尽可能静静待在平淡无奇又无树木的平原能提供的稀疏阴影下,大家都成了伪装术专家,要不是因为骡子,没人能看到我们。
皮科想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骡子——运送机枪和弹药必不可少——并认为此事事关荣誉。有天中午,在正午高悬的日头下,机群出乎意料地出现了。我们并未听到飞机飞近时的嗡嗡声,当我们觉察到的时候,它们已经在我们头顶上了。我躬身藏在一棵孤零零的荆棘下面,不让自己身形的任何一部分超出它的阴影之外,而机枪连的人则让骡子躺倒,安静地待在那地方罕有的阴影下头。其中一头骡子受了马达轰鸣的惊吓,站起身,朝我藏身的地方小跑过来,恰好停在了我的身边。大日头下面的那头骡子引起了其中一名飞行员的注意,照我们的说法,他开始“报时”,其他飞机也跟了过来。他们降到贴近地面的地方,朝我们来了一串机枪扫射,之后朝地平线方向远去,在那儿打了个圈又飞回来,就这样循环往复直到用尽了弹药或是汽油。那一次“报时”持续了一两个小时,而我却觉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尽管机群还会追踪我们,但好些天来我们却和地面敌人包括我们自己人完全失去了联系,因此,要不是侦察机和战斗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我们简直要以为自己是整个宇宙间仅剩的幸存者。干草原没有尽头,我们的行军路线并非直线,而是跟随皮科的灵感呈大的之字形迂回向前。比方说,我们会——一直都是在夜间——朝北边走六个小时,之后朝东边走四个小时,到了第二天,夜幕降临后,我们再次出发,朝南边走五个小时,之后又再朝东边走五个小时,有时我们甚至还会后退,朝西边走,我从来都没能明白皮科是以什么为引导决定这种奇怪的方位角。我要是问他的话,他不过就是耸耸肩。“预感。”他对我说。我唯一能说的就是他的本能从未辜负过他,他在任何时候都能避免敌人会将我们包围的方位角,避免这一百多个信任他并像追随父亲一样追随他的人被歼灭。我们涉水渡过远离寻常道路的河流,因此也远离桥梁——皮科总是尽可能避开。有时我们会远远看到一座完好的桥,也不时会碰到被遗弃的材料,这些东西五花八门,像是日光反射信号器、测角仪和其他一些我们压根不知道是什么的仪器,经常看到的是成堆的破甲弹。有一天我们还找到了一尊十五点五的大炮,这件庞然大物兀自留在了光秃秃的平原上。
我们不为所动地从所有这些巨大海难遗物的旁边走过,显然也没法拿走这些东西。那尊大炮周围散落着一些在日夜间被风干了的人体碎片,有些距离相当远,显然都是被空中扔下的炸弹炸飞到空中的那尊炮的炮手的遗骨。之后不久,我们发现一堆用蜡纸精心包装好的包裹,差点以为是梳妆皂。皮科拿起了一个。
“是T. N. T. ,”他说,“那些该死的工程兵本能在撤退前用这玩意儿把所有桥都给炸了,可现在你也看到了:这东西就跟坨屎一样躺在这儿!”
就在找到这批T. N. T. 之后没几天,阿拉贡地区最宽的河流之一阻挡了我们的去路,水流太深无法蹚过去,皮科派出侦察兵去沿河上下寻找桥梁。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在不远处,也就是四公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座绝好的桥,而也就是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组工程兵。
“他们告诉我们说要咱们尽快通过,他们从三天前起就在忙活这事了,想在今晚前把桥给炸了。”
那是一座现代化的桥,真的棒极了,就跟我们到那时见过的所有桥一样完好无损。二十来个人在一名工程兵中尉的指挥下,半泡在水里干着活。在河的另一边,差不多一两公里远的地方,能看到一小片高地,上头长着一些细弱的桧树和松树,那是我们眼前一整片荒野中仅有的树木。皮科在跟中尉交谈过后告诉我说让我带着部队去那片小树林,而他和五个老兵留下来帮工程兵处理那桩精细的工作。事实上那些人并不需要皮科帮忙,但他——我了解他——太想近距离看到一座大桥被炸飞的场景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错过那场好戏。
东方的天空晨光熹微,从那座孤立的小丘高处能看到围绕着我们的平原似乎没有边际,宁静是那么深邃,孤独又是那么绝对。皮科曾嘱咐我从那片高地用我的望远镜查看西边地平线的情况,因为我的望远镜比他的能看得远得多。我只能看到单调的灰色荒野,一如绝望本身,一条荒凉的公路从中间穿过。突然间我似乎听到了嗡嗡声,但很遥远。清晨的光线依旧很微弱,从我观察的位置用望远镜尚不能看清楚二十五或三十公里以外的清晰细节,我也不想因为隐约不安就给皮科发警报,最后给自己招来他的嘲讽……但不管怎样,这阵隐隐的不安却感觉越来越强劲。
太阳几乎是在突然之间冒了出来,就像片西瓜一样巨大而鲜红,在很远处,几乎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我开始看到公路上有东西在动。
我无法看清那是什么,靠我的海事望远镜——架在一根树枝上,为了保持其纹丝不动——我只能大致看到一些缓慢移动的黑点,让人想起从显微镜下看到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杆菌。我尽量盯着它们,但那些东西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在我忙着观察的时候,那二十个工程部的人已经从桥底下离开走远了,他们四散开来,缓慢地穿过平原。亲切的中尉过来告诉我说皮科和五名士兵留在了桥底下。“他们想等到最合适的时候引爆,”他对我说,“我们已经替他们将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只要启动电线,引爆炸药。”“不难吧?”我问。“很容易,”他回答,“非常容易。我们要走了,我们在别处还有活要干。”
我接着看我的望远镜,结果惊讶地又一次看到了那些令我好奇的黑点,但此刻一动不动。它们完全静止,我都怀疑它们是否曾移动过。这些点太遥远了,没法分辨出那只是公路路面上的沥青污迹还是阴影,可是在荒凉的单调风景里,会是什么东西的阴影呢?就在我凝神看着望远镜的时候,那五个机枪连的老兵来了,桥底下只剩下了皮科。他在一张纸片上给我写道:“你跟队伍等着,不要离开那里,让士兵们趁机睡一觉。你别停止观察,随时让我知晓你看到的一切。靠文化和耐心,咱们能干出一番精细活来。”老兵们告诉我皮科藏在了河岸上的一片甘蔗田里,在离开桥墩两三百米远的地方,他们告诉我从那里只能看到这座小山丘的丘顶。我托着望远镜,聚焦在那些固执地一动不动的黑点还是阴影上,感到了紧张。那些点到中午之后都没更换地方。有差不多一打的黑点,但是一打什么呢?从它们所处的距离来看,其移动令我觉得极其缓慢:它们一个接一个排成了一队,有一阵子,又一次消失在一片宽阔的洼地里,直到下午两点才再次出现。
这下我看到了那是什么:十或十一辆装甲车,车身十分沉重,其行进速度应该慢得跟一个人步行的速度差不多。
和其他几次一样,那些装甲车从远处看去就像玩具似的样子令我惊叹,一列由十辆还是十一辆玩具装甲车组成的队伍,在公路上毫无顾忌地行进——它们又有什么必要谨慎行事?——现在我能看清那些像铅兵一样的人了。又过了个把小时,我通过一个往返两地的通信兵向皮科及时汇报了所有情况,我盯着装甲车不放,总有个眼睛贴着望远镜。通信兵带着明确指示回来了:“当第一辆装甲车到达桥上的时候,你用干草点起一团篝火,这样我能看到烟雾。”它们又在空地上停了半个小时,此刻又开始缓慢前行。车队一半是卡车,一半是突击车,车身厚实而沉重,肯定是老型号,车上的士兵信心十足、毫无担忧之色,此刻能清楚看到包着沉重铁甲的车内的他们,他们腰部以上都探在车外。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辆同样型号的玩具装甲车,里头也有坐在长凳上,但上半身探在外面的士兵,长凳上有几个洞,洞里插着每个士兵背着的桩子……突然,车队在一个浅灰色的拐弯后又消失了,之后重新出现在靠近河流的地方。“等我到天黑,”皮科在最后一张通过通信兵交给我的纸片上写道,“如果天黑我还没来,你和队伍先走,不要等我”。
就像一场梦境一样,我记得我堆起的半腐烂的干草,还有一开始又白又浓,之后变得又黑又刺鼻让我直咳嗽的烟雾,还有在我周围醒来看我是不是疯了(他们不知道那是我和连长约定的信号,他们对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人们。对,我像是疯了,谁会想到点起一团篝火来给可能出现的飞机指引我们的方位呢?但是,所有的眼睛立刻因为惊恐而睁得狂大,因为他们突然发现了桥上那列铁甲车队……当最后一辆车刚从另一边开上桥时,第一辆几乎已经要从这侧离开了,那桥简直就像是给这列车队量身定做似的。已经是日暮时分,当烟雾从桥拱处静静升起时,太阳已经很低了,桥上是铅兵的残肢,铁片和石头的碎块,一切都被气流混到了一起,万物陷入沉寂,几秒钟的沉寂,之后是可怕的巨响,异乎寻常的爆炸声令我们的小山丘都在颤抖,松枝也抖个不停。
就像一场梦境一样,我记得看到被爆炸波炸散到各处的残骸时,人们疯狂的喜悦之情,干得漂亮!就像一场梦境一样,我记得那些不是铅兵而是人的残肢,我本可能成为他们的朋友或同志,就在我人生不久之前的某一刻,我曾想成为他们的同志和朋友,并且几近成真,可是,当我看到他们被炸飞到空中时,我却因为那阵狂喜而觉得像被灌醉了一样。“干得漂亮!”士兵在我周围低声说着,“干得简直太漂亮了!”就在那时,对,就在那时,我做了那个奇怪的梦,睁着眼,大睁着眼做了那个梦,突然间,一切都消失了,桥飞走了,围绕着我的像是惊呆了的士兵低声重复着:“干得简直太漂亮了!”一望无际的荒原,西沉的太阳。我只看到了加利法博士的脸,似乎充满了整条地平线。
他痛苦的微笑像是责备,但他的脸消散在暮色余晖中,我只看到一座地牢。那座地牢那么黑暗——此时太阳已经碰到了地平线,又变成了那瓤红西瓜,而加利法博士则在那座地牢的深处,因为恰是太阳的红斑变成了黑色的地牢,我在地牢的深处再次见到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
在地牢的一角几个人晃动着,似乎像是一群老鼠在一块腐肉周围晃动着,在这群人中,他似乎想要不为人注意地经过,我却看到了他,并认出了他。我看到拉莫内达半张脸上盖着块黑红相间的手帕,我罕见地看他看得如此分明,我从没在我这辈子里如此分明地看到过什么东西!当皮科摇晃我时,我从那个梦中醒了过来:“嘿,别再睡了,太阳已经出来了,出发!”
另一个傍晚,在那片无垠荒野中又一个绚烂的日暮时分,我们在远处发现了一片草木繁盛的低洼地,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在这么多天之后,我们一直想找到一个平民、一个当地人,就一个而已,可是,却遇上这么一个平民!他可能是个疯子,说不定还是个幽灵。一栋大楼掩映在枫树和月桂树中间,还有玉兰树和金钟柏,那座公园和大楼出现得如此意外,以至于我们都以为自己身处海市蜃楼。通过在那儿找到的那个村民,我们事后才知道那地方是个浴场疗养地:在那里有一处有名的矿泉水泉眼。我们跟中了邪似的走了进去。那楼就像一栋宽敞的瑞士大别墅,一切都井井有条,似乎正等待着常客的到来,但显然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他。
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独自待在饭厅,就在柜台后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就像是在等着我们到来似的。
“请进,请坐。”
他很热情,礼数周全:桌子已经摆好,放着全套盘子和餐具,餐盘、餐具、杯子都是上等的,桌布和餐巾同样如此。那是座豪华浴场,当年很是有名。我们无声地互相对望,面对这样的秩序、清洁和豪华而不知所措。透过一扇大窗能看到公园,植物茂盛而阴暗,还残留着当日的最后一丝光线。我们在那位先生的坚持下入了座,每组四五个人坐到了每张桌旁。他打开灯,电力让我们觉得像是魔法,他告诉我们他靠一个水坝发电,并且不厌其烦地跟我们就发电机及其各类细节做了解释。皮科转着脑袋,看看那男人又看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家产的电!”他说,但立马闭了嘴,想起司令让我们悲伤不已,我们坐在那间优雅的饭厅中,裹在各自的破布烂衫里,突然发现大家的胡子都黑不啦叽,到处乱翘,破成条的衬衣因为干了的汗水而变得硬邦邦的,头发和腋窝里长满了虱子,突然间我们觉察到自己臭得吓人,一股汗酸味儿。可那位先生却什么都没注意到:
“请用餐吧,先生们,请别客气。”
他居然说加泰罗尼亚语!一个当地人跟我们说加泰罗尼亚语,这更让我们有了不真实的感觉,所以一切都散发着不真切的气息。
“请用餐吧,”他坚持道,“盘子是国产的,套餐是共和派的。”
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国产”而非法西斯分子。当然,套餐并没有上,也并不存在,肯定是因为这样,浴场主任才将其称作“共和派套餐”。皮科下了信号:我们从背包里掏出比石头还硬的面包和皱巴巴的黑橄榄,那位先生坐到了我和皮科所在的那一桌,和我们分享了我们的供给。他像饿狼一样吃着,尽管语调隆重,但跟我们说话时前言不搭后语。我们和士兵把身上带的所有食物都倒到了桌上,东西并不多,是我们仅剩的所有的面包和橄榄。我们惊讶地在那里吃饭,在布置得那么考究的餐桌上,大家都默默吞食着硬面包和羊屎蛋一样的橄榄,惊愕地互相看着。一颗大口径的迫击炮在公园里炸开了,打断了那场盛大的晚餐,另一颗迫击炮没隔多久便接着第一颗炸了过来,之后又是一颗接一颗。
“四颗:一组完整的十五点五排炮,”皮科说,“请您把灯关了,拜托。”
可他对这番话置若罔闻,继续跟我们礼貌地说着话,似乎一直把我们当成浴场阔绰的常客。
“我,您知道吗?我没什么可怕的。”他冲我们露出无法言喻的微笑。
我们在第二组四颗迫击排炮掉下来之前赶紧收拾背包,那组炮很有可能恰巧瞄准了瑞士别墅。
“您跟我们走吧。”皮科对主人说,但他还是站在灯火通明的饭厅门口,就在通向公园的三层石头台阶的最上层。
“走吧,先生们,走吧,请别客气,”他十分和蔼地重复道,“请别客气了,先生们。”
当第二组排炮爆炸时,皮科困惑地看着我,这次炸在了浴场的另一边。在树木茂盛而漆黑一片的公园里,士兵们等着连长的命令。纵队开始出发,站在光亮中的先生还在门口,挥手跟我们道别:
“晚安,共和派们!请你们始终记住:国产盘子,菜单……”
他话还没说完,第三组排炮落到了浴场正中间,在一声可怕的巨响中,玻璃、瓦片和隔墙飞散到空中,尽管如此,电力照旧持续,我们急着跟别墅拉开距离。在那片嘈杂之后,我们依旧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他冲我们高兴地喊着:
“你们别为我操心,我是他们的人,不是你们的人,他们绝不会伤害我的!”
又是四次爆炸,此刻剩下的一切开始瓦解,突然间漆黑一片,几秒钟后火星迸发,大火发出噼啪声。这一切很快被抛在身后,我们又一次置身于荒凉的平原上。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寒冷而令人警醒,想来已经被炸到空中的浴场及其主人很快就被遗忘了。第二天日落时分,我们在一条沟里睡了一整天之后开始行军,几小时之后,我们发现了一间农舍。
房子看上去已被废弃,但这在当时的境况下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们在屋里四处寻找食物,在储藏室里我们开心地找到了一条火腿、一大块腌猪肉和四条挂在房梁上的粗大灌肠。其中一个角落里还有装满油的大瓮,里头浮着一块块腌过的猪肉。皮科下令,得平均分配战利品。我给他充当秘书。当我们去搬那口大得要四人合力抬的油瓮时,我们已经在房子门口了,那是我们想要在一百来号人中分配瓮中物的地方,她就在那时出现了。
我们因为惊讶,默不作声地将大瓮放到了地上。她还是个孩子,可能就十四岁的样子,高个、苗条,面色苍白,眼睛和头发都很黑。她身穿丧服,一动不动地站在通往楼上的石头楼梯平台处,带着一丝指责的神气从上往下静静地打量着我们。她手里拿着一盏油灯,那微弱的光线足以照亮她的脸,将其凸显在黑暗之中:
“你们不觉得害臊吗?”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的是加泰罗尼亚语,就跟浴场的主人一样,说的是阿拉贡的加泰罗尼亚语。我们都停下不动,像着了魔似的听着。
“你们都是些胆小鬼,你们不会抵抗,现在还要来偷我们的东西吗?就在这片你们本该看作是自己的土地上吗?我们像对待兄弟一样接待你们,可是,你们都干了什么?圣母在哪里,圣人们又在哪里?我们要将自己托付给何人,你们这帮无耻之徒?所有人都从你们身边逃开,仿佛你们是瘟疫一样,我一个人在家,你们可以把什么都偷走,对付我一个的话,你们可是有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