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们什么都没吃。
即将天亮前我们来到一条大河边,那河比我们此前经过的任何一条河都要宽。我们那时并不知道那就是辛卡河。皮科不想我们再去找桥过河。“因为现在”,他对我说,“咱们更得尽可能避免桥梁和公路,因为咱们已经靠近新的前线了。”当我们试图就着淹到脖子的河水蹚过去的时候,我们看到上下游都有其他队伍也来到了这里,都是零散的小队伍,跟我们一样,大家都在河水能够蹚过去的那几公里的地方汇聚到了一起。在这么多天之后又看到加泰罗尼亚的队伍让我们重新振作了起来,我们已经不是独自在这世上了。奔腾而下的激流冲走了一头骡子和几个人。另一侧的河岸高耸而陡峭。
就在那里,在高耸的河岸上,我们终于遇到了战壕里的队伍。他们在那里临时挖了几条战壕,竖起铁丝网,架起了机枪巢,以此阻止敌军涉过那道河滩,那是我们在溃败以来的三星期内见到的头几条战壕。他们告诉我们在那道临时防线后面,我们的军队开始重新集结并重组,准备发动反攻,其他跟我们一样陆续到来的零散队伍,事实上都已恢复元气,并编入了新创立的单位。
我们看到山脊高处有一处大的村落,就在朝东、朝后方三公里左右的地方,一座教堂俯视着村庄,那钟楼简直可以说是一座城堡的塔楼。这黑色剪影凸显在东方的天幕中,天色已渐渐变成金色,仿若一幅圣坛装饰画的底色。钟楼顶上有一个鹳鸟窝,我用望远镜能看得十分清楚,那鸟巢大得像个车轮,公鸟和母鸟在河流跟鸟巢间不停往返,嘴里衔着几条小鱼带给一窝雏鸟,小鱼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雏鸟们贪婪地吞咽着这些鱼。
“是春天,”皮科说,“是春天到了。鹳鸟是最先离开,却也最先回来的鸟。咱们已经进入了好光景。”
我想起我和路易斯在夏末观看的那些鹳鸟,那时它们正准备迁徙。从那时到现在发生了多少事啊!
一天下午,趁着前线的宁静时光(敌军的攻势总算被遏制住了),我去了那个村子。那里满是流散的士兵,来自不尽相同的各旅各师,也有很多当地人,尤其是农民,他们是从受敌人进攻影响的地区逃出来的。所有这些人组成了一个毫无条理的世界,纷纷聚拢到村子四周。他们睡在临时挖的沟里、山洞里或是地上。其中有老人、女人、孩子,还有伤病员。当他们推着车前进时,机群曾对他们扫射、轰炸,可怜的人们,他们完全不知道最基本的伪装规则。他们在大白天赶路,毫无防范,总是沿着公路走,穿过没有树木的平原,有人告诉我们,在他们身后的公路上,留下了散架的车子、肠穿肚烂的马匹、尸体和无法再前行的病人。
多么悲惨的场景啊!我的上帝。他们靠士兵配给食物里的残羹过活。
皮科没再跟我说起路易斯,我们之间也没再提起过他的名字。我们为什么要谈他呢?一个橄榄树堡的老太婆认出了我,她正跟其他许多人一起在军队厨房外排队等着讨一盘剩饭。
“我们在事情变糟的前一天看到了中尉堂·路易斯,”她对我说,“他都没看到我们,他谁都没看,他车上带着个女人,整个裹在一条毯子里,看着就像痛苦圣女。他们一经过橄榄树堡,便毫不停留地拐上了前往奥利维圣女村的路。”
奥利维村在敌人进攻的第一天便沦陷了,就在进攻开始没几个小时之后。村中未有任何抵抗,或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1] 据说1798年拿破仑占领埃及时,曾下令炮轰胡夫金字塔东侧的狮身人面像,而狮身人面像岿然不动,于是拿破仑激励士兵说:“看吧,在你们身后,从这些金字塔的顶上,四十个世纪在注视着你们!”
[2] 此话同样出自法兰西第一帝国将领皮埃尔·康布罗纳。
[3] 出自《马太福音》。
[4] Francesc de Paula Rius i Taulet(1833—1889),加泰罗尼亚政治家和律师,在1858年至1889年期间,曾四次担任巴塞罗那市市长。
[5] Eugeni d’Ors i Roviera(1881—1954),加泰罗尼亚作家和哲学家,也是20世纪初加泰罗尼亚文学艺术运动“九百主义”的发起者。
[6] 《圣母经》中的祈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