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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胡安·萨雷斯/译者:马科星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我试着靠想象重现去年7月底那个炎热的重大夜晚。那是一场集合了葡萄酒、鲜血和干尸的纵酒狂欢,还带着伏天的暑热。当时有女人在场吗?磨坊主肯定地认为没有。但有关那根复活节大蜡烛的细节……那样的想法让我觉得很女性化,像是荡妇的手笔。

磨坊主很断然。杀人凶手是七个外地人,那七个人成立了委员会,强迫村里六个倒霉蛋帮助他们。这几个不幸的人才是在他人胁迫之下把干尸挖出来的人。“六个不幸的家伙……全村人都知道他们是哪几个人。”“他们没离开吗?”“没有,但您别去告发他们,他们只不过是把死人挖了出来而已。”

磨坊主从磨坊看到他们经过之后又返回,由于峡谷的存在,磨坊成了修道院和村庄之间的必经之路。这些人中没一个是女人。此外,有一点令我很好奇:磨坊主说这些人只是把干尸靠到了墓穴脚下,而当我告诉他那个结婚的场景时他很惊愕。

“但原本不是这样的,中尉,我向您保证。本来不是这样的!”

“您记得清楚吗?”

“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差不多是在四个月之前,干尸并没有像您说的那样摆放,堂·路易斯,而是像我告诉您的,都被靠在了墙上。就是我跟您说的那样,中尉!”

那复活节大蜡烛是怎么回事?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跟盘子一样大,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当他终于弄明白的时候,他笑了起来。

“我的老天,干出这事的人太粗野了!但肯定不是他们,我可以跟您发誓,中尉。我会告诉您他们都是谁,但您别去告发他们。其中一个是帕乔罗,他是个驼背,住在泉眼附近,另一个是雷斯蒂图托,他脑子不太灵光……”

我得去见见那六个人,看能不能搞清楚点什么。

在我头几次造访(那时我每天都去,那地方实在太吸引我了)中的某一次,从修士宿舍传出的声响让我在大门口的门槛边止住了脚步。那是欢快而杂乱的音符,有笛子、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声音,夹杂着孩童的嗓音和嬉笑,他们轻巧的脚步声仿佛飞禽扇动翅膀的声音。这该是怎么回事?我一点点往上走,就算我在上面遇见一群小天使在嬉戏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原来是乡里的几个牧童,年龄在七到十岁之间。他们把山羊关进修道院的畜栏之后,爬到楼上弹奏轮唱赞美诗。我的出现引发了恐慌。他们逃走的样子好玩极了,一个个头上戴的都是大草帽,还全都穿着到膝盖以下的灯芯绒短裤,为此我在那边愣了好一阵子神。

我习惯随身带上吃的,这样中午的时候就不用返回奥利维村去,还能有时间从容而有条理地检视那一堆堆书籍。其中大部分都是技术类的书,很多还都是拉丁语写的,但也有让我感兴趣的书。在那里我找到了《大批判家》,对了,还是初版的,这书随后帮我打发了多个执勤的夜晚。当我觉得有胃口的时候,我就下到酒窖去吃东西。酒窖又深又暗,得摸索着沿几级磨石砌成的破旧台阶走下去。当你在黑暗中朝下走的时候,你得用脚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摸索下去,混着葡萄酒气味的新鲜空气从下面一阵阵朝你扑来。当我走到大酒桶中间的时候,我会点亮一盏自己准备好的小油灯,就在那里吃东西。我觉得我没法在上面吃东西,那儿的空气里飘浮着干尸的影子,而与之相反的是,地下的清新空气和葡萄酒的芬芳很提神。小油灯晃动的火苗将大酒桶的影子投射到用方石粗粗砌成的墙上,石上结了厚厚的蛛网,有些说不定都上百年了。

清凉的浅色红葡萄酒甜度很低且香气袭人,会留下如火石般的余味和硫黄似的味道(后者应该是来自硫黄引线或是硫黄熏过的稻草。跟好的葡萄种植者一样,修士们在将新酒装桶前应该用这两样东西对桶进行过熏蒸消毒);马家婆酒则更为醇厚,你在口腔和舌上能够体会到。随后我一口气吹灭油灯,沿着原路返回。我不得不再次穿过教堂前往修士的宿舍,那里有着数量更多的古籍书堆。

有一个这样的下午我在翻检被弃的书籍时比往常更为专注,于是我发现了一册由埃尔泽菲尔[27]印制的彼特拉克[28]的十四行诗诗集,还有一本17世纪的《神学大全》[29],书里的配图令人赞叹。正当我翻看这些插图时,一声巨大的雷鸣将我从全神贯注中惊醒。我抬眼朝窗外看去:天空飞快地渐次变暗,像是有个布景员轮番熄灭了云朵装饰上的灯光。又是一声雷鸣,这一次微弱而低沉,轰响在修道院上方,让我觉得闪电径直劈到了没有了钟的钟楼上。

一种惨白的青紫色让风景染上了一种极为怪异的模样。修道院的内部已经没入了黑暗之中,闪电和雷鸣不间断地交替前来。闪电将修道院内部照得比周围风景更明亮,其原因应当是内部的物体离我的眼睛更近,可就在那个时候,这样的效果却令我感觉窒息。在那些没有雨落下的有风暴的夜晚,那些最为消沉的夜晚也会感觉如此,大地有时比天空更明亮,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黑色,而在紧贴地面的地方却会有一丝微光。这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想必是因为在那样的时候,我们感到了围绕我们的宇宙全是黑暗,来自外部的黑暗。

一场夏日的豪雨开始落下,雨水减去了我身上的那份滞重,若是没有雨点,暴风雨会令人抓狂。暴雨一阵阵鞭打着修道院的大屋顶,让房屋发出空盒子般的回响。

我必须回村里去,但要出去的话我就得穿过教堂。我急匆匆地在里面穿行,目光直视着深处开启的大门所形成的那一块长方形的光亮。当我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两扇门扇开始一点点地顺着合页转动,伴随着一声长久回荡在拱顶间的低吟,门关上了。黑暗铺天盖地,我被关在了里面。孤零零的我和干尸共处一室。

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我画着十字祈祷并诵念天主经,没有什么能像恐惧一样令我们屈膝。大门应该是被风吹上的。我毫不费力地就开了门。屋外正下着倾盆大雨。我朝那棵榆树跑去,但“橡果”并不在那里。挂在树上的一截马笼头说明了一切:被雷电吓着了的马儿扯断马笼头跑走了。

才一会儿工夫我就浑身湿透,像是掉进了水池子里。我现在能怎么办?回修道院里面去,去哪间修士的房间过一晚吗?完全不可能:对干尸的恐惧远甚于其他一切。我想着要是没有马匹走回村子的话太疯狂了,但兴许我可以试着走到磨坊。

当我远离修道院的时候,我发现帕拉尔河已不是平时的那条小河流,而是在不断涨水的大河。此时已经无法沿着峡谷前行,得离开那里,去山丘高处露天过夜。当我爬到山顶时,我看到一点灯光,那是童话故事里的灯光!我在杂草丛中迈开步,穿过让我视线模糊的雨幕,我终于走到了那神秘的光亮之处,在那里,我见到了磨坊主、磨坊主老婆,外加五六个小磨坊主。

他们用斧头砍下桧树的树干,临时搭凑成一个小屋,上面盖着迷迭香和乳香黄连木的枝叶。磨坊主老婆在哭泣,几个孩子紧紧挨着她。大孩子们用深沉的黑眼睛看着她,而几个小的正在睡觉。磨坊主给我腾出了地方。

“堂·路易斯,现在您可看到我们黑色的苦难了。”

“唉,我们的磨坊哟!”她哀叹道,“唉,我的小鸡哟,每一只都给我生蛋的哟!唉,我们买的那头母猪哟,我们可是给它喂了一锅又一锅吃的哟!”

磨坊主看向峡谷的深处,仿佛在那黑暗中寻找着磨坊的遗迹。

“村里还有另一处磨坊,在村庄的河流上游,已经很多年不用了。如果他们能租给我们的话……不过得等到磨出头几批面粉我们才能付得出租金……”

“那磨坊是谁家的?”

“是死去的领主的,愿他在荣耀中安息。您和领主夫人关系还好……我是说,跟奥利维拉……”

“您别以为,中尉,”磨坊主老婆停止哭泣说道,“我希望她不好,有时我说起她的时候并没有坏心。”

最好这样认为。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便开始从山顶上悲伤地撤退。在奥利维村的街道上我们见到了男女村民们,女人们在叫嚷哀叹,男人们则沉默不语。

洪水冲进了田园,大麻和玉米彻底无收。这些可怜人最后的指望就是番红花了。番红花种在了村中的旱田里,在峡谷外头,年景好的时候番红花的收成是最值钱的。

奥莱加里亚阿姨——我居住的那户人家中的老妇人——很是不安,一直在想着我会不会出什么事儿。我还没跟你提起过这个脏老太太,她给我炖的几道菜难吃无比。她可是怀着这世界上最大的善意炖的,因为她给她的外孙炖的也是这几道菜。改天我再跟你讲她外孙的事。

特里尼的信到了:“你的孩子一天比一天贪恋童话故事。总想要更多,总想要再听一个。爸爸给我讲的故事更多,他抗议,而且还加上一句,爸爸讲的故事更好听。现在我已经开始给他讲关于后母们的故事了,对此他很热衷。他总是睁大了眼睛听我讲,他不太能理解这些故事里爸爸的角色是什么。那孩子的爸爸在做什么?为了安抚他,我跟他说后母也会打爸爸……”

奥莱加里亚阿姨跟我一样了解我孩子的事。她是个文盲——村里的女人们都是文盲,但是当特里尼的信到的时候,她通过信封就能清楚地知道。

显然她以为我们是丈夫和妻子:没有任何必要跟她解释这件事,这对她而言太复杂了。她总是等我把信看完后向我询问小拉蒙的消息。她对小拉蒙很感兴趣,跟我说起他的时候仿佛她就不认识别的孩子似的。

她已经很老了,跟她唯一的女儿住在一起。她女儿似乎已经年过五十,还是个寡妇。她们给我准备的那些炖菜值得专门描述一番,简直太可怕了。有个星期天她们想拿鸡肉款待我,但这片土地尚未发现烤肉的艺术。她们把鸡浸到一口油没顶的深锅里,再将其煮沸。吃第一口的时候,那股油的味道让我吃了一惊,我不禁做了个怪相。

“鸡肉没煮熟吗?您不觉得够油了吗?”

她告诉我说村里人都以为我死了,因为有人看到母马独自回来,马笼头还断了。

“‘橡果’在哪儿?”

“当然在它的城堡里啊,堂·路易斯,它就是道闪电。它才不需要向导呢,它能独自回村,靠的都是对旧家的感情。动物跟人是一样的。”

她在不经意间给她自己也做出了定义。奥莱加里亚阿姨就是既那么像动物又那么纯粹的人!

奥利维圣女村,8月8日,星期日

帕拉尔河重新沿其河床流淌,欢快而调皮,似乎从未干过之前那些事。旱田里番红花的收成看着不错,好几年都没这么好过,农民们都相信这能补偿大麻和玉米的损失。

营里也有了新鲜事:我们有了机枪连。昨天我经过村里主路上的时候看到一名四十多岁的军官,体形结实,穿着猎靴,嘴里叼着一个S形的大烟斗。他那蒙古人一样的小眼睛闪着灵活而狡猾的光芒。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了某个人,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皮科。你不记得我了?咱们一起洗过澡……”

“什么风把你吹到奥利维来了?”

“他们把我们编入你们营了,”他眯缝起眼睛抽着烟斗,“你有索雷拉斯的消息吗?”

“我没再见过他。”

“他是个有文化的小伙,却是旅里最脏的那个。有几次行动时我们在野外露营,那是1月份的时候。为了取暖,我们都是三四个人一组挤在一起睡,身上盖上全组人的毛毯。当然,我们这些军官单独分组,我们得避免跟军队士兵过于亲近。你能相信我受不了索雷拉斯吗?他臭得就像只公山羊!‘你看,年轻人,我很抱歉,但我宁可你别跟我们睡在一块儿。’他不得不单独一个人睡,我跟你说了这是在露天,温度在零下六七度。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钻进了连队骡子的粪堆里。那次下了两拃厚的雪。‘那个索雷拉斯哟,’我们说,‘他一个人就一条毛毯,肯定给冻成干尸了。’结果第二天他信誓旦旦跟我们说他整晚都在出汗。”

“肯定是这样。身上盖着骡子粪,再加上两拃厚的雪,就跟睡在四层被子下面一样!他这主意不错。”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换作我宁可让你们发现我被冻死。有文化是好事,可是不讲卫生……”

今天我去领主夫人那里做了必需的拜访,为我和那匹母马所发生的事跟她道歉。我也跟她说了磨坊主他们的事。

“把阿尔贝内斯的磨坊租给他们我没有任何不便。我很乐意帮助他们。”

我是在我的卧室,确切地说是在奥莱加里亚阿姨的外孙的卧室里写东西。我很喜欢这儿,我是说这间卧室,因为她的外孙我还不认识。这是一间四方的房间,墙壁都抹了石灰,天花板上有八根歪歪扭扭的发红的横梁——是桧木的——仍散发着明显的树脂味。房间里有一扇朝西开的小窗,从那儿我能看到村里的主广场。床是铁做的,涂成了淡红色。一把水烛叶编的椅子和一张松木小桌,加上床便是全部家具。至于皮科会关心的卫生问题,房里有个脸盆架,也就是说,有一个脸盆搁在一个铁三脚架上。奥莱加里亚阿姨很周到,我从来都不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块让整个房间香气四溢的苦扁桃仁肥皂。你也看到了,比起橄榄树堡来我的条件有所改善。我现在一边就着一小截蜡烛在写,一边听着窗外的蛐蛐鸣唱。空气是热的,我开始有了困意。现在我能听到加利亚特和蓬塞蒂的嗓门在主广场上回荡,他们应该是去梅利托内的小酒馆了。他们会在那儿待到很晚,而那时我早就钻上了床……晚上的时候,床上才是最好的地方。床垫中间有个地方往下陷,一开始的时候,这块地方甚至搅得我睡不着觉,现在我已经很习惯了,甚至都会想念它。它让我逐渐感到熟悉,也给我做伴。它肯定也给奥莱加里亚阿姨的外孙做过伴,此刻她外孙肯定在想念这块凹陷……

睡意袭来,我想起了我跟领主夫人的谈话,仿佛我梦到了她似的。

“您认识磨坊主他们一家很久了吗?”

“认识了一辈子。我们是同一个村的。”

“当然了,奥利维村。”

“不,不是奥利维村,是橄榄树堡。”

“您不是奥利维村的女儿?”

“圣地亚加和我是表姐妹。几年前当她的丈夫在找磨坊的时候,她就跟恩里克要过我们的磨坊。但是恩里克知道她会在村里说我的坏话,因此就没有租给他们。我不是个记仇的人,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我会帮我的表姐。”

奇怪的是磨坊主老婆没跟我说起过她们的亲戚关系。她觉得不好意思吗?还是……不相信这样的亲戚关系?“她这么傲慢,肯定是在哪儿掺了点啥。上帝才晓得她是谁的女儿。”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在假设的领地上,我们可以走得很远。

“阿尔贝内斯磨坊的蓄水池是另一座磨坊的两倍。我们也利用这个水池来浇灌菜园。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可以把菜园也租给他们,让他们能有两个营生。”

内心深处我对她说的事并没有什么兴趣,那就像是在讲述很遥远的事情,什么圣地亚加,什么阿尔贝内斯的磨坊,不是言语的问题,而是我听到的讲述这些的嗓音。就是那女低音一般的嗓音,在那天日暮时,在那个无人的路口,只说了一句“祝您傍晚好”,就令我颤抖,仿佛低音大提琴的琴弦凑巧发出了能让玻璃颤抖的震动时,玻璃会震颤一样。有天晚上我突然惊醒,一下坐了起来,觉得自己在梦中听到了那样如香水般热烈而甜美,又如承诺般深沉而含蓄的嗓音……

奥利维,8月10日

昨天我在橄榄树堡待了一天。旅里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快速审理一起案子。那是件很复杂的事,可说到底又无关紧要。你得知道我有多不喜欢审案子……我都尽可能延后审理。

我回到奥利维时都已经过了半夜,我是步行回来的,因为“橡果”被大雨淋了之后不太舒服,还没离开马厩,身上用一块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从橄榄树堡过来的近道挨着一道宽阔而荒芜的峡谷,谷底有一片盐水沼泽。沼泽里居住着上百种或许上千种的各类蛤蟆,大中小都有。每只蛤蟆都唱出不同的音符,清楚而准确,组成了无数水晶小铃铛敲出的魔幻打击乐。无月的夜晚令所有星星中的每一颗都闪闪发亮,各种各样,清晰而分明,就像蛤蟆唱出的音符。我已经走了一个半小时,还差一个半小时。我在那个地方坐下来,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那片空旷山谷、蛤蟆还有夜晚的魅力令我停驻,仿佛将我钉在了那里。射手座在银河的中央挥舞着星星组成的弓箭,在那里,群星密布,仿佛钻石粉屑形成的云彩。偶尔我会打个寒噤,我不知道那是因为夜晚的微风吹拂,还是因为害怕。我想到了她和她的嗓音,我对自己说:“她是我所认识的女人中最女人的那一个。”

想想这世界如此美好,而我们却背转身去,给自己制造出肮脏的地狱……可怜的索雷拉斯!“我给我自己制造的个人专用地狱明显很狭小,”他曾对我说,“我没有地方可以留给其他任何人。”他为什么要避开我,为什么是我?我是旅里唯一对他抱有好感的人。

我在橄榄树堡遇到了他。

当时我心血来潮去看望之前的女房东。

“您来这儿啦?现在阁楼上正好睡着您的那个朋友。”

“索雷拉斯?”

那时已经两点多了,他正在睡午觉。我蹑手蹑脚爬上楼去想要给他个惊喜。静寂中的阁楼散发出兔子的臭味,那是我所熟悉的味道,窗板都关着。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我没看到他,外面的日光依旧让我眼花,但我听到了那个低沉、震颤和嘲讽的声音:

“你来这儿干吗?”

我三言两语告诉他有人打电话让我来这里快速审个案子。“他们本来也可以给你打电话的,”我补了一句,“因为你也是法律系本科生啊。”

“要知道你今天来橄榄树堡,我就上蒙福尔特去了。”

“啊,真是太感谢了!咱们可有将近两个月没见了……”

“如果你对那些事有更清楚的想法的话,你就不会想见我了。”

“对什么事有清楚的想法?”

“你和我得互相厌恶,路易斯。”

“我为什么得要厌弃你?因为你所谓的变态?我认识你可是好多年了。你喜欢搞愤世嫉俗那一套,这个我可都记得。但这无关我的痛痒。你的恶习都是想象出来的。你是个恶习的伪君子,这类人可比美德的伪君子要多。关于吗啡那些全是天大的胡话,事实上我都觉得你连椴树花茶都不喝。”

“我可没打算要受这番责骂。”他嘟囔着。

“我甚至都曾觉得你的姑妈根本看不到异象。”

“你怀疑圣女菲洛美娜的存在?”

“她的存在是一回事……”

“存在或不存在,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30]。有人没有他想要的姑妈,你知道吗?实际上,每个人都有一个他配得上的姑妈。那些无辜者呢?”

“什么无辜者?”

“你也怀疑神圣无辜者们[31]的存在?”那低音乐器般的嗓音逐渐凝重起来。“你总不会否认愚人节纸人[32]的存在吧?多少人被贴了这些纸人却毫不察觉!他们中有重要人物,有伟人,有响当当的名字,”他令人不快地笑了起来,“他们都没发觉,他们也不会发觉,他们都忘了自己还有后背,他们太伟大了!他们都不相信愚人节纸人。他们都是怀疑论者,你知道吗?怀疑论者有义务不相信一切。但他们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重要性。有幽默感的撒旦把纸人贴在了他们身后。那是一个移动的小地狱,镶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我不仅指那些黑色的怀疑论者,他们中还有粉色的,这些人更可怕。他们那么像天使,以至于都不相信地狱的存在。他们是圣洁的百合花!这情形尤其会发生在某些女士身上,那些来自优渥家庭的女士,你别不信,她们都是些高尚的女士,是去听有关圣文森·德·保禄[33]的讲座的女士。她们不相信愚人节纸人,但背后就贴着这些!一个移动的小地狱,一个小纸人。说的恰恰就是那些无可指摘的女士,我特别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们为脸面操了很多心,而她们所拥有的最有趣的东西却不是脸面,而是完全与之相反的东西。”

“你为什么就不能不说蠢话呢?”

他带着嘲弄的神气看着我:

“我想你已经听说过复活节大蜡烛的事了。”

“复活节大蜡烛?”

他朝我指了指墙壁,墙上满是涂鸦小人和白痴题词。我打开窗板,让光线和空气透进来。

“让我们假设如你所说,我的恶习纯粹都是想象。”他在说话的时候,我开始查看墙壁:有一些新的图画,我确定我睡在那里的时候还没有这些画。“你再添个形容词:孤单的。多有意思的形容词组合呀!有趣的形容词组合已经意味着什么了。就让我们假设我避开众人喝椴树花茶……”

显然有新的图画,尤其是其中一幅特别明显。那画表现得像是某种宗教游行,其中有男人有女人,但没法区分,因为画作的匿名作者勾画得很潦草。其中突出的地方是每个人都拿着一枝大蜡烛,蜡烛都是点燃的,融化的蜡油正往下滴,每个人身后还都贴了个小纸人。

“我不知道你注意过没,复活节大蜡烛都是在周六荣耀日点燃,到了周四升天日熄灭,然后就要等到下一年。咱们都带着这样的希望活着,想着每一年的周六荣耀日蜡烛会再次点燃,周六荣耀日,也就是说,春天开始的日子。但是会有一年,蜡烛不会被点燃。那一年,春天不会回来。你从来没有想过四月,那荣耀不定的四月,正从我们的指缝间溜走吗?无论它如何不定,那都是唯一的荣耀。我们再说回复活节蜡烛……”

“别管复活节蜡烛了。我什么都不相信,但我尊重神圣的事物。”

“我恰恰相反。我相信神圣的事物。如果我不相信的话,我嘲弄起它们来又有何乐趣可言?但愿我能不相信它们!我是多么羡慕你们这些不相信或自认为不相信的人啊!比方说你,你有很多的好运气!当信仰可能妨碍你的时候,它会从你面前消失,而当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又会回到你的身边。你不要否认:你的做法就是这样的。那是一种再好不过的运作机制!而在我身上却恰好相反:当我最希望信仰从我眼前消失时,它会阻挡我的步伐,而当我呼唤它的时候,它却不会赶来。”

“你觉得你震住我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没有信仰的人盼望着拥有它,而相反地……拥有它的人却希望不要有信仰……这简直荒唐……”

“没错。荒唐牢牢抓着咱们呢,在此之上还有邪恶的吸引力。咱们被赋予的时间那么少,却做了所有想做的恶!咱们还想做更多的恶,可是,唉,咱们没时间了。此外,你觉得作恶真像有些人认为的那么难吗?不是任意一种恶,而是一个人想要做的恶,因为,你看,做一桩你没兴趣、你不情愿的恶事……邪恶的坏处就在这里,你能作的恶恰巧是你不感兴趣的,而与此同时,生命飞逝。四月正从咱们身边逃走,相信我,这场肮脏的战争最终会让咱们毁了四月。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长到足以摧毁我们所有人。你们没有想象力,你们以为这就像夏天的一场阵雨,在旷野里淋到了你,但到家换了袜子衬衣之后,会有一碗百里香汤等着你,一碗热气腾腾的美味汤羹。你们才不会有什么百里香汤呢!之后等着你的会是恶心,还是你或许从没听人说起过这个?你确定你没听过这个词吗?”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都没从行军床上起身。他探出胳膊,抓起放在一把水烛叶编的椅子上的水壶。那椅子椅面下陷了,被他拿来当床头柜用。

“你想来一口吗?是白兰地。我跟你保证,真的,这不是劣质假酒,是白兰地。而且更值得高兴的是,这还是法西斯的威士忌。正宗的安达鲁西亚产酒!幸存下来的一瓶……”

他就着壶嘴喝了起来,在擦干嘴唇之后,他继续回到了他的一己之词上。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奥利维修道院的复活节蜡烛给你造成了什么样的效果。在奥利维,除了干尸,还有一件引人注目的东西,我想你也已经发现了。”

“你指什么?”

“我指的是领主夫人。你可别错过她。这引人注目可不仅是从概念上说说而已,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别犯傻。”

“看来领主夫人……”

“领主夫人怎么了?”

“她把马给了你,好家伙,她可没肯给我。”

“你专门刺探我在做什么?”

“你得明白在一个旅里,有关朋友们的消息总是传来传去。我知道你每天都去修道院,骑的是领主夫人的牲口,你别觉得被冒犯了,我指的是那母马。我甚至知道你还在拯救那些古籍和其他有价值的便携物品。所有这些我说出来是为了让你放心,这样做值得赞扬。你们连的司令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汇报给旅里的长官了,他把你的学识捧上了天。在这支旅里,大家都是文化和卫生的拥护者,而不是什么‘平足旅’[34]。整个旅完全相信凭你的文化能将那处‘历史建筑’——整个旅都知道那建筑是‘历史性的’——恢复一点秩序,并在时机许可的时候,将其妥善交还给梅尔塞修会的修士们。那些时机指什么你明白不?我说清楚了吗?”

“就像一本书,但你跟我说的时候大可不必如此隐晦。总这么欲言又止令人恼怒。”

“让人恼怒的事有很多,但都得忍着……比方说宗教,既然咱们说到了修士和修道院,那宗教对于这次谈话而言真是天作之合。为什么宗教会激怒咱们?虚假的宗教不会惹恼咱们,只会让咱们觉得好玩,而会激怒咱们的是揭了咱们伤疤的东西……而且那还是最让咱们疼痛的伤疤。因为,你不会抱有幻想,它们知道在做什么,所以,它们才会让咱们恼怒。咱们所有人都想极为迅猛地做同样的事,但做不到。四月就要从咱们身边逃走了。它们成就咱们又毁灭咱们,却从来不会征求咱们的意见。是谁?为什么?‘年轻人,别掺和你不在乎的事情。’这太好了,这样你们就可以对我们隐瞒是谁和为什么,你们难道就不能至少也隐瞒我们如何吗?戈德里亚是座魔幻庄园,那里的伏天会给最混乱的梦境发出秘密邀约,那是浸透了充满盐分的香气的邀约。海离得很近。我的姑妈自然禁止我走近海滩,我不得不瞒着她下海去游泳,不能在海滩上——从家里能看到——而是在一个偏僻的小海湾,在那里可以完全赤裸地游泳:我姑妈不想给我买泳衣,所以如果我有泳衣的话,很难不让她知道。

“结果就是在那个海湾……当时我十二岁。在到那儿之前,我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声音,两人都是外国人。我总是对外国人很好奇。我躲在灯芯草和茴香丛里窥探他们。他的头发特别金黄,一身黝黑的古铜色皮肤,看样子像是晒了不少太阳,他很高,肩膀也宽,胸口有浓密的胸毛,就是那种一撩起汗衫,会在巧克力色的皮肤上如金子般闪亮的胸毛。他放肆大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好牙,那牙齿洁白而骄慢,仿佛是只有那些完美的野蛮人才会有的牙。你知道吗?我在十二岁的时候正忍受着臼齿疼。他们是坐了一艘机动小艇到这儿上岸的,小艇就搁置在海湾的沙地上。他们是外国人,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就因为他们是外国人,我听不懂他们说话,所以我总是对他们感到好奇,也正因为此,我留下来继续窥视他们。被8月的阳光晒热的茴香味将我包裹在内。他们有说有笑,我就想知道外国人会做什么。当时我想,说话方式这么奇怪的人肯定也会做很奇怪的事。那女人看上去比那男人要年长很多,而且是那种典型的北欧成熟女性,营养很好,给人感觉就像是用实心橡胶那种坚硬而有弹性的材质做成的。他们每天上午都坐小艇去那个海湾,就这样持续了整个夏天。我从戈德里亚远远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就会飞奔去我的藏身点。有天我在半路上见到了一头死驴,被几个吉卜赛人抛弃在路边。从那一刻起,驴子比外国人更让我感兴趣。第一天的时候,死驴并不难闻,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它那状态也很正常,只是嘴巴那里有某种神情,某种恬不知耻的模样,似乎满是不言而喻的事,令人揣测它正在暗中策划着什么。事实上它正在准备——正如此后的事件所表明的那样——以一种精致的方式开始发臭。第二天它膨胀了那么多,让我几乎认不出来,我都怀疑是镇上的屠夫把它胀得那么大。那个屠夫在给山羊剥皮前都会把羊吹胀,他说羊膨胀了之后剥皮更容易。顺便告诉你一下,那个屠夫叫潘格拉斯,他会用一根芦竹管从羊屁股那儿给羊吹气。怀着对我的驴子那奇异的肿胀的好奇之心,我用像针一样一头削尖了的盐生灯芯草扎了上去。灯芯草一拔出来之后,那个小洞就像一个含满唾液的口腔一样嘶嘶作响,而驴子就像轮胎一样一点点瘪了下去。空气中逐渐弥漫起它的臭味……我落荒而逃。那味道实在招架不住。我朝我在小海湾的藏身点跑去。那两个外国人已经在那里了,他露着那口野人牙齿,笑得比以往更为放肆,而我却呕吐起来。我吐得就像为自己的造物感到后悔的神。你不信我的话,你从来都不相信我,你觉得这些都是胡扯。你和其他许多人一样,认为我们到这世上来只是为了喝椴树花茶。但是,这不是胡编:我吐了。我都想带娜提去:‘在那个小海湾,你知道吗?……有几个外国人说着很奇怪的话,都听不懂,还有一头死驴……他们干的事情更奇怪,那头驴子会膨胀之后又瘪下去。’可她不想去,驴子和外国人的事比火车铁轨更让她害怕。我跟你保证这不是胡编,老天爷!我是摸着良心在跟你说话。我每天都去那里,期待着腐烂的演出,但什么都没发生。9月底的时候那两个外国人就不再来了,而那头驴子还未下定决心。我好奇地用一根棍子捅它的身体,在那干硬的皮肤下面,一群老鼠在搅和。它们在死驴的肚子上咬了一个洞,从里面啃食它,却尊重它的皮肤和外形。你在整个自然界见到的对外形的普遍尊重是件很奇特的事,其中也包括对尊重外形的需要,对藏身一处僻静海湾的需要。你不愿意相信我,你从来都不相信我,可你又不愿意不信任我。如果你觉得能产生的信任这么少……从十二岁开始就臼齿疼有什么愉快可言的话……它们造就咱们又毁灭咱们,让咱们膨胀又让咱们泄气,没有任何事能像这双重的神秘一样令一个小男孩如此着迷。它们如何造就了咱们,又如何毁灭了咱们。但它们从未征求过咱们的意见:‘别掺和你们不在乎的事情。’”

“你说完了吗?”

“暂时说完了。我感觉自己充满灵感,路易斯,我得利用你在这儿听我说话的机会。有时候我试着独自一人说话,我的意思是自言自语,却让我没有信心。你对我的恶习有所幻想,路易斯,它们并非像你认为的那样是想象出来的,也没那么孤僻。哦,别,孤独可不是我的强项。我需要同谋,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一个人自言自语让我泄气,我需要某人的倾听与我共谋。至于爱,那显然是犯罪,但其最令人不快的地方则是没有同谋,咱们便无法去犯这桩罪。”

“你说的所有这些都是不折不扣的蠢话。”

“这可不是我说的,波德莱尔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那是你崇拜的波德莱尔!但是你知道吗?现在还有人认为宇宙像风箱一样可以膨胀和压扁。对,就是宇宙,你为什么用这种神情看着我?一会儿胀开,一会儿瘪下去……就这样持续百年直至永恒。但咱们说的是会影响到咱们的最直接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几起炼乳瓶子失踪事件……确切来说,是农夫牌炼乳。”

“你是说后勤部仓库的事?我之前得快速审理的案子就是这几起失踪事件。但因为缺少迹象,我已经延后审理了,此外,我很烦充当法官。”

他带着嘲弄的好奇表情看着我,用他那没戴眼镜的近视眼牢牢盯着我看,接着发出刺耳的讥笑声:

“多巧啊!世界太小了。因为你得知道偷了这些农夫牌瓶子的人正是我本人。你已经延后审理这起案件真是太遗憾了!我从前线士兵那里偷了这些炼乳是为了给后方的荡妇们。自从他们把我调到火车部之后,我不时会开着卡车去后方。真希望你能知道她们会用什么来交换一瓶炼乳!其中一些人还有孩子……一个婴孩因为没有农夫牌炼乳而死去实在令人伤心……你看,哺乳是件很慎重的事,哪怕以各种方式出生的杂种同样如此。说不定你还有时间撤回延后审理的决议并起诉我。可以做出如下即时判决:咱们是处于战备状态的军队。一场枪决会打破这萎靡不振的单调状态,整个旅都会为此而感激你的。”

对他所说的我显然一个字都不信,他说这些是为了让人崇拜他,为了让我们感到惊愕。我可是太了解他了!

“你既没本事偷走一瓶农夫牌炼乳,也没本事用一根盐生灯芯草的尖端捅瘪一头死驴,包括你跟我说的所有那些荒唐事你都没本事干。”

“随你便,路易斯,你照你的意愿干。你失去了一次绝妙的……跟你‘最好的朋友’散伙的机会。你不明白这一点简直不可置信。或许你看一下《罗兰的号角》会弄得更明白些。或者得看一下《埃斯帕萨百科全书》[35]。多了不起的书!这可是已经写出的最伟大的书籍之一,至少这一点无人质疑,这就已经意味着什么了。”

当我回到奥利维的时候,所有人都睡了,没有一扇窗还透着光亮。街上空荡荡的,但是我在广场上遇到了加利亚特跟他密不可分的伙伴蓬塞蒂。

我不知道他俩在盘算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想去找哪个年轻姑娘还是要去哪家酒馆——或者两者一起。现在不论是看上去还是闻上去,两人都比平时更为酒气熏天。“他们都不懂!我们就是这样!”公共道路宣传员慷慨陈词,那股演讲的激动劲就跟在佩拉伊大街上赞美一支自来水笔或是一把雨伞的种种优点一个样。“对,一帮不懂我们的人!”加利亚特执意说,“我们迫切需要另一把吉他。”“平足旅的那些人……”蓬塞蒂嘟哝着。我唯一听明白的事就是他们丢了一把吉他,而他们怀疑是既是我们邻居又是我们对手的“平足旅”的那帮人把它给偷走了,此外,我差不多听懂了但只能说模模糊糊听懂了的是,在营里有桩新闻值得喝酒庆贺。

[1] 原文为拉丁文。

[2] 《达拉斯贡城的达达兰》(Tartarin de Tarascon)是法国小说家阿尔丰斯·都德于1872年至1890年间完成的知名漫画式三部曲小说。主人公达达兰是个典型的资产阶级庸人,终日无所事事却幻想着要创造一番大事业。

[3] Tercio de Extranjeros,成立于1920年,虽是外籍兵团,但兵团内西班牙籍士兵占到绝大多数。

[4] 原文为加泰罗尼亚语,Val d’Aran,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大区莱里达省的一个地区,北部与法国接壤,此处阿兰语、加泰罗尼亚语和西班牙语均为官方语言。

[5] 此处有放弃其职业之意。

[6] 正史中的罗兰(法兰克语:Hruodland)是法兰克王国布列塔尼省的军事总督,死于跟巴斯贡人(巴斯克人的祖先之一)间的隆塞斯瓦耶斯(Roncesvalles)战役。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文学中多次提到罗兰之死,使其演变成了圣骑士。与之一起出名的有他的宝剑迪朗达尔、战马维兰迪夫和象牙号角。

[7] (西班牙)海事长度单位,1寻相当于1.671 8米。

[8] 见提献页脚注。原文将此人的姓名拼写得与其原名略有不同,故而译者也将其中译名略作改动。

[9] 又称自由之帽,本为古代小亚细亚古国弗里吉亚的人所戴,是一种与头部紧密贴合的软帽,帽尖向前弯曲。而到18世纪美国革命和法国大革命中,这一帽子因成为自由和解放的标志而被广为传播。

[10] 即Francesc Pi i Margall,是西班牙第一共和国时期(1873年2月11日至1874年12月29日)的第二任总统。

[11] Helvetia,是瑞士联邦的象征,这一名称和瑞士的官方名称“赫尔维蒂娅联邦”都源于罗马帝国征服瑞士高原前的当地居民赫尔维蒂人。

[12] 此处均为加泰罗尼亚传统舞蹈萨尔达纳舞的舞曲《从猫泉走下》(Baixant de la Font del Gat)中的歌词,这首歌的副歌部分后来成为当地著名童谣。玛丽埃塔是歌中的女主人公。

[13] 这三个单词的意思分别为:耶和华、耶稣和耶利米(《圣经》人物,公元前6、7世纪的希伯来先知)。

[14] Gudella,西班牙瓦伦西亚省的一个小市镇。

[15] 原文为拉丁文,Saecula saeculorum。

[16] La Pobla de Lillet,西班牙巴塞罗那省的一个市镇。

[17] 此处有语带双关之意,在加泰罗尼亚语中“鸡眼”也用来指挑剔、麻烦的人。

[18] 奥利维,Olivel,与加泰罗尼亚语橄榄树Olivera同词根,因而此处才说橄榄树证实了村名。

[19] 原文为拉丁文,Rara avis,即罕见的禽类。

[20] 原文为法语,promeneurs solitaires。

[21] 计量单位,相当于70升。

[22] 此处的“里”为西班牙里程单位,合5 572.7米。

[23] Don,是西班牙语中对于男性的尊称。

[24] 名称来自罗马统治以色列时期耶路撒冷城郊之山,耶稣基督受难被钉在十字架上,而这十字架就在各各他山上。此山的名称和十字架一直是耶稣基督受难的标志。

[25] 此处指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1728—1779),英国皇家海军军官、航海家、探险家、制图师,曾三次奉命出海前往太平洋,带领船员成为首批登陆澳大利亚东岸和夏威夷群岛的欧洲人,也创下了欧洲船只首次环绕新西兰航行的纪录。

[26] 原文为意大利语,Caro m’è ’l sonno, e più l’esser di sasso,是米开朗琪罗为《夜》所写的诗句。

[27] Elzevirs,16、17世纪荷兰印刷和出版商,其出版的书籍现都被收藏家们视为珍品。

[28] 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Francesco Petrarca,1304—1374),意大利学者、诗人,早期的人文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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