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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胡安·萨雷斯/译者:马科星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我知道这个故事。有人在橄榄树堡告诉过我这个故事,当时我压根想不到有一天我会认识您,有一天您会成为我……”

“您知道别人管我的父亲叫‘拉屎佬’吗?”

“我对此一清二楚。我什么都知道。”

“一个很荒唐的故事,不是吗?悲剧都是荒唐的。这跟贫穷无关,我父亲是个穷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也不是那个外号令人感到耻辱,取这样的外号总是有原因的,您不觉得吗?我从来没试图掩饰这一点。不,这里头是另外一回事。是粗俗,是不理解……轮到做谁家的孩子就该乖乖地做,这话说起来很容易,当一个人跟您一样是堂·路易斯·德·布罗卡外加德·鲁斯卡列达的时候,这话说起来就特别容易。”

“并不是这样的,”我忍不住半是伤心半是好笑地回答,“我不是什么鲁斯卡列达,而是恰恰相反,‘鲁斯卡列达之子,做汤的细面条’。如果要跟您说的话……那会说来话长。您对我的家庭有太多幻想!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没见过他们。而从我舅舅那里我遭受了您说的这一切:粗鲁、不理解……”

“不论怎样,这不是一回事。我不认识您的舅舅,但我相信他是个干净的人,他不会说脏话,不喝酒,尽管我有时候也会想有些人哪怕不喝酒也会是个酒鬼,因为我的父亲他不喝酒,这点我可以跟您肯定。他连喝酒的必要都没有。他也没喝醉。咱们先不说他吧,悲剧总是荒唐的,所以,人们理应避免悲剧。您是法律学士,是步兵少尉,或许还有其他在您的档案里不曾提及的头衔,您的夫人也有学识,肯定还会弹钢琴……钢琴!如果我告诉您有时候我做梦在弹钢琴,您会相信吗?显然我连乐谱都不识。我在领主夫人家学会了看书写字,我还是很不习惯说我的婆婆。当这位好心的夫人去世时,我压根没想过我会取代她……她对我很好:她教我缝补、刺绣、读书、写字、炖菜甚至说话。因为之前说的都是这些村里各地语言掺杂的话……”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亮得我都认不出她来。过往的微风似乎让埋在灰烬下的炭火重新燃烧了起来。

“夫人钢琴弹得很好,弹的都是些奇怪的曲子,跟所有曲子都不一样。我喜欢听她弹琴。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织补或是熨衣服,她在客厅弹琴。有一次,她告诉我那些曲子叫什么,都是些很奇怪的名字……我觉得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多想再听到这些曲子啊!我是那么想听!但是在这些村子里……要是我告诉您有一次我曾请她教我弹琴您会信吗?她并没有训斥我,她人很好:‘奥利维拉,钢琴对你会有什么用?这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去学对你有用的东西吧,别想着要会其他东西。’她说得对。一个女佣为什么要会弹钢琴?她也从没怀疑我会成为另一种人。可怜的卡耶塔纳夫人,她是个大好人,要是她当时有所怀疑的话,她会苦恼而死。可怜的夫人逐渐上了年纪,却从来没有起过疑心。有一年夏天她准我一星期的假让我回橄榄树堡过守护神纪念节。我当时十五岁,已经有两年没见到我父母了。我满心欢喜地回去。我爱我的父母,您别不信。

“所有人都爱他的父母,直到相反的情况出现。比方说,我对我的父母深深着迷,但这并不会阻止我有时去想:如果我见过他们的话,我还会有这样的迷恋吗?

“您能想象一个人满心欢喜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却碰上……唉,悲剧总是荒唐的。我不想把自己当作悲剧的受害者。当我怀着孕回到奥利维的时候,人们对我议论纷纷,他们骂我,甚至把门涂花了,用的是……”

“我知道。”

“那好,那如果我告诉您我宁可他们厌恶我,您会相信吗?同情令我反感。同情是人们为了表示蔑视并且感觉良好而编造出来的懦弱方式。我宁愿他们冲我脸上吐口水,宁愿他们涂花我的门,用……”

见到她那么激动,我很惊讶,她一直都是控制自己情绪的高手。

“您还很年轻,等您到了我的年纪,您就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孤独,无可奈何的孤独才是咱们的家常便饭,”女低音的魅力嗓音在激烈情绪的冲击下,让人听到了最低沉的震音,“得接受这些事,接受它们原本的样子。请您听我说,现在请您别打断我。我知道您不会理解我,但我不介意。您为什么要理解我呢?我并不在乎,无论如何我都想告诉您这些事。我感觉您对我编织出了一种幻想,而我必须要告诉您这对女人来说反令我们不快。我们不喜欢被人当作天使,这是一种很不自在的伪装。”

“我并没有把您当成任何一类天使。”

“那就是当成了妖妇?那更糟。那我就更要失望了。”

“不是天使也不是妖妇。”

“那就是一个女佣?”她的眼睛里满是强烈的嘲讽神色。

“一个用极其冒险的方法爬上奥利维领主夫人之位的女佣。”

她不再看我,沉默变得愈发凝重,似乎没完没了。我击中了标靶,发现她的痛处令我有一种奇特的快感。或许激情是一种残酷的神秘事件,没有任何快感能与让自己的偶像承受痛苦相媲美,我们能以此来报复他所引发的崇拜。

她看着远处,像自言自语一般缓缓说道:

“我要怎样才能从井底爬出来?我得回巴塞罗那去,如果我不能去巴塞罗那又能去哪里?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夫人很通情达理。她接纳了我并且安慰我。恩里克比我大二十岁,在当时的我看来是很大的差距。一开始我并不明白他在走廊里的暗示和在我耳边的窃窃私语。不得不说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因为他很胖,而过早的秃顶又让他有一副令人尊敬的样子。而且他还很害羞,可怜的人。夫人和我说起我的事情的时候,总是重复同样的话:‘说到底,奥利维拉,如果你的父母不爱你,我爱你。我们是基督教家庭,感谢上帝,我们是老派人家。’可怜的夫人!实际上她比我还天真。周日的下午她会让我外出,条件是我得去百人委员会街上的一家女修道院度过。我现在仿佛还能看到它:家仆修道院。但还是得说:修女们对我都很好,她们肯定很乐意让我学习成为修女。我本来可以成为那座修道院的修女,那里温馨、亲切、干净又宽敞。修女长特别爱我。我在两种选择间犹豫着,不清楚到底哪种更适合我。如果少爷,我想说的是恩里克,如果他是个年轻而有魅力的人,我早就当了修女。”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听明白您的话。您不是想说反话吧?”

“反话?为什么?”听到我的问题她诧异地看着我,“如果恩里克是个英俊的年轻人,我能盼望的不过就是一场不起眼的露水情缘,就是那种对朋友都不会说起的小插曲,因为不值一提。幸运的是,他又老又秃,比我矮很多,更重要的是,他的年纪足够当我的父亲。他的年纪跟我父亲一样,但又不是我的父亲。这区别不是一点点!”

“什么区别?”

她看着我,似乎突然才想起她不是独自一人,我也在那里倾听她。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让您知道真相。我不想让您觉得我不接受我的父亲是因为他穷。”她再次激动起来。“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您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您,恰恰是您……让我如此痛苦。其他人怎么想我,我从来都不在乎,但您和其他人不一样。您跟我说的话让我痛苦。您错了,我不是个坏女人,”她如此激动,似乎就要哭了出来,“我是个不幸的人,请您相信我。”

“我相信您。”

又是一阵沉默。她显然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则在想:她真的不是个坏女人吗?一个坏女人到底又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让你们头脑发晕,但是,她没有错吗?

“你显然已经听过洗衣盆的故事了,一个荒唐至极的故事。您也跟所有人一样相信了这个故事。就跟卡耶塔纳夫人和恩里克一样……当一个故事如此荒唐又愚蠢的时候,居然毫不费力地就能相信不疑!我的父亲没有把我赶出家门,是我自己走的。我甚至都没擦干身体,因为我当时的确在洗衣盆里洗澡。我胡乱穿上衣服,什么都没多想。我就想逃走!我这么说不好,但是我的父亲一直都是一副野兽面孔,但怎么说呢?通常就是一张温顺的野兽的脸。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当时的那种表情,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一张脸,可以是任何东西只要不是那张脸!我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我拔腿跑走的时候,踢翻了洗衣盆。”

沉默再次出现,这一次更为沉重。我的眼睛看着地上。

“你可知道有时那股蒜味还会飘回我的记忆中……”

一阵过渡之后,女低音的嗓音又恢复了一贯的音色。

“然而恩里克,他恰恰相反,他不会让人害怕。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毫无防备……或许他会让人觉得有点恶心,因为他面带病容。他有过放纵的青年时代。他能给我安全感,给我平稳的生活,替我着想。我做出自己的打算不是很正常吗?我想如果我能通过他往上爬(我发现这对我来说会很容易),当哪天老领主夫人去世后,我能让他跟我结婚,但我想错了。‘你疯了吗?你怎么会想要我跟拉屎佬的女儿结婚?’‘在巴塞罗那结,’我坚持道,‘那里的人不知道我父亲的事。’‘他们早晚都会知道的。’我没法让他改变主意。无奈之下我只能玩得狠一点,尤其是想到我已经过三十岁了,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她又一次像在自言自语,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设法让他的小心提防泡汤。多么荒唐的提防啊,我的上帝!一切都是那么可悲!其实想想应该就是因为这样,男人们才会说那么多蠢话,甚至干傻事……唉,尽管会干,实际上也不会干太多,在此之前,他们都会思前想后。当我确定自己怀孕的时候,我以最神圣的名义请求他善待他的儿子,我坚信我会胜利。可我再次错了。‘你想让我成为全巴塞罗那的笑柄吗?跟一个女佣结婚!’

“我斜眼看着那张既没有欠债也没有放债的街道食品店老板的脸,他平静而有心计:‘今日不赊账,明日可以。’[9]这就是恩里克·德·阿尔佛斯·佩尼亚洛斯特拉,奥利维的领主,阿拉贡的世袭贵族,这些都是我得弄明白的文件上记载的。”

“您和这个男人一起一定受了不少苦。”

“受苦?”她再次惊讶地看着我,女低音的嗓音变得遥远而嘶哑,震音似乎消散在了某段距离或某个黄昏内,就如同路口那句“祝您傍晚好”一样。“我请您不要问我对他的感情的问题。在男人中打听这类秘密的愿望很常见吗?希望您知道别人问我问题有多令我反感……您该为我跟您说了这些话而感到高兴,因为我已经跟您说了很多,甚至太多了。请您想想,我最大的秘密您已经了解得绰绰有余;而您跟我之间的秘密,咱们的秘密……是我的孩子们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

她的目光变得饶有深意,含糊又闪着一丝狡黠。

“奥利维拉……”我走到她身边,看到了那几根细如蛛丝的白发,“我希望我们两人之间有的不止一个秘密,而是所有可能发生的秘密,所有关于生死的秘密……”

她眼中那丝狡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我从未曾见过的清澈而明亮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到我灵魂的最深处。我逐渐朝她靠近,感受着她的呼吸,但那一瞬很快便过去了,她的目光又变成了惯有的样子。

“不……”那遥远的声音说道,“那样就太美好了。有些东西如果不是太糟的话就已经很好了……”

“咱们只要顺其自然就会无比幸福……这样的一瞬间会让整个人生改观!”我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思考上?这些思考只会把唯一重要的事情给弄砸。你和我彼此相连,就让咱们一起下地狱吧,如果这一疯狂的时刻没有价值,那就再没有其他任何值得做的事了!”

“拜托……”她似乎真的在惊恐地请求宽恕,“请您冷静。您不知道您对我所做的已经过分了吗?您不明白这是多么绝望的诱惑吗?从来没有人爱过我,而现在您来到这里,跟我说话,就像从未有人跟我说过话一样,就在现在,在我觉得我已经衰老和失落,要被永远遗忘的时候……就在我已经对这辈子不再有什么指望的时候!”

“感谢这场战争,我们得以相遇。”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阻止了我。在一阵莫名的过渡以后,她用最为自然的声音说道:

“请您后天再来,到时咱们再来说这件事。”她朝我伸出双手,似乎在讲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就像是天气或是生意,只有在她眼光深处,有一点湿润和感激的光亮,为这样的姿势和言辞赋予了更为重大的意义。

她生来就有一点当尊贵夫人的天赋:她知道在不为人察觉的情况下施加她的威严,天经地义[10]。这是她血液中与生俱来的。圣地亚加的假设……说到底,在有关洗衣盆的蠢故事之后,圣地亚加的怀疑如果真是事实的话岂不是妙极了?

8月24日

大规模行动的传言纷纷不断。营队要离开奥利维村,而且说不定会是永远离开。我从卧室就听到加利亚特连长在主广场上哼唱的低沉嗓音,公共道路宣传员用那把走调的吉他给他伴奏。歌声无精打采,单调而疲惫,平庸又感伤得就像浓稠而甜腻的烧酒——加利亚特认为在这样的时刻不可或缺的南美口音更增添了这样的感觉:

我爱上了一个奥利维的姑娘

可“塔”并不爱我……

他唱的当然是梅利托纳。

8月25日

一大早开拔的命令就到了。目的地尚不可知,得等我们到了那里才会知道。

我上到城堡,她正坐在窗台下的一把矮椅上用钩针织着花边。

“我们后天就要走了。”

“可怜的人们,又要进入荒野中……”她朝我微笑,并递给我一封信,“这是您的那封信。我把它还给您,好让您烧了它,因为我知道您之后会担心,想着我到底收着这封信没有……”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不知道她在跟我说什么:一封信?我的一封信?什么信?突然间我想了起来。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她把信还给我这一举动的含义了:

“可是……您知道我们要走了意味着什么吗?您知道或许我们就不会再见了吗?”

“我祝福您好运相伴。”

“不再……您知道什么叫不再吗?”

“住口,拜托……”

“为了您,我已经……”

“请您住口,要么就小声说,我的孩子们就在隔壁,还在睡觉。”

“我本该进监狱的……而我有一个儿子!您完全不清楚……”

“我觉得我很清楚。请您镇静。我对您充满感激,而且我一辈子都会感激您。”

“您的感激对我又有什么要紧的?”

我的双手在颤抖,看上去肯定可笑极了。真想能像那天一样,至少让我在新肉上找到伤口,好让她失去那恼人的平静……我看着我脚下那道荒唐的鸿沟正在裂开,那是一道横亘在一个为激情所苦的男人和一个冰山一样的女人间的深渊。我看到了深渊,却迈出了脚步,我跪倒在她的身边。

“请您镇静。您现在很紧张。您不知道您在做什么。要是孩子们这时候进来……”

我像个白痴一样不断亲吻着她的双手: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咱们是自由的,您是寡妇……”

“可您不是鳏夫。”

“我没结过婚,我在这封信里都告诉您了。”

“胡说。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等回头这股冲动劲过了,您会后悔说了这样的话。您要抛下您的妻子跟……跟我结婚?”

织花边用的小垫枕搁在她的膝上,而她的笑声让垫枕抖个不停。她这样的笑声是打哪儿来的?我觉得自己是一帮傻子中最不快乐的那一个。

“不管您说什么,您爱您的妻子,所有男人都爱他们的妻子,哪怕他们不这么想。甚至恩里克他也爱我,用的是他的方式,他在我身边觉得无聊透顶,但又不知道没了我要怎么活。”

“请您别拿我跟他做比较。我们没有任何共同点!”

“您这么认为吗?那您为什么不和特里尼结婚?为什么不善待您的孩子?所有男人都差不多!而女人跟女人间却千差万别。”

“那您是属于哪种类别?是那种事事算计、不带一丝感情的女人吗?”

“请您马上站起来,您没看到孩子们随时可能会起来吗?如果您现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您会被自己吓坏的!您现在就是在干荒唐事。”

“为什么这辈子就不能干一次荒唐事?”

“您要是不站起来的话,那我就站起来了。我可不喜欢一个这么有教养的年轻人表现得这么不理智。”

如果一个女人让你们昏了头,下跪是很容易的事,难的是再站起来。

“现在请您坐下,听好了,”我像个偶人一样乖乖照办,“您想想我的处境,想象一下您处在我的位置。您怎么会为了让自己高兴,就想要我毁掉我如此费力才安排好的一切?此刻,别再谈论我的事才是最适合我的,就让我安安静静待在我的角落里,让人们忘了我。您帮了我的大忙,别为了随后就会过去的一阵冲动毁了您自己的成果。您不明白吗?您不记得有一次我让您意识到我都能当您的母亲了吗?如果您是一个六十岁的鳏夫,又在第一次婚姻里有了六七个孩子,那我还能相信您说的都是真的,而不是在说胡话。要为了我抛下您的妻子!您就承认这样邪恶的念头是现在才出现在您脑中的吧,而且之后您若记起的话,您会为说过这样的话而羞愧。”

“您就是冰做的,您从一开始就揣测我对您的印象和能从我这儿获取的好处。您没能力去爱!”

“我爱我的孩子们。我还要去爱谁?去爱在奥利维村陆续经过的所有加泰罗尼亚军队的军官吗?”

“现在还有谁会记得军队或是加泰罗尼亚?我对您来说就只是这样吗,一个路过的军官,无数军官中的一个?”

“不是,您不是这么多人中的一个,您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眼神再次流露出感激,在一滴颤悠悠但最终并未掉下的泪珠中闪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路易斯。但是要您理解我却那么难!请您相信我,除了我的孩子之外,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像爱您那样爱过任何人。”

“骗人。”

“请您相信我……路易斯。为什么您就不想相信我,为什么您就不能多给我点信任?为什么要您理解我那么难?一个这么聪明又有教养的年轻人……我的事就是那么简单!我在这个城堡里挺幸福,哪怕您会觉得不可思议。”

“您是……”

“住口,请您听我说。我很幸福。您只会让我变得不幸,而我已经很不幸了。为什么我还要再次变得不幸?我不想成为不幸的人,我这么说是因为有人似乎还因为不幸而乐在其中。我已经看过不幸中太多荒唐的一面。您也一样,别抱太多的幻想,您也不喜欢悲剧,荒唐也令您害怕。对,令您害怕。”

“您怎么能说您幸福呢?”

“为什么我不能幸福?我对这座城堡有感情。您刚说我没有能力去爱,那么如果我告诉您我全心地爱着这座城堡呢?这座田野里的大房子的气息,”她的目光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宁静而疏远,“这种安逸的气息,柜子里装满亚麻床单的气息。”她的目光失落在窗外的远处,似乎在说梦话:“这种富裕人家的气息,高屋顶大厅、好木材和好衣服的气息……当然,您不会知道通风不好的地方的气味,不知道馊味儿,如果您曾经闻到过,那应该也是中途经过,不过就是几个小时或几天的事,并不是一辈子。一口装满洁净、干燥的悉心上过浆、熨烫、折叠过的亚麻衣服的旧核桃木大柜子的味道那么好闻……薰衣草和热面包的味道……在这片土地上,冬天是那么漫长……北风无休止地呼啸,卧室脸盆架里的水都会结冰。到时候如果一个女人没有地窖、食品储藏室、粮仓和一大堆的柴火,一大堆像山一样的柴火,没有装满过冬的白衣服的大柜子……因为这里和巴塞罗那不一样,我们这里不会每隔三四天或每个星期洗衣服。因为在这里我们在河里洗衣服,到了冬天的时候就没法洗了。这里我们一年只洗个把次,就在开春和入秋的时候洗。我们把衣服装进一两辆手推车里,再拉到河边洗。我们付钱给村里的女人们,她们会在河边把所有衣服洗了。她们有一两个星期只能洗衣服,干不了别的,所以您能想象一户体面人家里得有多少衣服!因为每隔两三天就得换衣服。我们会把脏衣服堆在一间阁楼里,直到大洗衣服的那天到来。您得知道在这里我们用的还是古老的漂白剂,就是灶膛里的灰。您无法想象这一切,无法想象北风的呼啸,请您相信我,那是绝望的动物的嘶吼,会让您的心揪作一团。”

“但在巴塞罗那……”

“在巴塞罗那的公寓里,我会觉得跟在我父亲家一样压抑。从夫人命令我打包行李那刻起,我在巴塞罗那的时光就显得那么漫长!我为回到城堡而松一口气。回到这座城堡……哪怕我出生在这里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爱它!我爱它,就像我已经死在了这个地方。如果没有它的陪伴,我会是那么孤独……有很多奇特的感情无法言说,因为它们没有名字。这座城堡的房间都那么大,它的土地是那么宽广……没有比一次次穿行在上面更令我喜欢的事了,尤其是暮色降临的时候,我常常会带上我的孩子们。在您和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黄昏,您提醒了我那么多次的黄昏,我正和孩子们从科马·丰塔散步回来……您别觉得这个地名奇怪,在这些乡里,地界内的很多土地和财产都有个加泰罗尼亚语名称。如果我告诉您从科马·丰塔的一头穿到另一头得走一个小时您会相信吗?而科马·丰塔不过是城堡多处田产中的一处……我时常会带上孩子,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我更喜欢一个人到处走走,就跟以前一样……跟很早以前那样……您听听这个村里从12月初到4月初北风呼啸的声音就能明白我那种奇特的感情了。有些感情如此奇特……就像一个人记起了她出生前发生的事情……”

“她能成为多了不起的演员啊!”我心想,“真是了不起!从一开始她就在我面前扮演了一个角色,多么自然!她表现得那么自然,都觉察不出她在演戏,而她的声音又帮了大忙!多棒的女低音!里赛欧大剧院[11]都会被掌声震塌……”

“能跟人讲讲这种奇怪的事情还是很愉快的,”她继续说,“因为您是我唯一可以交谈的人,所以哪怕只是这样,我也对您满怀感激和尊重。您怎么会让我把您当成那么多人中的一个,当成跟他们一样的人呢?能跟您说这些,能把我心中那些难以说出口的事情说出来……在奥利维的地界上,有些地方让我觉得我似乎度过了孤独又幸福的时光,但是,那是什么时候呢?我第一次来奥利维的时候才八岁,他们雇了我们这些橄榄树堡的年轻姑娘采摘葡萄、橄榄还有番红花。每天的工作一结束,我就离开工作组,一个人在城堡的土地上走动。在那个时候,天色开始变暗,土地散发出跟夫人演奏的那些音乐一样的味道,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我从很久以前就熟知那黄昏的气息,但那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的上帝啊。记得……记得什么呢?记得是什么意思?我对我生命中的回忆没多大兴趣,那是一个田里的女短工、女佣,一个曾被人用……涂花大门的村里的情妇的生命……但其他那些回忆,另一种过去……您怎么能让我抛下这座城堡呢?人们说这座城堡有许多的故事,它是一座十分古老的城堡……当我和其他女短工一起从橄榄树堡来这里的时候,我远远便看到了这座城堡,我总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在地平线的尽头它的剪影凸现在天空,那么吸引我!如果您能明白的话……不管您怎么想,我本可以爱,跟您像现在这样说着话,我发现我本可以那么用力去爱的,路易斯,请您相信我。请您相信我,路易斯:我本可以爱恩里克,但他憎恶这座城堡和这里的土地。他在这里并不自在,当我们在这里的时候,他只想着巴塞罗那。卡耶塔纳夫人去世后,他甚至说起要卖了城堡:‘那些土地没什么产量,我可以把钱转投在更有利润的地方。’恩里克不是个管事的人,在巴塞罗那的时候他只知道如何打发时间。有时候他在港口遛弯就为了看船进港,或是去谷物交易所在那里看看听听商贩们如何上下浮动小麦或大麦的价格。有时他甚至会去皇家广场听小贩沿街叫卖。他花大把的时间待在里赛欧大剧院的咖啡馆里,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懂袜子生产的生意人,对方需要一个资本合伙人。他最后没有卖掉一切在巴塞罗那投资开袜子厂,是因为这个可怜的人反复无常,没有意志力……而且还那么害羞……您想象一下,他在奥利维时会长时间地待在地窖里,独自一人待在黑暗里,就那样什么都不做地在黑暗里坐上好几个小时。他不喜欢城堡,也不喜欢土地。我本会爱他,真的,请您相信我,如果他能觉得自己是这些土地的继承人,是这座城堡的领主,是这个村子的主人,我本来能够爱他。我本来甚至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想跟我结婚,甚至能原谅他。奥利维的一个领主……但他把这当成个玩笑:‘在巴塞罗那没人知道领主是什么意思,都没法写进名片里。如果你想要尽力解释的话,那就更像在干啥了。与之相反,一名制造商……’他也说过关于领主啊城堡啊的这些事都已经过时了,可是在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不跟我结婚?是什么阻止了他?如果他不是领主……而且好像他真的就不是领主!他不做任何在他之前所有其他领主所做的事情。卡耶塔纳夫人才下葬不久,他就把原先住在城堡里的那些穷人送去了萨拉戈萨的收容所。当然,您并不知道收容所是什么:以前,奥利维地界上的穷人不用去收容所,因为城堡会收留他们,领主们会赡养他们。那时还有‘穷人厨房’,人们可以在那里吃中饭和晚饭,但自从卡耶塔纳夫人死后,那里就再也没生过火。他甚至让人端走了‘村桶’,那是放在村口的一口大桶,就在楼梯拱门下,桶里总是装满葡萄酒,所有想喝的人都能去喝。那时候城堡的大门从来不关,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开着。村里人当然把后来这些变化都怪到了我的头上。说到底,像在奥利维这样的村庄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子和一小片土地,没多少穷人!个别瘫痪的人、没有子女的寡妇……要赡养他们花费不了多少!为什么要把他们送去收容所呢?那地方离他们的村子那么远,离他们所生活的一切那么远。‘所有这些这都是过去的历史了。’他说,如果这一切都成为历史,那又是什么阻止了他跟我结婚?”

我头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恨意,而恨意会让其他情感都变得苍白,就像红色会令其他颜色黯然失色。

“这座城堡……我可以跟您讲许多稀奇的事!而对恩里克来说却恰恰相反,他对这里就像没有任何回忆。有天下午,那时应该是四五岁左右的小恩里克抓着一只小猫头鹰从阁楼上下来。‘把它放回洞里去,’我对他说,‘你要是把它放回那儿去,你就会找到一枚硬币。’我对硬币一无所知,甚至都不知道猫头鹰的巢在哪里。但确实有一枚金盎司,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我可以跟您说那么多奇异的事情……金币上有一张戴着假发的脸。有一天晚上……可是,我为什么要跟您说这些呢?这跟您又有什么关系?我爱这座城堡,对我来说,想到我的孩子们在这儿出生长大就是一种巨大的喜悦,为了来到这里,我所受的那些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想知道这些金币是不是很古老,是祖父辈们那个时代的吗?还是更古老?是祖父辈的祖父辈的?我的上帝,从那时到现在得过了多少年,得多少年啊!一个人无法留下痕迹,而金币却能给予陪伴。想到祖父们的祖父们曾经住在这里,而孙子们的孙子们还将住在同一个家里就觉得有所陪伴。我们是那么微不足道!但儿女们、孙儿女们、曾孙儿女们……这些就不微不足道了。愿一切不会因为死亡而终结!我的上帝,但愿一切不要因此而终结,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一个人是那么渺小!儿女们、孙儿女们、曾孙儿女们……他们会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这座城堡将令他们充满回忆!每天晚上给孩子盖好被子后,我会在整个家里闲转,这不是因为我害怕小偷,在乡里并没有小偷。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喜欢这么做。所有一切都给我做伴:马厩里母马尥起的蹶子、哼哼的母猪、一只在阁楼里乱窜的小老鼠,甚至是横梁里蛀虫的啃噬声。我喜欢看墙上的壁虎,就像我喜欢知道阁楼上哪个洞里有猫头鹰的巢,也喜欢知道屋檐下满是燕子和楼燕的窝……有这么多生命陪伴着我!像这样的一栋大房子就像一艘大石帆船,我们都在这条船上,人也好,动物也好。我们一起在这条大船上航行,尽管它看似不移动,可它却在时间的大海中慢慢前行。您可知道巴塞罗那的那间公寓给我带来的悲伤,那么狭小、死寂、空荡荡的,没有燕子窝,也没有给猫头鹰的洞,没有地窖也没有阁楼!有一次有个巴塞罗那人曾问我晚上在这孤零零的大房子里会不会害怕幽灵。幽灵?请您相信我,如果我每晚在整个房子里转圈的时候遇到某个幽灵,他给我的感觉会跟兄弟一样。当老领主夫人去世后我搬来这里住时,我在一间阁楼里找到了一个摇篮,它的形状看着像口棺材,但头部那里很高。这种款式的摇篮在乡里还有,特别是在穷人家里,全是松木做的,头部那里不会高出其余各边。阁楼里那个是用很漂亮的木头做的,富有光泽,气味也很好闻,头部那里有这家的族徽,图案是一棵橄榄树上有一个十字架。恩里克跟我解释说这是他祖父的摇篮。我把它拿了下来好让小恩里克可以睡里面,而带黄铜条的时髦摇篮却被我拿上了阁楼。我喜欢那个摇篮是因为这家的子子孙孙之前都曾睡在里面,而且它也很像乡里穷人家的摇篮,只是这一个是用好闻的木材做成的,还带有族徽。我喜欢它还因为它有棺材的形状……在这座城堡出生,在这里死去,就像一棵橄榄树一样,将根深深扎入这片土地。我想让小恩里克觉得这片土地就是他的,但愿他脑子里永远都不要有卖掉这座城堡的念头。我说什么都不想让他跟随便哪个女人结婚,我希望对方来自同样的阶层,家里的门上也挂有族徽。在橄榄树堡有一家,是女男爵家,她有个女儿跟小恩里克一样的年纪。这家人最近处境艰难,已经典当了很多田产,但是户好人家!和我们家族一样古老……要不是他们几乎已经典当了所有财产,没准我也不会这么想,我不会敢这么想。我说什么也不希望小恩里克跟随便哪个女人结婚!他是这个家、这座城堡、这些土地的继承人……”

“城堡、土地,这些就是您想要的吗?就这些,只有这些。您……”

“如果我是您想象的那样子,我就不会祝福您好运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

“您知道了我的秘密。后天你们就会离开,许多人再也不会回来,不会回奥利维也不会回其他任何地方。您可能就会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如果是这样,我本该觉得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但我可以跟您保证一切恰恰相反,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祝福您好运。请您相信我,请您爱您的妻子,尽快跟她结婚。您不明白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所处的环境有多不牢靠吗?您还说您跟恩里克毫无共同点!”

“您别再说了。一码事归一码事。特里尼和我还没有结婚是因为观念的问题。”

“随您怎么说吧,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所有事都是观念问题。结果都是一样的,请您相信我。我对您有感情,我说什么也不想成为您胡来的原因,我接下来一辈子都会内疚的!请您跟特里尼结婚吧,忘掉这些毫不实际的疯狂念头。”

毫不实际!这些话中的冷酷更令我受伤,她就在那里,在我面前,膝盖上搁着小垫枕,像生命本身一样冷漠、华丽又可怕。我回想起不久前我在村外一片留有庄稼茬的田地里观察到的一幕场景。我正躺在一棵橄榄树下,想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睡个午觉,就在那时一只薄翅螳螂在刚收割过的麦子茬中间前行。就是那种只有伏天过去之后才会出现的大螳螂,有着优雅的灰绿色,约有一指长。它转动着像颗优美心脏的可爱小脑袋,脑袋下是又短又细的胸部,跟丰满的腹部刚好形成对比。它往前走一点就停下身往后看,像是有什么引起了它的注意。原来是另一只小一点的薄翅螳螂,似乎有所害怕地逐步靠近。这下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前面的是只雌螳螂,后面的是雄的,我想起了许多年前在书上读到过的相关内容。雄螳螂张开翅膀,仿佛颤抖着扑到了雌螳螂身上,用腿紧紧压住它。我带着好奇与恶心掺杂的心情观察着它们,这正是生命的重生会激发的心情。它们一直在持续着,持续着,已经过了一小时之久,小雄螳螂依旧趴在大雌螳螂身上。一阵几乎不被察觉的颤抖流经雄螳螂的全身,它似乎陶醉其中。我点燃了我的烟斗,手里拿着手表,想要知道这场仪式会持续多久,而我又想起了索雷拉斯的事:“对做爱的人而言爱是升华,但对观者而言则是淫秽。”一刻钟接一刻钟过去,半小时接半小时过去,但颤抖还在延续。我观察它们累了,便去周围转一圈。过了个半小时之后,我又回到我的观察站:那对爱侣还在那里。雄螳螂似乎依旧在雌螳螂身上陶醉不已,但已经没了脑袋,而雌螳螂扭过它可爱的小脑袋,正在一点一点吞吃雄螳螂,因此也无从得知最后那几阵颤抖到底是因为快感还是恐惧,甚或两者兼有。

她的双眼突然又看向了我,眼中有那道湿润和颤抖的光亮,那是一道照进海底景物的月光,有时会令其变形。

“如果您觉得我冷酷得可怕又忘恩负义的话,那您就错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读出了我的想法,“您没意识到,如果我像您评判我一样评判您,就这么轻率而不去努力理解的话,那我对您的想法就会很糟糕了。因此说,您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我的孩子,或照您的说法是为了我的话,那如此慷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我吗……这该有多卑鄙啊,我的上帝!您不觉得吗?我宁可认为这一切都是一派胡言,认为您不知道您自己在说什么,我宁可您从来都没给我写过这封信,也从来都没跟我说过您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宁愿认为您做这一切是为了帮助我,是为了给我的孩子们一个姓氏和一个身份。我想报答您所做的这些。您就不能理解我吗?因为我绝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请您相信我。您有一个儿子。如果我能为他做您为我的孩子所做的事……”

“这不是一码事,我再重复一遍。您仍要这么说的话会让我恼怒。我已经承认了我的孩子,我做出了有利于他的证词。一切都是照规矩来的,也都预见到了。请您别做比较……这是在侮辱人。”我斜眼瞥向墙上那位有心机的食品店老板。

“生命总是兜兜转转。谁知道到时又会怎样。如果您什么时候需要我,请您千万不要犹豫。我欠您的,只要对您合适,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报答您。”

那道光亮变得愈发湿润而颤抖,有一刻我觉得它会凝结成一滴泪珠。但突然间,惯常的那道目光重新出现了,疏远又锐利。

[1] 原文为意大利语,Eppur si muove,这句话来自伽利略的一个典故。1633年伽利略迫于罗马天主教会的势力,在被宗教裁判所关了十多年之后被迫放弃日心说,但在他被释放的那天,他看看天又看看地,并指着脚下的土地说道:“然而,它的确在动。”此处的“它”指的便是地球。

[2] Virgen de Montserrat,俗称黑脸圣女,是加泰罗尼亚的守护女神。而蒙塞拉特修道院则是加泰罗尼亚最重要的宗教圣地。

[3] 原文为拉丁语,In articulo mortis。

[4] 原文为拉丁文,Coram exercitu populoque。

[5] Manlleu,加泰罗尼亚大区巴塞罗那省下的一个市。

[6] 此处指当家做主,因为以前女人只能穿裙子,男人才穿裤子,而且家里也是男人说了算,因此穿裤子的人才是做主的人。

[7] 原文为拉丁语,Vox populi vox Dei。

[8] 很多西班牙人的名字源自天主教圣人,他们有一份圣人纪念日日历,日历中每天都有一名对应的圣人。

[9] 西班牙谚语,一些店铺常用这句话来委婉表示不接受赊账。

[10] 原文为法语,Comme allant de soi。

[11] Gran Teatre del Liceu,位于巴塞罗那,是世界十大歌剧院之一。

V

……上帝的利爪[1]

卡尔瓦山脉[2],8月28日

飘零的生活再次开始,夜间行军,白日隐蔽。我从小茅屋里听到了我们连长深沉嘶哑的嗓音:

我爱上了一个奥利维的姑娘

可“塔”并不爱我……

奥利维圣女村已经完了。它就是逐渐湮没在虚幻过往中的诸多村庄里的一座。我们到达那天姑娘们别在我们纽扣眼上的玫瑰去了哪里?那些暗红色的玫瑰——那是“你们看这个人”[3]中斗篷的颜色。姑娘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来见我们,一起来的还有村长和村政府全体成员,他们请求我们不要离开,害怕我们如果离开,无政府主义者就会回来。司令窘迫万分,想让他们明白我们的去留并不取决于我们。

“你们在奥利维不开心吗?”他们坚持问。

而奥莱加里亚阿姨呢?几颗硕大的泪珠从她发红的布满眼屎的小眼睛中落下。加利亚特也在那里,当最后几片打谷场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时,他跟我承认:

“口水哽在了我的喉头。”

我们占据了山峰上的几处位置,这山脉光秃秃得仿佛手掌心。平坦的草原在我们眼前延伸,透过望远镜,我能看到敌方战壕形成的蜿蜒折线。战壕后方便是“盗贼”村。

主要的战斗始于距离我们所在位置朝东十四公里的地方。两支师进攻奇尔特村,这个地方原先本不为人知,但因为它成了敌人进攻的据点而变得重要起来。“盗贼”村恰是这一据点的咽喉,为此成了必须攻占的目标。整个师呈钳形前进,我们旅从左侧进军,而“平足旅”则从右路包抄。

天空破晓。就在一切毫无征兆时,一排云朵静静地从地面升腾而起,就在敌方的战壕后面,位于“盗贼”村村头几座房屋之间。我调准望远镜的焦距,又一排云朵同样悄无声息又出乎意料地在此刻绽放,但离战壕更远,就在战壕和铁丝网之间。头几次爆炸的轰鸣声此时传到了我的耳中,延迟了十五秒。我估计大概在五公里开外的地方,但事实上实际距离更短,我应该是没有足够准确计算我精密计时器上的两个相对距离。去他的精确性,我又不是炮兵军官。第三次轰炸在同一条战壕里顺着折线炸开了许多白色的蘑菇。“好精巧的活计。”皮科大概会这么说,他对炮兵和三角学怀有无限崇敬。此时我们的排炮已瞄准敌方战壕,轰炸时炮火不停,前一次轰炸声尚未平息,后一声便已响起。我不知道我们对“盗贼”村的进攻会从今天开始,这是我们参战以来,我所见的我方炮兵火力最猛的一次。假设大炮能支持这样的轰炸节奏一个小时,那最后肯定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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