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定的荣耀(出版书)》作者:[西]胡安·萨雷斯/译者:马科星【完结】 > 不定的荣耀.txt

第 7 页

作者:西-胡安·萨雷斯/译者:马科星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第一缕阳光斜照进战壕,令我透过望远镜能看得异常清晰。

敌军已经弃战壕而逃,他们都是国民警卫队[4]的成员,阳光偶尔会让他们的三角帽闪出光亮。是头戴三角帽的令人敬畏的国民警卫队!可是,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从榴霰弹持续爆炸的战壕里、从他们的藏身之处逃出,但并没有逃向“盗贼”村,而是逃向了相反的方向。他们跃过射垛,扑向射垛和铁丝网间的地面。他们在战壕前纹丝不动,互相之间保持了均匀的距离,此刻简直能把他们看作河岸上昏睡的凯门鳄。真该提醒排炮手们,他们正在无谓地浪费弹药,轰炸的是一条无人的战壕。他们应当重新校准,缩短射程,要靠前几米,那就能把他们都炸成碎片炸飞到空中。该死的三角帽们!我没法打电话到观察站,而此刻也为时已晚,我们的步兵已经开始行动,弓着身向铁丝网方向进发,而排炮不得不中止了轰炸。国民警卫们所有人同时行动,重又回到了战壕。此时我听到了虫鸣般的金属击打声,那是机枪的咔嗒声,我们的人不断倒在铁丝网之间。

我不愿意看这一切,便回到了茅屋里。

我正坐在火堆旁写下这些。在这么荒僻的高地,清晨十分寒冷。将会是我们早餐的野营汤咕嘟作响,静静地陪伴着我。军官们的共和国都已完结,上至旅长,下至新兵,我们吃的都一样。军队汤呈现出了多么神圣的平等!

卡尔瓦山脉,8月31日

当其他连队朝“盗贼”村发动进攻时,第四连则驻守在高山上。昨天敌人们终于从被榴霰弹炸毁的战壕内撤离,退到村里的房屋内架设防御。

炮火和空中轰炸想必已将那些房屋夷为平地,此刻通过望远镜我只能看到主体墙,透过充当窗户的不成形的洞眼能看到里面一片空白。没什么好说的,这让我想起了奥利维的干尸。

天色逐渐变暗,直到不久之前还能听到啄木鸟在松林中持续的欢鸣声,之后便是巨大的寂静。只能听到零星的迫击炮声和蟋蟀的鸣叫。

“平足旅”的那些人这会儿好像刚刚占领“盗贼”村里的最后几座棱堡,敌人已经从那里撤离。总的来说,“平足旅”那帮人表现得很出色。但这话你可别跟我们旅的人说。

卡尔瓦山脉,9月1日

我们继续驻守。其余连队在“盗贼”村外的西北方战斗,敌人已经展开了十分激烈的反击。由于距离减弱了声音,迫击炮和机关枪的合奏曲令人想起搁在大火上的密封锅,锅里已经开始沸腾。

我们三个中尉每晚都会在旅长位于阵地中央的茅屋内会面,整条阵线长三公里左右。我们互相讲故事,而加利亚特总有说不完的故事。他的强项是得不到回应的爱情故事,其中包括梅利托内的故事。要是我们非得相信他的话,那他一辈子都该是个不被赏识的爱人,是出倒霉的悲剧,只有浪漫时期的某位伟大诗人才有可能是这副样子,不过他表示,到目前为止他经历过的所有极富戏剧性的不幸遭遇跟他同梅利托内的故事比起来都显得无比苍白。“她抽我的每个耳光都让我动弹不得,这姑娘下手可真狠!简直让你打战!”尽管他跟雷武利政委的决斗并没有到血流成河的程度,但也算得上一出奇妙的史诗。但愿所有的史诗都能如此精彩!

在荒凉山峰上的这些个无月的夜晚很是奇异。透过荒山野岭中的干燥空气,群星似乎都像带有罕见洞察力的能看透你的明亮眼睛。我认识星座,于是将通过它们来观察行星每二十四小时的运行轨迹作为消遣。克鲁埃尔斯是教我理清一些头绪的人,事实上在头几天里,我都不太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当我在天亮前不久独自回到我的茅屋时,最令我惊讶的是那种奇特的平静。人们在许久之前便停止了相互厮杀,只能听到晚风几乎不易察觉的声响和远处猫头鹰的笑声,像在嘲笑我们可悲的胜利。

卡尔瓦山脉,9月2日

我做了一个梦,而我是一个不做梦的人。

那像是废墟中的一座古老教堂,很大,坐落在一处悬崖上,有人正在教堂内部的迷雾中前行,能听到大海的涛声就像沉睡的动物发出的有节奏的喘息声。教堂里的人似乎穿着某种教士服,他虽然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到,他在梦游。而我虽然不在那里,却什么都看得见。在黑暗之中,有一堆巨大的行李箱和衣箱,还有好些低音提琴、钢琴和干尸。拿着单筒望远镜的梦游者行走在这一堆东西中间,虽然看不见,却什么都没绊到。在干尸中间有索雷拉斯还有其他熟悉的面孔,还有些我现在不知道是谁的脸,但在梦里我出奇地觉得熟悉。那些干尸那么安静,静得就像那些行李箱和衣箱。那种安静如同大行李箱的安静一样令人不安,因为我们不知道其中隐藏的是什么。尽管他们没看着我也没动弹却见到了我经过,并且做出最大的努力想要告诉我些什么,所有的干尸都想告诉我同一件事,但他们不能,他们不能说话。教堂深处的一座主祭坛在发光,梦游者朝祭坛走去,用望远镜看着祭坛上的塑像。那是一尊圣女像,或许是位痛苦圣女?她身上扎着很多东西,但并不是匕首,更像是刺刀。她身披丝绸的衣衫,体态僵直,像是又一具干尸,安静而蜡黄。梦游者又走近了些,却怎么都走不到圣像那里。他的教士服不断变长,就像一条巨大的黑尾巴拖拽在他身后的地上。我隐隐感到一阵恐惧,我想祈祷,声音却堵在咽喉出不来,我也是一具失声的干尸,迷失在其他干尸、行李箱和衣箱之间。声音最终还是没发出来,似乎有只手掐住了我,而塑像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猫眼一样闪闪发亮。教堂的拱顶此时变得越来越低,变得像座岩洞或是一条隧道,到处都是蛛网,几百只蝙蝠成串地挂在上面。梦游者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就像是拿望远镜(还是说那已经不是个望远镜而是根铁棍了?)朝某个在黑暗中晃动的人砸了过去,那是朝某个晃动的人的脑壳上砸去的可怕而猛烈的一击,那人在阴影中发出了呻吟……

我从梦中猛然惊醒了过来。在两段睡眠之间人会有神志清醒的一刻,就像人们所说的临死之人回光返照一样。你飘浮在现实内外,你所见一切都极为清晰。现在我一点都不能明白我的梦,我只记得它迷人、滞重、热烈而又不祥……整个梦都充满了含义。

卡尔瓦山脉,9月3日

入夜时我在第四营占据的三公里长的山峰上巡逻,轮到我执勤。在昏暗的夜色中,我从一个掩体上隐约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背对着我。他的服装很引人注目,跟我们穿得很不一样:灯芯绒裤子、锃亮的高筒靴,后跟上还有银色的马刺。他穿着短袖汗衫,但不是卡其色的,而是天蓝色。在这里怎么会出现一件天蓝色汗衫?从我们参战以来这一年间我已经看过很多稀奇古怪的服装了,但一件天蓝色的汗衫超出了我的所有预想。

那个陌生人斜靠在掩体上,像倚在阳台上一般眺望着舒展在卡尔瓦山脉脚下的平原,此刻的平原都被淹没在了阴影之中。他似乎正沉浸在他的梦中。依旧还能听到密封锅里沸腾的声音,仿佛远处的步枪声、手榴弹和机关枪的声音,间或被更为低沉的迫击炮声打断。夜色低垂时,带有逐渐消失的战斗之声的一切似乎都被睡意所笼罩。

当我冲那人喊出“谁在那儿”时,他转过身来,竟是索雷拉斯。因为天气很冷,而我又很惊讶在这么高的地方遇见他,于是我把他带去我的茅屋喝上一杯白兰地。我们开始闲聊……一直聊到行将拂晓。我们聊了整整一夜。

他跟我说了那么多事……他说他烦透了火车部、后勤部还有鹰嘴豆。“你们真该知道这个旅里你们这帮不要脸的吞吃下了数量多么惊人的鹰嘴豆……”他想请求师部将他作为列兵派到任何一个步枪——手榴弹手的营里去,“哪怕是派到平足旅”。

“只要别把我派到你的营里就行。我可不想听你使唤!尽管说到底,我又有什么可在乎的?或许这才是最棒的主意:恰好是听你指挥的列兵!”

“能知道你来卡尔瓦山脉干什么吗?”

“我就是来看热闹的。从这儿观看战斗妙极了:能看到敌我双方的位置、军队的移动、八五式迫击炮弹的发射轨迹,就跟18世纪的版画一样。而那些作为战斗方的可怜家伙却什么都看不着。他们只见树木而不见森林,更何况已经有够多让他们伤脑筋的事了。”

“那这么特别的制服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就是一时的念头。我经常跟着后勤部的卡车殿后,我觉得我跟你说过,在那里,穿上一身醒目的制服,外加几场能拿来说故事的战斗,人们就会把你当英雄。我可以就鹰嘴豆的细节闭口不提,有谁强迫我讲来着?不过,说到那几瓶农夫牌炼乳……”

“你简直成了个神经质。”

沉默。我们蜷缩在茅屋最里面,烤着火堆,我点亮了一盏油灯。微弱的灯光将用来支撑枝丫和泥土夯成的屋顶的歪歪扭扭的树干从黑暗中凸显出来。在这屋顶上面,被面包渣和我们其他的食物残渣招来的田鼠们正在进行夜间赛跑。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时不时有老鼠让一撮尘土掉到我们身上,油灯的灯芯蹦出火花。

“一个神经质……干吗不呢?”他一边说,一边擦干嘴唇上的白兰地。“女人们总把我看成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她们都对我吐露秘密,觉得我是个纯净的男人,”他笑了起来,又是那种母鸡叫般不招人喜欢的咕咕声,同时还一直盯着我看,“想想菲洛美娜亲自显现在我姑妈面前时,她却完全没当回事……”

“你现在比以往更癫狂,尤利。你这一堆蠢话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你是个天真的家伙。你崇拜我,这事儿你无法否认,可对我来说,我实话告诉你,你的崇拜对我而言毫不重要。你和我本不该再见面的,路易斯,要你明白这些事情为什么就那么费劲呢?”

“这次可是你来见的我。”

“对……没错。这次是我。相信我,其中必定有什么强大的动机。要不是有强大的动机,我是没可能这么干的。那就让咱们来找找这动机吧。我为什么会来?当一个动机真的很强大时其实是很难说清楚的!因为,你得明白,我们对驱动自己的那些最为强大的动机其实毫无所知。甚至可以认为我来这里恰是因为我本不必来。按照侦探小说的说法,这段时间以来这是我唯一看的小说类型,因为《罗兰的号角》我早已倒背如流,照此类小说看来,罪犯们会着了迷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返回犯罪现场,他们很难远离受害者的尸体。或许你就是具尸体而不自知,或许我……”

“我是一具尸体?我提醒你我可不能容忍你这种口无遮拦。”

“我也不会求你容忍。我来可不是要求你容忍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容忍,其实我更想求你不要容忍。你我之间已经竖起了障碍,路易斯,事情就是这样。有一道障碍在这里。你不是具尸体,根本不是,但是跟你,我可以说尸体的事,你是少数能与之放心谈论这一话题的人之一。谈话间已经不能说死人的事,下流的事也不能说。自始至终都绝对禁止谈论这些事!然而,跟你我却可以自然而然地说起这些,就跟我们谈论天气一样,你是少数能倾听甚至能理解这些事的人之一,对此我又有何必要否认呢?但让我们回到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上面。你对那些出卖自己,或确切来说,租赁自己的女人有何看法?她们索取的价钱真的很低,总之,其中有些人要价真的太低了!有些女人为了一瓶农夫牌炼乳可以跟你到天涯海角。但她们都被动得可怕……她们那样子就像跟具干尸睡觉似的,你不觉得吗?有时我在睡梦中醒来,猛然间会想:就这样永远抱着一具干尸……我们可以否认有天堂存在,我们甚至可以开玩笑地把它当作玛丽亚的女儿们[5]上演的一出周日戏剧,但说到地狱,没有人会质疑。地狱跟我们形影不离,就像鞋子上沾上的屎。”

“神学可不是我的强项,”我答道,“但我猜若是有来世的话,理应有严格的公正。如果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的话,如果我们都带着如此病态的愤世嫉俗之情翻弄我们最疼痛的伤口的话,你不觉得我们最终都会跟你一样神经衰弱吗?快把你自己要比其他人更狠毒的念头从脑子里去除吧,你不知道这是一种狂妄的骄傲吗?我们都是泥作的,尤利,我们所有人都在一个淹没我们的大泥沼里。我做过的事……我相信你从来没掉得这么低!大家都在努力别让淤泥淹到眼睛那儿。至少,让眼睛能露在淤泥外面!至少是眼睛!能继续看到星星……”

“今天你可是灵感迸发”,他嘲弄地打断了我,用的依旧是那副歌剧男低音的嗓音。他又拿起水壶喝了一口:“不过,你对星星知道多少?是克鲁埃尔斯让你用他的望远镜看星星的吧?嗨,全是些蠢事……克鲁埃尔斯就是个梦游症患者,他要再这么把时间浪费在看星星上,那就永远都当不了主教了。再说,对我们这样的人,星星又能给我们什么!回到我刚才的话上,对你,女人们可不会弄错,她们只消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跟别的男人没啥区别。而我……‘我跟您能像跟一个兄弟一样说话……’一帮蠢货!从什么时候起能跟兄弟谈话了?”

屋外,远处战斗的巨大声响正在逐渐甜蜜地逝去,夜色一片赤裸,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他一小口一小口啜着白兰地,时不时用他没戴眼镜的近视眼看一下手中的铝杯,就跟看个大怪兽似的。

“她们多喜欢吐露秘密呀!一旦开始,就没人能让她们闭嘴,这些可怜的女人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可她们又恰恰急切地需要被人理解……你一个不小心,她们就把你弄进一堆破事里!”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他语无伦次的独白,试着猜出他要何时才能住口。

“看来我有理解她们的天赋,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而你,因为你不懂她们,所以你不是花时间去理解她们,而是直截了当。但奇怪的是你我居然喜欢同样的女人。”

“听着,尤利,你的这些胡话是不是说得差不多了。什么叫同样的女人?”

“你别摆出这副傻样,真要命,就跟个经济学教授似的。就在刚才你自己暗示说:‘我做过的事……’我对你做过的事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指什么?”

“你的最后一次历险。”

“什么历险?”

“领主夫人啊,真是的!既然咱们说到这个了,就让我告诉你,我祝贺你:多棒的女人啊!妙极了……得用波德莱尔的诗句来形容:

这深渊一般的心,麦克白夫人,

正需要您十恶不赦的灵魂……”[6]

“她和我之间已没有任何瓜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样的幻想你应该去你的那种小说里去找……”

“哪种小说?”

“妓女小说。”

他用近视的眼神看着我,但那眼神明澈而又透着嘲弄,让我面红耳赤。他用比男低音还低沉的嗓音,一边目不转睛盯着我,一边一字一句念道:

“然而,它的确在动。”

我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的双手在发抖,我的脸在烧。他已经不再看我,而是直接从水壶里喝了一大口酒。

“你在想什么你就明说吧,”我终于能开口说道,“我怀疑你在想的是件无耻的事。”

“你自己界定吧。你不会想让我觉得你编造结婚证书……会分文不取吧。你就承认那份对开本对你大有好处吧!你还说什么我不算好朋友,我不够慷慨,我不急着帮一个不知道怎么从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中脱身的朋友……一切绝对都是在谨慎行事,你就承认直到现在你都没想到会是我吧。我本来可以把这张纸卖给你:供需关系而已。你还记得经济学教授吗?一个标准的白痴,都没能力想象还有超出供需关系以外的事情。尽管我没能拿到任何可以卖弄学识的教职,但我也是个白痴。想想看,教会法可是我的强项,而恰恰是临终前婚姻……我一向掌握得很好。两者间的关系总是让我着迷,婚姻与死亡之夜,淫秽与阴森……甚至可以说有关临终前婚礼的念头似乎更像是我的主意,可她却想到了。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想好了一切。并不是因为她擅长教会法,而是因为她十分精明。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看着我似乎在犹豫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呢?说到底他就是个笨蛋,如果我们试着做出假设的话……”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领主是最后一个被杀的人,可他们为什么要把他留作余兴节目呢?他绝对是个苍白无谓的人。咱们说白了,他就是一个可怜的魔鬼,都没能力有任何主见。你注意了,我不认为他是个卡洛斯派,为什么无政府主义者会对他反感呢?或许要杀了他的念头出自……”

“出自什么人?”

“出自领主夫人,你通过亲身经历已经看到她处理起这类事情来是多么顺手,恰是因为她有鼓动、迷惑别人的特殊天赋……”

“我绝不能相信这样的事!”我又想起了那对薄翅螳螂。

“那对你更不好。你想象中的她并不如真实的她那么离奇。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你并不了解她们。正需要您十恶不赦的灵魂……她可是绝非平常的传奇人物!不,你配不上她……你知道俗话怎么说的,上帝总是把蚕豆赐给没有臼齿的人。”

“那既然你那么了解她,你为什么不替她伪造证明呢?”

“这个想法,跟其他许多好主意一样有其小小的不便之处:那就是无法实现。你忘了那个时候奥利维还属于无政府主义区,如果我混进去,那就得偷偷地,不能穿军装,也就是说,得严格隐瞒我的身份。在无政府主义区要弄出临终前的教会婚姻可不容易,你别忘了当时村长和村政府的委员们都消失不见了……你怎么能让无政府主义委员会宣布承认修士们的签名和证书的有效性呢?领主夫人在跟我提了这个想法之后,她便退居其后,我得再次承认她在建议他人该做什么事情上天赋异禀,都看不出来是她提议对方去做的。她迟疑着:‘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得伪造!’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我建议她这么做的。事实是她明白当委员会还在奥利维的时候这事是不可行的。如果我们无所顾忌的话,我们什么也得不着,也就是那时我们产生了种种良心上的顾虑。当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甚至表现得很崇高:‘您把我当成另外一种人了。您得知道我对伪造文件不感兴趣,更别提您的那些提议了。’”

“什么提议?”

“你希望会是什么提议呢?就是你替她做的那些,只不过她同意了让你去做,这是唯一的区别。唉,”他叹了一口气,停顿了一阵,“你已经不记得刑法了吗?不诚实的提议……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她对肮脏的东西极为敏感,是个绝对清白无瑕的女人,也就是说,没有任何的情感。因为情感或多或少都有点肮脏,我这么说你可别否认。我让她觉得脏,一种绝妙的脏。这从她的眼睛里能看出来:混杂了恐惧和厌恶。你可别不信,要让人嫌恶并不容易,要维持谈话并将其引到你希望的方向而不偏离是件很费劲的事!有一天我问她,她的亡夫生前采取什么避孕措施,而令我诧异的是像这样的一位逝者在世时竟然不使用任何防范措施……”

“尤利,你这个蠢货。”

“谢谢夸奖。或许你还没意识到我可以告你伪造文件,而且没人能帮你摆脱几年的监禁。”

“你爱干吗干吗,我无所谓。只是你得想想那两个孩子。你会让他们又变成私生子的。”

“那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对吗?为了那两个孤儿,小可怜们。太高尚了,路易斯,我恭喜你。”

“你别装傻,你就正面回答我:你会去告发我吗?”

“我已经告发了。”

一阵沉默。我正在颤抖的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向身后的口袋,但我想起手枪的弹匣里并没有装子弹(我一向都带个空弹匣)。他淡定地从水壶里朝杯中倒着白兰地。

“我告发了你,路易斯,不过不是向法官告发,而是向你老婆。我给她写了一封巨细靡遗的信,历数了你跟乡里最传奇的女人的种种神奇经历。”

“你就是个蠢货。这些事跟特里尼有什么关系?”

“说不定蠢的人是你。难道这事真的就跟她无关吗?你觉得就因为她是个女人,所以你就可以抛下她一个人让她自己去处理吗?可怜的女人们,之后她们又会抱怨丈夫不理解她们,不过她们有理由抱怨,抱怨丈夫最后被戴了绿帽。”

我一把抓过水壶朝他脸上泼去。白兰地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了天蓝色的汗衫上。他不慌不忙地一边用手帕擦拭身上一边说:

“你觉得我让人受不了,而让人受不了的人是你。跟你什么事都没法说!”

“盗贼”村,9月19日

两个星期仿佛一场幻影,我们所有人都像是梦游症患者。

由于敌方的疯狂反攻,第四旅撤出了据点。我们损失了很多人。

现在我们可以稍做休整,就在“盗贼”村里面,榴弹炮和迫击炮的炮弹外加机关枪的流弹都会打到这里。飞机每天来这里轰炸两三次。我们在钟楼高处有一支警戒小队会发布警报,发警报时他们都会用同一种方式:“开拉啦!”因为他们只有在看到炮弹从飞机里掉出来时才会发警报,要是一看到飞行小队就发警报的话,那我们压根就没法从洞里出来。

所谓的洞是村里唯一一间没有倒塌的房屋的地窖,这栋房子用坚固的方石砌成,可能还是15世纪的建筑。这间地窖带有石拱顶,轰炸声在里面回响时就仿佛哪名先知在地下陵寝中的嗓音,而透过螺旋状楼梯掉落进来的尘土总让我们咳个不停。

整个“盗贼”村几乎就只剩下了这栋房子和教堂的断壁残垣,其余的全都成了废墟。主街上满是羊皮纸文件和古老文书,这是因为飞机投下的一颗炸弹炸在了教区档案馆,将其炸得片瓦无存。当警报响起时我不一定总会在洞里,因为到最后我都厌烦了,有时我宁可在外面看着飞机如何扔炸弹,而那些飞机就像昆虫在飞行途中产下长长的虫卵。有时我也靠辨认古老文书作为消遣,有意思的是直到15世纪甚至16世纪初,这个乡的文书还依旧用加泰罗尼亚语和阿拉贡语的混合文字来书写。

这两周我过得就像在大剂量的可卡因作用下,觉得莫名幸福。现在我知道我们重新占领了“盗贼”村,敌军此前曾再次反攻,此时我们在那里能找到的唯一活物就是虱子。

虱子的数量多得惊人!我们跟疯了一样挠着自己。

我能有条理地讲述我在那十五天里干的事吗?我不能。战斗并未留下回忆。一个人说的和做的仿佛都是在另一个人的授意之下。我只模糊记得我在移动……别无其他。

我记得有一片开阔地,可那是一片庄稼收割后的茬地还是一片荒野呢?敌军安置机关枪的情况就像曾听过我在奥利维的讲座一样:火力在腹部高度交叉。这样的火力是不可能通过的,然而命令却要我们通过……就这么敞开胸膛前进,因为我们没有坦克。

在队伍前面的加利亚特第一个倒下,之后倒下的是公共道路宣传员,我记得几片在风中弯折的薰衣草田,有时花茎从中折断,仿佛被一把隐形的镰刀砍了一下。新兵们在哭泣,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战争的面孔。又一名军官倒下了,那是米拉莱斯,在三股小队前方只剩下我一个。整个营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我们退到了一片松树和桧树林中。

七五式手榴弹和迫击炮弹从松树间落下,但比起那片开阔地来,这里简直像是和平的绿洲。我们有伤员的问题,我们能听到他们的哀号。有些人试图大喊,可嗓音却弱成了一声抽噎,像是公鸡被掐断脖子时的叫声。我们和连队联系不上。树林后面是另一片荒地,一片没有树木、无遮无拦的土地,同样有机关枪在扫射。新兵们意识到我们抛下了伤员,但我们压根别想去把他们找回来,否则我们损失的人会比找回来的人更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把我们的消息传到司令那里?

就在那时,透过延伸在我们身后的那片荒地,我看到有名军官正和几名士兵在前进。他们为了避开子弹匍匐前进着,但同时不断把什么东西留在了地上。那是雷武利,我们的政委,他给我们带来了电话线。

司令终于如愿以偿,此刻雷武利当起了通讯官!尽管说出来不可置信,但直到连队被派往第一线的时候,总部都没给我们派来通讯官。无论如何雷武利顶替起了那个不存在的军官。他们成功地在像蚊群一样呼啸的弹雨下前进。他大汗淋漓,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在奥利维时跟他开的蠢玩笑。此时看着他如此拼命,我几乎痛哭流涕。我忍不住拥抱了他。他惊讶地看着我,牙齿间还叼着烟斗,似乎我的真情流露让他觉得不合时宜又造作。他把连队的电话机递给我,电话线的另一头是罗西克司令。

“遵命,司令!加利亚特连长已经牺牲,恐怕另外两名中尉也已牺牲,我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目前连队由我负责。”

“你待在树林里别动。我会给你送两台八五式迫击炮过去,让这些该死的机关枪闭嘴。”

“那伤员怎么办,司令?他们正在那片开阔地上流血不止。”

“迫击炮到达前你别轻举妄动,不然第四连就得完蛋,这可是我们剩下的最后一支连队了。迫击炮很快就到。你还记得我的小鸮吗?它也死了……”

我们在那片树林里躲藏了好几天。尽管有迫击炮,但每次我们试图冲出去的时候,敌军的机枪都会盯着我们打。我们的补给和水都已耗尽。

我还记得最后一次突围那么绝望,如同一场幻觉。

新兵们跟被催眠了一样跟着我,我什么都意识不到,除了一件事:继续前进!我听到机枪扫射的噼啪声响,就像我在欧塞维奥舅舅的办公室里听到四名女打字员同时在打字一样。我听到那些声响从我们的前方传来,但突然我开始听到后方也有。我们处在两股火力夹击之下了吗?不过那些声响听上去不太一样,不像是打字机的声音,而像一群石鸡轻声嘀咕的声音。显然是其他型号的武器发出的声音。那是我们的火力。

甚至有一阵阵间断的军歌声随风传入我们的耳中又被风吹散,那是皮科自创并由他的下属高唱的歌曲:

弹片在歌唱

朝着法西斯

怒声歌唱……

两台迫击炮不断开火。我们就身处炮弹交织起的抛物面之下。不得不承认,他们干得不错,炮弹几乎垂直落下,掉在“法西斯们”的机关枪阵地内。到底是谁给他们起了这样的名字?在前线都管他们这么叫!新兵们继续跟着我,其中一些人倒下了,而其他人却并不理会他们。他们恍惚着前行……这是什么?你想要是什么?是铁丝网。我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迫击炮炸飞了几根桩子,我们用枪托努力地扩大豁口。我们干得飞快,不然,都没人能剩下来讲述这事。我们到了铁丝网和战壕之间,百步之外便是我们的阵地!那是一百步上坡路,想要活命的话我们就得赶紧跑上去。

“他们投降了!”我听到我的左边有人在喊。

我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穿着一身破烂衣衫站在射垛上,脸上的大胡子有半个月没刮,沾满了尘土。我想那是个乞丐。但一个乞丐站在射垛上干吗?

他破破烂烂的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一名少尉。他交叉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我们。

“停火!他们投降了!”我听到几声嘶哑的叫吼声,那是我的人。

这样的瞬间说起来比经历起来更费时间,真是太遗憾了。大家都是兄弟!停火!我们不能再自相残杀了!我们不要这么凶残!那一刻多么美好……这便是天堂了吗?我们都已经死了吗?这名身披破衣的法西斯少尉是来迎接我们的天使吗?

这名衣衫褴褛的少尉正冲他在战壕里躲得妥妥当当的同袍挤眉弄眼。我用望远镜看到了他。他拿右手偷偷朝他们打着手势,就像个交响乐队的指挥。他想让他们演奏哪一出交响乐呢?显然是要欢迎我们的曲子。会是《奥赛之死》吗?我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们准备好手榴弹,等他们走上前来拥抱咱们时……

这是我们在其他场合也曾用过的老伎俩。我的人已经丢掉长枪,赤手空拳满心激动地准备往上爬,我立刻意识到他们都是新兵,他们并不知道这么老套的诡计。

“他们在骗你们!”可他们都没听到我的话。欢呼声夹杂着迷惘,他们为那个即将奉献给他们的拥抱而着迷。我的上帝呀,但愿我们想要成为兄弟的愿望能够如此深沉——我们可以用这一愿望更加冷不防地互相残杀……

“你们这帮白痴!”我再次大喊起来,可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喧嚣之中。我的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滑向了我的后口袋,我的手指间摸到了手枪,那枪就像是从那儿生出来似的。我镇静地瞄准,射垛上的那人正在瞄准器亮闪闪的球面后比画着。我兴奋地轻轻扣下扳机,撞针发出一声轻微而滑稽的噼啪声。我记起来里面并没有子弹。

几步之外有名死去的士兵,我隐约记得他叫埃斯普鲁赫斯,来自阿尔韦卡。我抓起他的步枪。也有可能他叫阿尔韦卡,来自埃斯普鲁赫斯。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出色的后坐力,破衣烂衫的天使像个木偶一般脸冲下倒了下去。

我的人最终明白了这一切,此刻他们全都明白了!突击成了一场白刃战。砍刀扎进了所有人的肚子,包括那些跪地求饶的人。我的叫喊声被风席卷而去:

“你们在做什么,野兽们?放过他们!杀够了!”

此时,至少他们都死了,不能再杀人了。我们的嘴唇上起了硬皮,饥渴真是种折磨!皮科用他们的一头骡子给我们运来了一大桶水。我们跟得了渴病一样狂喝起来。尽管是热乎乎的泥浆水,却让我们觉得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喝饱水之后的寂静显得多么奇怪啊!我们都不敢互相看,仿佛从此刻起我们之间便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发生所有这一切之后,还会有我们能够相互直面的一天吗?

之后的几天还有更多的战斗和更多的战壕。敌军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在山上挖了三条不同层级的战壕。在占领一条之后,在几百米外又发现一条,这实在是件令士气低落的事。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全都得重新来过。

我想起了一片三面着火的森林,此前有架飞机在那儿扔下了磷弹。我们当时无法从林中离开,那是火海中的一座孤岛,四周是由机关枪射出的贴地飞行的子弹所组成的火力网。我们吃的是几乎炭化了的面包。那片森林苦涩的气味粘在我的喉头,如今有时我还能感觉到那种味道……我又想到了新兵们唱的那些忧伤而下流的歌曲。

睡觉的时候我们也是能怎么睡就怎么睡,大家都睡在各自拿砍刀刨出的小坑里。那是多么宁静的夜晚啊!面朝天空,听着偶尔飞过的流弹的啸声……头顶上是天鹅座这个十字星座,克鲁埃尔斯曾教过我怎么找到并辨识它。我看着那个星星组成的十字架想到了你,想到了特里尼还有我和她的儿子,口中念着天主经慢慢睡去。在无垠宇宙中眨着眼睛的十字星上那四颗钉子给了我多少陪伴啊!我的上帝,我们一个个都无依无靠,是那么需要它们的陪伴!

9月21日

有件事让我很担心:我遵照命令搜查了那个死去的少尉的口袋。我可以告诉你这是这一行里令人最为不快的一面,却不得不干:你永远都不知道会从一个敌军军官的证件中发现什么。那个少尉身上只有几封信,是一个姑娘写的,信中说起战争一结束两人就要结婚。四封信被塞在了其中一封信的信封里,若不是因为这个信封,这个唯一保留下来的信封,或许我就不会如此困惑。这名少尉名叫安东尼奥·洛佩斯·费尔南德斯。

奥莱加里亚阿姨从没跟我说过她的外孙是名少尉,不过也可能是最近他才被授予军衔,而奥莱加里亚阿姨也不过是从国际红十字会那里偶尔得知他的消息……

我宁可把这想成是桩巧合,毕竟姓这两个姓的人那么多!

我还没告诉你最糟糕的事:当我们第二天准备把死人埋进一个大坑里时,我发现了他残缺不全的尸体。有人用刀把他的裤子给扯了……我想知道是哪个孬种干了这事儿,我要当着全连人的面把他给枪毙了。

9月22日

这件事令我很是担心。战争总会有令人极不愉快的事。但至少你杀死的人得是你痛恨的人。或者说这样更好,就算没有战争我们所有人也早晚都会死。糟糕的不是我们互相残杀,而是憎恨。我们得互相残杀,那是因为这是我们的任务,却毫无怨恨。就像索雷拉斯曾经说的那样:我们像好兄弟一样互相杀戮。

我不清楚我到底该怎么办:要给那个姑娘写信吗?她的名字和地址都在信封的背面:伊蕾妮·纳塔莉娅·罗约·哈隆。奇怪的是这个姑娘姓名的首字母拼出来——因为j和i在拉丁语中是同样的字母——居然是INRI[7]。

写信给她的话,写什么呢?“尊贵的小姐:我有幸告知您,我刚刚杀死了您的未婚夫……”这太荒唐了。最好还是忘了这事。而且要把信送到她手中也是件很麻烦的事!得通过国际红十字会,这是当然,但或许也可以通过某个大使馆。“小姐,在如此惨痛的情形下我不得不向您告知您的未婚夫安东尼奥·洛佩斯·费尔南德斯已英勇捐躯。当我们前进时,他正站在射垛上……”我可以不说是我干的。“我们已经光荣地埋葬了他,这是英勇的敌人理应得到的……”那肢体不全的事呢?安静!如果我能知道是哪个猪狗不如的家伙的话……有一个士兵,好像叫什么帕米埃斯,这事十有八九是他干的:他总有一种无耻的愚蠢眼神,总是一副被棍子打过的狗一样的模样,颇有心计的表情就跟修道院里那具干尸一样,可我不能因为我不喜欢他的脸就把这人给毙了!

我不能枪毙他,我们并没有枪毙干尸的习惯。军需官过来告诉我说要准备开饭了:连队的人都已经在被烟垢熏黑的大铝锅前排开了,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黑得就跟大铝锅一个样。虽然没有十五天不刮的胡子,但也全都胡子拉碴。还好我们都看不到自己的脸,虽然我们意识不到现在自己有多臭,但想想这个味道就能把自己吓一跳。不过至少我们双眼发亮,我们的眼睛在看并能看到,还能做梦……梦见生活,梦见炽热而美好的生活,没有残破的肢体,这样的生活在战争尽头等着我们,一直都在等着我们,就在苦难的那一头,无论如何,我们的梦想都会挺住。“排成两排!”他们机械地服从着我发号施令的声音。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只铝盘子,一只从来不洗的盘子(我们能找到不可或缺的饮用水已经大为不易),盘子上散发出我们往里面装过的所有食物积存下的馊味。我检视着我的士兵们,我从他们每个人身前走过,看着他们的眼睛,解读着他们的梦:或许是个女人或孩子,也可能是瓦耶斯或是乌尔杰尔平原上的田野里草垛旁的一座房子,或许是格拉西亚区或小巴塞罗那区的一处工人小公寓,或许是一个未能给出的吻,这个吻本可以惊天动地……终于我来到了一双没有梦的眼睛前面,那是干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对一切都不予置信的无耻……我觉得自己的口腔中和那次一样又分泌出了口水,不过这一次,这口痰无声地喷到了那张脸上,像条蠕虫一样从胡茬间缓缓滑下。帕米埃斯并没有眨眼,而其他人的眼睛都写满了各自的梦想。一道笔直的烟雾从大锅升上天空,仿佛亚伯献祭时升起的烟,同时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羊毛味:那是后勤部供应给我们的一成不变的绵羊。高高在上的主,你为什么要让该隐的种子留存在这世上?

我下定决心不去想死去的少尉是奥莱加里亚阿姨的外孙。她从没跟我说过她的外孙有未婚妻,当然,他也有可能是在跨入敌方阵营后在法西斯区域内认识了这个伊蕾妮的,这个伊蕾妮住在很远的地方。从那四封信里能获知的情况并不十分明了:只知道这姑娘就像皮科说的那样没什么文化,但并无其他太多信息。尤其是那句“奈你的你的姑娘[8]”再真实不过。但这样的错很多人都会犯……咱们的表姐茱列塔不也曾经给我写过“亲奈的路易斯我奈慕你”吗?

土岗串乡,10月9日,星期六

我们在死伤惨重的情况下强行攻占下来的这个乡是片寸草不生的平原,灰秃秃的就像拿来做汤盆的陶土,四周的群山上也是一片荒芜。这些山的山峰都呈几何形状,要么是金字塔形,要么就是截锥形。日出日落的时候,斜射的光线照到山峰上时,会投下冷峻而有棱角的阴影,整个看起来就像是奥利维的秃鹫坑。这番光景自有它的魅力:几何学甚为纯粹,矿石很纯净,生活却很肮脏。奇尔特和“盗贼”村已经留在了身后,现在的我们就靠着营里的残余继续游荡,就跟游荡在月球上的火山口之间一般。此刻是我们形成了一只口袋,探入了敌人的地盘。

有一次我们孤立无援,两天没吃没喝。当时我们占据了一座山的背阴处,免受战火的袭击,每一条通道都被大炮和机枪所控制。后勤部的人带着一头骡子从一条幽深的小道溜了出去,在返回的途中,一枚手榴弹就在距骡子几步之遥的地方爆炸,它的肚子像朵大花一样被炸开。三天之后,那朵大花的“异香”开始随着微风飘到了我们这里,在那样的寂静之中,这一切显得多么不知廉耻!我们就不能像那些雕像一样结实吗?

此时我们已经远离那片平原。敌军并没有像我们认为的那样扎紧口袋,反而留给我们许多土地。在敌军和我们之间有一道狭长的山谷,大概有两到七公里宽,目前成了“无主之地”。山谷里的四五个小村庄几乎原封不动,却空无一人。

土岗山脉是一座被松树所覆盖的山脉,清凉而森林茂密。山上有泉眼和溪流。我住的产仔圈就位于其中一条溪流边,我会在一个水塘中游泳,水能没到我的颈部。英国榆树和欧洲山杨的叶片从黄绿色到红色偏紫之间有上千种色调,而溪流在两岸培育出几片绿油油的草地。位于后方的一些村落中的牛羊会来此地吃草,在这些村子里,新的战线几乎刚建立,人们的生活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我觉得他们并不在意此刻在保卫他们的前线上已经飘扬起了另一面旗帜,奥莱加里亚阿姨不是曾经说过“你们所有人都一样”吗?

这片土地更多属于牧人而非农民。这里看不到农作物,但在连续几星期只能听到机关枪的振动和迫击炮的轰炸声之后,家畜脖子上的铃铛声听来是如此悦耳。牧羊人把羊奶卖给我们,否则他们就得倒掉,因为这个乡里的人尝都不想尝。这里的山羊都是山地品种,毛长而柔滑,长着优雅的犄角。

每天当日头西沉的时候,啄木鸟都会在树林茂密的山涧中发出有力而持久的鸣叫。稍有想象力的话,那鸣叫仿若马嘶,也正因为此,当地人会把啄木鸟叫作“马”。这是鸟儿在跟逝去的一天道别,之后便只能听到小鸮和猫头鹰的叫声,还有灰林鸮的讥笑。

不过啄木鸟的道别声并无伤感之情,反倒是满怀信心与能量的喜悦。有天下午我独自在松林里,躺在落叶堆上抽烟做梦。因为我一动不动,所以啄木鸟都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它忙碌地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啄着,在那地方的寂静之中,那声响就好比锤子的击打声。透进林中的阳光时不时地照得它的羽毛闪闪发光,像一道洋红、绿色和黄色组成的闪电,上面还溅有白色和黑色。那该是一只雄鸟,有欧斑鸠那么大,身上的颜色鲜艳极了。它的爪子牢牢抠住树干,此刻它所做的工作显然十分重要,因此我能一点点靠近它,而它却没有分心。当它终于看到我的时候,并没有飞走,而是绕到了树干后面,探出它的小脑袋窥视我。于是我也绕了过去,但它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就跟在玩捉迷藏似的。它总会探出小脑袋,机灵而多疑的眼睛让我觉得特别好玩。我试着想抓住它,它一下子飞了起来,发出一声有力的鸣叫,似乎在向整个森林发出警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