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气特别晴朗的日子里,能从大土岗山的高处看到地平线上雾气缭绕间的一道蓝线,远远消失在东北方。有时候我会长时间坐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想用望远镜看到永久不变的积雪所呈现出的那片静止的白。我的心告诉我那是我们国家的前哨站。我离家已经近一年半了,我也有一年半没见到特里尼和孩子了。在此之前我并不想念他们,但为何此刻有了变化?我感到有种异样的东西挤压着我的胸口,不,不是在胸口,而是在胃里。就像是我吃了变质的肉,在我肚子里折腾着我直到吐出来为止。
实习医官偶尔会来看我,总是带着他的单筒望远镜。我们一起观看金星,此时的金星直到太阳落山后很久都闪亮得像一颗颤抖的泪珠。克鲁埃尔斯告诉我说此刻金星正处于“大距”。克鲁埃尔斯的望远镜是上世纪的海事望远镜——我是不是跟你描述过它?——就是可以一截一截折叠起来那种。当它收起来的时候才不过一拃长,但当它全部拉开后则能超过一米。在这几天的暮色里,金星看上去就像是新月一个极薄的切片。我们的观测站就是那块高处的岩石,在那里树冠并不能阻挡我们看向天空。
有天下午我俩坐在那块著名的岩石上,正用他的望远镜看着月球上的环形山和月海当消遣时,他突然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还行。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上去脸色发黄,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惊讶地看着他:
“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有这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头沉甸甸的,有可能不过就是我自己大惊小怪,但这搅得我的胃很不舒服。这些胡话何处可以倾吐?我可以跟你做告解吗?”
他摇头表示断然拒绝:
“我可没被命令要这么做。”
“没关系,我只想你听我说。如果我不跟你说的话,我还能跟谁说?我不知道我信还是不信,可能在心底里我并不是太在意。在我心中这是一件随着月亮起伏的事。但毋庸置疑的是我胃里沉甸甸的。”
我跟他说起了那名少尉,对他尸首不全的事也并未保持缄默。
“不枪毙了那个恶棍……我在这世上便不会再得安宁。”
“这样做你又能得到什么呢?”他还是摇头,“他已经死了,你就不要再去想他了。你完成了你的任务,就跟他完成他的任务一样。你就为他的灵魂祈祷吧,其余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相信我。这就是战争。”
“如果他是奥莱加里亚阿姨的外孙怎么办?”
“这可没那么简单,那得是多大的巧合。奥莱加里亚的外孙应该还没有足够的学识当上少尉,他有可能都不会读书写字。”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好,可是还有比那个死后尸首不全的可怜少尉更多的东西。说到底,总是同样的事:淫秽与阴森。谁知道这样的尸首不全是不是我们从史前继承下来的仪式,并将一个世纪接一个世纪地延续下去。梅洛[9]在他关于收割者战争[10]的历史中列举了好些这样的事例,在法国入侵西班牙时期的戈雅的版画中也有一些作品反映了这一点。既然有时候不同战争间相隔数个世纪而且执行者没有一点历史概念,为何一场战争的仪式能流传到另一场战争呢?这肯定不是通过传统得以延续的,而是诞生于本能。那我们的本能又是什么?那是什么样的本能啊,我的上帝呀?说到底你是对的:最好还是别去想。他到底怎么会想到站到射垛上去的呢?是有其他东西让我的胃部扭结。不是那个死掉的少尉。我也是少尉,某一天我也会死去。如果我没杀了他,他就会杀了我,我俩扯平了。请安息吧![11]一切都随他滚开吧。”
克鲁埃尔斯的嘴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得了,你也别现在就祈祷。别犯傻。你还有时间。现在你听我说。”
我把跟领主夫人的故事毫无保留地一股脑说给了他听。
“你看我都到了什么地步。如果我得跟你实话实说的话,我要告诉你的是伪造文件的事并不会让我睡不着觉,但是我想到特里尼,她那么顺从……而我却把她独自撇下;我继续着我的生活,就仿佛她并不存在一样。那是我的生活还是其他什么人的生活?她和我当然有进步的想法,这种不通过教会也不通过民事登记结婚的念头既是我想到的也是她想到的,或许更多是来自无政府主义家庭的她的想法。这些进步的念头……就算我这么跟你说……但这能成为我丢下一个姑娘孤单一人,而我自己人间蒸发的理由吗?难道这就是进步的想法吗?我曾对领主夫人说过为了她我可以丢下特里尼……”
“抛弃特里尼?我从不觉得你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可在那个当口……当然之后我会扯着自己的头发后悔不已,可在那当口,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然你从没经历过这样的麻烦事,你很难能理解。如果你不说重话,别人就不会理睬你。被我们称为激情的东西可受不了含糊其词:要么是伟大的疯狂,要么是……她们凭借极其细腻的敏感能捕捉到这样的情绪,如果你不能全力以赴,那最好压根别去撩拨!她们真的都很厉害,克鲁埃尔斯,比咱们厉害多了!要是你能豁出一切,无论生死,不在乎安康与平和,她们就能追随你到天涯海角。她们厉害着呢,克鲁埃尔斯!既然女人们超出咱们千百倍,咱们这么喜欢女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听你说话的口气这似乎并不是你的第一次历险。”
“第一次?哈,克鲁埃尔斯,你别忘了,我可不是神学院的学生。第一次!乖乖,如果真的要把以往的历史拿出来炫耀的话……那可真是永远都说不完!而且时隔这么久,有些个我可能都记不起来了。这都是战前的纠葛了,都是陈年旧事了!我已经适时地懊悔过了,拜托,咱们就别再提这些已经过去的事了。所有这些情史中,只有一段会不时浮现在我的回忆中,那可真是我惹下的大麻烦……简直一团糟,上帝啊!特里尼当然从没怀疑过什么,或许最糟糕的就是当你深陷没有出路的泥沼时,你却不能向这个世界上你唯一可以掏心掏肺、卸下心中大石的人倾吐发泄,而那个人就是你的妻子。你孤立无援……在那时候,我从未想过要坦白,就像此时对你这般推心置腹。我实话告诉你,我曾过了一段极其糟糕的日子。她是个离了婚的女人,有两个孩子要独自抚养,就因为她的前夫人间蒸发了。她曾幻想着跟一个南美人结婚,但就在她发现自己第二次怀孕时,那个男人跟他的姓氏所形容的那样失去了踪迹。为了养活自己和孩子,这个可怜的女人在新兰布拉街上的一间音乐厅里演些小配角,住在卡门街上的一间膳宿公寓里。她是个令人倾心的棕色皮肤女人,一头黑发长至腰际,那双眼睛仿佛来自《一千零一夜》,可她又是多么的疯狂啊……太疯狂了,上帝啊!她贪婪地阅读廉价小说,听收音机里的滥俗情景剧,还把这些当成《圣经》一样认真对待,会在跟你的谈话中整句引用。你要怎样抵御这样的卖弄?我记得有一次她一字一句地对我说:‘爱情是雄性的,然而激情是雌性的。’(她说起这些引用时总是用西班牙语。)因为这些话令她满怀激情,又或许她本就如此。糟糕的是她跟许多男人都这般激情四射。我没法告诉你我身处过多少次下流的场合,而我却都忍了下来,就因为我没有勇气跟那个愚蠢的女人一刀两断。我深陷其中,我跟个可卡因瘾君子无法放弃可卡因一样不能抛下她,这段关系持续了好几个月。我感到自己的败坏与毁灭,仿佛坠入了井底,凭一己之力永远也无法逃脱。能助我逃离的那只手又将来自何方?当时唯一可以救我的只有特里尼,而恰恰对她,我什么都不能说!那是地狱般的几个月,我感到自己隔绝于特里尼和其他所有人之外,似乎他们将我幽禁于墙内。我讨厌性感的女人,我一向都讨厌她们,那一个也不例外。但一个女人能将你困于此番绝境,同时又让你心生厌恶,这样的离奇事件又该做何解释?尽管如此,她却好过我千百倍,她更慷慨、更大方。说到底,我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此刻看来那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如今我觉得那个不幸的女人本来是不可能掌控我的,而她却在我生命中的四五个月间牢牢抓着我……”
“可怜的路易斯。”克鲁埃尔斯说,这便是他全部的评论。
“但是我对她们中的任何人都未曾有过对领主夫人那般强烈的感情。我跟你保证,能像领主夫人那样的,一个都没有!当然了,应该是因为领主夫人她……她拒绝了我,应该是因为这个!那真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要是你见到我干的那些荒唐事的话……这难道不是激情的又一个可怕伎俩吗?我们最渴望的无非就是我们被拒绝而无法得到的。领主夫人不仅胜于我千百倍,而是千百万倍,哪怕索雷拉斯所怀疑的就是事实。但那不过就是一个假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到头来领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而且是最令人痛恨的那一种,是个羞涩的无耻之徒。她要维护自己的利益,这也在情理之中。她利用了我的愚蠢来保障孩子们的财产。她甚至给了我很好的忠告,这令人难以置信对吗?我怀疑没有哪个男人会比我身处更为荒唐的境地!‘请您跟特里尼结婚吧,忘掉这些毫不实际的疯狂念头。’这是一个极为明智的忠告,你不觉得吗?至少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我,我要怎么跟你说呢,只是我想从她身上得到的并不是忠告,而是……算了,咱们还是别想这事儿了。我干出了吓人的蠢事。你现在可别借口出于良心而去说那份文件是假的,那样你可就要害惨那两个无辜的孩子了。”
“可怜的特里尼,”他嘟囔着,“你会很快跟她结婚吗?”
“我们俩结婚?但要怎么结?在教堂吗?我俩谁都不信教。民事登记吗?为什么我们要相信国家甚于教会?”
克鲁埃尔斯透过眼镜严肃地看着我,默默地赞同我的话,单筒望远镜被彻底遗忘在了岩石上。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得走了。普伊赫医生还在营队司令部等我。两个小时的路不好走。你比你以为的更有理由,婚姻是一桩圣礼,不然又会是什么?我再不走天就得黑了……”
“你别给我讲经布道,那些训诫让我不痛快,因为那都是泛泛之谈,对所有人都一样,然而每个人自身的痛苦都是唯一的、不可传递的。你别像加利法神父一样,他的说教毁了一切,而他的目光足够说明一切。当我们说‘圣礼’的时候,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知道这不是指仪式,这个你无须解释给我听,我作为最出色的学生通过了教会法课程,我知道亚当和夏娃没有举行过任何仪式。他俩不曾有过丝毫的犹豫。那么有圣礼一说又是从何得知的呢?又是怎么知道亚当夏娃这一男一女便是天生一对的呢?你先等等,先听我说,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儿呢。我们接着来说领主的事。那个领主!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你知道他曾想卖掉城堡和土地开织袜厂的事吗?他显然忙个不停,他曾找到一个合伙人,后者跟他许诺说如果他能冒险投入一千杜罗在这桩生意里,将会取得丰厚的利润。‘没有什么能像袜子一样,’那人似乎对他说过,‘每天的需求都在增加,人们的脚汗越出越多。’不过咱们先不说袜子了,咱们之前正说到婚姻:如果领主曾跟另一个女人结过婚,举行了所有的仪式和其他有的没的,那么在上帝的眼里,那两个女人中谁才是这个亚当的夏娃?”
“那只有上帝才知道,而不是凡人。但在你的事情上,你的夏娃就是特里尼,这一点你很清楚。你知道你所感受到的那股重量是什么吗?那是上帝的利爪,波德莱尔真是了不起的诗人!”
我本想朝他大喊:“你回来,你给我说说这上帝的利爪是怎么回事。”可他已经急匆匆地顺着羊肠小道往下走了,很快便消失在矮圣栎树和桧树丛中。
土岗串乡,10月10日,星期日
随着不同方向吹来的风,一阵阵钟声向我们传来,天晓得来自哪个村庄……来自敌军的地盘那是自然,因为在我们的阵地上已经一口钟都不剩了,但钟声的陪伴是多么美妙啊!我很开心,因为我梦到了特里尼。要是我告诉你这是我第一次梦见她你会相信我吗?遗憾的是那个梦并不连贯,但我看到的她很真切,她朝我微笑,眼中盈满泪光,她那双像个轻信又审慎的小女孩似的眼睛。
今天这个星期日的早晨,我听着从村庄的钟楼传来的遥远钟声,躺在一棵松树下,晒着10月正午浓烈的阳光,情不自禁想着她、孩子还有我在这座产仔圈里或许可以很幸福……为什么不呢?就守着一头牛和几只山羊,远离所有人,就让我们太太平平过日子吧!不知出处的钟声有时会和家畜身上的铃铛声混在一起,而我则想着一切如果都很简单的话该有多美。
但在我之前很多人都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而在我之后也会有很多人想到……一切如果都很简单的话该有多美……我们得先从自己开始变得简单,我们得先像雕像一样变得扎实,不要有那些来自内心的恼人烦事而不自知。
“盗贼”村的平原只有透过温度才能看出季节的更迭:夏天像烤炉,冬天像极地。植被一年到头都是一个样。身处眼前这个乡,重新面对活着或可能已死去的大自然让人很是受用。见证枝丫变黄或发红,证实秋天正在内部全力以赴,见识森林突然间长满蘑菇。副官每天都会给我采上一篮蘑菇,我们放在炭火上烤来吃。有一次他甚至给我拿来了几块野生蜜蜂的蜂巢。他到我这里的时候脸和手都肿得吓人,但他肯定地跟我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照此看来,超过一定数目之后,蜇伤便不再引发疼痛。蜂蜜略有点苦,但味道好极了。此外我们还有更好的甜品,那就是“无人之地”上被遗弃的葡萄田里的葡萄。葡萄都风干成了葡萄干,特别甜。
当地人看到我们吃松乳菌的时候都吓坏了,“这是山羊的食物啊”,他们颇感恶心地嘟囔。他们吃的是那出了名难吃的“煮羊肚”,似乎世界上就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而且根本没法让他们喝牛奶:“这是给病人喝的,会让我们闹肚子的。”
我们在林中的步伐惊起成群的鸫和那些长着形状古怪的鸟嘴的鸟,我觉得后者叫作红交嘴雀。在更高的地方,有秃鹫朝奇尔特平原飞去,它们应该觉察不出战场与秃鹫坑的区别。在同样的高度或更高的地方我们能看到鹳鸟开始朝南方迁徙。它们是最早开始迁徙的鸟类,是冬日的先头部队。
你也看到了在经历了那几个星期的幻觉之后,这一切是多么平静。但我在那些天里的一个习惯被保留了下来:在睡觉前我都会面朝天鹅座诵念天主经。“背起你的十字架来跟从我[12]”,你的上帝不是会这么说吗,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对吗,拉蒙?在这么多神里面,唯一让我感兴趣的是成了人的那个。既然其他那些神从来都不曾在意我们,我们又何必要去在意他们?如果有上帝存在,祂一定成了人。祂为什么不会这么做呢?祂怎么会让我们独自面对那些可怕的事情,那些在虚无面前被称作才智与真知的东西呢?那是迷失在包裹着我们的永恒而无尽的黑暗中的微弱光亮。如果是这样,如果我们真的是独自在这世上,那当我们仰望夜空时,星际间的空间必会让我们因恐惧而血液冻结:那是一片空荡荡的地方,远比我们想象的寒冷,充满永恒的黑暗,是宇宙令人费解的背景幕布。
可为什么眺望夜空会令我们心神安宁,感觉有所陪伴,并且充满信心呢?这是为什么呢?是谁在陪伴着我们?到底是谁?
我们对这么多事毫不在意,但如果上帝不存在又会如何?
土岗串乡,10月11日,星期一
从部里传来了我升为中尉的消息。文件特别说明:“担任负责军械的长官一职。”罗西克司令亲自来到我的产仔圈。他来时就跟在奥利维的好日子里一般醉醺醺。他拥抱着我激动不已,就跟我被提升为神圣罗马帝国的元帅似的。我让他注意到在营队里并没有支援武器(八五式迫击炮是另一个旅的,行动一完成他们就会收回去)。
“你别忧虑,路易斯。我会买给你的!”
目前由于那些军械还不存在,所以我继续就第四连剩下的一切担任指挥职务。每晚我都在各处阵地巡逻,巡逻完之后我会坐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找寻天上的天鹅座。它怎能让我如此着迷!十字架,那是什么?那是古人中的天才跟发明其他物件一样发明出来的简单而精巧的器具;一件延长苟延残喘时间的器具……一件残忍的东西。“背起你的十字架来跟从我。”难道除了受苦便没有别的道路了吗?
[1] 原文为法语,引自波德莱尔《恶之花》中的诗歌《小老妇——致维克多·雨果》的最后一句:Où serez-vous demain, Eves octogénaires, Sur qui pèse la griffe effroyable de Dieu ? (耄耋夏娃呵,你们明日何在?谁将被上帝的利爪攫在手里?)
[2] Sierra Calva,位于西班牙卡斯蒂利亚—莱昂大区萨莫拉省西北部的一座山脉。
[3] 原文为拉丁语,Ecce Homo,在《圣经新约·四福音书》中,本丢·彼拉多令人鞭打耶稣基督后,向众人展示身披紫袍、头戴荆冠的耶稣时,对众人说了这话,恰是在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之前不久。
[4] Guardia Civil,也译作西班牙宪兵,是执行警察任务的军事武装,在西班牙内战时期,国民警卫队也分裂为对战的两方,几乎各占一半,当时的最高长官波萨斯将军则保持对共和国政府的忠诚。
[5] 指属于某些宗教团体的女人。
[6] 原文为法语,Ce qu’il faut à ce coeur profond comme un ab?me, c’est vous, lady Macbeth, ?me puissante au crime……是波德莱尔《理想》一诗中的诗句,是其以《冥府》为总标题发表的十一首诗中的第二首。
[7] 拉丁语IESVS NAZARENVS REX IVDAEORVM的缩写,意思是“耶稣,拿撒勒人,犹太人的君王”,是《约翰福音》第十九章第十九节中的一个短语。
[8] 此处指伊蕾妮写错字,本意应是“爱你的你的姑娘”。
[9] 此处应指Francisco Manuel de Melo(弗朗西斯科·玛努埃尔·德·梅洛,1608—1666),葡萄牙作家、政治家和军人,同时也是历史学家、教学家、剧作家和葡萄牙语及西班牙语双语诗人,是伊比利亚半岛巴洛克文学的重要代表。
[10] 加泰罗尼亚语Guerra dels Segadors,指1640年至1659年间发生在加泰罗尼亚的战争。战争结束后,根据《比利牛斯条约》,加泰罗尼亚的鲁西永和塞达尼北半部割让给了法兰西王国。
[11] 原文为拉丁语,Requiescat in pace,也指“总算完了”(用于指已经过去并且不愿再提起的事情)。
[12] 《马太福音》(16:24)中,耶稣对祂的门徒们说:“如果有人想要来跟从我,他就当舍弃自己,背起自己的十字架,然后跟从我。”
VI
呜呼,飞逝[1]……
奥利维圣女村,10月15日
我又一次来到了奥利维,带着四十度的高烧。我在土岗山脉严寒的高处得了扁桃体炎。上头给我们集体放假,让整个营队(我们从原先的五百人只剩下了一百五十人)在等待新兵到来的时候在奥利维休息重整,然而返回的过程却很悲伤。我们一个个衣衫褴褛,穿着破烂的鞋子,被跳蚤生生啃咬,很多人都得了疥疮……抵达的那天天气阴郁而压抑,大中午的时候天色便几乎黑得像是傍晚时分。这和那一天,我们第一次抵达这里的那一天是那么不同!
我又有了自己的床,床垫上这个熟悉的凹坑所给予的陪伴的感觉太好了!如果那人,那个少尉真的是他呢?你别去想了,别自己吓自己,事情已无可挽回。卧室散发出惯有的苦扁桃仁的气味。皮科、克鲁埃尔斯、司令还有医生来我床前开茶话会,而我则惊讶地在想当自己四个月前第一次在橄榄树堡看到他们的时候觉得他们怪极了,现在我们却像一家人。医生给了我几颗我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片,尽管看上去不可思议,但我的烧的确退了。奥莱加里亚阿姨也来插了一手,她瞒着医生给我准备了草药茶冲剂,我得趁茶还很热的时候喝下去,她还往我背上抹了一个用铁架烤过的西红柿。照她的说法,要不是靠这对付扁桃体炎的可靠手法,我可没法睡踏实。说到底,这法子对我又会有什么坏处呢?被抹西红柿又不费我什么事,况且还能让她那么快乐……
她对我的每次照顾都让她觉得会有另外的老太太在照顾着她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外孙……她的外孙……或许对她坦言相告,事情就能弄清楚;她或许会明确告诉我她的外孙从来都不是少尉,他也从来没有过一个叫作伊蕾妮的女朋友。每次我想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我都如鲠在喉,最后我只敢小心地问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信的日期,并希望日期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然而不幸的是,日期是在奇尔特战役前很久——她们每隔三四个月才能收到一封信,此事麻烦极了。就连那些日子她外孙在什么地方都无从得知,因为敌军营地下了规定,这也是我们必须要下的规定,那就是禁止士兵在信中透露自己身在何处。
有天下午,当我们正开着茶话会的时候,进来一名营部的士兵,带来了他刚从旅那儿收到的行军令。这道命令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因为新兵尚未抵达,所以营队还跟撤退回来进行休憩重整时一样未加整治。那是师里下达的极为紧急的命令。敌军在反攻。我们必须在破晓前在战区集合,尽管各支队伍都饱受摧残,但师部会把所有可用的队伍在那儿集中起来。我将和我的扁桃体一起独自留在奥利维。
他们看上去一点都不振奋,反倒是与之相反。“到了这一步,连能留下来清点的人都不会剩。”“想想平足旅的那些人……”皮科偷偷拿起我的烟盒,而司令悄悄拿走了我的风雨衣。他们以为我心不在焉,可我用眼角余光都看到了。但你想让我跟他们说什么呢?此刻我并不需要这些东西,而他们却坚信我的东西能“带来好运”。就算给他们全世界的金子,他们也不会去拿加利亚特的军大衣!我毫发无伤地脱离了各种险境,此刻却恰到好处地得了扁桃体炎:显然,这样的幸运只能用我的风雨衣和烟盒来解释。不过看到医生在给了我匹拉米洞(看上去那些药片是叫这个名字)之后也想把我的烟斗悄悄塞进口袋时,我再也忍不住了,于是我对他说:
“你也一样?”[2]
“你看,路易斯,你觉得就因为我是医学本科生,我就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的情结了吗?”
只剩我和克鲁埃尔斯独处一室了,他用他小鸮一样让人平静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我。他看着我,似乎行将离去令他痛苦。
“你要一个人待在奥利维了。”
“没错,克鲁埃尔斯,不过我不想骗你,我宁可这样。战争让我疲倦。”
“你让我感到害怕。复发总是危险的。”
“你指扁桃体炎吗?”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你错了。在那件事上我已经痊愈了。经过了那么多个头顶天鹅座的夜晚!尽管你不相信,克鲁埃尔斯,但我做了很多祷告。”
“我为什么会不相信你呢?”
“你看,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我在那些战斗中是如何祷告的,但是,拜托你不要嗤之以鼻。当我裹着司令从我这儿顺走的风雨衣蜷缩在坑里的时候,我听着流弹的呼啸声努力想要睡着。我盯着那个群星组成的十字架对它说:‘我是个混蛋,上帝,我是个混蛋!欧塞维奥舅舅胜过我千百倍,领主夫人也是,至于领主我不敢确定,但谁又知道呢……所有人,所有人都比我好,我的上帝。请你怜悯我,尽管没有人比我更混蛋。’”
“人不能祈祷他想要的,而得是他能做的事。”克鲁埃尔斯说,用的是一贯的严肃口吻。
我想念我们的营队。这是自打我加入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人。今天我已经不发烧了,要不是天依旧阴沉下雨,我甚至会出门走走。这样的天气在这么低洼的村子里是最压抑的事。奥莱加里亚阿姨把我当心肝宝贝一样照顾:炖母鸡汤,一杯杯浸了朗姆酒和糖的牛至,现挤的山羊奶……没人能把她的外孙跟我同时得了扁桃体炎的想法从她脑子里赶走。哪里只是扁桃体炎而已!那个死去了的肢体不全的少尉多么可怜……
从卧室我能听到村里的孩子冒雨在广场上玩耍的叫喊声。我想念我的营队,就跟被关起来的孩子会想念他的同伴一样。“我是领主,你们得听我的。”我听到有个孩子这么喊道。我透过半掩的窗板朝外看去,那不是领主夫人的大儿子吗?小恩里克……当领主夫人怀着这个鼻涕虫的时候,村里的年轻人在全村人的默许下,尤其是在老妇们的祝福下,用粪便涂花了她家的大门。以前小孩子们都不愿跟他一起玩,现在看他时都带着敬重。他们都听从他。这都到了什么程度!他踢了一个磨磨蹭蹭的孩子一脚——而其他孩子都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10月16日
我离开了家。奇怪的是这么多天里领主夫人都未曾屈尊询问我的身体情况。我并不想说她必须来看我,但她可以派那个仆役来。或许她怕受牵连,也可能她压根不在乎。我只是一个被榨干了的橙子。
我出门在村子周围闲逛。帕拉尔河沿岸的白杨树叶都已转成黄色和红色,渐次凋落。河水也比我骑着“橡果”在河边溜达时涨了许多。“橡果”它现在会是什么样呢?它也把我忘了吗?
知了鸣唱过的松林此刻一片寂静,不再散发出松脂的香气,潮湿泥土的气味盖过了一切。天气开始转冷,我惦念起那些不要脸的家伙从我这儿顺走的风雨衣来。
村民们都忙着采收番红花,今年的收成非常好。村里的路上铺满了花瓣,河水也带着大量的花瓣流淌而下。家家户户都能闻到番红花那尽管不浓烈却与玫瑰相似的香气。男女老少都坐在矮凳上,左右都摆着大背篓。他们从一个背篓里拿起花朵,摘出红色的雌蕊放进另一个背篓,那些一无用处的紫色花瓣则被丢掉。之后他们会烘烤那些摘出的雌蕊,而烤过的花柱便是番红花,其重量用黄金来计,这才是奥利维真正的财富。
当我坐在河边的某个地方,会看到无数的花瓣从眼前流过。花瓣的数量多到在某些地方的河面上满满都是,并产生一种十分奇特的效果:一条紫色的河流。
番红花花朵的香气让我着魔,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了她。
吃过午饭之后,奥莱加里亚阿姨把我独自留在了家里。她得去菜园里灌溉,要是不去的话,她就得等到下个星期才能轮上。河水的取用都是依照严格的轮次来的。
这是我期盼了许久的时机。我的卧室在底楼,而她的在楼上。我像个贼一样上了楼。她的房门虚掩着,她睡觉的房间从不通风透气,那股浊气像人的呼吸一样猛然间吓了我一跳。房里一片漆黑,奥莱加里亚阿姨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会打开窗板,就像那一次。她不太会想到有一天我会独自偷偷回到这里……我蹑手蹑脚地摸到了窗户。要是此刻她出乎意料走进来,我该跟她说什么呢?除了真话什么都能说,就让她以为我是进来偷东西的,偷什么都行,我不在乎。
我靠在了床上。按照此地婚床上的习俗,上面铺了五层羊毛床垫。
我陷在里面就跟掉在一朵云朵里一样,因为床垫没有绷线,都不成形状。奥莱加里亚阿姨只去过巴塞罗那一次:当时有个眼科医生要给她做检查,白内障正在她眼里逐渐形成。她唯一留有印象的就是床垫,“老天爷,他们怎么能睡在那么硬的东西上面?”
那些照片从带有金属粉的相框里看着我。惊愕的笑容、呆板的目光、头发和眉毛上的炭笔线条……一切都那么蠢!你,尤其是你,就是个白痴!谁让你站在射垛上面的?
嘴巴左侧那道深深的皱纹,似乎像是肝痛的早期征兆,那名少尉不是也有这道皱纹吗?嗨,说到底,谁还不是会像个谁?当两个人相像的时候,其中一个总会比另一个更像。相像是什么意思?肝痛又是什么意思?一个男人刚挨了一颗从不到三十步远的地方射出的毛瑟枪子弹,谁知道是不是正好打在了肝上,但他露出肝痛的表情是可以原谅的。我们又有谁能在一样的情形下不露出难看的表情?
这间卧室的气味太难闻了,比加利法神父的宿舍味道还难闻,而这不过是打个比方。这些被修饰得过头的照片……又怎么能保证体现出了接近真实形象的样子?尤其是这张照片,就靠一个肖像摄影师把他做成了和他的外婆——我想说的是她外婆的妹妹——一起第一次领圣餐,而那个摄影师就凭这赚了二十杜罗……二十杜罗!卑鄙的欺骗老实人的家伙……这个可怕的相框,还是一名女士的馈赠……“一名真正的女士,堂·路易斯,她曾是村里的女教师。”对这样的人,除了麻烦和不快还能有什么盼头?
奥利维,17日
天气还是很糟糕,于是我没出去散步,反倒是窝在了小酒馆里。梅利托纳依旧扭摆着走来走去。可怜的加利亚特留在那片荒地上该有多么孤单……政委有了一个很古怪的反应:他在再次回到奥利维的日子里,一天都没有踏足过小酒馆,“没有加利亚特在,去那里不太好。”
司令给我写了信:“你别离开奥利维。这些行动就是场错误。你等着我们。我们没几天就回去了。”
是不是奥利维的空气里有什么会冲上脑门?为什么我在这里感觉这么舒坦?秋天的万千色彩、迁徙的鸟群、掉落的树叶、河水的喃喃细语,一切似乎都在说:“你别让你最好的年华溜走,你不会重活一次,你的瞬间就像帕拉尔河带走的番红花花瓣一样流向虚无……你的瞬间本可以无比精彩!”我愿意付出一切,就为了荣耀的一瞬间。
前天我就满二十六岁了,我今天才想起来。一股忧伤好比一首被遗忘的乐曲一样朝我袭来。那忧伤就像一首本来十分美好,我们在听到时却不曾留意的乐曲,而此时我们才发现已经遗忘了这首乐曲……我的上帝,经历过的那些岁月到底要在何处驻足?
今天上午,我都没意识到便已机械性地走在了通向城堡的山坡上。幸好我在半路上停了下来,我要去哪里?我为什么要去问候她?我要对她说什么?
奥利维,18日
我去了城堡。
那个仆役把我带到了阁楼,我从来没到过那里。一共有八九间巨大的阁楼,互相之间以建筑物主体墙的延伸部分隔开。倾斜角度很大的天花板恰与屋顶的下方对应。支撑阁楼的横梁十分引人注目,他们是在哪儿找到这些巨大的树木的?想必都是百年核桃树,就是沿帕拉尔河走时能看到的那种核桃树,树冠仿佛触及了天空,树根似乎碰到了地狱。
不光在朝阳的阁楼里,而且在北翼阁楼的这些横梁间也有许多燕子巢,这些鸟巢跟在屋檐下看到的那些形状并不一样。我也听说过筑不同巢的燕子种类也不同。不过现在不管在哪种巢里都没有燕子,反倒是壁虎还在那儿奔走。在有一面墙上——墙都没有抹灰——能看到有可能是猫头鹰巢的窟窿。地上并没有铺地砖,走上去的时候地面在脚下颤抖。许多破旧物品被搁置在这里,若是古董商来这里的话定能找到不止一件有意思的东西。被虫蛀得很厉害的核桃木大箱子中有一些哥特式的镶板、缺了个把抽屉的桌柜、断了凳腿的修士扶手椅、巨大的巴洛克式火盆,还有其他我无法辨认的各式破旧器皿。有三幅画面朝墙叠放在一起的画作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些画只能看到背后的布料,尺寸都很大,布料上多个洞眼清晰可见。
她就在其中一间阁楼里,是最小的那间,朝向南边。那里没有破烂家什,只有兔笼和鸡笼,外加一间小鸽舍,还有一张苇席铺在几个破箱子上,上面摊着几排挂了白霜的无花果,等着在阳光下风干。
她坐在一把小矮椅上,跟其他所有人一样正忙着摘取番红花。两个孩子也坐在各自的小凳子上,身边放着自己的小篓,跟她一样忙活着,表现得特别认真。当时一束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了下来,仿佛许多隐形的小水珠一样微微颤抖着落到了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头上。我从来没注意到他的头发如此金黄,就像老祭坛装饰画上的金子一样闪闪发亮。
她邀请我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但没有起身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表现得和气而庄重,再无其他。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便问她那三幅画上画的是什么。
“恩里克的祖辈们。无政府主义者拿这些画当射击的靶子来消遣。我把它们拿到了阁楼上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您介意看到他们?”
那是三幅骑马的肖像画,除了年代——每个人各自所属的年代——之外,并无任何特别之处,都是乡村里的三流画作,就是那种完全可以说是凭时间取胜的作品,因为岁月的力量这些画颜色发暗,从而看不太真切。依照三个人在装束上的差别来判断,我揣测那三幅画上分别是死去的领主的祖父、曾祖父和曾曾祖父:三个人都很优雅,在马上的样子也很硬朗,目视前方,毫无嘲弄的荫翳之色。三人的左手都握着剑柄,右手拽着马笼头。事实上三人都跟奥莱加里亚阿姨的外孙一样有着正视前方的麻木眼神,并且正如后者,不仅没有讥讽的神情,还伴有令人惊叹的正直目光。这三幅骑马肖像画里的眼睛如出一辙,介于呆滞和调皮之间,这样的眼神也令他们后代的照片更显生动。在三幅画中马匹矫健抬起的前蹄间都有一个骑士徽章——自然是一模一样的:绿色的田野上有一棵银色的橄榄树。在这点上除非我对纹章一窍不通才会看走眼。领主夫人的两个孩子却一点都没有这种街道食品店老板的眼神,他们跟画上的任何一个人物都毫无相像之处……甚至跟领主也一点都不像!依我看来,那个骑士徽章还缺了一段文字:“今日不赊账,明日可以。”
“哪天得把这些画修复一下,说到底他们毕竟都是您孩子的祖辈们。”
“当然了,或许您不信,但我也这么想过。”
她抽出花蕊的手法轻巧得令人赞叹,在她四周的阁楼不规则的地面上撒满了花瓣。那仿若玫瑰却更为淡雅的香气仿佛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她躬身忙活着,并没有看我,而我默默地看着她。
“奥利维的万福玛利亚……”我轻声嘟囔了一下,又恢复了沉默。我本来还想添上句什么?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吗?[3]
她抬起头,眼中有我熟悉至极的那丝阴郁光芒。
“您说了什么吗?”
那女低音的嗓音听来极为自然,完全没有了曾令我感动不已的颤音,难道那样的颤音是我做梦梦见的?这样的嗓音可曾颤抖过?
“是,不过我已经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来着了。我觉得应该是跟番红花花朵有关的事。也可能跟薄翅螳螂有关。我不知道您是否看过一本名叫《昆虫记》的书,是一个名叫法布尔的普罗旺斯人写的,非常有意思。很多年前这书让我很开心,那时我才十四五岁,您想想看。”
“我觉得您之前说的是乡里的圣女。”
“对,我也想说乡里的圣女,为什么不说呢?我们也可以把乡里的圣女掺和进来,毕竟您也叫这个名字。奥利维的玛丽亚,奥利维拉。花那么大功夫就为了利用这么小小的花蕊!而这么漂亮又芳香的花瓣却被毫不在乎地丢掉,河水卷走了成千上万瓣花瓣,远远就能看到那片紫色。”
“这些花瓣什么用场都派不上。”她已经不再看我,转而继续躬身干活,她的手指不曾停歇。
“是派不上什么用场,我同意。本能是很奇妙的,可说到底,又有什么用?如果咱们失去了唯一值得的东西,这一辈子对咱们又有什么用?”
“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可以做出的假设那么多,太多了!有人做出假设却不自知,比方说,圣地亚加……”
她看着我似乎在想:这个人神经错乱了。如果我们真要来做假设的话,为什么索雷拉斯不离得远远的?这两个头发如此金黄的孩子,还有那样的大眼睛——遗传自母亲的眼睛……有一种可靠的办法能让某些谨慎措施失效,有那么多可能的假设:我们会永远都没个完。比方说,如果领主和领主夫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两人其实是兄妹呢?为什么没可能呢?“肯定是在哪儿掺了点啥。上帝才晓得她是谁的女儿。”不过,无论相似程度有多少,两个孩子还是有点死去的领主的样子,而后者本可能是他们的舅舅……
稀奇的是当时她最吸引我的地方竟然是她生出了两个那么漂亮的孩子。我感到体内有股黑暗的本能在震荡,那股本能可能更具植物性而非动物性,想要扩散强大而占据主导地位的生命,想要成为帕拉尔河畔的一棵核桃树,拥有巨大的根系,并能孕育出神的血统:你们便如神[4],那是我们最隐秘的欲望,是不定的荣耀,亚当为了它将天堂中笃定而平静的荣耀作为交换。“本能的奇迹”,我想,雌性一旦受孕后便会吃掉一无用处的雄性,而之后雌性却可以为了她甚至无从见识到的后代而奋不顾身,一切都是为了后代!个体不名一文,后代才是一切。可是,后代又是什么?他们就是一帮跟我们如出一辙的蠢货。说到底,昆虫跟我们一样愚蠢。
可能在死去的领主还活着时,那时的防范措施还有挑战的价值。但此刻……此时她已是自由人……不需要欺骗谁,她到底有什么兴趣在……
“什么用场都派不上,”我重复道,“以前还能用来保护这些红色的花蕊,但花蕊一被取出,它们又有何用?”
“正是如此。”她麻利地干着活,并没有对我多加留意。
“那您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哦,不,我不知道您在跟我说什么。”
“您知道薄翅螳螂吗?从各方面讲都是一种了不起的动物。”
“这里我们管它们叫修女螳螂。夏天在庄稼收割后的茬地里有很多,而且是在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孩子们说如果一个人在田野里迷了路,他只能向修女螳螂问路,因为它合起前肢的样子似乎在祈祷,它会用前肢指引出正确的方向。”
“不只有一个假设。如果我们开始做假设的话,相信我,我们没个完。请您听好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把这么漂亮的花给扔了是不是真的很可惜?把花蕊采摘下来固然很好,我不是说不要摘花蕊,但是把花扔了还是很残忍……”
“那我们能拿花来干什么?没有任何用处。”
“没有任何用处……就跟一个已经生养过个把孩子的女人一样。我不是要说孩子不值得我们的尊重,尤其是这些孩子是我们自己的收成的时候,就像司令说的那样。但是,就该为此而放弃爱情还有荣耀吗?请您相信我,奥利维拉,并不是一切都建立在用处之上的。我们不该跟昆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