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昆虫?”
“比方说,修女螳螂,您显然不知道我在跟您说什么。修女螳螂有些习惯,我得怎么跟您说呢?它们有些不太值得推荐的习惯。如果我跟您说在有些愤愤然的时刻我会羡慕被吃掉的雄螳螂,您会相信吗?不管那荣耀有多么不定,但至少它见识了自己荣耀的那一刻。尽管只是一瞬间,但那会持续多久啊!真是令人嫉妒!为什么还要继续活着?这一瞬间抵过所有的永恒。”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修女螳螂了,”她用伟大女演员一般的自然口吻说道,“当我们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们会在茬地里找它们,我们用手指抓住它们的尾巴然后说:‘合掌。’它们就会把前肢合起来。多少年过去了,我的上帝啊……我们还会去河里抓蝌蚪,然后把蝌蚪放在玻璃瓶里直到它们都变成青蛙。”
“有那么多可能的假设!您,奥利维拉,您是我认识的人中能在我的想象中制造出最多假设的人。您跟我说起蝌蚪,它们如果不死在半路上的话的确会变成青蛙。这就是所谓的变态过程。但是里面也有变成蛤蟆或蝾螈的,因为变态过程和假设一样,充斥在这个世界上。在这样的世界里,你会遇到各种假设。比方说,拉屎佬,可怜的拉屎佬……”
“您可以把话说清楚。您觉得我会受冒犯吗?”
“拉屎佬从来都不是您的父亲!有些事情是显而易见的。蛤蟆蝌蚪注定会变成蛤蟆。”
“您觉得这想法对我而言很新鲜吗……我告诉您不知有多少次我在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而且我多么希望真的是这样,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他。尤其是为了他。这样对他会更好……”
“对,奥利维拉,而另一个……”
“什么另一个?”
“另一个无赖,羞涩而有教养的无赖。那个文雅的无赖。堂·恩里克·德·阿尔佛斯·伊·佩尼亚洛斯特拉……多么温顺的罗兰啊!要是拿他来做假设的话,咱们怎么都说不完。我的天,想到那犄角就好吓人……”
她的目光变得如闪电般刺眼。
“我们并不能相互理解,”她打断我的话,“请您相信我,我很抱歉。为什么要让您理解就那么难呢?”
“理解什么?”
“理解我的情况:我的孩子们是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
她又开始埋头干活。
那一刻闪烁不定的阳光带着雨水的泪珠,落在了大孩子的头上:“我是领主,你们都得听我的。”他的脑袋也像旧黄金一般闪光。两个孩子迅速而认真地分拣着花蕊。燕子巢里是多么寂静啊!
奥利维,19日
来了个不速之客:索雷拉斯。
他出现在了奥莱加里亚阿姨的家里:“我听说你之前病了,我来庆祝你康复。”
我请他坐到了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而我自己则躺在床上。
“你可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令人羡慕的扁桃体让你过得优哉游哉……而且还刚好是在你相好的村里。”
他脱掉了皮夹克,任由衣服掉在地上。
“我可没有什么相好,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也没有。我求你别再一开口就是你那套放肆狂妄的话。你想抽烟吗?他们顺走了我的烟斗和烟盒,但我这里还有一包烟丝和一本卷烟纸。”
“要是有杯白兰地的话我会更感激。”
“奶嘴共和国”的那帮家伙给我留下了一瓶甘蔗酒,据他们说,包括医生也这么说,这是对抗扁桃体炎的最佳疗法。他给自己几乎倒了满满一杯——用的是我的铝杯,腿搁到了桌子上,伸着懒腰打着呵欠。
“你和我得谈谈,路易斯,但不是谈你的那些相好,这个我没兴趣。你可以自己留着。我坦白跟你讲,这些事对我而言已经是生活中无关痛痒的一方面,说到底,你稍微想想,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接吻的时候,他们得到的无非就是连接起了彼此消化道的最上端。”
“这是哲学观点吗?”
“对,但是廉价的哲学,在所有人的智力范围之内,比如说你的智商范围。”
他一边发出令人不快的咯咯笑声,一边不时大口喝着杯子里的酒。
“你会觉得不舒服的,尤利,那是烧酒。”
“咱们真的得谈谈,路易斯。你不觉得《死尸的婚礼》会是一个很好的小说标题吗?总有一天我会写这部小说,目前,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有了标题。一部伟大的色情小说配得上咱们的时代!如果我告诉你,修道院里那个婚礼场景是我想着你……想着你还有特里尼弄出来的……你不会不跟我承认你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干尸吧?”
“我再次提醒你说话的时候小心一点,否则你有可能会像上次一样让我暴跳如雷。”
“可怜的特里尼!你因为她对你忠诚而不原谅她:
情人眼中对献身暗藏恨厌[5]……”
“你是来给我做训诫的吗?”
“不是,路易斯,我还没那么高尚。你可以放心。我来是要告诉你,你和我永远都当不了公证员。公证员啊!你和我能有可能准备参加公证员考试吗?咱们死记硬背了那么多东西,什么《学说汇纂》[6]《教皇诏令书》……都是无用功,路易斯!就别说什么《判例汇编》了,太令人作呕了!谁还记得《学说汇纂》?咱们已经尝过了荣耀的滋味,它所留下的回味让《教皇诏令书》《判例汇编》《学说汇纂》甚至帕比尼安[7]的《解说书》都显得寡淡无聊。咱们曾四处游荡,干这干那,曾经是自由的,是人,是野兽……而之后,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公证员!战争是个让你的血液永远中毒的娼妓,其他任何事在战争面前都显得苍白。你只要想一件事:我们为什么还要看《神曲》?当然,假设我们还都看这本书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就我而言,这是我继《罗兰的号角》后读到的最痛快的书。那是因为三千年的文学史上只有这一部,反倒是无聊的东西写了何其多,简直无趣透顶!而《神曲》仅此一部。那么,如果每三千年写出一部,等过了三千个三千年之后,就会有三千部《神曲》,凭你所知的有限的代数和三角知识,你自己也能算得出来。岁月流逝仿佛一声叹息,梁龙和大懒兽仿佛昨天还在上帝创造的世界上漫步……两亿个世纪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所以可怜的但丁不知不觉间就会被遗弃在几个巨大的塞满像他的作品一样优秀却无人阅读的图书的阁楼里,谁能读得过来这么多天才的书?人类的记忆留存不住那三千万或三千五百万个累积下来的但丁的名字,哪怕我们所处的这个从各方面讲都很重要的星球,保守来讲在天文学意义上持续了很长时间,并不会轰的一声便土崩瓦解……不过这也并非不可能。为此,我决定不写《死尸的婚礼》,我放弃了成为新一个但丁的机会……”
“非常有意思,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何专门跑来奥利维告诉我这个消息。你或许有可能,可我,我跟但丁又有什么共同之处?”
“你可能不渴望成为但丁,但你渴望成为公证员。照此看,每一个但丁就相当于将近四万六千多亿个公证员。”
“我看你已经算得挺清楚了。”
“我是在一个失眠的夜晚做的计算。要是哪天你跟睡眠过不去,你就跟我做一样的事:来计算一下从这个伟大星球有记忆的第一天开始曾有过的、现有的以及将要有的公证员数量。数公证员的话要比数羊更快入睡。啊,公证员的数量真的多如尘土!最好先来数数天上的星星或是海中的沙粒。我一直怀疑亚伯拉罕[8]学错了专业,他本该成为公证员才对。亚伯拉罕本该成为多么伟大的公证员啊!你读一下关于他买下麦比拉洞[9]的所有故事,就是那个他想用来埋葬他妻子的大洞穴,你就会发现那是他花了四百个银希克罗买下的。参见《创世记》第二十三章第七到二十节,你顺便还会发现不可能起草出一份比这更好的买卖文书。他是多么伟大的公证员啊!相信我,路易斯!”
“那又怎样?”
“相信我,路易斯,人们想要寻求的能替代唯一的荣耀的东西都是虚假而荒谬的。文学的荣耀?多么愚蠢啊,一份纸上的荣耀……成为千万本书中的一本,千万具干尸中的一具,但愿你们的石膏胸像能出现在‘鲁斯卡列达之子,做汤的细面条’的经理办公室的档案柜上……”
“那你认为的真正的荣耀又是什么?”
“战争与爱情,杀戮与杀戮的对立面!没有其他,而我,从我温柔的童年起,我就饱受臼齿之痛……”
“战争与爱情,杀戮与杀戮的对立面……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吗!这种事令人疲倦,所有人都知道这些。”
“这些事当然令人疲倦。荣耀也让人疲倦,只能支撑一瞬间而已。但那是怎样的瞬间啊!我们所有人活着都是为了这一刻……婚姻?谁在谈论婚姻!别谈什么婚姻!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别,别,你可别把我也算在内。不谈婚姻!婚姻是她们钟爱的圣礼,那些可怜的女人,比洗礼更受她们的偏爱,甚至要更偏爱得多!但这跟我没关系,嘿,跟我无关。我想要伟大的爱情,谁又不想成为一场伟大爱情的主角呢?一场了不起的爱情,也就是说,与婚姻全然无关。这不是开玩笑,知道吗?我来是为了告诉你……”
“告诉我?你会明白……为了告诉我什么?”
“你居然不明白简直不可思议。要是我继续跟你们在一起,我就会不知不觉地结婚生子,但我不想要这些,你明白吗?我不想要。你们不要来给我讲什么浪漫故事。可以有伟大的爱情,而它总是令人愉悦的,但不要和婚姻扯上关系!尤其是你还会摊上别人的孩子……嗯,就差这个了……孩子们,就跟司令说的一样,得是自家的收成。战争与爱情,杀戮与杀戮的对立面可以有,但条件是仅仅维持一瞬间。说到这个,你知道我从没杀过人吗?”
“皮科曾告诉我你打起仗来像头猛虎。”
“用机关枪打?那个不是杀人,那是处决。我想说的是亲手杀人,为了个人目的,杀死某个你极其反感的人。比如说,杀死你最好的朋友。杀死他时怀有同样的快感,就是跟那什么……一样的快感,你明白吗?因为杀人和那个是一码事。”
“切,如果你认为你这是发现了什么的话……”
“我什么都没发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压根儿没兴趣去发现。”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发现便意味着胜利,只有白痴才会胜利,就是那些没本事下决心做成不可能之事的人。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唯一令我感兴趣的爱情是不可能发生的爱情,跟婚姻毫无关系!唯一的可能便是不可能,你记住这一点,谁知道这会不会是我人生的箴言呢。我多么想杀人啊!不是用机关枪,而是用双手,紧紧捏住一个脉搏跳动的喉咙直至把对方掐死……我有二头肌,你知道吗?我有神经也有肌肉。你不相信,你从来都不相信,你从来都不屑怀疑我,但我能杀人!就凭我的双手,你知道吗?你总把我当成个娇气的人,你就跟那个中校一样蠢……”
“哪个中校?”
“军队医疗站那个,就因为我胸不够宽就想宣布我是个废物。”
“你以前一直都说那是因为你近视。”
“一帮蠢货!你们不知道世上有两种肌肉吗?一种看得见,一种看不见。比方说那个宽肩高个的外国人,胸膛跟匹马似的……的确很惊人!但要是我想的话,我可以在某一刻撂倒他。有种无形的肌肉更灵活……”索雷拉斯卷起衣袖,给我展示他修长却瘦巴巴的胳膊,都没什么形状,“我只要一拳……”
“你总是有这种怪癖,可怜的尤利。你很清楚哪怕一个拖鼻涕的小孩都可以几拳就把你漂亮地打翻在地。就别在这儿扯什么无形的肌肉了,那不过是你想象出来的。你有着更重要的品质,而奇怪的是你却如此操心肌肉的事。我希望你别去改行当码头搬运工。”
“当然会改行了,”他带着讶异的神情看着我,“我为什么不能改变,为什么?没准那个外国人就是码头搬运工。头发那么金黄,而皮肤那么黝黑,谁能保证他就不会是克里斯蒂安尼亚[10]的一个码头搬运工?那一口令人惊叹的好牙,似乎只有野蛮人才会有……你没法想象我这一辈子吃了臼齿多少苦头!有些瑞典女富婆会很任性,那女人比他大很多,就是那种相当成熟却保养得还不错的北欧女人。她说不定比他大二十岁,她说不定都有五十岁了。一对璧人!总会有那样一对情侣,驾着一艘摩托艇,以为自己发现了一处无人的小海湾,一处可以让两人像两匹马一样放肆撒欢的地方!但也总会有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躲在茴香丛中,因为看到那一幕而呕吐……因为,说实话,荒无人烟的小海湾并不存在,我们所有偷偷摸摸干下的事总会被一双无法原谅我们的无辜眼睛看到。我是近视眼?你别逗我笑了。我倒是想!看不到鼻尖以外的地方……就跟你们所有人一样。你觉得能看穿一切事物的内在有什么意思吗?举个例子吧,我跟你举个例子好让你明白这一点。领主夫人是个有魅力的女人,就跟那个瑞典女人一样,当你,路易斯,当你看着领主夫人的时候……”
“你能别再跟我提这事儿了吗?”
“听着,哥们儿,这只是个例子。当你看着她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她的眼睛、头发、嘴唇,你的目光仅仅流于表面。如果换作是伦琴射线的话,你会看到什么?那就会是大脑、神经、喉和肺。”
“那样的话我们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女人。”
“谁知道呢?有些肺可能是极美的。比方说领主夫人的肺,或是那个瑞典女人的肺。说到肝,知道吗?那样的女人的肝,可是不得了的肝!就像一条鹞鱼!拥有美艳的紫色,泛着细微的彩虹的光芒……真遗憾我不是个画家!不然我就可以画出我眼中的领主夫人或是那个瑞典女人,那肯定会让你惊诧得站不住脚。真是充满野性的妇人啊!她们的健康活力简直能拿出来赠予或贩卖。她们拥有惊人的内分泌腺,那正是她们强大的女性魅力的源泉。而我,可怜的我,却不得不谦虚地承认我的内分泌腺……”
“你就别扯上腺体了,真是一派胡言。”
“胡言?他们像马一样在沙滩上翻滚嘶叫……而我却吐了。我都想掐死那个蠢货,就像掐死分布在世界各个角落的蠢货们一样!”
他停下话头,用他的近视眼专注地看向我,忽然哑然失笑。
“你们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我并不嫉妒,路易斯,我跟你保证。我不嫉妒你们跟她们在一起!我有更大的野心,但事实是:一个人对于所犯下的罪孽感到后悔总是好的,因为这样一来他便双倍利用了时间,首先花时间犯罪,之后再花时间来懊悔。悔恨和其他任何方法一样都可以使罪孽更持久……而罪恶的生命力总是那么短暂!反之,后悔不曾犯下过罪孽则是一种乏味的感情,无法引起任何满足感。一个人能为犯下的数不清的罪孽痛哭流涕是多么快乐!就像雨水落在施足了肥料的土地上,收成会好得不得了!你不愿相信圣女菲洛美娜为我姑妈显灵,就像你也不相信是我偷了后勤部那几瓶农夫牌炼乳。然而,它的确在动。而要是我告诉你,你很快就会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呢?会非常快,花不了你多长时间。可能就在我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我指的是炼乳的事,不是圣女菲洛美娜。要是说到圣女菲洛美娜的话,你可得继续相信我的话。我的姑妈身体好得跟铁打的似的,她把这归功于她的生活方式,但更得益于圣女菲洛美娜的保佑。至于她的生活方式,照她的话讲是极为健康的,这个我回头会讲给你听。现在咱们说的是圣女菲洛美娜。有一次我的姑妈得了流感,就跟你得的这场流感差不多,还发了高烧。由于她一直没病没痛过,所以那场伴有四十度高烧的流感对她而言就是件了不得的事情。换句话说,算得上是她这辈子的一座重要界碑了,因为除了那场流感,其实在她身上并没有发生过很多值得讲述的事情。话说回来,就在她发烧失眠的一个夜晚,圣女菲洛美娜出现在她面前,并对她说:‘你别害怕,我会救你的。’至于为什么圣女菲洛美娜会跟她说西班牙语?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我姑妈吧。我想应该就是因为那时候……还在独裁期间,加泰罗尼亚语还不是官方语言。”
“唉,那咱们可真是麻烦了,连另一个世界的圣人都准备好了……”
“要知道我姑妈可从来不怎么把自己当西班牙人,相反,她一直都倾向于堂·卡洛斯和神圣传统。不过,你以为我是专程来跟你讲我姑妈的事儿的吗?要是我们来讲那个年代的事情,讲独裁[11]时期的事,那可会唤起太多回忆!就是在那时,在独裁时期,也是咱俩认识的时候,咱们已经高中毕业那阵。你应该记得咱们是从1929年一起开始上大学的。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咱们是在1930年的12月轰轰烈烈大干了一场,你还记得吗?特里尼跟咱们一起,那时你才认识她没多久。咱们爬上大学的屋顶,升起那面旗帜,那面联邦共和国的旗帜。为了决定升起哪面旗帜,咱们可没少争吵!一些人想要黑色的,另一些人想要红的,有人想要黑红相间的,还有些人想要共和国旗帜(不过特别之处是,当时没人知道共和国的旗帜是什么样)。奇怪的是,升起加泰罗尼亚的旗帜——这面咱们全都认识,又代表了咱们所有人的旗帜——却从未闪现在咱们的想象之中。
“咱们最后靠投票来决定,结果联邦旗赢了。于是新的问题又来了:联邦旗又是什么样?咱们不得不请教特里尼的父亲,而正是特里尼依照她父亲的解释,用不同布料把旗子做了出来。有红条子、黄条子和紫条子,还有一个海蓝色的三角,上面贴着白色的星星。那些星星是咱们拿剪刀在毛边纸上剪出来,再用糨糊贴到旗子上。那面要命的旗子真是费了咱们好大的工夫!而星星又引发了咱们新的争论:到底得有多少颗?每个联邦州算一颗,但又有谁能知道一共会有多少个州?带着这样的疑问,为了防患于未然,咱们贴上了好多颗,十五还是十六颗的样子,这样就有足够的星星分配给各个州了!随后怎么把旗子偷偷带进去又成了很现实的问题。我把它跟宽腰带一样缠在了腰上,藏在大衣下面。要注意的是,那可真够鼓的!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肚子鼓得吓人而惹人瞩目。最后……升旗!我的天!你还记得吗,路易斯?咱们是怎么跟猫似的走在摇摇晃晃的瓦片上的。是你走在前头,之后是特里尼,最后是我吗?那么多次的争吵,做了那么多事,付出那么多努力,那么颤颤悠悠爬上大学的屋顶,到头来就是为了来往行人能从广场上看到它,并且诧异地议论纷纷:那些学生又在出什么幺蛾子?为什么要升起一面美国国旗?”
“人们这么说了吗?我完全不知道!”
“你总是心不在焉,可怜的路易斯。那么你还想听他们怎么评论这事儿?你觉得升起那面谁他妈都不认识的旗子到底能捞到些什么?”
“我清楚记得的是你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个煤油桶,一个劲儿地想要去放火烧了图书馆,是我阻止了你。”
“你总是站在文化那一边。你真的以为要是我把大学图书馆一把火给烧了会有什么大损失吗?我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小事,要是在咱们永不相见之前不告诉你的话,我会深感遗憾。永不,这可真是个决绝的说法,把话一下就说满了。我关心的小事是:咱们一辈子都会是老样子吗?你觉得自己跟二十年前那个六岁的小男孩还有什么共同之处吗?当你到了八十岁的时候——一切都会发生——你还会觉得跟现在的路易斯有相同之处吗?那咱们到底是什么?请你想一下这个问题,努力想一下:一块石头永远都是它自己,即便几个世纪或几千年过去,它的本质都不会改变,可咱们……咱们体内的细胞不断更新,咱们失去那些老细胞,又得到新的。或许,在咱们这个年纪,已经没有哪个细胞还是从咱们吃奶时的肉体上保留下来的了。所以,咱们不过就是一具形体,虽然这具形体不断改变,但其中的实质也进进出出,一如无可阻挡的河流吗?在这具形体中,实质犹如那头驴子尸体里的老鼠一样安居其中,宇宙的伟大法则应当是:‘保留你们的形体吧!其余都无关紧要。’而这一非物质性的形体,这唯一的存在,谁又能将其固定呢?是围绕着咱们又限制了咱们的空间吗?可并非如此,可怜的空间!它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干!那么,是时间吗?同样跟它无关!空间和时间,好一对伴儿!我可以跟你保证,要是你开始来想这件事的话,你肯定会得偏头疼。每件事都有其不可告人之处。比如说,我就想知道谁是那个固定了我形体的无耻之徒,把我弄成一副虚弱、近视、内向又精神分裂的样子。你觉得有我这副模样会是件开心的事儿吗?当然了,你……住口,慢着,你别打断我。你觉得我得看管好你们的鹰嘴豆这事公平吗?我已经孤注一掷过了,你会听说这事儿的。不要再提什么鹰嘴豆和机密了!我已经烦透了你们所有人,烦透了你,还有特里尼……”
“烦透了特里尼?”
“对,特里尼,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的老婆很特别,路易斯。如果我出什么事儿的话,大家会认为那是她的错。”
“我觉得你在说蠢话。你会出什么事?特里尼跟这事儿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是个笨人,但是这么笨……难道你不知道她们还在读浪漫作家的书吗,席勒,还有另一个鸟人,歌德。歌德,太恶心了!听我的话,路易斯,与其读《亲和力》,不如读一下《埃斯帕萨百科全书》里的文章《自行车》,你能理解得更透彻:‘有必要提醒的是,此类极为现代化的车辆适于单人或双人骑行,但绝不可三人同骑,此类情况会很危险。’”
“我从来都对自行车没兴趣。”
“每个女人……我现在并没有说是你的老婆,愿上帝保佑我,我也没说是领主夫人。你从来没去过我家,你没法想象我姑妈那样的女人会是什么样子。你没法欣赏那股腐臭气息所带来的一切,那股臭气来自隐秘而奇特的生活。我在那个地方住了许多年,年复一年没完没了,或许有三四个世纪那么久。因为,请你相信我,很难给我姑妈那样的女人标注上日期。通常来说,其他人的姑妈都属于17世纪,远早于法国大革命,而我的姑妈却超前于她的时代,当她说起法国大革命时就跟革命已经发生过了一样。而当她跟你说起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时候就跟说起她小姑子似的,尽管连看到那小姑子的画像她内心都会觉得受不了,但还照旧把她当作家人。然而,有些时候她却沉入无可名状的过去的迷雾之中,后退到无法确认的历史时代里。在那些时刻,你不仅能跟她谈论玛丽·安托瓦内特,甚至能说起图坦卡门,她会用石器时代人类的迷茫眼神看着你,无法怀疑他就是人类的曙光。那是什么样的曙光,我的上帝,什么样的曙光啊!又是什么样的人类!不管怎样,那间公寓散发出的臭气具体来说属于1699年,不早也不晚,你,就因为你有一个苛刻吝啬的舅舅,你就觉得自己是个因为优秀而不被人理解的外甥,你别做梦了。你可以一时气恼就给他邮寄《爆破眼》小报,可我呢,可怜的我……你别以为我没这么试过……你可别这么天真,所有的侄子外甥都想到过同样的点子。只是咱们没有同一个姑妈。她坐在路易·菲利普[12]风格的扶手椅上,戴上眼镜……镇静而高傲!直到收到《爆破眼》好几个月之后,她才每星期不屑地嘀咕上一句:‘我不知道谁给我寄了这么古怪的杂志,老是讲一个叫什么巴枯宁的人。应该是圣菲利普祈祷会的神父们干的。’”
“事实是,什么样的姑妈都有……”
“就算你知道吧。有一年家里碰巧有三个我们认识的小伙都结了婚,前后不过相差几个月,于是我姑妈就得出了下面这个结论:‘似乎结婚的小伙比姑娘多。’还有一次,说到家里亲戚的古怪之处,她说:‘人们总是干些跟全世界反着来的事。’但愿我能把这些事儿都说给你听……不过这样一来咱可就说不完了!我能告诉你那间公寓里发生的那么多事……那是一间狭小的公寓,就在圣佩雷街上段。家里的窗户常年紧闭,因为我姑妈有广场恐惧症和日照恐惧症。我告诉你就算在戈德里亚,也就是我们度夏的地方,她也都从来不出她的房间,那里头也是黑漆漆的,就更别提让她踏上沙滩了。唯一能让她感兴趣的东西,我说的是外部世界,就是那个钟乳石山洞了。有时我都会想,在圣佩雷街上段的那间公寓里没生出钟乳石还真是奇怪。像那样一间公寓,我得怎么跟你说呢,真是太对我的胃口了。在那里你觉得自己就是图坦卡门,知道吗?就像一个被悉心制成木乃伊的法老安静地躺在墓穴深处,换句话说,就是如鱼得水。我在那里度过了无数年,有好几个世纪那么长,我很清楚我在跟你说什么。我姑妈受不了电力……我跟你说,她从来都不想坐电车,所以到现在那公寓里还用煤气灯。某种专属于1899年的煤气味儿,混合着1699年的分子味儿,最终形成了一股独到的辛辣味儿:简直就是康康舞和杨森派[13]的结合!说到墙壁的话……墙壁压根不存在!墙上挂满了画,自然都是圣人圣女那些不讨人喜欢的画,还有什么炼狱里的鬼魂、正义人士和有罪之人的死亡,甚至还有一幅画是欧洲的各位君主。这当然是1914年战争之前的事,一大帮君主簇拥着留着夸张的连鬓胡子的可怜的弗朗茨·约瑟夫[14],就跟他是这帮人的首领似的。还有就是家族的肖像画,许许多多的家族肖像:有些人面目丑陋可恶,属于那种看上去就跟生活欠了他整个人似的。还有些人的脸很是吓人,而且跟我的脸极其相像!我姑妈睡在朝内的一间小房间里,里头没有窗户,就跟许多上世纪常见的那种房间一样,空气只能从门那儿进去,而这扇门正对着玄关。玄关特别小,也就三步乘四步那么大。你得注意这个细节,因为自有其重要性:我姑妈睡的地方距离公寓房门也就四步路,因为她的床头靠着分开玄关和她卧室的隔墙。这就意味着要想打开公寓房门而不被她发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耳朵很尖,睡得又很轻,就跟那些有钱又古怪的老太太一个样。不过,我做到了。就像你在这儿看到我一样,我大半夜进出家门她都不知道。她不让我晚上出去,哪怕我到了要服兵役的年龄她还是不许。我很感激她这一点,如果晚上出门不是个禁果的话,大晚上出去就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这是虚伪带来的快感,不过,咱们得理解,这可是彻彻底底的虚伪。有人在表现美德时是个虚伪的人,而当他表现恶习时却又很真诚,而事实上,他一直如此,一直都过着双重生活。或许你不太能理解,可说到底是件很简单的事……我睡在公寓的另一头,得光着脚在一片漆黑之中穿过走廊,而且得随时根据自己迈出的步数来猜测自己所处的方位,以免撞到家具。我凭着奇迹般的耐心打开公寓房门,一般都是在一点或两点的时候直奔‘中国区’。你会问为什么要去‘中国区’吧?‘中国区’不是个老掉渣的地方了吗?对,就是的,陈腐而破旧,就跟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群众解放这些事儿一样老掉牙,但正因为这样那里才吸引我。在那里我知道自己有多喜欢恶习,而我内心其实是个特别虔诚的人,甚至好几次我都想去当圣菲利普祈祷会的神父。冲你露出的这副表情,我就知道你一头雾水。我们又能怎么办呢。这事儿简单得就像……耐心点。
“真希望我能让你明白千变万化的幻影那微妙至极的乐趣!既是生存,又是毁灭(可怜的莎士比亚)。既成为自己又要成为他人,生存而不是存在,存在而不是生存,一切同时发生!被拆解的个性,彻底的逃避,那是只有双重生活才能给予的眩晕感!我不会跟你描述那个龌龊的洞穴,那就跟其他所有那种地方一样:肮脏阴暗,散发着潮湿又不通风的场所的那种臭味,常常是同样的三四个妓女在那儿,都是五十来岁、吗啡上瘾的女人。而墙上当然也会贴一张露德圣母的画片。所有这种龌龊的地方都很相似。有时个别变态会掉进那个洞里,让那里头稍微活泛一些,但也不会有太大用处。要不是有那幅用图钉钉在墙上的画片,我都会把那里当成地狱的某个角落:那就像是个小地狱,价格低廉,一个迎合各式钱包的地狱。那里喝的是最臭的茴香酒,说不定是从木头里提炼的酒精。你能在那儿以合理的价格买到吗啡或可卡因,能用世界上最平静的口气说出妙不可言的下流话。那个时候你不愿相信我时常出入这样的地方,你总是怀疑我偷偷干的不过是喝椴树花茶,最多往里头滴上几滴‘猴牌’茴香酒。它的确在动,你知道吗?我才不过十六岁,却对这一切了如指掌。现在你会知道这里头我唯一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我清早五六点的样子回家,一身酒气,还有想要……的要命的欲望。但我会忍住,因为最好的部分便在于此。没有什么能跟忍耐欲望相比,无论是想要这或是那都一样,都要忍住!我小时候就能忍住在非常口渴时想要为了那股畅快劲而喝水的欲望。也许愉悦只不过是反转过来的痛苦,或许极致的愉悦不过是神秘反转过来的强烈的痛苦。咱们再说回之前的事。当看门人给我打开公寓大门时,我的欲望是那么强烈,我得尽最大努力才能克制住不要尿在裤子里。看门人给我一根点燃的蜡烛,那时候在我们那一区还习惯用这个。他关上门把我留在里面,就像掘墓人一旦把尸体埋进坟墓之后就会把它砌上。于是,那具尸体——也就是我——手里拿着蜡烛,忍着可怕的欲望,开始爬楼,那时候欲望已经到达最尖锐的阶段,简直无法忍受。要知道,那可是喝了好多杯茴香酒,好多杯。我爬到主楼层的楼道平台时,已经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随时都会炸裂。我还没告诉你我姑妈把主楼层租了出去……因为整栋楼都是她的,她把这层租给了一户极受人尊敬的人家,是个公证员家庭,你知道吗?刚好是个公证员。那个公证员当时有个约莫十四岁大的女儿,是朵娇艳的小玫瑰,一个天使般的孩子。她扎着两条黑色的麻花辫,有双明亮的眼睛,个子又高又瘦,就像是苔丝狄蒙娜[15]。要是娜提站在她身旁的话就会像只小动物,你还记得娜提吗?那个佃农家的女儿。你说过的烟盒在哪儿?”
他卷完一支烟后继续他的独白。
“无论是我的姑妈还是公证员,在他们的脑子里都认为结婚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当然,是在我们到年纪的时候。首先,我得完成学业,之后我得当公证员的见习生,还得准备公务员考试,一旦考上了……就直接上教堂结婚!可是,你看,我没跟你说过咱们永远都不会成为公证员吗?这主意是挺好,只是他们别算上我。我总是站在那扇门前,一手拿着蜡烛,另一手解开裤裆。我在那儿感受着我的那里像把手枪,我用尽最后最大的努力来克制着那股欲望,以此表明我的意志力,因为就像戴尔·卡耐基说的那样,只有意志力才能让你在这个世界上获胜。怎么了?你很诧异我读过卡耐基吗?我看过他所有的书,所有的!我甚至看过博须埃[16]的《葬礼布道》!不过,你想让我对你坦白一点吗?其实还有比这更沉闷的大作呢,那就是《资本论》。我应该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看完这本书的人!而且,还是德语的!嘿,你可别以为我这么说是为了标榜自己。马克思主义者……嗯……不过就是黑格尔派,不过是左翼的黑格尔派,也就是说,他们省略了所有黑格尔想象中的东西。所以,你绝不要相信没有想象力的人,相信我,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你了。他们太可怕了!没有想象力,就不可能有幽默感,同样,他们也可能为了让《资本论》成为所有小孩子上课的课本而砍掉一半人的脖子,他们随时都会致力于要求大众彻底博览群书。你从不相信我预言的天赋真是件憾事,路易斯,一件真正的憾事!你要是想通过公务员考试拿到牢不可换的见习生职位,那到现在为止你就得是个克劳泽[17]派,不过,你好好听我的预言:所有见习生都成为马克思主义者的那一天将会到来。可是,咱们之前在说什么来着?卡耐基吗?还是意志力?对,咱们在说意志力。我在跟你说我是怎么在主楼层的公证员门口行使我的意志力的。当我觉得自己证实了有能力达到某种意志力之后,我终于满腔愤怒地对着门底下的缝隙将水柱倾泻而出,让尿液一直流到玄关尽头。我都想存储下充足的尿液好淹没整间公寓,甚至淹没那朵无辜小百合的卧室,那时的她肯定正梦着南瓜丝甜点和蛋白酥,我都想淹了世上所有的公证员办公室!你看,我就是这样!可我觉得空虚,令人恐惧的空虚,那是多么无奈的感觉……我上楼来到我们的公寓,那是三楼二号门,我的心里有无尽的悲伤,还有巨大的挫败感,那种忧伤简直能活吞了我。我那时才十六岁,正是会有这样感受的年纪。”
他郑重地舒了口气,仿佛他适才告诉我的那些实际上是青少年时期无望的爱情故事。那番愚蠢的胡言乱语让我恼怒不已,一时竟想不出要如何评论。
“跟你说了这些之后,你就会明白我面对任何一种对婚姻的期许会是什么反应,不论那种期许有多么遥远。婚姻对我就跟一泡尿一样,我从十六岁那会儿的稚嫩时期便这么干了。唔,婚姻或许会不错,不过对我来说不会,嗯,对我来说不会!有天晚上,当我从‘中国区’探险回来的时候,我一钻到床上便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发光的显影:它不是很大,不过就两拃高,发出微弱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光芒。它并没有什么形体,奇怪极了。‘圣女菲洛美娜!’我惊恐地想到。我跟你说过在那间公寓里没有电灯,要想打开煤气灯的话我就得起床,但恐惧阻止了我。我把脑袋埋到被单下面,却睡不着。终于,天色亮了!我探出头来四下张望:就在那里,事实上是墙上钉着的一幅画片,画片上赫然是圣女菲洛美娜。那是一幅发着磷光的画片,显然是我姑妈弄来的。她发现了我晚上跑出去的事,于是便想到了发光的画片这么有教育意义的手段。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当时没说,之后也从未说过。她所有想对我说的话看来都已经在圣女菲洛美娜的现身之中了。第二天那幅画就消失了,她又拿回了自己的卧室。她没做任何解释,也没暗示什么,只是有一天,我们吃过饭坐在桌旁闲聊时,她脱口说道:‘主楼层的公证员一家……对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很担心。这桩神秘事件闹得可真够大的……没准儿你不会再对他们干这事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烧酒。
“我是来道别的,路易斯。”
“你换旅了?”
“怎么说呢……”
“我猜你应该不会想去平足旅吧。”
“你也染上了这个怪癖?”
“没有。在最近几次行动中我看到了他们战斗。他们跟咱们差不多,大差不差。他们被打得四分五裂,甚至比咱们还糟。他们把你派去师里的新目的地了?”
“可能吧……我一直想着把这些信给你。我到现在还都保留着这些信……跟个傻子似的。我也是个傻子,当我想成为个傻子的时候可比你傻多了。只是我尽可能地伪装而已。我不想再留着这些信了。你收着吧。不过你现在别看。等我走远了,你有的是时间看……我走了,不然我还得干蠢事。再见。”
奥利维,20日
拉蒙,我多想你在我身边……我也很想哭,哭上好几个小时。我的妻子写给索雷拉斯的这些信……我之前怎么会疑心到这件事?我让她那么孤单……我怀着可怕的好奇心看了这些信。这比荒野里的那些战斗还要糟糕。
[1] 原文为拉丁文,Eheu, fugaces……应是源自贺拉斯《颂歌集》卷二第十四节:Eheu fugaces labuntur anni,意为:呜呼,流年飞逝。
[2] 原文为拉丁语,Tu quoque,是主张某人也做了他所批评的事,因此其论点无效。
[3] 原文为拉丁语,Ora pro nobis peccatoribus,为天主教祈祷文《圣母经》中的经文。
[4] 原文为拉丁文,Eritis sicut dii,引自《圣经·创世记》。
[5] 原文为法语,Et lire la secrète horreur du dévouement……,引自波德莱尔《恶之花》中的《萨巴蒂埃夫人组诗》。
[6] 一部罗马法汇编,公元530年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下令编纂。
[7] Aemilius Papinianus(142—212),古罗马法学家。
[8] 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先知。
[9] 又名列祖之洞,穆斯林称之为易卜拉欣清真寺,是位于希伯伦旧城中心的一系列地下室,该洞及周围是亚伯拉罕所购买的一块墓地。
[10] Kristiania,挪威首都奥斯陆在1925年前的旧称。
[11] 此处的独裁指的是堂·米盖尔·普利莫·德·里维拉·伊·奥尔瓦内哈(Don Miguel Primo de Rivera y Orbaneja, 1870—1930),于1923年到1930年西班牙复辟时期担任首相,任内实行独裁统治。
[12] 指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 Philippe,1830—1848)的建筑和设计风格,是法国新古典主义的一种更折中主义的发展,融合了新哥特式风格和其他风格元素。
[13] Jansenism,17世纪上半叶在法国出现并流行于欧洲的基督教教派,因系荷兰神学家康内留斯·奥托·杨森创立而得名。
[14] Franz Josef I(1830—1916),奥地利皇帝兼匈牙利国王,奥地利帝国缔造者和第一位皇帝。
[15] Desdemona,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奥赛罗的妻子。
[16] Jacques-Bénigne Bossuet,法国主教、神学家,被认为是法国史上最伟大的演说家,是路易十四的宫廷布道师,宣扬君权神授。
[17] Karl Christian Friedrich Krause(1781—1832),德国哲学家。19世纪60年代的西班牙知识分子深受其尊重人权、强调个人发展的哲学观影响。
第二部分
不幸都是荒唐的。
西蒙娜·韦伊[1]
[1] Simone Weil(1909—1943),法国神秘主义者,宗教思想家和社会活动家,深刻影响着战后的欧洲思潮。
1936年12月26日
亲爱的朋友尤利:昨天是多么悲伤的圣诞节啊……我一个人和孩子在一起,他哭喊着要找爸爸。到今天为止,他爸爸已经离家五个月了。“你不知道爸爸在打仗吗?”“那我也想去打仗。”路易斯和他的儿子那么相像,有时我都忍不住想笑:表情一样,连蜷缩在床上的样子都一样。你可知道我有多孤独……我给你写信主要是为了让你回信,因为你的信让我有所陪伴。他给我写的信那么少!
昨天是圣诞节,我们有扁桃仁糖和香槟,至少这些东西在巴塞罗那应有尽有,这肯定是因为所有的扁桃仁糖厂和香槟厂都集中在共和地区。我努力拿出自己能在孩子面前佯装的最大的喜悦之情来庆祝节日,但回忆却带我奔向了7月26日路易斯走的那天。夏日的一场暴雨敲打得法国火车站的金属屋顶响个不停。潮湿的土壤中升腾出的水汽与蒸汽火车头冒出的热气混杂在一起。他拥抱我的时候我本想哭的,因为这种时候哭一哭能舒缓心情,可是……我太清楚不过,眼泪会让他心烦!就像他说的,感性主义会让他心情不好。抱歉我对着你发泄,但我除了你还能对谁这么做呢?但愿你能知道我有多孤单,知道我在这没完没了的五个月里所感受到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