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拉斯的史密斯也为他唯一的儿子小乔治（George Junior）的工作问题苦恼。他不断恳求邓达斯任命小乔治为东印度公司驻孟加拉的文员。1785年，史密斯用“很有前途”来描述他九岁的儿子，他在学校师从尊敬的曼纳里·肯辛顿·戈尔（Mannery Kensington Gore）先生。小乔治还在著名的哈罗公学校长座下受教，学习写作和商业账目。75虽然史密斯明白为这样一个年少的孩子寻求文员职位似乎有些可笑，但他在信件的附录中提醒邓达斯，如果邓达斯需要先例，“我很确信，[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们的儿子或年纪相仿的子侄会被选拔入职，关于这一点，他们会非常坦诚地提供相关情况”。761791年，就在他去世前的几个月，马德拉斯的史密斯再次恳求邓达斯的帮助，并向他提及“我亲爱的孩子……先生，您只要说一句话，就会让这孩子终身受益，这是我作为父亲永远不能从记忆中抹去的责任”。77
1793年，他父亲去世两年后，小乔治获得东印度公司驻孟买的文员一职。78他已于1791年乘坐公司商船“康沃利斯”（Cornwallis）号去了孟加拉，直到1795年搭乘“曼希普”（Manship）号返回英格兰后才得知公司任命的消息。小乔治匆忙乘船返回印度，到孟买上任。79不过，他在印度的职业生涯是短暂的。1807年，《绅士杂志》报道了“贡土尔—瑟卡斯（Guntroa Circar）的收税人、已故孟加拉的乔治·史密斯先生的儿子乔治·史密斯”的死讯。80他把所有的家当都留给了他的妹妹杰迈玛·克劳迪娅，她于1797年在好望角嫁给了第12步兵团的英国陆军上尉沃尔特·鲁丁（Walter Ruding）。81
1797年，与杰迈玛·克劳迪娅结婚同年，乔治和玛格丽塔·奥罗拉最小的女儿亨丽埃塔·克里斯蒂安娜，即那个在史密斯一家同威廉·希基于1779—1780年间从马德拉斯返回英国的旅程中出生在好望角的孩子，在孟加拉的贝汉布尔（Berahmpore）嫁给东印度公司的托马斯·弗雷德里克·贝文（Thomas Frederick Bevan）先生。82在1808年去世前，托马斯·弗雷德里克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公司晋升为高级商人。83这对夫妇唯一的孩子亨丽埃塔·安妮·贝文在1803年出生在孟加拉的贝汉布尔（又写作Baharampur, “巴哈拉姆普尔”）。84
乔治·史密斯和玛格丽塔·奥罗拉的大女儿奥罗拉·凯瑟琳也住在贝汉布尔，并在那里经历过两次婚姻。她在1792年东印度公司陆军上尉罗宾·马克斯韦尔（Robin Maxwell）的婚姻仅维持了一年多。1793年，她嫁给了公司的另一位军官，即陆军中校约翰·克莱森（John Clerkson），两人育有几个孩子。她的第二任丈夫于1801年在坎普尔（Cawnpore，又写作Kanpur）去世，11年后，她向东印度公司申请养老金以养活自己和她的孩子，这一申请得到了批准。这一家族于东印度公司的关系在奥罗拉·凯瑟琳与约翰·克莱森的儿子亨利·钱伯斯·克莱森（Henry Chambers Clerkson）那里得到延续。在他的外祖母玛格丽塔·奥罗拉·史密斯的支持下， 17岁的亨利·钱伯斯·克莱森申请并获准在1812年成为东印度公司驻孟加拉步兵团的一名士官生。85
史密斯家族与印度的联系以一种马德拉斯的乔治·史密斯无法想象的奇异方式继续着。1791年，他在孟加拉去世。一年多后，史密斯的妻子玛格丽塔·奥罗拉改嫁了。这次她选择了威廉·皮特里。他是东印度公司的高级职员，曾断断续续地在1765—1807年在马德拉斯工作过。玛格丽塔·奥罗拉的家族，即芒罗家族，在马德拉斯根基很深，所以在史密斯一家于1779年去往英格兰之前，他们很可能在马德拉斯就是熟人或者是朋友。考虑到英国和印度之间航程漫长且危险，威廉·皮特里在马德拉斯和伦敦之间的往返频率惊人。861791年，他甚至还在“康沃利斯”号上护送15岁的小乔治（马德拉斯的乔治·史密斯的儿子）去往孟加拉。87威廉·皮特里看来在公司对小乔治的任命事宜上可能还发挥了一定作用，小乔治在她母亲与皮特里结婚后不久便获得了在孟买的文员职位。
这对新婚夫妇还生了自己的儿子小威廉·皮特里（William Petrie Jr.），他后来在孟加拉为东印度公司工作。18世纪90年代在伦敦生活时，老威廉·皮特里在1796—1802年期间担任东雷特福德（East Retford）的议会议员，但因鲁莽投资导致的巨额债务迫使他在1799年回到马德拉斯重觅财富。在与马德拉斯的乔治·史密斯互相道别的16年后，玛格丽塔·奥罗拉又要和另一位债务缠身、远赴印度的丈夫告别了。88
威廉·皮特里墓地，位于槟城乔治市诺瑟姆路公墓。图片为作者拍摄。
在东印度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威廉·皮特里不仅担任马德拉斯的代理总督，还担任了槟城总督，直到1816年去世。巧合的是，就在20年前，为该岛唱赞歌的不是别人，正是马德拉斯的乔治·史密斯。1790年，史密斯大力敦促亨利·邓达斯继续支持年轻的英国殖民地的发展，甚至声称对1786年的槟城殖民有部分功劳。马德拉斯的史密斯可曾经想过，他的妻子玛格丽塔会嫁给未来掌管那块他称之为“自己孩子”的殖民地的总督？马德拉斯的史密斯于人生的最后几年在孟加拉度过了至暗时刻，他可能很难勾画出其家族未来的成功：在伦敦的五处租赁房产、图书馆、满屋的仆人、珍珠和珊瑚珠宝、各种投资和2,000英镑的年金——所有这些财富都在他死后由他的妻子享有。89
孟买的乔治·史密斯
在三位史密斯中，孟买的乔治·史密斯在商业上最为成功。只有他得以保住自己的财富直到去世。1789年，孟买的史密斯总算要还乡苏格兰了，他乘东印度船“温特顿”（Winterton）号起航，但他没能回家。
当孟买的史密斯发现自己“体力一天不如一天”时，“温特顿”号已绕过了好望角，正驶向大西洋的圣赫勒拿。随船医生威尔逊博士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孟买的史密斯还是在1790年1月22日去世了，享年52岁。他的死被记录在航海日志上：“晚上十点半，乘客乔治·史密斯先生离开了人世，晚上11点半，他的遗体沉入海底。”90第二天早晨，当史密斯的遗嘱被大声宣读时，“温特顿”号上的气氛无疑是阴郁的，“如其生前所愿”，他的财物“按他的指示……处置”。为了酬谢“对我费心的照料”，威尔逊博士收到了100个德意志克朗（German Crowns），一个“作为我的纪念物的”银色巧克力罐，以及各种饰物和玩意，包括孟买的史密斯的印章、印刷的书籍、一块小法式手表、一对手枪和一杆枪。史密斯的仆人大卫·洛克伍德（David Lockwood）除了他的工资，还收到钱、史密斯的餐布、家具、衣服、床单、寝具、一对手枪、一杆枪、一个樟木箱和一篮种子。史密斯遗赠给乔治·曼纽尔（George Manuel）中尉“一个带盖的银杯以示我的敬意”。船长乔治·邓达斯（George Dundas）收下了史密斯剩余的酒和口粮。91
孟买的史密斯去世时还是单身，他似乎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他和埃斯佩兰萨·加斯帕尔·达尔米纳在印度生下的女儿费利西娅。尽管孟买的史密斯在返航苏格兰时没有带上达尔米纳和费利西娅，但他确保女儿可以衣食无忧。这是苏格兰人和印度女人生子后的常规做法。安德鲁·麦基洛普（Andrew Mackillop）在对1780—1790年于马德拉斯和孟买去世的苏格兰人的遗嘱进行取样后发现，没有一个苏格兰人“准备将印度女人和他们的孩子送去欧洲”，虽然有些人会给情人和他们的子嗣留下金钱。92孟买的史密斯给他的女儿留下了1,500英镑，准备在她结婚或满18岁的时候给她。无论她是先结婚还是先成年，在此之前，这笔钱将委托给孟买著名的散商亚历山大·亚当森和詹姆斯·福布斯（James Forbes）管理，他们将担任费利西娅的法定监护人。孟买的史密斯指示他们将这笔钱投资于利率3%的统一公债（consolidated stock）。当费利西娅满5岁时，她每年会从这笔基金中得到不超过50英镑的利息。这笔钱用来供养费利西娅并支付她的教育开支。除了孩子的抚养费，史密斯在遗嘱中没有给费利西娅的母亲留下任何东西。93
尽管孟买的史密斯为他在印度的女儿做了准备，但他“把大部分财产分给了他的五个姐妹或她们的子嗣”。史密斯的姐妹中只有三位确认继承他的财产，所以其余的财产就像他在遗嘱中指示的那样，捐赠给了他的家乡福代斯。他指示他的遗嘱执行人，将1,000英镑存放在班夫（Banff）的地方法官手中，用以资助疗养院或者医院。另外有25英镑每年应支付给福代斯镇和教区的牧师，以增加其年度津贴。
也许最重要的是，孟买的史密斯用他在东印度的财富创办了一所学校，即后来的福代斯学院（Fordyce Academy）。他每年开出40英镑，延请一位熟练掌握英语和现代商务语言（法语和荷兰语）以教授会计和数学的老师驻留在福代斯，“以五年为聘期，为尽可能多的名叫史密斯的男孩们（优先考虑那些能证明与我有关系的人）授课讲学，只要我剩余财产的利息、未认领的剩余股份以及我财产被归还的部分能录取并供养这些孩子，他们每年的补贴是25英镑”。孟买的史密斯进一步指示，“我的姐妹们的孩子以及他们的第四代子女，无论他们叫什么名字，如果他们提出要求并证明了他们的权利，都可被录取并享有这笔奖金（它将以‘乔治·史密斯奖金’为名）”。94据研究福代斯学院的一位历史学家称，班夫的地方法官收到了超过10,297英镑的政府公债，这笔钱每年可提供大约308英镑用于学校运营。“乔治·史密斯奖金”从1801—1890年一直由班夫的地方法官管理，它为数代苏格兰男孩追随孟买的史密斯的脚步提供了可能。95
福代斯学院老明信片。
三位史密斯先生及其家人的旅行揭示了连接英国、印度和中国的全球金融体系之内部运作，该体系依靠英国的私人资本，促进了大英帝国在亚洲的势力扩张。他们的行为和动机为研究英国首个赴华使团的策划提供了新的视角。苏格兰人在不列颠帝国中的重要性，不仅是在美洲、印度和澳大利亚，还在中国，在他们的冒险经历中得到了体现。同样，他们的旅程、信件、投资、婚姻和生活琐事也使18世纪世界中各种看似不相干的文化、社会、政治和经济现象——具体而言，如饮茶、移民、全球金融、社会流动性、跨文化贸易、外交和帝国扩张——之间的联系了然可见。
“自由贸易商的经济基础是与印度的港脚贸易，他们组成了一个规模小但特别紧密的商人共同体”，半个多世纪前，历史学家们对揭示这个共同体的起源和商业实践的可能性表示悲观。96通过超越以国家和公司为中心的历史，关注“帝国的驱动者”，他们通常是“在不同边疆或疆域之外为私利行事”而默默无闻的个体或家庭，我们会以全新的视角看到帝国何以扩张以及全球化何以发生。97对三位乔治·史密斯及他们与在印度和中国的亚洲精英们的经济关系之持续审视，揭示了全球商业融资的风险性方式。它还从微观经济的层面揭示了大英帝国是如何通过亚洲海域港口城市间的无数金融交易得以崛起的。这些金融关系的经济和政治影响是广泛的。三位乔治·史密斯以及和他们一样的散商所经历的冒险和遭遇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进程。如果确如此言，“档案中充斥着生活在帝国东部边缘尚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么更多这样的故事需要被讲述。98
乔治·史密斯大事记
马德拉斯的乔治·史密斯
广州的乔治·史密斯
孟买的乔治·史密斯
18世纪货币换算表
资料来源：根据普理查德（Earl H. Pritchard）《早期中英关系的关键年代》（The Crucial Years of Early Anglo-Chinese Relations）第103页修订。
注释
缩略语
BL British Library
BLYU Beinecke Library, Yale University Library
CUL Cornell University Library
DRO Durham Record Office
JRL John Rylands Library
NAH National Archives, The Hague
NAS National Archives of Scotland
NLA National Library of Australia
NLS National Library of Scotland
NMA Nordiska Museet Arkivet
NMM National Maritime Museum
NRO Northumberland Record Offi ce
PRO National Archives (Kew), Public Record Offi ce
RAC National Archives (Rigsarkivet)
SHC Surrey History Centre
TBA The Baring Archive
导言
1. Mistakes regarding the identities of the three George Smiths can be found in the following works: Greenberg, British Trade and the Opening of China, p. 20; NLS, Handlist to Melville Papers, Mss., 1053- 61, “Letters of George Smith Member of the Bengal Council, 1785-91” (George Smith of Madras was never a member of the Bengal Council); Morse, Chronicles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Trading to China, vol. 2, pp. 4-5; vol. 5, pp. 102-3 (Morse confuses George Smith of Madras with George Smith of Canton); Mc Gilvary, East India Patronage and the British State, pp. 175-76 (Mc Gilvary confuses Smith of Madras with Smith of Bombay); Furber, Henry Dundas, First Viscount Melville, p. 49 (refers to “George Smith, a Bengal revenue offi cial”); Dermigny, La Chine et l'Occident, vol. II, pp. 905- 6; Van Dyke, The Canton Trade, p. 124 (Van Dyke repeats Morse's error); Warren, The Sulu Zone, pp. 41, 45-46 (Warren confuses George Smith of Madras with a Captain George Smith who was active in trade several years after Smith of Madras's death in 1791).
2. Van Dyke, “The Anglo-Dutch Fleet of Defense.”
3. Wills, “Trade and Diplomacy with Maritime Europe, ” pp. 192-93; Chang and Farrington, et al., The English Factory in Taiwan, p. 11.
4. Van Dyke, The Canton Trade, pp. 167- 69.
5. BL Mss Eur C387/1- 4 Scattergood Papers, passim.
6. Linqua and Anqua to John Scattergood, Feb. 1, 1715/16, BL Mss Eur C387/2 Scattergood Papers; Van Dyke, Merchants of Canton and Macao, vol. 1, pp. 20, 75.
7. Furber, John Company at Work, pp. 161- 62.
8. Prakash, European Commercial Enterprise in Pre-Colonial India, p. 287.
9. Yang, Wu, and Deng, Ming Qing Shiqi Aomen Wenti Dangan Wenxian Huibian, Memorial from Governor Sun Shi Yi, 1784/12/30, Doc. 287, pp. 459- 61.
10. Andrade, “A Chinese Farmer, Two African Boys, and a Warlord”;Ogborn, Global Lives, p. 9; Finn, “Anglo-Indian Lives in the Later Eighteenth and Early Nineteenth Centuries”; Wrightson, Ralph Tailor's Summer, p. xii; Ward, Networks of Empire, p. 31. See also Trivellato, “IsThere a Future for Italian Microhistory in the Age of Global History? ”
11. Cain and Hopkins, “Gentlemanly Capitalism and British Expansion Overseas I”; Cain and Hopkins, British Imperialism, pp. 68-76; Zahedieh,The Capital and the Colonies, pp. 28, 55-57; Mentz, The English Gentleman Merchant at Work, ch. 3; Webster, Gentlemen Capitalists, p. 21; Bowen, The Business of Empire, ch. 4; Bowen, “Investment and Empire in the Later Eighteenth Century.”
12. There is an extremely large literature on this topic, but some of the key works include: G. Parker, The Military Revolution; Cipolla, Guns, Sails, and Empires; Pearson, “Merchants and States”; Jones, The European Miracle; Landes, The Wealth and Poverty of Nations; Mokyr, Lever of Riches;Hoffman, Why Did Europe Conquer the World?
13. Frank, Re-Orient; Pomeranz, The Great Divergence; Rosenthal and Wong, Before and Beyond Divergence; Parthasarathi, Why Europe Grew Rich and Asia Did Not; Clulow, The Company and the Shogun, p. 10.and the Opening of China, p. 20.
14. Andrade, “Koxinga's Conquest of Taiwan in World History”; Clulow,The Company and the Shogun, p. 10.
15. J. Parker, “Scottish Enterprise in India”; Tomlinson, “The Empire of Enterprise”; Tomlinson, “From Campsie to Kedgerie”; Rothschild, The Inner Life of Empires; Cain, The Cornchest for Scotland; Bryant, “Scots in India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George McGilvary, East India Patronage and the Indian State.
16. Devine, Scotland's Empire, p. xxvii.
17. Frederic Davy to a Friend, May 30, 1776, BLYU, Osborn c594.
18. McCarthy, A Global Clan; Murdoch and Grosjean, Scottish Communities Abroad in the Early Modern Period; Murdoch, Network North.
19. Devine and McCarthy, “Introduction, ” p. 2.
20. Grace, Opium and Empire; Blake, Jardine Matheson; Watt, Robert Fortune;Rose, For All the Tea in China; Cheong, Mandarins and Merchants.
21. Prakash, European Commercial Enterprise, p. 287; Greenberg, British Trade
22. Devine and McCarthy, “Introduction, ” p. 5.
23. Ward, Networks of Empire; Games, Web of Empire; Ballantyne, Orientalism and Race.
24. PRO, PROB 11/2243/311; PRO, PROB 11/1615/393.
25. Hall and Rose, “Introduction, ” p. 31. There has been much debate about the extent and nature of the empire's impact on British society. Some notable works include: Wilson, Island Race; B. Porter, The Absent-Minded Imperialists; Mackenzie, Propaganda and Empire; Burton, Burdens of History.
26. Cormack, An Historic Outline of the George Smith Bounty.
27. Harlow, The Founding of the Second British Empire, vol. 2, p. 486; Pritchard,The Crucial Years of Early Anglo-Chinese Relations, pp. 231-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