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有很多不足,能行吗?’他说:‘自己琢磨好好干吧。’这次绝没有他人推荐,纯粹是总统自己掂量后决定的。”
1978年的一天,金载圭部长曾在汉城近郊某天主教教堂跟红衣主教金寿焕见过面。据当时在场的部长特别助理(前议员)李东馥讲,金载圭就其与朴正熙的关系平静地说“就当告解圣事听吧”。
“1973年12月,当时我是维政会国会议员,总统把我叫过去让我担任中央情报部次长。当时的部长是申植秀。上任情报部部长前一天,总统来电话让我一起吃晚饭。晚餐设在青瓦台主馆二楼的总统私宅,一开饭,总统和陆英修女士开始大声吵架。陆女士追问他为什么不重用李厚洛、朴钟圭等倾听国民怨声的人,总统则斥责:‘女人怎么干预国政!’陆女士也不服输。我心神不定,一口饭也没吃。大概10点,为了回家我起身向阁下告辞,可阁下气得没搭理我。
“陆女士送我到门厅。穿完鞋准备告辞时,她从后面抱着我说:‘金将军,您听见了吧。金将军跟谁一伙儿?’我说:‘和师母的想法一样。’陆女士嘱咐我:‘金将军马上上任重要位子了,一定要留意我家那位处理人事的问题。必要时干涉一下。’因为第二年陆女士去世,我更是把她的话当成遗训,铭刻在心了。那句话始终留在我的脑海里。红衣主教也那样理解我的。”
金载圭有其自身的正义感和对总统的忠心。1979年发生的政治剧变是一次对其能力的考验。5月金泳三当选总裁后在YH女工静坐示威事件中挑战民主化势力,9月金泳三总裁职务被停,10月金泳三议员被开除。在这种情形下,金载圭显得惊慌,决定时局对策的主导权随即落入了警卫室室长车智澈的手里。
看似金载圭大致坚持了温和论,可就像法务长官金致烈所讲的,那还称不上什么论。YH女工在新民党办公楼举行静坐示威时,尽管青瓦台和警察称安全对策欠妥,可金载圭不顾反对执意投入警察,导致一名女工死亡。还有一次,在8月下旬总统主持的时局收拾对策会议上他说:“阁下,您就颁布剑悬秋水的紧急措施10号吧,这样才能收拾政局。”
朴总统说:
“那现在把学生、宗教、工人都变成我们的敌人了,怎么打破僵局。暂时执行9号吧,你研究一下分离政治和宗教的方法。”
情报部干部们也反对新设紧急措施的设想。金载圭很善良,但不具备主导剧变期的眼光和行动力。局面的日趋混乱,远超出了金载圭的能力。在这种过负荷状态下,对车智澈的憎恶、自卑感、对偏护车智澈的总统的背叛感交杂在一起,让他心里怒火中烧。他应该向总统提交辞呈或者制止车智澈的越权,可他一直忍受着侮辱。
因为一直未能泄愤,心里的积愤便日益增加。终于,他将枪口瞄准了总统。他采取了谁也不敢想象的行动。从这一点上看,金载圭具有与众不同的一面:他人性的善良,具有正义感,对自由民主主义有崇高的理想,但他同时又是一个日本武士精神的崇拜者。
暗杀行动指挥朴善浩科长结束作战部署后,于7点20分左右走进了警卫员休息室。这里和总统就餐的房间就隔一个木板。他决心自己负责解决两个海军陆战队朋友。他心里想,不用击毙,解除武装就可以了。海军陆战队干部候补同期生郑仁炯处长和晚辈安载松副处长边吃花生米边看电视,那是美8军的广播。朴善浩坐在靠近门的沙发上与他一起看电视,7点38分左右走出了门。他让一无所知的食堂管理人南孝周去转告部长有电话找他。金载圭来到位于里屋前面的秘书办公室,问朴善浩:“都准备好了吗?”
确认完准备情况后,金部长径直回去时,代表韩国出战世界射击大赛的选手安载松走出休息室,经过走廊,进了洗手间。朴善浩吓得几乎不能动了。安载松走出洗手间再回到休息室时,朴善浩也跟着安载松走进了休息室,坐在入口处的沙发上时,他的手已经放在腰间。
晚上7点40分左右,在金载圭悄悄到外面期间,受到车智澈室长的点名,轮到申才顺唱歌了。刚唱到“爱你,真的爱你……”这段儿时,吉他突然停了。因为沈守峰的吉他伴奏无法跟上申小姐近乎五音不全的歌声。为了合申小姐的音程,沈守峰试着调吉他空儿,总统说:
“这个歌好像我也会唱,我家孩子们偶尔也唱这首歌。”
金载圭回里屋时,申才顺正在唱歌。总统具有很深的音乐素养,都到了作曲的地步。他也低声跟唱了。
“阁下也会唱这首歌吗?”车智澈问。申小姐边唱歌边留心看到金载圭悄悄进来坐在对面座位上。
“爱你,真的爱你,你离开我身边后,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就在朴正熙合着申才顺的歌哼唱的时候,歌曲正进入副歌部分“嗯啊,嗯啊,嗯啊……”
金载圭开始行动了。他拍了一下坐在右手侧的金桂元的大腿,说:“你们倒是好好伺候阁下呀”,然后从右边裤兜里拔出了手枪。
“阁下,带着这些酒囊饭袋能搞什么政治啊?”
“啪!”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车智澈喊:“金部长,你要干什么!”他一边喊“血,血,血”,一边抓住冒血的右手腕,起身往室内洗手间跑去了。车室长大喊:“警卫员,警卫员在哪儿?”第一发子弹穿透了车智澈下意识伸出的右手腕。
这一瞬间,金桂元起身喊:“在总统面前你这是干吗?”然后推了站在自己左边的金载圭,这是他的说法。
“你们在干什么?!”
总统吼完这句后,端坐在自己座位上。在邻座准确地观察到总统的申才顺回忆说:“总统好像不想看见那个场面似的,闭目静坐着。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纹丝不动。”
金载圭要追赶逃走的车智澈似的,站起身以稍蹲的姿势,俯视着朝朴正熙开了枪。从右胸上部打入的子弹,穿透他的肺,从右侧后背的下方穿了出来。朝车智澈开的第一枪和朝朴正熙开的第二枪之间有几秒钟的间隔。不清楚这是像金载圭所说的“为了决心以野兽的心射击维新心脏”所需的时间,还是对像亲弟弟一样疼爱自己,给予的关怀胜过自己能力的同乡前辈犹豫的一瞬间。
在法庭上金载圭供述:“朝车智澈啪一枪,朝阁下啪一枪,中间不到一秒。”归纳几个人的证词来看,金载圭的这个说法不符事实。他朝车室长开枪后,犹豫了5秒左右。
金桂元看到朴正熙中枪向左侧静静倒下去的样子后,才跑到木地板。金桂元说:“我以为总统会趁金载圭和车智澈打斗,向右躲避。”(一审法庭陈述)
坐在总统正右边位子上的申才顺(目前居住在美国洛杉矶)回忆:“朴总统中弹后低头倒下去了,额头碰在了餐桌上。”
“没见过金桂元劝阻金载圭,也没见过他起身。估计是在灯泡熄灭,我看不见的时候,金桂元起身走到木板旁边了。金载圭手拿黑不溜秋的手枪站在我的正面,表情很可怕。坐在我右侧的车智澈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金载圭朝朴正熙开了一枪后,为了连发射击扣动了扳机,可是子弹没有射出去。他怕车智澈还击,便慌张地连连拉了枪栓,可是枪栓丝毫未动,于是他跑到了外面木地板。金载圭以为车智澈带枪了。
那一瞬间,灯泡同时熄灭了。隔壁休息室和厨房里啪啪的枪声和“不要动!”的喊声混杂在一起,陷入了一片混乱中。从里屋跑到木地板的金桂元大声喊:“开灯,开灯。”
和总统一行人的晚餐现场只有一地板之隔的警卫休息室,距离朴正熙约12米处的情报部礼宾科长,亦是这晚暗杀行动指挥者的朴善浩坐着。朴善浩正坐在位于通往木地板的休息室门正右方的接待椅子上等枪声。这个警卫休息室的面积约为6坪,中间有一张硕长的桌子,其三面有七把椅子。里面墙上挂有电视。
海军陆战队干部候补同期生警卫处长郑仁炯和朴善浩是比亲兄弟还亲的朋友,这时郑仁炯坐在和朴善浩对角线方向的椅子上边吃下酒菜边看电视。国家代表射击选手安载松副处长也是刚从洗手间回来坐在朴善浩左侧最里面的椅子上吃着什么东西看电视。
朴善浩把手放在腰间的手枪上,把神经集中在隔壁屋晚餐现场。沈守峰的吉他声响起时,朴善浩没有听见朴正熙的哼唱声。吉他声中响起了一声枪响,是金载圭朝车智澈开的。朴善浩拔出手枪站起来了。警卫处长郑仁炯和副处长安载松俩人坐在椅子上抬眼看着朴善浩的脸,一脸惊诧的表情。安载松把手挪到腰间准备拔枪时,朴善浩大声喊:
“不要动!”
接下来响起第二声枪响,是金载圭俯视着朴正熙的前胸开的枪。朴善浩说第一枪和第二枪之间有四五秒间隔。两个警卫的手移向手枪了。
“不要拔枪!一动就开枪。”
朴善浩朝独一无二的朋友郑仁炯喊道。郑处长的脸色一变,露出了放弃的神色。隔壁厨房方向接连传来了连发枪声和高喊声。安载松瞅了一眼郑仁炯的脸后,下了决心似的上身以坐姿猛地转向右侧准备拔枪。朴善浩的手枪开火了。安载松趴倒似的倒下了。
这一瞬间,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郑仁炯也站起身,一边拔枪一边朝朴善浩扑上来了。朴善浩往门的方向退后两步后,朝挚友扣动了扳机。
“啪!”
郑仁炯往前栽倒了。子弹从他左侧颈部打进,往右侧直线穿透了。
在法庭上朴善浩供述:“当时俩人同时扑上来,我会处于下风的。后退时差一点被门槛绊倒在地。”他说着“咱们都活吧”并控制两个警卫的时间大概是15秒。朴善浩说他觉得那15秒特别漫长。他在军检察面前还供述:“要是安载松不拔枪,郑仁炯也不会拔枪。要是那样,自己也不会打死他们。”安载松具有在0.7秒内拔出手枪命中25米开外巴克斯瓶的实力,但被朴善浩抢先了。
朴善浩从休息室跑到木地板的瞬间,灯泡熄灭了。要是这个灯稍早一点熄灭,那遭殃的也许是朴善浩。如果是那样,两个警卫可能跑进里屋,救走没有受致命伤的朴正熙。走到木地板的朴善浩用手电筒照着厨房高喊“我是科长,开灯!”
乙栋地下室里有一间控制锅炉、制冷设施及配电设施的房间。管理此处的汽锅工姜茂弘是在读报纸时听到枪声的。他一时想可能是电线短路,于是打开制冷室门外配电箱,拉下了进线主闸。整个乙栋便停电了。姜茂弘正沿着地下室楼梯走上地面,厨房方向传来了“别动!动就开枪!”的声音。他判断那不是短路,便急忙跑下去,打开打火机照着配电箱,重新合上了闸。他顿时害怕起来了,从里面锁上地下室的门,关掉电灯后,屏住了气息。
电灯重新亮起来的同时,朴善浩的眼里映入了里屋门拐角处木地板上猫着腰站着的金桂元。金桂元供述,金载圭在里屋开了两枪,电灯熄灭后,自己跑到木地板靠着休息室、厨房、里屋之间的隔墙站着。他还供述:“大概20秒后灯泡重新亮了,没有看见金载圭在木地板上抢走朴善浩的手枪。”如果这句话属实,说明金桂元因恐怖和酒气靠墙站着闭上了眼睛。
在GEMINI轿车里面,朴兴柱、李基柱、柳成玉三人把手放在腰间的手枪上,就等枪声响起。车前后门稍微开着。这辆GEMINI停在跟厨房墙面并排的位置。柳成玉和李基柱坐的位子挨着厨房一侧,朴兴柱坐在相反侧。柳成玉正在车中注视着厨房方向,三个看起来像青瓦台警卫员的人正聚在厨房外的院子里闲聊。食堂专车司机金勇南走到GEMINI跟前,瞥了一眼坐在前座的朴兴柱大校后,消失在厨房里面。过了一会儿,两个警卫走进厨房里面,另外一个人留在外面。车里面的三个人把手放到手枪上,等着枪声响起。
里屋中传来了第一声枪响。海军陆战队下士出身的李基柱觉得有点像花炮声。朴兴柱、李基柱、柳成玉三人拔出枪,推开事先开好的车门,朝着约7米以外的厨房跑去了。朴兴柱大校一边跑一边解除了手枪上的保险。枪声响起的同时留在外面的人(总统轿车司机金容太)跑进了里面。柳成玉朝他跑过去了。那人(柳成玉以为他是警卫)通过右侧出入门走进厨房后,做了回头看的动作。柳成玉以为他在拔枪,于是瞄准3米前方的那人开了第一枪。那人一头倒下,朝里面爬过去了。
情报部司机柳成玉朝中了第一枪后往里面爬的总统轿车司机金容太连续开了三枪。金容太在左侧腰和后背中了两枪后毙命了。
部长随行秘书朴兴柱大校从GEMINI跳下来后,一边朝厨房跑过去一边解除了手枪上的保险,所以射击稍迟了。警卫李基柱和柳成玉俩人先跑过去,已经响起了啪啪的枪声。朴兴柱大校走到位于厨房墙面底部的地下室入口楼梯,通过窗户瞅了瞅厨房里面,可看不见一个人,映入眼帘的只有墙面。“别动,动就打死你!”朴兴柱大声喊完后开了枪。他总共开了五枪。他紧接着挪到右方,贴着出入门,又开了两枪。李基柱从车上跳下来后正朝厨房跑去,跑当中一看,朴兴柱、柳成玉两人已经朝右门跑去了。他觉得三个人同时在那个门上射击显得过窄,于是跳到了70厘米高的砌砖栏杆上面,从这里可以瞅见厨房里面。他看见了白墙和人。五六个人把餐桌放在中间围坐了个圆圈。他刚朝窗户里面喊“别动!举起手!”,枪声已经响起了。他通过纱窗往里面开了两枪。
李基柱以为厨房里面的警卫朝自己开枪,便弯下身从栏杆跳下来了。他边向右门移动,边又开了两抢。李基柱说:“如果枪里面还剩子弹,会被骂。别人都打完了你为什么还剩,所以多开了两枪。”这一瞬间灯泡熄灭了。在通往木地板的厨房里侧门上手电筒的光线照射了厨房天花板。
“是我,科长!开灯!”
柳成玉朝一旁的朴兴柱和李基柱高喊“是科长!不要开枪!”电灯重新亮了。朝警卫一齐射击的时间不会超过20秒。三个狙击手发射的手枪子弹总共15发。因为15发子弹集中射击,所以出现了那些“像炒豆一样”“像机关枪射击一样”等夸张的表现。
当申才顺用手掌堵住总统后背上流出的血,问总统“阁下,真的没事吗?”时,朴正熙说的“嗯,我不要紧……”成了他在今生留下的最后声音。目前住在美国洛杉矶的申才顺说,这句话里含着“我不要紧,你们快躲起来”的意思。
“当时听着那句话的感受至今还记得。我感受到,一国总统在那种紧急的瞬间,还更关心我们。”
27日凌晨,金钟泌接到消息赶到青瓦台时,金桂元向他讲述了前一晚的事情,说:“在那种情况下总统还担心女孩子们。”意思是说躲到木地板的金室长全听见了总统说的“我不要紧”的话。
“阁下,真的不要紧吗?”
申才顺和沈守峰两个女子轮流问总统。没有回应。只是断断续续地传来了总统的呻吟声。
为了打死总统警卫,情报部礼宾秘书朴兴柱大校伙同李基柱、柳成玉朝厨房里面集中射击后,里面一片安静,他们从右侧绕过乙栋建筑,跑到门厅前面。在黑暗的草坪上,他们看见白衬衫装扮的金载圭正慌忙地摆弄着什么。朴兴柱大校走过去说:“我是朴秘书”,他想抓住金载圭的两个胳膊。金载圭先看了看朴大校的手,没有枪。他用胳膊肘推开朴大校后,再次跑进了门厅里面。门厅里面有一扇悬挂起来前后摇摆的便门。朴兴柱从那扇便门往里一瞅,里头木地板上脱掉西装上衣的金桂元室长走出里屋,撒腿就跑。看样子他在慌慌张张躲藏。
这时金载圭以为车智澈有枪,所以心里不是一般的急促。他未能修好出了故障的手枪,从门厅再次跑到木地板,正好碰上了拿手电筒的礼宾科长朴善浩。朴科长在休息室打死两个警卫后,走到木板旁。他的右手上拿着手枪。金载圭把自己的枪扔在地上后,一把抢走朴善浩的手枪,走进了里屋。
在那之前,车室长从洗手间出来,边喊“警卫,警卫”,边朝门的方向跑。车智澈流的血沿着右边墙脚画出了一条线。车智澈正要跑出门的那一刻,遇上了拿着枪跑进来的金载圭。金载圭从朴善浩手中接过来的38口径左轮5连发手枪里还剩三发子弹。本来装有5发子弹,朴善浩打了其中2发。车智澈把置于内侧屏风旁边的装饰用文件柜当盾牌举起来了。
“金部长,金部长…”
车智澈不断哀求。他用文件柜护着自己,朝金载圭扑了上来。金载圭朝车室长的前胸开了一枪。车室长和举起的文件柜一起倒下了。文件柜里面的东西伴着哐当当声音一起倾泻而出。这时沈守峰离开朴正熙身边,从房间里冲出去了。
金载圭在1979年11月8日编制的二次亲笔陈述调查报告书中这样描述了下一刻发生的情况。
“我还记得,撂倒车室长后,朝前一看,总统把头枕在女子的膝盖上,我从餐桌左边绕到总统身边,坐在那儿的女子抬头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看了我,我把枪口伸到离总统头部约50厘米处开了一枪,总统当即死亡……”
第二枪从朴正熙的右耳上侧打入,穿透脑髓,停留在鼻梁处的肉里。这虽然成了致命伤,但没有造成当即死亡。金载圭走入房间时,一直守护在总统身边的申才顺马上躲入脚下的凹陷处,听到打车智澈的枪声后起身了。她抱着朴正熙,和走近的金载圭目光对视了。申才顺至今还记着“那不是人的眼睛,是发疯动物的眼睛”。当金载圭把枪抵在总统头部时,她想“这下我也得死”。她一骨碌站起来朝室内洗手间跑去了,身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声。一会儿再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房间里面火药味弥漫。申小姐跑进室内洗手间,从里面锁上门后,仍不放心地用双手使劲抓住了把手。金载圭朝朴正熙头部开的枪是这支5连发左轮手枪的第四颗子弹。
直到金载圭把车室长和总统打成致命伤后出来,金桂元一直站在木地板上。这个木地板和餐厅挨着,站在木地板上,从敞开的门可以看到金载圭开枪射杀了车室长和总统。在金载圭和其手下开枪之际,未带武器的金桂元所采取的藏身行动该受到什么程度的批判,这将留为争论焦点。金桂元在法庭上称:“我准备到楼道开灯,却把头靠在位于休息室、厨房、餐厅之间中间点的洗手间入口,愣在那儿了。”“没看见金载圭重新进屋,电灯重新亮起后,房间里传来枪声、打斗的声音和哐地倒地的声音,我正准备进屋时和出来的金载圭相碰。”就俩人在木地板擦身而过时交谈的内容,金载圭在联合搜查部调查中这样陈述了:(1979年11月8日第二次亲笔陈述调查报告书)
本人:既然我说干就一定干。现在一切结束了。请做好保密工作。
金桂元:我怎么说?
本人:就说阁下疲劳过度昏倒了,不行你就找个合适理由吧。
金桂元:我明白了。
在法庭上金桂元证言,“当时金载圭拿着枪,一脸杀气,为了摆脱危险,我只好说‘明白了’。”
“在我死后朝我的坟墓吐唾沫吧!”
在枪口前,尽管被子弹穿胸,且在渐渐消失的意识当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第二枪,朴正熙所展现的行动是在世界暗杀史上也很难见到的伟人的样子。金载圭雷鸣般的喊声和朝车智澈开的第一枪仅4秒时间的间隔。这时朴正熙大喊了一句“干什么!”之后就那么闭着眼睛端坐着,他用胸口迎接了金载圭的子弹。然后说了两遍“我不要紧……”。首先分析一下这种行动的目击者——两个女人在联合调查部做的供述,然后唤起目前住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申才顺的记忆,判断一下其真实性。经核实的确属实。那么,是不是因为朴正熙喝多了,失去了理性,才做出了这种贸然的举动。当晚就金桂元和朴正熙俩人在1个小时40分钟内喝掉了一瓶芝华士,酒劲确实上来了。酒量相当大的朴正熙直到遭枪击没有乱手脚,其言行很正常。
枪声一响,喝了几乎同等量酒的金桂元就躲到木地板,当晚行动都正常。因此说他因为酒劲才做了那种“贸然”行动是不合道理的。
为了理解朴正熙不可思议的行动,笔者见了一些曾受过枪伤的人,还到抱川射击场试射了手枪。6·25当时腰部中弹的孙章来(前安企部第二次长)将军说:“仿佛用滚烫的铁钩用力插进后再拔出来的感觉。”曾受弹片擦过头部的轻伤后还晕过去的李秉衡(前二军司令)将军说:“即使脚后跟中弹,也有后脑勺挨铁棍的冲击。”他说:“朴总统的死亡显示了他是一个在经验中锻炼的具有高贵精神的伟人。”
朴正熙如何忍住子弹穿透胸膛的痛苦,还能说出“我不要紧——”的话,这仍然是个不可思议的谜。朴正熙没有说过凯瑟对夹在暗杀小组中的布鲁特斯说的那种抱怨之类的话。
1995年遭暗杀的以色列拉宾首相是留下和朴正熙相似的话后殒命的人。他在后背和腹部中枪后,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说了一句“确实疼,可算不了什么”,之后在昏迷状态下身亡了。笔者在拉宾首相遭暗杀的前一天,对他进行了最后采访。拉宾给人的印象很像朴正熙。端雅而洒脱的样子。连艰难出生,孤独地肩负国家重担前行,遭同族枪击身亡,都很相似。拉宾首相在担任参谋总长的1966年,访问韩国见了朴总统。他讲述着当时的回忆,高度评价了朴正熙的领导能力。
有的人说,因为朴正熙自信金载圭不至于杀他,所以没有做躲避动作。如果是普通人,在眼前展开枪击,警卫室室长流着血逃跑的混乱中,更受本能的、条件反射行动的支配。朴总统泰然自若的行动应视为内化为其本能的生死观和领导人之道的自然表露。
他在别人面前腼腆,受到别人的当面表扬他会害羞。去和陆英修相亲时,因为心里紧张,在喝了酒后才去的。但每当面对死亡,他总是毅然决然。在旅顺叛乱事件以后,他受军内南劳党组织调查牵连,被逮捕,遭受电刑后,向调查负责人——情报局长白善烨求援。
职掌生杀大权的白善烨和调查实务的金安日称,站在地狱门槛求援的朴正熙样子一点不卑劣,而是毅然决然。白善烨回忆说,当时自己下意识地说出了“我帮你”。是人格救了他。1961年5月16日凌晨,在汉江桥上遭到阻止革命军先遣队的宪兵射击时,他仍泰然。1974年8月15日,在国立剧场,文世光的子弹飞来,陆英修遭枪击被送往医院后他继续演讲,无情到近乎不近人情。
10月26日晚上朴正熙出现的行动是在以往这种行为延长线上的自然流露,对他来说也许不是特别的。他是无数次穿越生死线,和死亡打交道,不断思考死亡,最终称为死亡之友的朴正熙。第一枪与第二枪的间隔是1分上下。在这个时间里他很有可能有意识。
如果肺部被穿透,肺部血管破裂,出大量血,会导致呼吸困难,并伴着呼噜呼噜的痰喘声大口喘气。在这个状态下仍能保持10分钟的意识。为朴正熙开死亡诊断书的国军汉城地区医院金秉洙院长说:“为了开第二枪,金载圭把手枪顶到朴正熙头部时,他已经意识到了,可没有拒绝的力量。”
意思是说,在朴正熙知道死亡即将来临的状态下,等了1分钟。死而复生的人们几乎一致的证言是,停止呼吸之前,自己的生涯,一生中的重要情景会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现。那么这1分钟内掠过朴正熙脑海的情景会是什么呢?
母亲的脸。44岁怀上朴正熙后觉得丢脸,为了打掉这个生命喝了两碗酱油后晕倒的母亲;因为仍不见效,从山坡跳下来,故意抱着脚踏碓往后跌倒,可肚子里的生命没有死。然后诞生了“差点不能诞生的生命”,他改变了我国的命运。
李现兰的脸。朴正熙和第一个夫人分居后,在军官时代认识李现兰并与其同居,朴正熙在肃军调查中被查出并判死刑,在鬼门关生还后,脱掉军装,以文官身份在军队里勉强混口饭时,李现兰把这个小军官抛弃了。朴正熙到处寻找这个离开家的女人时,朴正熙的母亲因为儿子病死。在这个同时失去职场、女人、母亲的时期救朴正熙的是金日成。有了他的南侵,朴正熙得以回军队,但因为朴正熙,金日成的北朝鲜走上了没落之路。难道这是历史高深莫测的报复吗?
陆英修的脸。据说相亲当日,陆英修先看到的是朴正熙的背影。
“脱军靴的背影显得非常壮实,难以用语言形容。人可以用脸骗人,但背影是不会骗人的。”
朴正熙在宫廷洞所展现的最后的样子就是他的背影。在朴正熙的脑海里最后留下的映像也许是穿素装招手的陆英修。生活在贫穷、亡国和战乱时代,把深埋心底的恨当作雷管炸开睡梦中民族能量的人,面对漫天责难,说:“在我死后朝我的坟墓吐唾沫吧!”放弃一切辩解,尽管胸膛被打穿,“但他好像打消了念头似的,平静地面对死亡(申才顺的证言)”的就是革命家朴正熙。
强权总在笼子外面
维新体制拉开帷幕,所有权力全都授权给总统一人后,这些亲信的权限相对变大,其利用这个权限进行越权的行为日益增多,也助长了社会的不正之风,
贪污腐败之风蔓延到整个社会,说权力的核心机关——青瓦台秘书室、警卫室及情报部,是这种恶习的温床毫不为过。在这种权力机关谋过职的首脑们清一色的共同点是利用朴总统的信任和位居权力核心的便利谋私利。这是权力集中于一人的体制本身的副作用。因植根于权力核心的不正之风,让社会对政府百般不满,有时谴责的箭头会直接转向朴总统。
随着体制的僵直,亲信们的不正之风也愈演愈烈。腐败的不正之风已经不止于敛财,亲信们已经将魔爪伸向了其他领域。亲信之间还会围绕越权行为发生矛盾,只是车智澈和金载圭的矛盾走向了极致,引发了总统被杀的10·26事件。
朴总统对车智澈的过分信任导致的结果是,在决定各种政策时,与其以庞大组织为基础收集、综合中央情报部金载圭的情报或建议,朴总统更倾向采纳警卫室长车智澈片面、夹带成见的建议。
当中央情报部部长做了关于新民党的工作后去找总统报告时,警卫室室长已经做完报告,总统也已经下了决心了。这样的事不计其数。关于学院示威的说法,车智澈也把片面的谍报像真的一样汇报给朴总统,朴总统则指责情报部部长“情报部为什么不知道”,可是大多时候在车智澈报告里说的都不是事实。
在把朴总统推向独裁者的位置,车智澈承担着一部分责任。在警卫管理上,车智澈坚持要求封闭市区高层建筑朝向青瓦台的门,使国民和总统的距离越来越远。车智澈死后的调查表明,他对敛财没有兴趣。尽管这样,他做的很多事也超出了警卫室长的本职任务,介入了政治,扰乱了宪政秩序。从这一点上来看,毫无疑问这是比敛财更严重的不正之风。
10·26事件前,车智澈把手枪交给副官后出门,当金载圭把手枪瞄向总统时,一次也未能还击,别说自己,连朴总统也成了归天之客。一句话,从外面看,1979年的警卫室威风凛凛,但败絮其中。用华而不实来表达再恰当不过了。
70年代末,朴总统亲信们支配权力,并非是为了辅佐总统,成功解决大骚乱,而是注重自己是否在解决事情时立了功。他们的竞争在于,谁得到朴总统的表扬。像三岁小孩游戏一样,他们进行的是关于忠心的竞争。
10·26事件后,从联合调查部组织对相关权力机关进行的调查中,可以看出总统周围的亲信有多么腐败,他们是非法敛财者,也是越权者。
一句话,长期执政造就了新的特权阶层,特权阶层又成了贪污腐败的温床。无视责任的敛财和越权,不仅侵犯国民的利益,还侵犯了其他部门的利益,最终权力阶层之间的矛盾激化。机关间的矛盾阻碍了国民舆论的统一,降低了国民对政府的信任度。这一系列的事件与1979年接踵而来的政治风波、社会骚乱一起,加剧了亲信间的矛盾,最后走到了杀害自己总统的地步。
朴正熙的梦想是通过自主现代化实现民族中兴。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把脚放在了权力和腐败的泥沼中,从而三面遭到敌人的攻击,连自己也无法维护自己的道德和形象。攻击他的势力不光是左翼。更是因为这一代民主主义经验不足,他们没有引进西欧国家的先进民主体制,所以逐渐将朴正熙推向了独裁的巅峰。
在机会主义者和机能主义者形成主流的政权内部,只有朴正熙用他光辉的理想与这些虚伪者作斗争,这样的朴正熙一定很孤独。朴正熙的夙愿是“创建以朴素、勤勉、诚实的平民社会为基础的自主独立的韩国”。
在1963年他融入自己灵魂撰写的《国家、革命和我》一书中他说:“同时这也是我的生活方式。”这本书上他事先留下了遗言。
“本人否定特权阶层,派别系谱,憎恶君主社会。一句话,本人希望在平民当中生长、工作,最后在平民的拥护中结束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