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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她的名字是
作者:[韩]赵南柱
译者:徐丽红
ISBN:9787521710250
中信出版集团制作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作家的话
从9岁的小孩到69岁的老奶奶,我总共倾听了六十几名女性的故事,以那些声音为起点,撰写这些小说。真心感谢她们。一张张涨红的脸,欲言又止的声音,以及凝结在眼眶最终还是没有流下的泪水,我永远不会忘记。
比起写作过程,倾听的过程更愉快、更悲伤,也更艰难。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很多女性开始的讲述都很平淡,“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我的经历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些都是经常发生的情节,却也是特别的故事,有时还需要特别的勇气、决心和斗志。而且那些故事本身也是有意义的。我希望能为更多女性记录她们看似毫不特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我相信各位读者在翻开这本书的时候,自己的故事也将随之开始。
2018年春
赵南柱
第一部 即便如此——还是会怦然心动
第二个人
素珍20多岁,在一家国企的地方分公司工作。
他是素珍的顶头上司。虽然素珍离职时已经是熟练员工,但毕竟是到了新公司,还是按照团队的导师制传统,成了年长自己10岁的课长的直属后辈。课长总是说公司食堂吃腻了,想去外面吃午饭,而且只带素珍一个人。大白天,也不喝酒,素珍并没有感觉到太大压力。谈话内容大致与业务有关,私人话题只有他吐露的对婚姻生活的不满。那时还没发现问题。某天夜里,会餐结束后,他说,“先送你,再送我”。于是素珍和他上了同一辆出租车,这是开始。在出租车后座,他毫不顾忌素珍的意愿,强行和她发生了身体接触。素珍说“不要这样”,然后下了车,把他扔在出租车里,自己回了家。从那之后,他开始指责素珍的妆容和穿着,看屏幕或者看资料的时候,开会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手放在素珍的手、肩膀和腰上。开玩笑的尺度也越来越大,下班后也总是要求见面,说想她,想要和她发展成为特殊关系。进入公司6个月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素珍首先发邮件向组长说明情况。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觉得应该留下证据。组长在回信中说,他绝对不是想要隐瞒问题,可在现实情况下,想要惩处或调走课长并不容易,所以他会考虑给素珍换组。素珍也想过就这样换个部门算了,可是想来想去,她都觉得让受害者逃避的方法并不正确。哪怕不采取法律手段,至少也应该在公司层面做出惩戒。不过,如果事情公开的话,恐怕她也很难像现在这样继续在公司工作了。素珍思来想去,要求组长把课长换到其他组,同时发邮件正式要求和组长面谈。不料,事情正朝着素珍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组长没有给出任何回复。素珍又给组长发了两封邮件,还是没有得到回复,也没有接到电话。她去找组长说有事要谈,组长借口很忙就离开了。后来她才知道,组长先把课长叫过去,让课长看了素珍的邮件,询问事情的真伪。他们两人之间进行了怎样的对话,素珍无从知晓。她只是猜测,课长当然会否认自己的性骚扰和性侵犯行为,继而对素珍则做出负面评价。
课长开始在办公室里大声责骂素珍,分配给她无法承受的工作,指令也总是发生变化。如果素珍发表意见或提出问题,课长就会大声呵斥:“你是不想工作了吗?”还会因为素珍不打招呼,接电话晚了,或者看他的眼神令他不悦而大发雷霆。素珍偷偷躲在卫生间哭的时候,遇到了和课长同年进公司的女前辈。前辈安慰哭红了眼睛的素珍,确认卫生间只有她们两个之后,嘱咐了她两件事,录音和留下材料。如果想解决问题,那就不要离开公司,而是坚持下去。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一定和她联系。素珍一丝不苟地做好业务日志,向课长报告的时候,每次都会用手机录音,然后正式向人事组提出申诉。
人事组立刻安排内部调查。素珍按照通知时间去了会议室,发现课长、组长和人事组长三个男人已经坐在办公室里。组长说,课长对后辈的教育过于严格,导致素珍感觉很辛苦。课长莫名其妙地提起素珍在以前的公司里和同事发生过办公室恋情,以及离开公司后通过向劳动部申诉拿到拖欠工资的事。人事组长说他们两个人可能对彼此有误会,劝素珍和课长好好和解。素珍没有当场抗议,也没有夺门而出。看到课长在场,素珍的气势就消减了许多。她感觉其他两个人都是帮着课长说话。她说,“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调查就这样结束了。幸好素珍听了前辈的建议,把所有情况都做了录音。
和素珍同期进入公司的同事告诉她,公司里流传着很多关于素珍的奇怪谣言。她们只是迎面遇到用眼神打个招呼的关系而已,并没有单独联系或者见过面,但是她还是给素珍打了电话,说好像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所以考虑再三,决定告诉素珍。传闻中,素珍的前男友被说成有妇之夫,而且是素珍主动勾引对方,破坏对方家庭,被公司知道之后,素珍无故旷工两个月,然后向劳动部提出申诉,还拿到了工资。素珍的手瑟瑟发抖。同事迟疑片刻,接着补充说,这回又传言说素珍故意接近课长,然后要求升职和调到首尔工作,以此作为平息事件的条件。
素珍寝食难安,走着路都会突然泪如泉涌。她感觉人们都在躲避自己,同时又觉得这会不会是自己的妄想,这种疑惑让她更加痛苦。素珍去了人事组,说自己不想和解。课长的行为分明就是性骚扰,而他非但不反省,还利用职务之便给她施加压力,恶意陷害。她要求对课长进行惩处,并调职。公司召开了人事委员会议,素珍递交了日志、便条、和课长之间的短信记录、录音等全部资料。公司却以两人有损公司风气为由,对他们做出了同样减薪三个月的惩处。素珍随即以职场性暴力为由向劳动厅提出申诉。
组长叫来素珍,大发脾气:“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吗?”还骂她是社会不适应者、疯子、神经病。组长对她冷嘲热讽说:“这些话你也录音了吗?因为怕被录音,都不敢和素珍小姐说话了。”当着素珍的面,组长安慰起了课长:“你怎么这么倒霉,就当是以邪辟邪,就当是踩了狗屎……”从此,没有人和素珍说话,也没有人给她安排工作。上班的路如同下地狱。只要来到公司,她的心脏就怦怦直跳,仿佛身体要爆炸,刹那间又咣当沉向无底深渊。有时呼吸变得急促,仿佛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素珍被确诊为惊恐障碍,只得请病假回家。而课长和以前一样,照常上班。
素珍没日没夜地独自喝酒,哭泣。医生说酒和药不能同时服用,可是这两样东西她离开哪样都活不了。父母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正式提出诉求的做法是对的。像现在这样喝酒,生活过得一团糟也没关系,但是千万不要长期持续。素珍觉得就算是为了父母,也不能倒下。从那之后,她滴酒不沾。要不要辞职去旅行,或者换个地方做别的工作?要么趁此机会继续期待已久的学习?正在考虑几种选择的时候,劳动厅的申诉结果也出来了,下令惩戒加害者。但是,公司最终也没有执行命令。素珍觉得无论输赢,都必须结束这场战争了。
素珍记得以前看过在职场、学校、聚会以及大小集团里发生的性暴力事件的记录。看到那些文字,素珍想起自己也经历过当时没能认识到或者置若罔闻的暴力。她还在网上签名,参加过许多聚会,然而没有持续关注。后来怎么样了?她搜索了一下,发现没有哪个加害者真正付出代价,而选择曝光的受害者们却以损害名誉、侮辱、诬告等罪名遭到反诉,继续进行着艰苦的斗争。
明明知道这样的结果,素珍还是在门户网站上的公开留言板和自己的SNS账号上曝光了事件始末和公司采取的措施。这期间,如果制度、规范、常识当中有一样发挥作用,她都不会选择这样的方法。素珍联系了当初建议她录音的前辈,前辈帮她说服因为类似事件离开公司的前员工,让她们见面。前辈和某位组员写下了目睹课长性骚扰场面的陈述书。素珍上传的文字迅速扩散,见诸报端。后来,素珍和某女性团体取得联系,结识了信得过的律师,以公司和加害者为控告对象进入民事刑事诉讼程序,还接受了报社的采访,不过面部和声音都做了处理。
素珍的遭遇被传得沸沸扬扬,每次采访报道后面都会出现严重的恶意回帖。一名做记者的大学同学找到她的电话号码,给她打了电话。电话里,她的语气稍微有点儿不耐烦,结果被全盘录音,在新闻中播放出来。这期间,公司仍然怂恿素珍和课长和解,听说课长也在准备起诉。如果说即便这样也绝不后悔,那是假的。每天,甚至每个瞬间,素珍都在后悔。每次梳头都会掉一大把头发,吃什么都吐,只能靠输液和营养剂支撑。妈妈生怕素珍想不开,每天夜里睡在素珍的床边。素珍问律师,问前辈,问家人,现在放弃是不是更好。所有人都说受害者本人的意见最重要,要是真的太辛苦,就到此为止也没关系。然而,素珍却不能放弃。
因为遭到同一位课长的性骚扰而离开公司的职员,见到素珍就说对不起。她很自责,要不是自己当初选择了息事宁人,素珍就不会经历同样的事情。素珍当然没有埋怨,但是她不想成为息事宁人的第二个人。她不希望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受害者出现。
娜丽和我
我最疼惜的后辈娜丽是个27岁,有两年工作经验的编剧。
“叮咚!”
是娜丽的手机。在很多人一起工作的空间里,为什么不把手机设置为振动,而是响铃呢,起初我不理解。有一次,娜丽正在吃饭的时候急匆匆地打电话说:“对不起,我没听到铃声。”我这才明白,她在等不能错过的电话。我也是这样。看到有来自演员、制作人、主管姐姐的未接电话,我的心总会猛地沉下去。
我故意爽朗地问:“相亲会的男人?”
“我还没参加相亲会呢。准确地说,是准备相亲的男人。”
娜丽和一个男人互发短信一个月了,还没见过面。娜丽两次取消了约会。一直联系不上的艺人好不容易联系上了,距离录制节目还有一两天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告吹。那个周六本来是约定见面的日子,可是娜丽和我连续几天加班,连周末都没有。
娜丽盯着我,突然问道:
“姐姐!我能结婚吗?”
“怎么?你想结婚吗?”
“也不是,只是我最近常常想,我连参加相亲会的时间都没有,会有时间恋爱,会有时间结婚吗?平凡地过日子会是什么样呢?”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维持生计。虽然辛苦,可还能继续在研究生院学习,守着两只懒猫,我对自己目前的生活非常满意。我也没有体验过娜丽说的“平凡的生活”,自然不知道怎样回答。
娜丽是选秀节目中协助现场直播的年龄最小的编剧。用行话说,她的机灵麻利深得我心,于是我把她调到我现在做的烹饪节目。我劝说她,虽然烹饪节目已经快过季了,不过尝试一下总是好的。这个节目是邀请名人介绍自己的特色菜谱,其实几乎没有哪位出演者真的带来了特色菜谱。从烹饪方法到营养成分、相应菜单,都需要娜丽查找资料。如果可以自由准备,那还算幸运,有的出演者要求准备自己想吃的食物或者昂贵的食材。这次的嘉宾医生就是这样。
他说最近痴迷泰国食物,一定要尝试做泰国菜。娜丽根据节目咨询烹饪专家的意见,准备了加入蛤蜊的海鲜米粉和越式春卷沙拉。娜丽明明在节目录制前三天把脚本和菜谱用邮件发给了对方,可是直到当天来开会的时候,他才对菜单提出不满。
“为什么要选这么常见的米粉?说这是我的特色菜谱,岂不是太伤我的自尊心?”
参加会议的人很多,他偏偏盯着娜丽说。娜丽是这里最没有发言权的人。我是该站出来阻止呢,还是把解决问题的机会交给娜丽?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娜丽嘴唇颤抖着说:“食谱里的米粉是要加入蛤蜊的,适应我们的口味。观众们会感觉既新鲜又亲切。”
“我说的就是这个!又不是刀削面,加什么蛤蜊?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娜丽哑口无言,最后我站了出来。
“像老师您这样冷静睿智的人,只要戴上围裙往那里一站,就很有魅力了。首先是画面,菜单有什么重要的呢?”
像我这个年龄,这个资历,面对趾高气扬的出场嘉宾,最好的方法还是给对方戴高帽子,讨人欢心。虽然我也会心生自责,但总不能把准备好的节目给生生毁掉。好不容易把他安抚好了,开始录节目,可是突然发现没有水。因为经常要在摄影棚里制作食物,所以电视台单独准备了带烹饪设施的摄影棚。不过,毕竟是简易装置,偶尔也会出现故障。制作人赶紧去找剧务,我临时变换了录制顺序,先做炸春卷。娜丽急忙打开燃气灶,趁着给平底锅里的油加热的空隙,把修改内容写在嘉宾用的提示卡上。
突发状况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有时燃气或水管出问题,有时在录节目当天食材未能送达,烹饪时间比计划延长,类似的事情不计其数。这时我会改变节目编排或摄影顺序,而娜丽迅速做好交涉和准备道具等工作。
录制过程中,娜丽总会观察工作人员的反应,因为他们是第一批观众。像往常一样,摄影导演和出场嘉宾在几个地方笑,或者探头表现出好奇,或者咂嘴巴,而娜丽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东奔西跑,整理收拾,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原来说不喜欢米粉的人,正捧着加了丰盛蛤蜊的米粉大吃特吃。
回到办公室,我们喝了杯速溶咖啡。身体疲惫不堪,喝一杯热乎乎的咖啡,困意扑面而来。制作人整理完摄影棚之后赶过来,对娜丽说:“娜丽呀,我要一杯咖啡,知道吧?放两包,浓一点儿。”
平时我们是不会私下让编剧做事的,包括冲泡咖啡。我们组的会议资料也是用邮件收发,各自打印好了带来。可是辛辛苦苦地录完节目之后,制作人总是让娜丽帮自己冲泡咖啡。我想告诉他,自己的咖啡自己冲,然而对于疲惫而敏感的人说逆耳忠言并不容易。
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小编剧还是理所当然要为制作人和主管编剧打杂的。吃完午饭回来的路上买三明治,既然如此就多跑一段路买前辈喜欢的三明治,顺路取回修理的皮鞋,去图书馆借需要的书籍,等等。这种氛围的改变真的用了很长时间,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失。就那么一杯咖啡,真的,这样的烦恼不知道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直到现在,仍然有很多编剧连合同都没有,也不知道业务内容、工作时长和报酬,稀里糊涂就开始工作了。节目突然停办或改组,或被解雇的时候,没有办法得到帮助。如果试图确认和商讨具体的条件,就会被指责为没有激情的编剧。娜丽接到新节目提案后询问报酬,还遭到批评:“你是为了赚钱而工作吗?”每周工作7天,熬夜是家常便饭,然而娜丽的工资只有120万韩元,没有交通费,也没有餐补。
“娜丽,我们去好吃又有名,价格还贵的泰国餐厅聚餐吧。”
娜丽同样疲惫,同样敏感,也更难过。我想帮她缓解心情,可是那天我们没能去成泰国餐厅。因为娜丽的工作没有结束。娜丽淡淡地说,她要和副导演一起做初剪辑,然后回家换件衣服,再出来和我准备明天的录制。本来每周只录一次节目,但是因为出场嘉宾有特殊情况,连续录了两天。为了节省出租车费,娜丽打算在值班室休息一会儿,等到有公交车了再回家。我给了她几张万元纸币。
“打出租车吧。”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前辈的同情,请吃饭,给打车费,这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工作非常有趣。拍摄现场的气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节目中全部呈现。在电视台工作,遇到的人大多活力四射。感受过他们制造出来的生机、活力和兴奋之后,会像中毒一样难以自拔。工作日程总是很满,工作环境也很恶劣,然而每完成一期节目,都会收获无法形容的成就感。我和娜丽恐怕都不会放弃这份工作。如果这件有意义又有趣的工作能够得到正当的回报,那该多好啊。
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我们那时候更严重。我希望我不要成为说这种话的主管编剧。不过仅仅做到这些还不够。我不能只要求自己不该说的话不说,还应该把该说的话说出来。我想起了今天咽回去的话,任何人都无法代替我说的话。
写给她
双颊泛着桃红。穿着短短的网球裙和过膝袜,轻轻地甩甩肩膀,转头对着摄像机翘出屁股。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笑。透过那张淡然的脸,珠敬读出了欲望、意志、抵抗、悔恨和疲惫。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庞,她自然而然地用右手拂了上去。珠敬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心跳似乎也停止了。
瞬间,仿佛迷路的游魂找到自己的身体,嗖地钻了进去。珠敬迷上了她的面无表情,迷上了她垂落的头发和粗关节的手指。
每当在搞笑节目中看到用爆竹爆炸来表现激烈的感情爆发的场景,珠敬都认为这如同用笑来获得彼此认同的低级幽默。可是那爆竹却以珠敬的心脏为中心,撩动着她的左胸、肋骨和心窝,噼啪、噼啪、噼啪、砰、砰地爆炸了。开始只是像吞下跳跳糖的感觉,但是后来尺度渐渐升级,变成了汉江岸边绚丽多彩的烟花。她承认,有时人会在心里燃放爆竹。珠敬尽可能地让心情沉静下来,她问躺在身旁的妹妹:
“是新人吗?”
“她们?不是,出道很长时间了,叫什么名字来着?最近相似的组合太多了。”
曲子快要结束的时候,曲名和组合名都会出现在字幕上。珠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扭过身体坐着,不让妹妹看到屏幕。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思。她在搜索窗口输入组合名称,六名成员的照片接连出现。珠敬把颤抖的食指放在她的照片上。
她的名字叫ONE,屏幕上出现了出生年月、身高、体重、所属公司、学历、获奖经历,同时链接着SNS账号。进入SNS,只有两张面对舞台的自拍照,上面写着日期和场所,没有其他内容。看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出道四年,获了很多奖,成员们也并不陌生。为什么以前不知道ONE?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个组合?她先是吃惊,然后觉得不论什么缘分,都存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就是这个致命的瞬间。
妹妹出门约会去了。珠敬用手机搜索ONE的演出视频。有很多熟悉的曲子,她可以跟着唱副歌。啊,原来这首歌是ONE唱的。这个声音是ONE的声音。珠敬兴奋不已。
有几个娱乐节目是珠敬看过的,当时不曾留意ONE的举动,这次她要仔细观察了。其他成员说话时,她伸着脖子静静聆听,那样子真美。独自剥开桌子上的橘子吃的样子也很美。不捂嘴巴哈哈大笑的样子。当主持人要求她在男嘉宾中间选择自己喜欢的类型时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被问到女人们在一起会不会产生嫉妒时,她简短地回答“不会”,这些都是珠敬喜欢的样子。
太阳升起来了。因为整夜朝左躺着看手机,珠敬的左脸有些轻微的浮肿。她这才想起妹妹没打招呼就在外过夜。下午还有两份兼职要做。珠敬定好闹钟,给妹妹留言不要叫醒自己,然后躺了回去。在YouTube找到ONE的音频合集反复播放,ONE的声音进入她的梦乡。在梦里,珠敬和ONE走过不知名的上坡路,谈天说地。ONE哈哈大笑,珠敬用手捂着嘴巴笑。
珠敬加入了网上的粉丝俱乐部,确认ONE的行程,找出ONE写给粉丝们的信。信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谢谢大家投票帮她成为第一名;即将出演新电视剧的消息;天冷了,请大家保重身体……
正好赶上粉丝俱乐部第四期招募。粉丝俱乐部会员具有事先申请录制签名会或音乐节目的资格,还可以享受优先预订演唱会门票的特权。珠敬欣然支付了会费。几天后,相册、应援棒、印有组合名称和标志的保温杯寄到了家里。这是粉丝俱乐部的官方物品,却偏偏赶在珠敬做兼职时被妹妹代收了。
“这是什么?姐姐你喜欢女子组合?”
妹妹递过箱子,嘴角有些不屑地翘起。高中时代,妹妹一直是某青春偶像组合的地区粉丝会总代表。偶像要来演出的时候,她们会从机场开始沿着偶像的途经路线买下室外广告板,挂上欢迎广告。其他地方有演唱会时,她负责包租观光大巴,让附近的粉丝赶去助阵。往电视剧或电影拍摄现场送零食车、送花篮,算着日子寄送生日礼物。在珠敬看来,她们很可怜。包括对这些烦琐的事情乐此不疲的妹妹,以及相信妹妹,并寄钱给她的孩子们。
妹妹说地方演出、广告展示等基础设施不够完善,文化资源过于集中在首尔,以首都圈为中心形成牢固的粉丝文化,所以妹妹拼死拼活地努力,考上了首尔的大学。她因为追星而成绩大幅提升,所以家人觉得这倒是可以接受。真正到了首尔之后,妹妹却开始对哥哥们失去了兴趣。
现在,珠敬正一步步地重走妹妹走过的路。她已经为户外演出盒饭供应项目集资汇了款。如果是普通的饭菜,她也不会参与。听说要把热乎乎的鲍鱼参鸡汤装进保温饭盒里送给她们。傍晚天气很凉,偶像们穿的衣服太单薄,如果能舒舒服服地吃上热乎乎的饭菜,那该有多好啊。原来妹妹当初就是这样的心情。
妹妹的嘴始终撇着。她也许会问,姐姐你也喜欢爱豆吗?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又要追星了?为什么偏偏喜欢女明星?她正想着该怎样回答才能堵住妹妹的发问,妹妹却抛出了意料之外的问题:
“姐姐的男朋友知道吗?”
此时此刻,珠敬所有的爱,所有的心意,所有的精神,已经全部都给了ONE。如果说会因此而讨厌男友,或者对男友失去兴趣,那倒也不是。其实,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不会因为喜欢炒年糕而不喜欢看电影。学了瑜伽,并不意味着就不去美术馆了。妹妹混淆了自己对ONE的感情和对男友的感情,珠敬无法认同。不料,男友也是同样的反应。
“你喜欢女人?”
“我喜欢ONE,不是喜欢女人,而是喜欢ONE。”
“是的,你喜欢那个叫ONE还是TWO的人,而她是女人。”
“我对ONE的感情不是恋爱的心情。”
“那是什么?友情吗?艺人和粉丝之间难道是友情吗?”
“那也不是恋爱关系呀。你不是也喜欢足球运动员吗,叫什么来着?反正你不是也喜欢男运动员吗?上次选举的时候,我们疯狂支持的候选人也是男人。可能是尊敬,可能是把他当作榜样,也可能是感同身受,或者就是没有来由地喜欢,男人也好,女人也罢。”
不知道是被说服了,还是就此放弃了,男友没有说话。
粉丝俱乐部上传了即将接受公开节目旁听申请的预告文字。珠敬不知道竞争有多激烈,正在慢吞吞地打字申请,却看到已经结束的通知。
下次事前录制申请的时候,珠敬提前登录,迅速留言,终于进入了定员名单。凌晨赶到电视台,花一个多小时清点人员,等待两个多小时。没有屋顶,没有遮挡,粉丝们就站在马路上接受冷风的侵袭。整个过程就像某种森严的宗教仪式,经过漫长的煎熬,然后只看到一首歌曲的演出。那场面就像神从天降。成员们在录制间隙不停地对粉丝们打招呼,回应。珠敬喊了一声ONE!ONE转头冲她挥手。跳舞的时候,ONE分明用手指做了个心形,朝珠敬这边飞过来。回到家,珠敬全身酸痛,发烧,病了整整两天。
她还买了十张CD。唱片购买者可以通过CD里的抽签得到签名会的门票,为此她花光了所有零花钱,试图提高中签率。结果,她没被抽中。留着十张CD也没什么用,她只好都分给了朋友,分给了家教的学生,还送给男友一张。男友反驳她,现在谁还听CD。不过第二天,男友反馈说,歌曲比想象中好听。
周一早晨,粉丝俱乐部网站像往常一样上传了偶像的本周行程表。周三上午竟然要参加珠敬最讨厌的节目的录制。《星星回归秀》,是发行新唱片的歌手,电影即将上映或电视剧即将开播的演员参加的节目,像是一种宣传仪式。口技、特长表演、变装、演戏、撒娇……各种乱七八糟的幼稚把戏都要做,还不能拒绝,尤其是女艺人出场时还要被安排和大龄男嘉宾扮演情侣。啊,为什么要参加这种节目?一定要参加吗?
珠敬在粉丝留言板上留言说,希望她能对节目有所甄别。同样的留言还有很多,然而经纪公司并没有做出任何反馈。他们好像也不会逐一翻看留言板。珠敬给公司打电话,一直是正在通话和无法接听状态。珠敬几乎抱着手机打了两小时,总算联系上了负责职员,对方却只是毫无责任感地回答“知道了,我会转达”,就挂断了电话。
那天下午,珠敬赶在ONE直播的上班时间找到电视台。成员们从地下停车场直接去了摄影棚,聚集在大厅里的粉丝们扑了个空。珠敬在电视台的室外楼梯上用手机App一边听直播,一边移动到商务车可以进出的停车场西门出口附近,等待成员们的车驶出。不时有商务车经过,其中有一辆摇下车窗,ONE探出头来,轻轻挥手。珠敬急忙喊道:
“不要参加《星星回归秀》!不要参加《星星回归秀》!”
也不知道ONE有没有听到,汽车快速驶出电视台。
珠敬非常不喜欢ONE参加《星星回归秀》,无法专心学习,工作也做不下去。星期一、星期二都没睡觉。到了星期三,行程表依然没有变化。珠敬甚至调整了兼职时间,提前去了电视台。这里是地上停车场,通过大厅进入摄影棚,应该能见到ONE。
珠敬绞尽脑汁,左思右想。要不要躺在门口?还是抓住ONE的脚腕扑倒在地?或者在摄影棚里放火?这时,熟悉的商务车到了。ONE和成员们下车,保安围在四周,像珠敬脑袋那么大的大炮相机肆意地怼了过来。珠敬被这混乱的场面挤出很远,但她还是一直叫着ONE。现在已经无法阻止ONE出演节目了,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ONE!往这里看!ONE!ONE!我有话说!”
成员们在保安的保护下经过大厅,走向电视台雇用警察把守的大门口。通过这道门,就不能继续跟随了,不能跟她说话,也不能呼唤她了。珠敬感觉自己的心快要碎了。正在这时,ONE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珠敬。珠敬丹田发力,从腹部到胸部,再到声带,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不要撒娇!ONE,千万不要撒娇!”
ONE莞尔一笑。
珠敬正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星星回归秀》。ONE和成员们讲述自己的近况,唱歌,介绍编舞,表演常见的口技。珠敬觉得无聊,也很担心。终于,一名主持人说话了:
“好,现在该表演撒娇了吧?”
珠敬的心脏都要炸裂了。她紧握拳头,自言自语。不要,不要,不要撒娇。
“老幺ONE先来!”
珠敬紧闭双眼,捂住耳朵,啊啊大喊。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眼睛闭得太紧,眼珠子都疼了,眼前一片漆黑,闪烁着小小的火花。仿佛飘浮在宇宙中。漆黑的宇宙,看不到尽头的宇宙,空无一人的宇宙,没有撒娇的宇宙。珠敬感觉自己变成了宇宙迷童,心情反而平静下来。没关系,是的,没关系,你撒娇或不撒娇都没关系。你永远是我的ONE。
年轻女孩,独自一人
妈妈,现在首尔大雪纷飞。三年前我初到首尔的时候,也下了很大的雪。当时鹅毛大雪下到三月末,都上新闻了。在我们老家,雪并不常见,所以我觉得好新奇。那时我不知道这是气候异常,还是首尔原本如此。本来就举目无亲的陌生的首尔显得更加寒冷,更加令人疲惫。
搬家一个月了。家里总算整理得差不多了。妈妈,现在还因为我离开家而感到失落吗?我以为我说一个人搬家,你至少会说“受苦了”。可没想到妈妈还是那么冷漠。
用妈妈的话说,我是自讨苦吃。尽管是自讨苦吃,可是对不起,至少要比和妈妈一起住时开心。妈妈以为我离开家是出于对首尔茫然的憧憬吗?对。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白天忙碌地工作,下班后看展览,看演出,到电影院或书店随便转转,抽空听听人文讲座,我想过这种有文化的生活。我们家附近没有这样的地方,连常见的连锁咖啡厅都没有。当然,我现在还没有过上梦想中的生活,我没有钱,也没有时间。
刚刚收到录用通知的时候,我以为这些工资足够我一个人生活。我花钱不算大手大脚,也没有特别的花销。我真的没想到首尔的房租会这么贵。即使赚很多很多钱,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生活。下班时间太晚了。首尔人真的好奇怪,好像都不用睡觉。公司里有一家餐厅,我们晚餐经常在那里点外卖,如果六点四十分之后下单,配送就会推迟,需要等待一小时。附近的大厦里,九点钟、十点钟仍然灯火通明。那个时间下班也不舍得直接走,大家聚在一起喝啤酒,喝醉了换个地方再喝。不过,首尔并不是安全的城市。
这次我为什么搬家?因为有人试图沿着燃气管道,通过窗户进入我的房间。夏天更要小心。太阳一落,我就紧紧关闭和外界连接的大窗子,提心吊胆地睡觉。我只开橱柜前面的小窗户,就这样忍受着炎热。那天是怎么回事呢?应该是打扫卫生的时候打开了窗户,打扫结束后关了窗户,却忘了上锁。
我正在睡觉,突然响起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起先我以为是做梦,或者楼上在做什么?可我听见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说,“唉,他妈的”。那个瞬间,滚烫的感觉像升腾的火苗,从脚底沿着脊背直达头顶。我不敢起床,眼睛都不敢睁。我不知道发出声音的地方是门外还是窗外,或者是家里。我是开着门睡觉的吗?小偷是早就躲在这里的吗?还是我睡觉时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我想到了各种可能。这时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这才知道是大窗户发出的声音。那个窗户总是很紧。
我先是继续躺着装睡。正好我朝窗而卧,只要微微睁眼就能看到。我应该看看的,可我太害怕了,睁不开眼睛。我紧握拳头在心里数一、二、三,同时猛地睁开眼睛。不透明的窗户敞开大约十厘米,上面映出人头形的圆影。刚开始因为太黑,我分不清影子是在家里还是窗外。幸好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我看出影子是在窗外。
男人悬挂在燃气管道上,手从狭窄的防盗窗缝隙伸进来,正在开窗户。防盗窗在三层楼的高度,很难打开。此时我处于极度震惊中,动弹不得,什么都不能做,男人继续努力地开窗。某个瞬间,只听吱扭一声,窗户像滚动般轻柔地敞开了。彻底敞开了。我猛地一惊,从腹部聚集勇气,啊啊啊地大叫起来,震得整个小区都轰轰作响。男人也啊啊大叫,摇摇晃晃地落到了地上。我这才打112报警。
那个男人没有死,也没有重伤。他脚腕骨裂,没能逃跑,当场被抓获。我却被吓了个半死,被送进了医院。我还受到了警察的批评,说我差点儿害死人。如果那个男人死了,或者摔残疾了怎么办?怎么能在那么高的地方吓唬人呢?以后要静悄悄地报警。我吓得瑟瑟发抖,警察还冲我发脾气。不过我也没有任人宰割。我说我要向监察室和青瓦台检举,还要在报纸上披露。我大喊大叫,吵闹不休。后来队长向我道歉,负责人换成了女警,事情总算得到了解决。
那个被抓住的男人,竟然就住在和我同单元的一层。比我小两岁,没有前科。他跟警察说,自己喝酒之后糊涂了,并不是要对我图谋不轨,也不知道这个房间住的是女人,根本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喝醉到失去记忆的人,能踩着危险又狭窄的燃气管道爬上来,用精密的动作开窗?我无法相信,然而警察似乎相信了他的话。
男人说想跟我道歉,但我拒绝了。我不愿想起这件事,也不想见到他。房东奶奶独自住在五层,养了一条狗。她直接把男人赶走了。我还是害怕,无法继续住在那里。我的房租合同续过一次,现在还没到期,不过谢天谢地,我可以直接搬走。嗯,因为新搬的地方也是那位奶奶的房子。了不起的奶奶。在寸土寸金的首尔,她竟然有两栋楼。年轻时是做什么的呢?新搬的房子更旧,但是很宽敞。虽然离地铁站远了些,好在附近有公交站,最重要的是房间在七层,能住得放心。事情就是这样。
这么简单写出来,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直到现在我仍然要去医院,服药,不敢关灯睡觉。亮着灯,蒙着被子翻来覆去,我觉得这样不行,于是把灯关掉,可是又害怕,只好打开台灯,等到早晨窗外亮了,才能睡着。生活乱成一团糟。以前找房子的时候,听说是三层,我也有点儿顾虑。如果担保金能多付500万,我就可以找到更高的楼层。如果再有1000万,我就可以找到门禁处安装摄像头和密码的房子。如果再有2000万,我就可以找到正对大路,有保安室的房子。很遗憾,我没有这么多钱。经过这件事之后,我明白了,没有钱不仅仅是遗憾,还可能威胁到生存。
如果知道我奔走于警察署和医院之间,独自做着搬家的准备,妈妈会说什么呢?会让我离开那个本来就没什么前途的公司,立刻回家吗?还是说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不要怨天尤人,自己承受?
其实,我也有些难过。我并不需要有人揪住那男人的衣领咆哮:“你就是那个神经病吗?”不需要有人大闹警察署,质问:“你们是怎么对受害者说话的?”也不需要谁大喊大叫说:“马上搬家,把担保金还给我。”我只需要有人问我“没事吧,吓坏了吧”,陪伴在我身边,直到我的心情恢复平静。可是没有这样一个人,这让我倍感痛苦。如果告诉妈妈,她只会责怪我,还不如不说。想想我就觉得好委屈。每次都是这样。我生病,受伤,难过,失败,被人欺骗或者受到伤害,妈妈都说是我的错。因为我很差,才遭遇这样的事情。
我知道妈妈是个了不起的人,代替无能的父亲赚钱养家,把我们姐弟三人养大。我很感谢妈妈。妈妈推销辅导资料的时候,每个月能跑坏一双鞋,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忍不住心疼。妈妈只读过小学,推销的辅导资料自己都不懂,但是她说自己毫不羞愧。这点我也同意。以前妈妈在百货商店工作的时候,每天从早到晚站着,晚上喝着咖啡准备资格考试。爸爸屡次落榜的注册经纪师考试,妈妈一次就通过了。真的很了不起。
我没有妈妈那么坚强,那么勤奋,妈妈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可是妈妈痛苦的时候也需要找人倾诉。那就是我。妈妈对我不是诉苦,而是破口大骂。我就是妈妈的出气筒。家人有谁遇到不好的事情,或者家里出现矛盾的时候,妈妈希望我充当感情润滑剂的角色。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我说我要去首尔找工作的时候,妈妈愤怒不已,好像遭到了强有力的背叛。我无法忘记妈妈当时的表情。妈妈希望我表现出适合年龄的成熟和独立,同时又乖巧可爱,成为家人的开心果吗?妈妈,对不起,我做不到。
妈妈经常像诅咒似的说,“你以后也生个和你一样的女儿吧”。妈妈你知道吗?我并不是生来就这个样子的,而是被妈妈养成了这样的女儿。
怎么说到这里了?我只是不敢睡觉,于是开始写信。没关系,无所谓的。妈妈有妈妈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正如所有的人际关系,父母和子女之间可能合得来,也可能合不来。人们经常这么说,但是心里并不一定这样想吧?这封信恐怕是寄不出去了。
我叫金恩顺
今年29岁的恩顺是一家连锁餐饮机构的卖场职员。
13年前,电视剧《我叫金三顺》火爆一时。当时正读初三的恩顺连辅导班都不去,拼命坚持看《金三顺》首播。她似乎理解三顺的心情,从头到尾都理解。因为恩顺也和三顺一样,都是“顺”字辈。想起自己以金恩顺的身份生活的每个瞬间,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咬着拳头,把泪水往肚子里咽。
电视剧可以概括为“拥有土气名字和臃肿外貌的老处女金三顺的人生和寻爱记”。三顺因失恋而痛苦,仿佛失去了全世界。她一次次地相亲,每次都告诉自己现在这个男人或许就是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男人。当时恩顺觉得在那个年龄大概才会这样吧。电视剧里的三顺30岁,对于16岁的恩顺来说太过遥远,是理所当然应该被称为老处女的年龄。明年,恩顺也要30岁了。
上班之后,恩顺就不再画眉了。没有时间,可是又不能不化妆。去年春天,她做了半永久的文眉和文眼线,每个月还要做一次睫毛延长术。她喜欢化妆,学生时代总是精心地化全套的妆。现在,洗漱之后简单涂抹基础护肤品和CC霜,在电梯上涂好口红就完了。用显色好的高档品牌口红涂抹嘴唇,恩顺觉得长大成人或许就意味着在高科技和产品的帮助下,留住时光和青春。
最近是服务培训期,每天早晨要去总部上班,路上需要一个半小时。一起接受培训的签约实习生年龄层高得出人意料。40个人中间,30岁以上的超过10人,40多岁的有2人。今天,根据卖场里经常发生的状况进行角色表演。恩顺扮演前来维权的客人,不停地抗议,食物太咸、太硬、太凉、回应慢、态度不亲切。“你真的很擅长抗议”,听到这种半开玩笑的赞美,恩顺产生了奇妙的感觉。其实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作为女儿,作为学生,作为职员,作为客人,她只是努力做好自己的角色,从没想过,也没有要求过合理的待遇。
传媒高中毕业前,恩顺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上大学读经营学专业。现在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在饭店工作”。最初做兼职是为了交学费。学生时代主要做服务员、洗碗、清扫等简单工作,毕业后成为签约实习生,管理卖场。如果一直做得很好,得到很高的培训分数,那就有可能成为正式经理人,总管一家分店。别人都觉得很辛苦,恩顺从开始就觉得有趣。她喜欢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随着季节变换重新装饰卖场的时候,恩顺更加兴奋,感觉像是在装饰一个小小的世界。从卖场风格到室内装潢,菜单和摆盘,各种好点子层出不穷。首先要成为这个卖场的经理,将来经营属于自己的个人品牌,这是恩顺的目标。
休息日也不能休息,下班时间晚,这些她都可以接受,最难受的是没有家人的支持。她说要读实业高中的时候,说要上大学的时候,父亲都强烈反对。每次都是母亲代替恩顺战斗,说服父亲。但是,这次母亲也无法接受。她很生气,问恩顺打算做兼职到什么时候。恩顺解释说,只要一步步地走完这个过程,就可能成为卖场的负责人。任凭她怎么说,母亲还是继续追问:“为什么偏偏要去饭店,不能一开始就做负责人吗,你上大学就是为了做这种工作吗?”
最近,父亲动不动就说“九岁劫”。恩顺摔倒,消化不良,手机出故障,都是因为“九岁劫”。重感冒不能上班,难受好几天的时候,恩顺自己也觉得像父亲说的那样,是因为“九岁劫”。
傍晚时分,高中同学来卖场玩儿。恩顺说自己太忙没时间见面,他们干脆把聚会场所定在了恩顺的卖场。最早结婚,今年初生了孩子的朋友,用婴儿车推着刚过百天的婴儿来了。恩顺特意准备了煮土豆和红薯,打算喂给孩子吃。朋友笑着说,孩子现在只能喝奶。朋友用奶瓶盛着奶粉,保温瓶里装着温度适宜的白开水。
朋友和在月子中心见到的时候截然不同。身上的浮肿彻底消失,结婚前就喜欢穿的连衣裙又变得合身了,还适当地化了妆。她从大大的包里不停地拿出奶瓶、保温杯、纱布、围嘴、湿巾、拨浪鼓、婴儿书,熟练地照顾着小婴儿。她目前在休产假,孩子入托排队排到100多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始工作。朋友不以为然地说。这位朋友做事认真、踏实,比任何人都更喜欢工作。她要承受多少烦恼,才能做到这般泰然?朋友那么坚毅,婴儿那么漂亮,恩顺的心情很复杂。朋友抱着哭闹的婴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