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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赵南柱/译者:徐丽红 当前章节:155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9

“你们也抓紧时间吧。我在月子中心的时候发现产妇每差一岁,恢复情况都不一样。”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说了。父亲、部门经理、混得很好的前辈、今天聚会的29岁同龄朋友们都这样说,仿佛这是最后的机会。这是拥有高质量婚姻的马其诺防线。再晚就没有机会了,应该像被人推着似的身不由己地随便找个人敷衍了事。

恩顺本来心里就很乱,偏偏又遇到了难缠的顾客。旁边餐桌的中年男人总是说肉有怪味儿,让恩顺自己尝一口。恩顺不停道歉,同意重新做一份给他,可是男人还是要求她当着自己的面尝一口,还不停地拍着恩顺的肩膀用平语质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说谎。如果换在平时,恩顺转头发个牢骚就完了。今天有朋友们在场,她觉得很受侮辱,难以忍受。

“有什么事吗?”

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的男经理走过来问,没想到顾客客气地提出重新烹制菜肴的要求。面对恩顺时那样蛮不讲理,面对上了年纪的男经理却彬彬有礼。这让她感觉很伤自尊。

下班路上,恩顺和男朋友通电话,倾诉了今天遭遇的不快。

“生气了啊,你是不是过度解读了?怎么那么敏感?”

“什么?过度?敏感?也难怪,你没赚过钱,知道什么?”

男朋友比恩顺小三岁,还是学生。恩顺最讨厌“敏感”这个词,男朋友最讨厌“你知道什么”这句话。两个人已经伤了彼此的心,恩顺说以后再说吧,就挂断了电话。

看到恩顺比往常更疲惫、更犀利的表情,父亲问她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又说是因为“九岁劫”。父亲从一开始就对比她小的男朋友不满意。

“与其等这小子毕业找工作,还不如找个已经做好结婚准备的男人。爸爸公司里有很多忙于工作,耽误了结婚的好小伙儿。要不要爸爸给你介绍一个?”

“我是库存货吗?为什么总是急赤白脸地要把我处理掉?你怎么知道那些老光棍是忙于工作错过婚期,还是因为条件差找不到女人?”

“都是不错的小伙子,男人要男人看才行。”

这回母亲插嘴了: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孩子是要找共同生活的人,当然要孩子自己看,为什么要你看?”

恩顺这才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我真的想结婚吗?并不。那为什么要着急呢?因为已经29岁了吗?恩顺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只是日常的一部分而已,没有哪件是因为29岁而发生的不幸。39岁、49岁、59岁也是一样。

13年前三顺说,“我希望心脏能变得坚硬”。对于年近30的恩顺来说,世界上依然有好多让她怦然心动的事。去餐厅上班的时候,接受培训的时候,和男朋友见面的时候都会。看了好电影,穿了漂亮衣服,喷了清新的香水时也会。希望心脏不要变得坚硬。土气的名字,烦琐的日常,不安的未来,即便如此她还是想成为依然懂得怦然心动的恩顺。

摩天轮

我乘上开往仁川方向的1号线。我要在仁川地铁站换乘23路公交车,去月尾岛游乐园。大多数游乐园里的摩天轮早就销声匿迹,然而月尾岛还有。

周日下午,哥哥打来电话。午睡时一直做乱七八糟的梦。我感觉到轻微的头痛,该起床了,却还是无法从睡梦中解脱出来。这时,放在头顶的手机发出了振动音。看到屏幕上显示出哥哥名字的瞬间,我就知道他打电话是为了什么事。

从春天开始,我就预感到这样的瞬间即将到来。这种预感像呕吐一样不时上涌。

“母亲和你嫂子、尚恩、尚俊一起吃午饭,突然说想吃皇后蟹。这辈子都没说过想吃什么东西。我本来准备给你也打电话,母亲说你每天都忙,让你休息吧,所以我们就去吃了,吃完饭后让母亲在101栋门前下了车,尚俊睡着了,我们就回了自己的家。可是突然感觉很奇怪。我打电话,母亲没有接。我想可能是睡着了,过一会儿……如果当时我直接过去的话……”

哥哥说不下去了,像小孩子似的颤抖着哭了起来。那不是哥哥的错,而是妈妈的选择。我拍着哥哥的后背安慰他,“不是的,你做得很好”。说完我就后悔了。

那天我没去学校。初夏时节,早晨的风还带着凉意。爸爸上班,哥哥上学,家里只剩下妈妈和我两个人。妈妈让我想睡就尽情地睡,我就盖上薄被子躺着滚来滚去。妈妈在做紫菜寿司。加入菠菜、胡萝卜、火腿、鸡蛋、蟹肉的完美寿司和水果,妈妈得意地把便当盒拿给我看,然后盖上盖子。

“你说想坐摩天轮是吧?今天就和妈妈一起去坐。”

我开心得要跳起来了。妈妈没有拉我的手,我走在妈妈身边,边走边不停地问要去哪里,为什么是今天,真的可以不去上学吗?我不记得妈妈是怎么回答我的,不过应该是能够说服我的答案。因为我不再疑惑了。

一进公园门口,远处的摩天轮就映入眼帘。平日上午的公园冷冷清清,风渐渐变得温暖。遇到的每位工作人员都挥动双手,热情地迎接我们。我的脚步越来越快。刚开始我比妈妈领先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然后越来越远。

我先走到摩天轮前,妈妈转身往售票处走去。她的背影突然让我感觉陌生。五彩的摩天轮转动得很缓慢,却不会停下来。摩天轮以同样的间隔和速度,沿着固定的轨道旋转,要升到很高的地方,看起来是那么遥远。

“妈妈,我们先坐那个。”

妈妈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币,转头看着我问:“嗯?”

“妈妈,我现在不想坐摩天轮,那个好像更有意思。”

“那个”是什么,我不记得了。那天我们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和海盗船等普通而常见的游乐设施,然后坐在长椅上吃寿司。最终也没坐摩天轮。妈妈问了好几次,你不是想坐摩天轮吗?真的不坐了吗?坐公交车回家的时候,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能简单概括为遗憾的不舍和悔恨,她低声说:

“本来是想让你坐摩天轮的。”

“下次我一定坐,妈妈。”

妈妈没有回答。

不久后,妈妈离开了家。我上大学那年,父亲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时候,妈妈回来了。我不知道妈妈和爸爸之间发生了什么。就算有,那也是夫妻之间的事。不论父亲是否活着,我都不想干涉他们。重要的是我和妈妈的关系已经结束了。我在学校附近的考试院租了个房间,哥哥说我是坏女孩。我并不在意。

“哥哥你做你的孝子就好了。”

离开家那天,妈妈对我说的话犹如一只巨大的飞蛾,撒落令人不悦的粉末,随时向我扑来。

“你毕竟是女儿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想问,但是没有问。我不想给她机会,让她一字一句倾诉心事,请求原谅。我是女儿,那又如何?

坐在轰轰隆隆的1号线上,我想着妈妈。试图让女儿坐摩天轮的妈妈,抛下儿女离家出走的妈妈,现在我也到了那个年龄。35岁。妈妈没有富有的丈夫和孩子,只有工作、钱和独自居住的房子。当时的妈妈多么年轻,我现在才知道。但是,我并没有理解和宽恕妈妈,也不恨她。我只想知道,最后一顿饭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肯叫我。

看来游乐园是去不成了。

在公园墓地

妈妈去世了。

哥哥打听到了可以称为“树葬”的近郊公园墓地。走出殡葬车,哥哥家的兄妹俩和姐姐家的老幺一路蹦蹦跳跳。天空像贴上了天蓝色的彩纸,鲜明得无比均匀。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有种复活的感觉。孩子们跑着追着,摔倒了再爬起来,忘乎所以。没有人去追他们,也没有人阻止。一方面是没有那个精力,一方面也是想放任他们自由玩耍。身为成年人,我都觉得这段时间过得很痛苦,孩子们该有多么郁闷。望着孩子们渐渐远去的身影,我感觉像是一家人到郊外踏青。细想起来,我们家还从来没有一起踏青,一起旅行过呢。

走在前面的哥哥回头看着我和姐姐,说道:

“把父亲也搬到这里来吧。这里不错,我们离这儿也近,以后可以经常来看望两位。”

姐姐点了点头。我走到哥哥身边,问他从现在开始可不可以让我拿骨灰盒。骨灰盒理所当然、自然而然地交到了身为丧主的哥哥手里。青瓷图案,画着菊花的骨灰盒其实是用韩纸做的,很容易分解。哦,哦,哥哥迟疑片刻,把骨灰盒递给我。太烫了,差点儿掉落在地。所有的皮肤、肌肉和内脏烧得了无痕迹,连骨头都碎了,当然会烫。

我把滚烫的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回味着哥哥的话。我们离这儿也近,以后可以经常来看望两位。哥哥,医院比这里更近,那时候怎么不多来看看呢?妈妈是多么想见到哥哥啊。

妈妈用剪刀剪着西葫芦和土豆,说要做大酱汤。我笑着问妈妈在干什么,妈妈认真地回答:

“总是把刀掉到地上,害怕。”

妈妈让我把饭菜和砂锅挪到餐桌上。吃饭的时候,妈妈的勺子和筷子都掉了。一根筷子掉到餐桌下面,我帮她捡了起来。

“去医院了吗?”

“上年纪了,手没力气,腿也是。在家里走走都累。”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怎么吃饭,怎么过?”

“把家里有的菜倒在一起,拌着吃。”

“还让我们每天好好吃饭,你自己都不好好吃。”

那天,我发了几句牢骚就回家了。眼前总是浮现出大酱汤里大小不均的蔬菜和滑落的筷子。我也因为鼠标手综合征而痛苦不堪。我料到不管我怎么打电话催促,妈妈都不可能一个人去医院,于是我请了年假,陪妈妈去了社区整形外科医院,然后去了神经外科,最后去了大学附属医院,才知道妈妈的脑子里长了瘤。

位置很尴尬,不能手术,可以进行放射线治疗和使用抗癌药物。即使接受治疗,右半身也会在不久后彻底失去知觉。我问医生会不会危及生命,医生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可思议:

“脑子里长了瘤,身体都会失去知觉,怎么可能不危及生命?”

当时医生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让我难过了很长时间。每当妈妈睡不着觉发脾气的时候,每当帮化疗之后呕吐的妈妈揉背的时候,每当我帮妈妈换掉湿得软绵绵的纸尿裤的时候,都会猛然想起。我要是知道这些,我就当医生了,还会问你吗?你理解有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妈妈的女儿是什么心情吗?这样的话还会脱口而出吗?

哥哥说就算是为了赚医疗费,他也不能休息。嫂子把老二送进幼儿园,自己重返职场。妈妈有三个儿女,当然不想把护理任务交给嫂子。姐姐随着姐夫调去了陌生城市,一个人养育两个孩子,一个8岁,一个5岁,老大刚上小学,忙得焦头烂额。我没结婚,没有孩子,又是自由职业者,没有人说应该由我照顾妈妈。他们只是反复地说不能让妈妈一个人,说护工终究靠不住,说妈妈还没到住疗养院的时候。

我已经跟客户说了,短期内不能工作,但是没有告诉家人。还不恋爱,还不结婚,现在生孩子都算高龄产妇了,先生个孩子出来吧。要不是你,我们家就没有愁事了。如此种种,我已经听腻了这些话。现在,他们开始觉得庆幸,庆幸有我,庆幸我没结婚,没有孩子,工作不稳定。我不想让他们因此安心。这是可恶的想法,不过我本来就没出息。

“把电视关了。”

“别人在看呢,怎么关?”

“那把声音调小点儿,我睡不着。”

“妈妈,你戴上耳塞好了。”

白天,病房里的其他患者和家属都在看人气电视剧的重播。妈妈彻夜难眠,直到吃完午饭才有困意。妈妈紧闭着的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似的,缓慢地睁开:

“你到底为什么要留在医院里?你对我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只要稍不如意,妈妈就责怪我。你做的事都是这样,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会什么?妈妈本来是个和善而且稳重的人。不知道是因为化疗太痛苦,还是因为对患病的愤怒,或者是因为肿瘤压迫了大脑的重要部位,妈妈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经常说“对不起”。妈妈就会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是罪人”。

“好吧,你一个人待着吧。”

那天很奇怪,我忍无可忍,任性地说道,然后离开了病房。

我到医院对面的咖啡店买了美式咖啡,要求加一份浓缩。喝一口热气腾腾、香味浓郁的咖啡,感觉呼吸终于通畅了,泪水扑簌而下。那是我护理母亲以来第一次哭。仿佛眼泪本来就满满地盛在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一旦迸发流淌,就停不下来。我翻了翻手机,浏览了一遍关于工作的邮件和信息,看看书友会朋友们的SNS阅读后记,搜索只去过一次的烹饪课照片,打开以前想看的音乐剧的视频。胸口好像被什么揪住了,肚子也好痛。因为照顾妈妈而放弃的事情仿佛都在发生氧化,溶化了我的心。手机电池很快没电了,关机,该回医院了。可是我又突然疑惑,为什么要这样做?尽情哭过之后,肚子也饿了,没什么事做,我点了一份面包,翻了翻放在咖啡厅里的杂志,到附近电影院看了场电影,直到晚饭时间才回到医院。

妈妈睡着了,哥哥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病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我,但是没有人说话。哥哥静静地起身出去了,我也跟着出去。哥哥说妈妈用床边私人置物箱里的水果刀自残。她左手握刀,刺向右手腕,说要一死了之,幸好手上没力气,只留下一道伤口。邻床护工却因为劝阻她而被划伤了脸。

“伤得不重,只是擦破了皮,贴了创可贴。”

哥哥只说了这些。医院的人肯定一直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关机,妈妈平静不下来,最后翻看资料联系了哥哥。正在工作的哥哥请求公司谅解,驱车一小时来到医院。这期间,事情应该平息了。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受苦了,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是……只是害怕你因此而后悔。”

隔着窗户可以看到我喝咖啡吃面包的咖啡店。我不后悔。我和妈妈争吵,哭闹,互相埋怨,然后和解。一向和善的妈妈彻底垮掉、彻底堕落的样子我都看到了。我给她擦血,擦呕吐物,擦屎擦尿。

“妈妈不是脸蛋白皙、长发飘飘的绝症少女。这不是电视剧,哥哥。”

在那之后,我又和生病而且糊涂的妈妈争吵过很多次。

望着兴高采烈的侄子和外甥,我想象着30年后,或者更早到来的最后瞬间。我的身边也许没有家人陪伴,但是我也不会后悔。希望拿着我依然温热的骨灰盒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端庄有礼,是个动作熟练的人就好了。

第二部 我依然——年轻,斗争尚未结束

离婚日记

“现在,请新郎新娘怀着感恩之心和幸福生活的决心,向养育了美丽新娘的父母敬礼。”

妹夫高高抬起双臂,双膝跪下,行了大礼。妹妹低着头起身,紧咬着下嘴唇,忍住泪水,坐在前面的妈妈抹了把眼泪。我知道那眼泪有一半,不,也许大部分都是为我而流。妹妹双方父母见面的日子,我在结束一个月的冷静期之后终于离婚了。

*

第一次夫妻吵架发生在蜜月旅行归来,去婆家问安的时候。严格说来不是婆家,而是宗家。自从婆婆提出要去宗家,我就莫名地感到不安。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两小时到达婆家,然后换乘公公婆婆的车,又走了一小时才到达。婆婆从后备厢里拿出成箱的年糕、排骨、水果和酒,说是儿媳妇买的。其实不是我准备的。婆婆嘱咐我,乡下长辈把食物都准备好了,直接来就行。我说至少要买些酒和水果,婆婆生气地说,“买那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现在为什么又这样做?

刚到宗家就开始准备食物,我也没时间问婆婆。我正努力端餐盘,突然一位长辈抓住我的胳膊说:

“你别干活了,坐在这里!”

“对,新媳妇敬杯酒吧!”

说完,那位长辈用食指擦了擦自己喝过的酒杯,往里面倒满烧酒。

“我不会喝酒。”

看我磨蹭不喝,公公向我使眼色,让我快点儿喝。我赶忙接过酒杯喝了下去,一杯接一杯。我很为难,丈夫夺过酒杯替我喝了几次,敬酒总算结束了。接着有人递给我勺子,让我唱首歌。长辈们鼓掌欢呼,包括公公婆婆。我推辞也无济于事。那种气氛,简直是被逼到绝路的心情。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我说我不会唱,然后逃也似的跑了出来。我跑到村庄会馆前的凳子上坐下,随后跟来的丈夫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从头到尾我都感觉自己在被人羞辱!妈妈说不用准备答谢礼物,可是她为什么自己准备了?为什么要强迫刚嫁过来的儿媳喝酒、唱歌?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你父母和你为什么不阻止?”

“你怎么这样说话?都是乡下人嘛,觉得你可爱,喜欢你才这样。”

“我们蜜月旅行回来,我父母准备了一顿可口的饭菜。你静静地坐着吃完,休息一会儿就出来了。你不觉得你们家和我们家区别太大了吗?”

“嫂子当时也喝了一些酒,也一起唱了歌。你为什么就和别人不一样?对不起,真是的,因为我是没有教养的乡下人!”

我打电话叫出租车去了附近的客运站,回到首尔的家。我以为这段婚姻算是结束了,不料丈夫跪在我面前,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在那之后,丈夫也没有发挥他的作用。公公婆婆的态度更加强硬,仿佛这个儿媳妇本应该被赶出家门,他们却对我网开一面。虽然后来不用再去宗家了,但随时都要召唤我去公公婆婆家。每逢过节和腌泡菜季,公公婆婆、丈夫、大伯的生日,公公退休仪式,婆婆腰受伤的时候,我都要去做饭,筹备活动,伺候病人,料理家务。我累得骨头都要断了,却只能在最不舒服、最冷的地方随便吃几口饭。即便这样,公公婆婆还总是责备我,说我不爱笑,说我不会亲切地跟他们说话,回答问题太慢,目光不够和善。丈夫则每次都是只负责吃准备好的饭菜,躺着看电视,晚上出去跟朋友们玩儿。每次回到家,我们都会争吵。

“你不是说再给一次机会吗?这就是给你机会的结果吗?”

“我在家里不是做了很多吗?洗衣服、打扫、洗碗,我不都做了吗?说实话,哪有像我这样分担家务的丈夫?你上夜班、聚餐、出差、跟朋友喝酒很晚回家,我说什么了吗?”

“那我呢?我不做家务吗?我对你说什么了吗?我做这些都是理所当然,你做就了不起了吗?我只是叫你在我身心俱疲时,不要袖手旁观。”

“只是去我们家的时候忍一忍,又不是一起生活。父母还能活多少年?”

“像现在这种情况,三四十年可能都不止。到时候我也60岁了,都成老太太了。”

跟已婚朋友们聊天,类似的故事层出不穷。已婚女人大部分都是这样生活吗?即使这样也不结束婚姻?真的吗?难道我不正常,我太敏感吗?我不停地折磨自己,越来越无力。

某个周末,公公婆婆事先没打招呼,带着做清炖章鱼的材料来到我家,说是为我调理身体。婆婆逐一打开橱柜抽屉,连冰箱冷冻室角落里的黑色塑料袋都打开看。她一边检查每个调料罐,一边咂舌叹气。最后把外卖送来的小菜哗啦倒进垃圾桶。

“别的我都可以忍,唯独见不得吃外面买的小菜。你知道它在哪儿,用什么材料,怎么做出来的吗?”

“在哪儿,用什么材料,怎样做的,上面都写着呢。”

“你相信吗?”

“都是信得过的食物。我们俩都下班晚,不可能每次现做。”

“不,我不相信。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我每周来一次,把小菜做好。煮三四种汤,放在冷冻室里冻上。这种食物绝对不能吃。要不然还是继续这样吧。如果你不愿意和我碰面,我可以趁你们平日上班的时候来,做完饭就悄悄离开。你告诉我门禁密码。”

我想,我应该先让婆婆冷静下来。

“不用了,妈妈,我来做。”

“我知道你们忙,我这么说不是要怪你。只有这样,我的心里才舒服。”

“我会做的,妈妈,以后我不买小菜了,对不起。”

“对不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有什么对不起婆婆的?就因为让她尊贵的儿子吃外卖小菜?此时此刻,默默旁观的人是谁?是我的丈夫吗?是婆婆的儿子吗?太多思绪蜂拥而至,我失去重心身体摇摇晃晃,丈夫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我们让妈妈做吧。”

“什么?”

“你不是没时间做菜吗?妈妈的意思只是像我结婚以前那样。其实我也吃不惯外卖的小菜。妈妈做完就走,谁都没有不便,也都没有损失,不是吗?”

看着丈夫毫无恶意的明朗表情,我的心骤然下沉。这就是我下决心要和他结婚的男人吗?这就是那个热情、讲道理、聪明、彬彬有礼的男人吗?我让公公婆婆回去,但是婆婆说材料都收拾好了,坚持做完清炖章鱼才走。我不肯吃,丈夫自己吃了。如果婆婆不做清炖章鱼,如果丈夫不吃,我或许不会想到结束这段婚姻。

听我说完,父母拍拍我的肩膀。妹妹也说,你回来得对。好久没和妹妹躺在同一张床上了,妹妹说:

“姐姐,我接受了求婚,五月份双方家长见面。”

“啊,是吗?太好了。”

随后是短暂的沉默。

“姐姐,我要不要结婚呢?结婚是什么?值得尝试吗?如果你说不让我结,我现在就停下来,不会追问理由。”

结婚是什么,值得尝试吗?我试图回想和丈夫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意外地只记得几个画面。经过长时间商量而选择的餐桌上的相框,看完同一部电影发表截然不同的意见,晚上散步途中吃的三角饭团和大碗泡面,为我举行的升职派对……我劝妹妹结婚。

“结婚吧,还是开心的事情多。不过就算结了婚,也不要想着成为谁的妻子,谁的儿媳,谁的妈妈,就做你自己。”

这并不容易,不过我没有说。就这样,我在办理离婚,妹妹准备结婚,我和妹妹的事情都顺利结束。我知道这不是结局,故事即将重新开始。

所谓宗家指的是从宗族始祖开始,代代均由嫡长子传承延续而来的家庭。——译者注

结婚日记

“现在,请新郎新娘怀着感恩之心和幸福生活的决心,向养育了美丽新娘的父母敬礼。”

丈夫高高抬起双臂,双膝跪下,行了大礼。我低着头起身,感觉自己好像要掉眼泪,深深咬住下嘴唇。妈妈低着头,匆忙抹了把眼泪。大女儿离婚,小女儿结婚,妈妈心平气和地同时做着这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此刻已经成为丈夫的男朋友向我求婚那天,姐姐回家了。

*

姐姐右手拿的不是大大的行李箱,而是个小钱包。看上去就像是到家门前的便利店买大碗面。姐姐说要离婚,再也无法和姐夫生活在一个家里,一天也受不了。我感觉很不真实。

姐夫和姐姐是同一年进入公司的。他有能力,彬彬有礼,认可姐姐的成就,真心为姐姐祝福。姐姐在公司内部的大奖赛中获得冠军,在同批进入公司的员工中最早进行独立项目运作。看到公告的姐夫欣喜若狂,可是在公司里又不能表现出来。等到下班后,他去练歌房打开伴奏放声高呼,嗓子都喊哑了。他会先读姐姐的报告书,一起思考,提出自己的建议。秘密恋情进入第三年的时候,姐姐换了公司。那年秋天,两个人结婚了。

后来,我从姐姐那里听到的关于姐夫的事情就很荒唐了。姐夫为什么要带姐姐回宗家呢?为什么要让姐姐喝酒,让她唱歌?我想起进公司后的第一次聚餐。我是新员工,年纪最小,别人让我做什么都无法拒绝。前辈们劝我喝酒,让我唱歌。我不情愿地喝了酒,唱了歌,却感觉到忍无可忍的羞耻。回到家里哭了整整一夜。我能理解姐姐的心情。不过,姐姐应该一言不发地从亲戚长辈齐聚一堂的宗家夺门而出吗?姐夫和姐夫的父母该有多尴尬?在这两种想法之间,我无法轻易做出判断。

双方父母见面后,我们正式进入筹备婚礼的阶段。婚礼大厅的位置、规模、时间、仪式程序、婚房的位置、结构和面积、家具、家具的搭配和摆放、蜜月旅行的日期和天数、场所、费用……需要和男朋友商量,共同决定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多了。我们经常出现明显的意见分歧,这种时候我们努力不让彼此的心也出现分歧。我们没有激烈地争吵过,可是两个人都很累。

竭尽全力拍完婚纱照的傍晚,男朋友在通话快结束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说:

“今天拍照时朋友们给我们拍了照片,我给爸爸妈妈看了,他们说儿媳妇太漂亮了。”

“替我谢谢他们。”

“嗯,嗯,还有……婚礼那天尝试一下别的风格,多样一些好不好?因为你穿什么都漂亮。最先试穿的礼服如何?有领子那件。”

拍婚纱照时的主礼服是一件露肩连衣裙。原来是因为露得太多长辈不喜欢啊。婚礼上穿的美人鱼婚纱不仅更多暴露肩部,从胸部到大腿也都是强调贴随身体曲线流动的设计。“别的风格”“多样一些”“穿什么都漂亮”,这是长辈们的想法,还是男朋友的想法呢?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我向已婚同事们问起这件事,她们说这才是开始。

“婚礼会有很多长辈在场,礼服是不是露得太多了;窗帘还是金色最好;被子不要选亮色系;就这么几个碗吗;有的还要求知道门禁密码。一来就把衣柜、橱柜和冰箱门全部打开,有的婆婆连内裤怎么叠都要管。”

我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姐姐的婆婆也把冷冻室的塑料袋都打开看,把小菜全部扔掉。姐姐最难忍受的是姐夫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时我还不动声色地站在姐夫那边,期待他们和解。

“姐夫有点儿不会察言观色。”

“不会察言观色也是一种权利。”

姐姐说得对。不会察言观色意味着没必要看别人的脸色。可是,一定要这样解读吗?做错事的是姐夫的父母,而不是姐夫。姐夫只是在某个时刻脑子缺了根弦儿。人到了掌管家庭的年龄,脑子仍然缺根弦儿,难道这是自然而然的现象吗?我有时也感到疑惑。男人长大了也还是孩子,一辈子都长不大,这种话我听得多了。我也觉得这种说法理所当然吗?一边无奈地看着陌生长辈慢慢介入自己的生活,一边埋怨丈夫不懂事吗?不会的。关于礼服,拐弯抹角的人不是长辈,而是男朋友。我相信。因为他是懂得察言观色,有眼力见儿的人。

清晨,我给男朋友打电话,说我把婚礼上的婚纱改成了带中式衣领的礼服。婚纱店里,男朋友和双方老人都称赞我。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姐姐,她表示遗憾。

“这是你的婚礼,穿婚纱的人是你,你满意才是最重要的。”

我说我也满意。丈夫、家人、宾客们都觉得舒服,才算是好的婚礼。大家都称赞我,这就够了。我在心里忍不住想,姐姐就因为这样丝毫不肯妥协,所以才导致了婚姻的失败。

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月,家具、家电、寝具等大件都搬进了新房,然后抽空购置小物件。婚礼前一周,我们决定从家里搬来各自的衣服和书。

听说房子收拾好了,婆婆说想来看看。买房和购置家具的过程中,婆婆完全没有干涉,所以我毫无压力地跟婆婆约好了时间。婆婆走进新家,我还是紧张得口干舌燥,一笑嘴唇就裂开。婆婆像慢镜头似的缓缓地走着,观察每个角落。眼神非常认真,但是没有用手摸,也没有打开关着的门,盖着的东西没有掀开,连沙发都没坐,就说看完了。

“真漂亮,你们辛苦了。”

我的紧张感消失了,正要松口气的时候,婆婆补充了一句:

“客厅的灰色窗帘,应该换一下。客厅里不能挂这么暗的窗帘。外面的气息通过这扇窗户进来,如果挡住的话,运气也会被堵塞。我买一套送过来,金黄色的。”

我立刻想起了同事的话。礼服是不是露得太多了;窗帘还是金色最好……眼前猛地一闪,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见。这真的是开始吗?我又是惊恐,又是疑惑,但是没说不愿意。这不单纯是窗帘颜色的问题。

最后,我决定穿我原来选定的美人鱼礼服。见我改变主意,婚纱店经理说我做得对。

“其实我是因为婆家不喜欢才要换的。”

“自己选好了,却在试穿的时候改变款式,大部分都是因为暴露太多,因为老人不喜欢。不过还是要穿自己想穿的,只有这样才不会后悔,毕竟婚礼一生只有一次。”

“上次我打电话说要换款式的时候,您为什么说我想得对?”

“只有这样,新娘的心情才会舒畅啊。”

“干涉婚纱样式的老人多吗?”

“一起来选婚纱的老人非常多。老人挑选的婚纱,有的准儿媳一脸不情愿地说,好的,好的,然后自己再来试穿。还有的新娘让我说谎,就说婆婆挑选的衣服坏了。反过来也有婆婆说她会出钱,让我们偷偷在新娘的衣服上加袖子,什么情况都有。”

试穿结束,我和男朋友去喝咖啡。两个人都默默无语,最后是我先开口:

“我一定要穿那件婚纱,还有你最好知道,我并不是讨厌金黄色窗帘。我以后也会这样说出来,会明确地说我讨厌什么、我不想做什么,而且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单纯就是因为我不想打电话、不想做饭、不想洗碗。”

“明白,你怎么样都对。”

准备婚礼的过程中,我总是想起姐姐的话。不要成为谁的妻子,谁的儿媳,谁的妈妈。我要作为我自己而活。

孕妇故事

大家好,我是宋芝善。现在怀孕9个月,预产期是17号。年龄,哈哈,今年38岁。

等一下!对不起,我可以去趟卫生间吗?孕期最后一个月去卫生间特别频繁。对不起。

是的,现在好了,可以重新开始了吗?看着这里说就可以吧?好,我知道了。不过我太紧张了。真的吗?哈哈哈,不是的,我现在抖得厉害。

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人们都说我是高龄产妇。不过,我最近经常登录妈妈俱乐部网站。年轻妈妈的确不少,但是和我同龄的也很多。其实呢,我并不觉得自己年纪有多大,只是身边的人们总是让我小心,这让我有点儿担心。保健所发给孕妇糖耐检查和唐氏筛查的优惠券。啊,每个保健所关注的项目会有所不同,叶酸、补铁剂都会分发。我贴在车上的“车里有婴儿”的贴纸和现在佩带的孕妇徽章都是从保健所领的。还有超声波检查和畸形筛查,检查项目有很多。有的保健所是有条件提供,有的保健所是发放优惠券,到附近医院做检查。我们这里的保健所会为35岁以上的高龄产妇提供优惠券。高龄产妇的标准是35岁吗?还是我们保健所的标准?

分娩准备差不多做好了。妈妈俱乐部里有很多入院清单。有人上传了excel文件,我下载了。朋友当中,有的孩子已经上幼儿园或小学了,我把下载的文件放在聊天群里,让她们帮我看一看,如果有用不到的东西,可以送给我,所以得到了很多婴儿床、婴儿车之类的大件。有的是前面贴有“国民”标签的用品,就像国民主持人、国民小妹,只要是婴儿都会喜欢的东西,国民摇椅、国民游戏屋、国民床铃、国民毛毛虫,都是朋友送的。啊,毛毛虫不是真的毛毛虫,而是做成毛毛虫形状的布艺玩偶。还有和尚服、内衣、连体衣、袜子,这些也收到很多。除了这些,还有很多需要买的零碎用品。体温计、温湿度计、浴盆、指甲刀,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母乳喂养,所以还要准备奶瓶、吸奶器、母乳储奶袋。哺乳文胸和喂奶衣各买一件,纸尿裤和奶粉也买了一些,还买了儿童专用的洗发水、香皂、护肤霜。啊,还有安全座椅、婴儿背带、被子和襁褓巾。

这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虽然我尽可能用别人给的东西,经常和丈夫去婴儿用品展销会或清仓大甩卖的卖场,挑选价格便宜的商品,不过还是要花很多钱。朋友们劝我买温奶器和奶瓶消毒器,以后还要买辅食餐具。据说育儿就是要靠各种各样的装备。我也听朋友们说了。现在的婴儿没有一起生活的姨妈、舅舅帮忙背,也不能敞开门和邻居自由来往,从早到晚都是妈妈一个人照顾孩子,只能借助装备的力量。

现在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开心。对于没有见过也没有摸过的小婴儿,我并没有觉得漂亮可爱,母爱泛滥。这是实话。不过,这的确是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取代的宝贵经历。在这10个月里,我用我的怀抱安全而负有责任感地孕育着一个生命,带他来到世界。我从来没有和另一个人有过如此紧密而迫切的联系。感觉到孩子在体内伸展、蠕动的时候,我会有种难以形容的兴奋。

痛苦的地方,嗯,首先是身体比想象中更不便了。我的早孕反应持续了很长时间,从怀孕初期就腰疼,消化不好,严重便秘。怎么会这么痒呢?腹部、面部痒得都要发疯了。随身带着止痒霜,在公共卫生间里使劲往身上涂抹。您也看到了,我脚上的运动鞋是丈夫的。脚浮肿得厉害,鞋子穿不进去。种种情况,状态总是非常糟糕。

当然这些都不算什么。嗯,怎么说呢?这个世界讨厌怀孕的女人。是漠视,还是嘲笑?现在出生率下降,国家都在鼓励生孩子,你怎么还这么说?还有那么多补助项目呢?肯定有人会这样说。其实不是的。我大着肚子坐过公共交通工具,走过街头,去过饭店,也上过班,所以我很清楚社会有多么讨厌怀孕的女人。我只有两次被让座的经历。我不指望有人让座,可是只要站在别人面前,对方就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反正我从来没见过孕妇专座空着。怀孕初期,有一次因为腰疼而坐了老弱病残专座。有位老爷爷就使劲用手推我。我只好亮出孕妇徽章,说我怀孕了。老爷爷大声呵斥:“那怎么了?怀孕怎么了?”还能怎样,我只好把座位让给他。地铁里有老弱专座的文字标识,不过偶尔能看到孕妇和儿童的图案上被画X标记的情况。真的很可怕。因为我就像图上那样挺着大肚子,所以感觉受到了威胁。

我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都喜欢发牢骚。“你怎么那么胖,要多运动,衣服太紧了。”吃得多说你乱吃东西,挑食的话又说你吹毛求疵。我肚子里怀的是儿子。听我这么说,人们都说现在这年头还是应该有个女儿。有个后辈怀了女儿,经常听人说应该有个儿子。无非是想发个牢骚。还有,为什么要冷不丁地摸人家的肚子呢?是的,真的有!婆婆、小姑子、小区里不认识的老奶奶,公司前辈都会伸手来摸。感觉我的身体变成了公共财产。啊,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情不爽。真的,仿佛要做妈妈的人,就可以被随意对待。

啊,休假?我们公司是个不知名的小公司,到目前为止还没人休过育儿假呢。生完孩子不休息,直接回归,否则就准备辞职吧。我打算从本周开始休产假,再休一年的育儿假。其实我想早点儿休息,为分娩做做准备,一个月前就提交了请假条。可是组长把我叫去,问你这么早就要休息吗?他说第一个孩子的出生通常会晚于预产期,让我工作到下周,工作到下次活动,工作到下次研讨会。我肚子都这么大了,还要在展会上站展台,出去跑业务,参加两天一夜的研讨会。这些我都凭借好胜心完成了。我每天都去找组长签字。这回他说:“如果你休一年的育儿假,那么以后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我不敢保证。你想想,假如你是社长,你愿意给不干活的人发工资吗?你愿意继续和这样的人共事吗?”他还说,他这么说都是为我好,年假、月假加起来,可以让我休息一个月。

我在网上查了,产假和育儿假是强制性法规,工作单位不能拒绝,不能提出附加条件。像我这样的业务骨干提出申请,应该无条件批准,违反规定者要被拘留或罚款。我带着打印出来的资料找到组长。组长说,那就罚款好了。那么以后谁还会聘用女性?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于是,我给所有职员发了邮件,给理事、社长也发了。是的,就是报道中的那封邮件。也许是有的职员发到了自己的SNS上,被人们扩散出去,还上了新闻,发展到这个地步。

哎哟,别提了。我听到了太多骂声,什么丢公司的脸啊,难道全世界就你生孩子啊!你休假的时候,谁来干你的活儿?好自私!等等。当时我受到严重刺激,导致宫缩、流血,进了急救室。不过我也收到了很多“深有同感”“支持你”之类的回复邮件。尤其是未婚或新婚女性更认同我。总务部有位女课长,她像对待自己的事情一样为我挺身而出。课长说她就是生完孩子一个月就回来上班,现在浑身没有不疼的地方,她不想让其他职员也走自己的老路。是的,对,就是接受电视台采访的那位。她是怀着辞职的念头接受采访的。最后,我的请假条在一个月之内经过组长和理事,得到了社长的批准。

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得到赞美。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也有很大压力。毕竟以后回来上班还是要和社长、理事、组长见面。同时我也觉得,既然这样曝光了,他们应该不会炒我鱿鱼。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会因为结婚生孩子而不能上班,不能休育儿假?是的,社会还是这个样子。很多公司都是老样子。一年后,如果我能顺利复职,那么我就是我们公司育儿假第1号。一旦出现第1号,我想以后就会有第2号、第3号、第4号。

是的,现在没有什么想说的了。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

视频?给丈夫?不,我不想弄这个。

是的,我知道了。谢谢,辛苦了。

妈妈一年级

智慧今年38岁,是一家外国金融公司人事组的次长。女儿刚入小学,职场生活12年,迎来了严重的危机。

早晨6点30分,智慧是一家人中起床最早的。她从冰箱里拿出米饭加热,加入炒鳀鱼和紫菜,做成寿司。她几乎不做早饭,哪怕像这样简单的食物。更多的是用事先买来的粥、吐司和年糕充当早餐。智慧换衣服、化妆的时候,丈夫也起床了,做着上班准备。

爸爸妈妈忙碌不休的声音吵醒了8岁的瑞妍。她起床揉了揉眼睛,坐到餐桌旁。每天只有这个时间,一家三口可以一起吃饭。智慧和丈夫本来不吃早饭,但是丈夫经常出差和加夜班,常常见不到孩子。从两年前开始,他们决定三个人一起吃早饭。

早饭快要吃完的时候,孩子外婆来了。

“妈妈,今天瑞妍要带文件夹,我昨天下班太晚没有买。你到学校门前的文具店里买一个,写上名字。笔筒里有签字笔,一定要写上名字!瑞妍,今天你有体育课,要穿长裤!不要再缠着外婆穿连衣裙!洗漱的时候把眼屎擦干净,记住了吧?”

整理好衣服,拿起包,智慧一边穿鞋子一边继续嘱咐。母亲推着智慧的后背。

“你自己好好上班吧。不要又返回来说忘了拿钥匙,忘了拿证件。”

除了生瑞妍时休了三个月产假,智慧再也没有休息过。新手妈妈阶段,她会因为瑞妍生病,或者看着瑞妍独自留在幼儿园的身影而落泪,现在她已经锻炼得不会因为小事伤心和愧疚了。瑞妍上小学后的一个月,智慧感觉每天都像在接受极限训练。孩子很稳重,小学生活颇为顺利,反而是妈妈需要时间适应。

3月2日入学仪式,智慧和丈夫都请了一天假。活动只用了一小时,下午他们一起在外面吃饭,准备开学用品。明天需要带水杯、室内鞋、三支铅笔、橡皮、12色彩铅、24色蜡笔、素描本、湿巾、抽纸、文件盒,下周一之前要准备好15厘米尺子、12色马克笔、签字笔、剪刀、胶棒、彩纸、小扫帚和簸箕套装,写好名字。凡是有盖的用品,都在盖子上写好名字,带到学校。超市里的文件盒和笤帚套装卖完了,他们又去学校门前的文具店采购,然后三个人坐在一起,往学习用品上贴姓名贴。幸好小区里的妈妈提醒说,三月份快递会推迟,要事先买好姓名贴,否则智慧根本不知道还有姓名贴这种东西。那天,智慧感到莫名的兴奋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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