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说的,为了不让你们以后像阿姨这样生活。”
“像妈妈这样生活怎么了?哼。”
秀彬泰然自若地吃完饭,出门前没忘记感谢妈妈的便当。进了电梯,她已经泪流满面。妈妈到底认为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妹妹的小学毕业典礼结束后,爸爸坚持要去吃炸酱面,于是一家四口去了中餐厅。当时,秀彬一边吃着炸酱面和糖醋肉,一边问妈妈:
“妈妈,以后做饭的时候不会想着做给自己的女儿们吃了吧?”
“以前也没这么想过呀?”
“面试的时候你不是这样说的吗?这是给女儿们吃的食物。”
“那是参加面试,为了通过才这么说的。我在家是以妈妈的心情做饭,在学校是以厨师的心情做饭。”
每次都会接着补充说:
“要是工资再高点儿就好了。不管积累了多少经验,工资还是那么一点点。干活的人也要多点儿才好。活儿太多了,心里着急,所以总是磕破、烫伤、切到手,焦虑得要命。”
打开便当盖子,朋友们连声欢呼。炸鱿鱼球、烤肉、炖莲藕、培根炒土豆、西兰花紫苏沙拉、腌黄瓜和泡菜。
“这些都是你妈妈做的吗?不是买的?你妈妈是厨师吗?”
“嗯,差不多,是调理师。”
朋友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便当,每吃一口都会大喊,“太赞了,太赞了”。这么好吃,学生们这么喜欢,妈妈是如此优秀的食物调理师,希望妈妈的心愿能够达成。至少不要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工作。秀彬哽咽了。那天的午饭,她几乎没有吃。
驾驶达人
我是一名40岁大几的女司机,在首尔驾驶市内公交车。
尚显黑暗的车库里停满了大型巴士。同事们有的调整后视镜,有的整理投币箱,有的在打火,做着出发的准备。男司机们聚集在车库角落里抽烟。起先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加入他们中间,还想过要不要学抽烟。
我转动钥匙,发动汽车。开早班车有点儿累,不过我喜欢。宁静而奔忙,充满活力的早晨,熟悉的乘客,今天遇到的熟客格外多。有的乘客还跟我打招呼说好久不见,有的乘客叫出我的名字,姜英姬师傅。他们是做什么的呢?我也好奇,只是从来没问过他们要去哪里。他们也和我一样,清晨就早早地开始工作,也都拥有漫长的一天。就这样想着,这时,一位身穿军装的青年上了车。
“我们的青年军人休假了?”
“我?是的,今天归队。”
“部队在哪里啊,要乘早班车?”
“我要先去趟学校,有件急事需要处理。”
“是这样啊,我家老二也在部队服役呢,还有两个月退伍。”
“啊,好羡慕啊,我应该也有退伍那一天吧。”
我注意到他胳膊上的二等兵标志。他休的是新兵假吗?突然间,我想起把年幼的孩子们放在家里,独自出来上班时的情景。到达车库,赶在始发之前,调头的时候,趁机往家里打个电话,远程催促孩子们快点儿起床、吃饭、上学。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一个已经退伍又复学,另一个即将退伍。
我是在二儿子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驾驶的。孩子们可以独自上学,独自上辅导班之后,周围的妈妈们陆陆续续开始工作。对于没什么技术,也没有资历的主妇们来说,能够做的事并不多。大部分在百货商店或超市里做销售员,或者在饭店做厨师或服务员。我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报名去了驾校。
驾驶社区辅导机构的班车1年、区间车3年、京畿大巴4年之后,我总算可以来首尔了。不知不觉间,我的驾龄已经达到14年。开首尔公交这6年,一直都是无事故司机。现在也不会感觉特别辛苦了。最近我驾驶的线路途经大学附属医院和传统市场,所以需要格外关照老年乘客,也就是这些吧?我不停地唠叨,请抓好扶手,请坐好,停车时请慢慢起身,慢慢下车。
今天又是平静而无聊的一天。正当这样想的时候,一位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上了车,似乎在提醒我不要掉以轻心。刚开始,我以为他是因为上车太匆忙而失去平衡。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带整齐,脸色也不通红。当他抓住驾驶席旁边的柱子停下来的瞬间,浓烈的酒味儿扑鼻而来。我的肩膀僵住了,感觉头顶在呼呼冒汗。我看了看表,12点20分,哎呀,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喝酒呢。
“我忘带公交卡,大姐,收现金吗?”
“是的,投进去就行。”
男人把硬币哗啦啦倒进投币箱。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声音有点儿轻。现在,只要听到硬币落下去的声音,我就能知道投进去的金额对不对。
“硬币声音有点儿轻啊?”
男人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驾驶席后面的位置,扑通坐下了,然后用脚踢隔板。
“大姐,你是因为我喝了酒想要宰我吗?哎呀,现在公交车也宰人吗?”
自从安装驾驶员保护隔板和摄像头之后,没事找事或者捣乱的乘客明显减少了。真的很久没遇到这种丑态百出的乘客了。如果换在以前,我可能会假装没听见,或者左耳听右耳冒。现在我不想这样了。我并不是想追回少交的车费,也不想赶他下车,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没有交足车费。
或许这就是年纪大的好处。我不喜欢斤斤计较,也不怕吃亏。不过,只要握住方向盘,我就成了较真儿的司机。我已经积累了这么多年的资历,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后辈女司机,我都觉得应该这样。我大声对乘客们说:
“各位,我要先把这位乘客送到警察署去。我要绕点儿路,请大家谅解。”
这时,一位坐在后排座位的年轻男子走过来,坐到醉汉后面说:
“大叔,安静点儿,你让我们这么多人都因为你而绕路吗?”
醉汉伸出胳膊,按了下车铃。
“警察署就算了!我下站就下车,下车。这个破公交,还有司机、乘客,真是奇怪!”
每次被分到新的线路,我都要先找好附近的警察署和派出所。公司里来了女司机,我也会首先告诉她警察署和派出所的位置。不论是醉汉,还是闹事者,司机在驾驶过程中都无法和他们对抗。这种时候什么都不用说,直接开到派出所或警察署门前按喇叭,警察们会帮忙解决。要比拨打112报警更快,更有用。
醉酒男人在下一站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我的心情尚未平静,公交车重新出发。刚才应付醉酒乘客的年轻男子往前挪了一排,坐下了。他犹犹豫豫地站起来,伸长脖子往投币箱里看。
“真的只有800元呀?”
“什么?”
“刚才那个喝醉酒的大叔投的硬币,真的是800元。”我有点儿不耐烦,就拉下把杆,把硬币塞进了箱里。
“师傅,您真的只听声音就能知道吗?”
“啊,是的。”
“哇,师傅开公交车有几年了?”
今天的乘客怎么这样,我没有回答。以前我遇到过一位男性乘客,他说自己想开公交。他提了很多问题,最后在终点站下了车。我沿着线路转了一圈,两小时后回来,他竟然还在终点站等我,说想和我一起喝酒,边喝边聊。他纠缠了很久,我既尴尬又害怕。从那之后,除了驾驶过程中必需的交流,我尽可能不和乘客对话。见我不回答,男人终于说了一句,“我不是坏人”。这是人们在形容自己时最让人信不过的话语。我不是坏人。
“其实呢,我是《寻找达人》的导演,您只听声音就能猜出硬币吗?能猜出是100元还是500元吗?总金额也知道吗?还是只知道够不够车费?要不要考虑一下参加我们的节目?”
《寻找达人》,我也经常看。闭着眼睛穿针引线的刺绣达人,每次都能舀出同等重量米饭的饭团达人,可以在米粒上雕刻的印章达人……想想他们为了成为达人付出的辛苦,就忍不住心酸。他竟然叫我达人,偏偏还是猜硬币达人,我无奈地笑了。
“硬币达人就不要了吧。将来成了驾驶达人,我再去参加。”
到达车库,我毫无来由地把车倒入车库。
“姜师傅干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
“啊,没什么,我就是想试一下。”
我笑着说道。金师傅也一笑而过。每天9小时安全驾驶的人,这才是达人呢。不过,今天我有了新的人生目标。那就是有一天以驾驶达人的身份参加《寻找达人》。
工作20年
真顺是国会的保洁员。通过劳务公司派遣工作十几年后,终于在2017年1月1日被国会直接聘用。
工作结束,四肢重如千斤,还要拖着沉重的身体乘地铁、换公交,再走一段陡峭的上坡路。40多分钟的回家路总是让人疲惫不堪。那天,明明多提了个沉重的行李,却一点儿也不感觉累。真顺提着装有菜籽油的纸袋,从右手换到左手,再换到右手,一直笑呵呵的。礼物当中还有国会事务总长的信,“虽然迟了,但是我们终于成了一家人。再次祝贺您,我也会尽力为您提供帮助”。这是她第一次收到节日福利和奖金,还涨了工资。
金融危机时期,真顺的丈夫被迫提前退休。他用退休金开了家炸鸡店,生意却不好。这样下去恐怕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了,于是真顺站了出来。她去餐厅打工,卖保健食品和化妆品,也去别人家帮忙照顾孩子。这些都是打零工。对于没有资历、也没有技术的家庭主妇来说,没有既轻松又长久稳定的工作。后来,经过卖化妆品的老同事的介绍,她进入了国会。
从早上6点到下午4点,擦洗打扫、整理、倒垃圾桶,工作都在意料之中,然而劳动强度超出想象。每到监察期间和年底,常委办公室所在的本部就有很多外人出入,三层总会议室经常挤满前来游学的学生。倒完一个垃圾桶,再倒第二个,回来时第一个又满了。手忙脚乱地穿梭于卫生间的各个隔间清扫垃圾,打扫周边卫生,再清扫,再整理。即便这样,还是不断有人抗议,没有卫生纸了,马桶堵了,水溢出来了。
真顺工作的十多年里,换过三次劳务公司。有一次公司倒闭,离职者差点儿没拿到离职金。还有的公司不提供工作服,或者不及时补充清洁用品。保洁员们只好自己掏钱购买清洁用品,破旧的衣服一穿就是好几年。
真顺资历较高,于是站出来抗议,却被安排整个夏天打扫外墙。每天站在烈日下擦墙,晒得头晕目眩。凡是给人留下不好印象的员工都被安排做苦力,轻松的活都分给上司亲近的人,于是职员内部开始分裂,出现了不同的派别。打招呼不回应,有通知也不转达,甚至不愿和她一起吃饭。虽然知道是劳务公司故意造成的局面,但是为了下次签约时不再遭到排斥,她什么都没有说,反而和照顾自己的同事们保持距离。
“和我走近了,你们也会受牵连,不要理我。”
傍晚结束工作后,真顺偷偷和同事在地铁站见面聊天,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要求成为公务员,也没有要求涨工资,只是想得到人性化的待遇。真顺和同事们把直接雇佣促成声明书发给全体议员,却遭到执政党的反对。一名议员说,如果保洁员成为非签约职工,那么三项劳动权利就得到了保障,如果动不动就罢工,到时候如何管理?这是议员在运营委员会议上说的话,真顺通过国会视频看到了这个场面。
年初工作会、座谈会、年终庆典之类的活动,她一个不落地参加,让大家了解保洁员的工作环境和工作状态。她敲开市民团体、国会议员聚会、劳动组合的大门。起先她也不自信,人家愿意和我们见面吗,会听我们说吗?最后她选择了勇敢面对,请求帮忙和协助。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几位临时工姐姐没能得到续约。年纪较大的姐姐们以6个月为单位和劳务公司签约,公司方面突然拒绝续约。她们多次向劳务公司抗议,说续约是约定好的,不要剥夺健康诚实的职员的工作机会,结果也无济于事。那天接到明天开始不要来上班的最后通牒,狭窄的休息室里充满了姐姐们的叹息和啜泣声。真顺感觉这种事很快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都站起来!姐姐们,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她们从附近的办公室借来纸和笔。“遵守续约协议!”“我们还可以工作!”“我们工作20年了!”她们急匆匆地写了手牌,连语法都有错误,然后站到事务总长办公室门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炒鱿鱼的,真顺举着手牌的手在颤抖。事务总长处理完外面的事情回来,看到这样的场面吓了一跳,先让真顺和同事们进了办公室。这是她们第一次因为清扫之外的事情进入事务总长办公室,也是第一次在那里喝到咖啡,第一次和事务总长说那么多话。最后,事务总长充当仲裁者,说服劳务公司和姐姐们续约。
表决新年预算草案那天,真顺已经下班回家了,可是所有心思都还留在国会。因为她听说保洁员工资不再是“管理劳务费”,而是升级为“直接雇佣预算”的消息。会议时间延长了,保洁员工资几乎是最后的表决项目。她焦急地等待国会的通过,等着等着睡着了,醒来,又睡着。正在这时,真顺的手机响了。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4点,她收到了预算草案通过的群发消息。从那以后,保洁员不需要经过劳务公司,可以直接被国会雇佣。
真顺一骨碌从床上站起来,连声欢呼,抱着被她吵醒的丈夫哭了很久。丈夫拍打着她的后背说“辛苦了,很棒,我为你骄傲”。
新的工作服上印有国会标志,没有了出入证,取而代之的是工作证。以前在所属单位栏填写劳务公司的名称,现在直接写国会。如果有需要传达的事项,首先会在事务处和管理服务科询问意见,商议之后再发公告。中间不用劳务公司经手,沟通更加顺畅。可以在同一空间面对面交流,做决定,她相信工作环境也会变得更好。以前值班结束后累得浑身都难受,现在总部值班人员从一个人增加到了两个人。
劳务公司的中间利润分配给了劳动者,还有了福利卡和节日奖金等福利。年初有位同事的母亲去世,真顺去参加葬礼,看到一次性碗、盘子、杯子上面印着国会的标志。葬礼用品都由国会资助。她无意中听到吊唁客人说,看来这家有人在国会工作,心里感到莫名的满足。同事流着泪说:
“妈妈总是内疚,说她没把我教好,让我做这么辛苦的工作。其实不是的,我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很自豪。我对母亲尽了最后的孝道。”
每到休息时间,真顺就和同事们去地下的咖啡厅。从前总觉得咖啡厅不是身穿保洁工作服的人出入的地方,十年来去咖啡厅的次数屈指可数。去办公室打扫卫生的时候,在内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都开始主动打招呼。以前真顺总是担心自己和别人打招呼,对方会不高兴,感觉抬不起头,现在终于觉得这是“我的工作单位”了。
“身体健康!”
“我们一定要健康!”
最近,同事们见面打招呼都说:“身体健康。”“这么开心,一定不要生病,要一起工作到很久很久。”同事们经常这样说。
情况的确比从前好了,真顺却不想满足现状。她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平等地工作,没有谁更辛苦,或者谁比别人少辛苦。像需要照看孙子、丈夫生病这样的紧急情况,如果可以稍晚上班或稍早下班就好了。最重要的是,希望工作可以更长久。她还会像从前那样不轻言放弃,继续发声。
妈妈日记
“现在,请新郎新娘怀着感恩之心和幸福生活的决心,向养育了美丽新娘的父母敬礼。”
女婿举起双臂,跪倒在地行大礼。贞雅深埋着头站起来。那个瞬间,贞雅紧紧咬着下唇,忍耐已久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的眼泪沿着脸颊哗啦啦流下来,我急忙抹了一把。不能让贞恩看到,不是贞恩的原因。整个婚礼期间,我脑子里想的都是贞恩,感觉对不起贞恩,也对不起贞雅。
*
有一天贞恩回到家,说要离婚,和尹先生一天也过不下去了。那天是我和丈夫结婚35周年的日子。丈夫好像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儿。清早出门,说是有登山聚会。贞雅傍晚时分出门,大概是出去和男朋友约会了。我一个人吃完饭,并不觉得孤独失落。前一天吃剩的金枪鱼泡菜汤砂锅放到燃气灶上,从冰箱里拿出冷饭和小菜,突然觉得很麻烦。我把小菜放回冰箱,米饭倒进砂锅。这样拌在一起煮,会不会变热呢?我一勺勺地舀起来尝,竟然站在燃气灶前吃光了饭菜。
我很快洗完了碗,喝着速溶咖啡,坐到电视机前。电视里正在播放有关低出生率的原因和寻找解决方法的新闻。年轻人不肯结婚,结也是拖到很晚,结了婚又不愿生孩子。原来如此。都是因为钱。房价贵,养孩子要花很多钱。不过这也是人生之乐呀。虽然手头不宽裕,可是全家人其乐融融、怀抱热情地生活在一起也很幸福啊。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不懂呢?
关掉电视,壁钟的滴答声格外响亮。贞雅从小就常说自己不要结婚,想独自生活。每当这时,贞恩就说,越是这么说的人越是最早嫁人。我说,等到老了,一个人会很孤独。我结婚以后和家人住在一起。可现在家里空荡荡的,每顿饭都是自己随便对付,还有家人制造出来的家务活永远也做不完……
婚前我在一家小社区银行工作,打算积累经验后换到规模大而稳定的金融公司。后来耐不住妈妈的催促去相亲,遇到丈夫,很快就结了婚,自然就中断了工作。我并不后悔。丈夫和孩子们都很踏实,他有能力,也忠于家庭。我也是有计划地度过每天的分分秒秒,傍晚做完所有事情,我喜欢静静地休息。没有缺憾,没有不适,没有辛苦,也没有难过。我幸福吗?这样算是其乐融融的生活吗?
我洗好咖啡杯,放到置物架上。这时,贞雅和丈夫回来了。他们是在人行道上偶然相遇的,两个人大概都喝了酒,满脸通红,看上去都有些心浮气躁。贞雅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说今天和男朋友一起吃了美味的寿司,想起了我,还说下次让我和她一起去吃。
“好,下次让爸爸请我们吃。”
“嗯嗯,不要,我想单独和妈妈吃!我要请妈妈吃。”
30岁的小女儿浑身酒气,还在撒娇。扑哧,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是的,就是这样,这就是其乐融融的生活。结结实实地皱成一团的心正要舒展开来,贞恩突然闯了进来,让我的心突然发紧。
以前,贞恩经常吐露对尹先生和婆家的不满,我只当作那是儿媳妇的寻常牢骚,没有当回事。丈夫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问贞恩: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考虑怎样结束这段婚姻。”
太突然了!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让贞恩去贞雅的房间休息,我和丈夫也回卧室躺下了。我睡不着,正在咬干裂的嘴唇,丈夫说道:
“今天太晚了,明天你给尹先生打个电话。”
“我?我打电话干什么?”
“好好安慰他,让他把贞恩接回去。”
“他们是小孩子吗?我们为什么要插手?”
“那你打算让他们离婚吗?”
“我当然不会让他们离婚,可是我也不会说,绝对不能离婚。我们贞恩是个聪明又正直的孩子,她会自己做出判断和选择,她会过得很好。”
突然,丈夫提高了嗓门儿。
“你怎么把女儿们养成这个样子?女孩子一点儿也不会低头,都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就不为贞恩担心吗?你知道女人独自生活意味着什么吗?”
“那你知道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看到丈夫闭口不语,我倒觉得这句话也并非完全不合时宜。那么担心贞恩,那么知道女人独自生活意味着什么,这样的丈夫很快就睡着了,呼噜震天响。整整一夜,我都使劲咬着嘴唇,嘴唇都流血了,直到迎来黎明。丈夫真的以为我不担心贞恩吗?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女人独自生活意味着什么吗?他以为和家人一起生活的女人过得更好吗?
也许是事先已经听说了,双方父母见面的时候,亲家夫妇没有问起大女儿的任何事情。贞雅婚前最后一次生日,准女婿也一起吃饭,但是他对待贞恩的态度很自然,很平静,只聊了与工作相关的话题。
贞雅也像贞恩当初那样,和男朋友两个人有条不紊地做着婚前准备。“婚礼定在下午一点。我们刚刚看过房子。今天会晚些回去,要去选婚纱。我们要去拍婚纱照。家具送来了,我们去看看……”这样不停地向我报告情况。我以为贞雅是为了不让姐姐难过而在家里故意少说话,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一天夜里,姐妹俩喝着啤酒,看着家电和家具订购目录,一起挑选。贞恩若无其事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不行。虽然只有两个人,可是一周的衣服集中在一起,周末还是有很多衣服要洗。我以前就总是要洗两次。洗衣机要选最大的。姐姐送给你。干燥机只要有地方放,我也想送给你。挂起来晾晒浪费时间,而且肩膀和手腕也会很疼。对了,还要多买毛巾和内衣。”
我故意远远地坐在沙发上看书,听着从厨房传来的对话。原来是这样。我想象着贞恩启动洗衣机,晾衣服,然后又启动洗衣机,晾衣服,因为肩膀疼痛而呻吟的样子。明明是大家都会做的平凡家事,可是知道我女儿吃了苦,却让我心里很难过。
贞恩似乎也在有条不紊地办理离婚手续。“和尹先生聊过了。材料已经交给法院了。找到房子之前,我先住在这里。分给我的财产都收到了。我要先去一趟区政府,然后上班……”她不停地向我转达着进展情况。有一次她打电话,问我和丈夫的身份证号码。
“怎么突然要爸爸妈妈的身份证号码?”
“啊,不知道,30多岁的成人离婚,为什么要父母的身份证号码,真搞不懂。”
我想可能是要办什么手续吧,就告诉了她,然后挂断电话。大约一小时后,贞恩又打来电话说,刚才有点儿不耐烦,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事情办好了吗?贞恩回答说,现在全部结束了。全部。从哪里到哪里算是“全部”呢?我感到恐惧和茫然,挂断电话,独自哭了许久。
我没什么可做的。女儿长大了,不会再对我诉说她的痛苦,也不会向我求助。她们不需要我的哄劝,也不需要我的安慰。就这样,贞恩离婚,贞雅结婚。
我的日常生活没有变化。早晨去居民中心的瑜伽教室,白天在卖紫菜包饭的店里兼职,晚饭几乎每天都是自己吃。今天丈夫有约,我想着要不要去马路对面新开的寿司店看看。活了一辈子,我还从来没有独自在饭店吃过饭呢。从现在开始,我想尝试一下。明天,我要一个人去看电影,周末独自去汉江边散步。
写给镇明爸爸
7点钟,儿子家的小女儿睡着了,女儿家的兄妹俩还没到。啊,智友现在放假,暂时住在我这里。今年年初,儿媳妇重返职场。她从生孩子开始辞职,到现在已经8年了。白天照顾智友,夜里学习,考了什么资格证。现在的年轻人找工作有点儿难吧?智友妈妈昼耕夜读,40多岁仍然找到了工作。太厉害了,我连连说,“哎呀哎呀,真棒,真棒”。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放假时会把智友彻底放在我们家。
女儿也是一样。问也没问我的意思,直接搬到了我们隔壁单元。原来说我只要在秀彬读幼儿园期间帮忙就行了,随后又生了江彬,现在已经6年了。镇明爸爸,以前我不知道幼儿园放学那么早。我以为只要在女儿值夜班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两次就行呢。其实就算知道,我也不能不帮忙照看外孙子外孙女。子女们为生计奔波,我怎么能说不愿意。
我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没觉得难,也没感觉累,只是最近每天要准备三顿饭,还有一顿加餐,的确有点儿力不从心。现在应该是给孩子们准备早餐的时间,可是今天我不想做饭,早早睁开眼睛,给你写暌违已久的信。
赶上假期,家里多了三个孩子,真的很累。幼儿园放学了,很多奶奶们带着孙子孙女到游乐场玩儿。孩子们自己玩儿,我们一起聊天。天晚了就在附近餐厅吃饭,然后回家。我带着三个孩子,无论是去游乐场,还是去餐厅都不方便。没办法,我们只能在家里吃饭,然后收拾,吃饭,再收拾。家里有多乱就别提了,满屋子都是乱七八糟的玩具、蜡笔、彩纸,童话书。孩子们就在这中间疯狂地跑来跑去,一会儿滑倒,一会儿撞伤,一会儿打架、哭闹,真让人应接不暇。
我不能辅导孩子们学习,这让我很操心。儿媳送来了读书笔记和日记本,每天要做的练习题也都做了标记,可是智友连翻都不翻。有时我说你再这样会挨妈妈的批评,她就跟我说都做完了。上周五,儿媳来接智友,发现她作业一点儿都没做,狠狠地批评了孩子。我在旁边别提多难堪了。
也不知道儿媳从哪儿打听到的,在我们家附近的数学辅导班报了假期特讲课程,还报了跆拳道会馆的跳绳课、琴行的竖笛课。假期里,辅导班老师每周来我们家一次,用儿子的话说,不是为了辅导智友学习,而是怕我太累,一个月里白天黑夜都把孩子交给我,感觉很内疚,所以让我趁着智友去辅导班和学习的时间放松休息。两个人都要上班,因为孩子放假而奔波劳碌,对我感到歉疚,放心不下的人不是儿子,而是儿媳。看到儿媳那么辛苦,我只觉得心疼和感激。
现在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生活的吧。子女们把孩子全权托付给上了年纪的父母,心怀歉疚;老人们觉得自己不能好好陪孙子孙女玩儿,也不会辅导学习;孩子们上辅导班忙得团团转,疲惫不堪。花了不少钱,付出很多辛苦,一家人不能经常见面,彼此都很累,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这么看来,我们年轻时养孩子简直养得太容易了。开米店的时候整天耗在店里,米店关门后,我们两个人都忙工作,忙得晕头转向。你三班倒开车,回家就睡觉。我为了多赚点儿钱,把孩子们留在家里,自己去上夜班。每天早晨往孙子孙女们的书包里放餐盘和水杯的时候,我都后悔。要是以前帮孩子们装一次书包就好了,帮他们准备一次东西就好了。
有一件事,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对不起女儿。大概是她五六年级的时候,我忘了在她的试卷上签字,结果她在教室后面被罚站一小时。这还是住在我们楼下的她同班女孩告诉我,我才知道。我问女儿为什么不告诉妈妈,那个小人儿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但没生气,没哭闹,没有抱怨父母,反而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更让我内疚。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我才帮他们带孩子。
前不久,我带着孩子在游乐场玩儿,一位经常见面的老太太问我,是孙子还是外孙?我说是外孙,她又问,女儿是做什么的?我想炫耀一下。明明知道这样很没有分寸,却还是都说了出来。我女儿上学时从来没丢过第一名,从来没上过辅导班,却考上了首屈一指的名牌大学。现在的单位是我们国家最优秀的大企业。那位老太太立刻说,哎哟,零分女儿啊。
最近有这种说法。全职主妇女儿100分,准时下班的公务员或教师女儿80分,晚饭前能赶回家的职场女儿50分,夜里12点才下班的大企业职员女儿是零分。女儿工作时间越长,老人就越需要长时间帮忙照顾外孙。镇明爸爸,我们的女儿,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是零分。我很失落,很伤心,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其实看孩子真的很累。
7点半,女儿送来还没擦掉眼屎的外孙子外孙女,我照顾他们吃早饭,洗漱,送上幼儿园班车,打扫卫生,出去买菜,很快就到了下午2点。我把孩子们接回来,整个下午都要照看。从去年开始,女儿变得很忙,每天都加夜班,孩子们在我们这里吃完晚饭,晚上我索性把他们送回女儿家,帮他们洗澡,哄他们入睡。睡觉的时候,一定要躺在旁边读书给他们听。好不容易把孩子们都哄睡了,偶尔我会流泪。
手腕、脚腕、肩膀、腰,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我抱着秀彬站起来的时候,扭到了腰,现在还没好。上个月还得了带状疱疹,我仔细观察,发现我们的女儿也很累。她是那么聪明的孩子,对老人照看小孩能满意吗?表面上说妈妈您自己看着办就行,您看着办吧,其实她心里肯定很焦虑。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把孩子们的内衣和毛巾煮沸消毒,女儿却不耐烦地说,那是经过抗菌处理的布料,不能用沸水煮。为了做辅食,我把蔬菜切碎,分成小份儿。女儿却说这不是有机蔬菜,不能给孩子吃,然后自己做成炒饭吃掉了。幼儿园全托班需要抽签,结果遭到淘汰,被分到了两点钟放学的常规班。女儿说,那有什么办法?那个样子别提有多讨厌了。不过,最讨厌的还是对自己孩子的事情坐视不管的女婿。不对,我们的儿子也是这样,我能怪谁呢。
我们以前说过,等孩子们都结婚了,我们就可以轻松地散步,运动,偶尔出去旅行。原来还以为工作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谁想到现在又要照顾孙子孙女们。
你的葬礼结束之后,我患上了抑郁症。我们不是喜欢在电视购物频道看旅行商品广告吗?春川、丽水、济州岛、日本、夏威夷……我们把想去的地方记下来,想着等孙子孙女们稍微大些再去。可是镇明爸爸,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早?别人都说这算是喜丧,可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我们约定将来要一起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回想起来,我的抑郁症都是孙子孙女们造成的,不过我也是因为他们才能笑着生活。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只挑我做的菜吃,画画的时候常常把奶奶画在自己旁边;父母节他们给我康乃馨,而不是给爸爸妈妈。去年冬天,秀彬把幼儿园圣诞节时做的许愿树带回家,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奶奶身体健康”。
再过一周,孩子们的假期就结束了。现在,我盼着假期快点结束,可是等到大孙子回自己家,外孙子和外孙女也去了幼儿园,我说不定会感到空虚。
镇明爸爸,你不知道吧?从女儿小时候开始,我就经常对她说,“不要像妈妈一样生活”。我让她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努力去做,多多赚钱,以自己的名义买房买车。看起来女儿有点儿辛苦,不过的确是在这样生活。要想让女儿继续这样的生活,恐怕我还要照顾外孙子外孙女很长时间。
有一次,女儿在外面聚餐回来,喝了很多酒。她放声痛哭,说对不起妈妈,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有什么好内疚的呢?她只是按照我教的那样,认真过日子罢了。镇明爸爸,我其实有点儿委屈,有点儿郁闷,又觉得好累。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是你的妻子,孩子们的妈妈,现在又成了秀彬的奶奶。那我的人生究竟在哪里呢?
哎呀,已经7点半了,我该去做饭了。
奶奶的决心
成礼住在庆尚北道星州苏城里,72岁那年,也就是2017年的父母节那天上了电视。
去瓜棚的路上,身后传来刺耳的咣当声。她以为是有人推着手推车过来,转头一看,是一辆军用吉普。不,是坦克。不,是形体不明的庞大怪物冲向成礼。成礼不停地奔跑。不料,脚腕好像捆了石头,腿很沉重,怎么跑也还是原地踏步。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活了70多年,无论人、动物,还是自然都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这个怪物不同。她的下巴在颤抖,心惊胆战。救命啊!救命!明明是在大喊,可是喊声却牢牢地卡在心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又一次用尽全力大喊,救命!
“啊啊啊!”
“救——命——啊”,她发出来的不是音节,而是尖叫。大概是睡觉时流了太多汗的缘故,每当有风从微开的窗户吹进来,脊背就感觉冰凉。她经常做类似的噩梦。走在熟悉的乡村小路上,后面有庞然大物追赶自己,好像要扑上来。噩梦就是从那天之后开始的。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她看了看表,快4点了。反正很快就到起床时间,成礼索性从冰箱里拿出黄瓜凉汤,泡了一勺做完吃剩的米饭。虽然没有胃口,但是饿肚子会没力气,她呼噜呼噜喝下一碗后出了门。
每天凌晨5点,成礼要去瓜棚。因为白天太热,只能趁着早晨把活儿干完。在热烘烘的大棚里干活儿,很快就喘不过气来,汗流浃背。3年前,丈夫去世后,成礼大大缩减了农事规模。种的甜瓜仅能保证自己吃饱饭,农作物够分给子女们就行了。今年,甜瓜的收成不如去年。她用喷雾器给雌花人工授粉和间苗。这一切都是因为萨德。
星州邑行善炮台被列为萨德部署地后,当地年轻人纷纷来到山村的角角落落,向人们解释萨德问题。听了村庄会馆的说明会后,成礼才对萨德问题有所了解。星州也好,漆谷也好,首尔也好,都没什么不同。萨德威胁到所有人的生存,对经济也会构成打击。伤害环境,也会摧毁人心。他们去向郡长抗议,举行烛光集会,参加和平游行。
针对更换部署地的问题,混乱持续了许久,最后定在奶奶家附近的高尔夫球场。村庄的奶奶们轮流堵在高尔夫球场门口,不让萨德运进来。凌晨,突然有油罐车驶入村庄,奶奶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冲了出来;刚刚做好饭,听到警察闯入的声音,连筷子都没拿,直接跑出门去。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即便这样,萨德还是在深更半夜运进了高尔夫球场。居民们横冲直撞,摔摔打打,邻居老爷爷肋骨骨裂,成礼也磕坏了一颗门牙。他们不能放弃。
洗干净收获的甜瓜,包好包装,这时已经11点多了。如果换在以前,这个时间可以早早吃午饭,再睡一觉,稍做休息。最近几天,她做完事就直接去村庄会馆。去会馆的路上,沿着围墙排列的壁画和条幅依然很陌生。会馆门前的许愿塔上放着成礼小心翼翼摆上去的扁圆石头。婚后随着丈夫来到苏城里,已经住了50年。别说大事,这个村庄连小事都没发生过一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在村里走来走去。
他们干脆在村庄会馆的院子里支起大锅,成礼和别的奶奶们一起做饭,少则二十人,多的时候要做一百多人的饭。晚上就要开始煮汤,收拾汤料,拌蔬菜,第二天端上客人们的桌子。一起受苦的村民们,守在会馆周围和高尔夫球场门口的邻近地区的居民们,每当举行大型集会时都会前来助阵的人们,至少要保证他们的一日三餐。尽管是出于感激而主动要做,却不会因此就感觉不到疲劳。一边做农活儿,一边抽空看守高尔夫球场大门,还要按时做饭,收拾餐桌,四处奔走。这段时间里,成礼身心都受到了重创。
偏偏赶在父母节那天,萨德部署无效化诉讼的第一次审理在首尔进行。苏城里居民作为当事人,不能不去,于是他们租了一辆小型巴士。早晨6点钟,成礼到村庄会馆门前准备上车,看到邻居老奶奶驼着背站在巴士前。
“哎哟,您老人家出来干什么?也要去吗?”
年迈或身体不便的人不适合长时间乘车,带着辅助器材移动也困难,只有像成礼这样年轻而健康的奶奶参加。邻居老奶奶年近90,却还是拄着拐杖出来了。
“不是的……”
老奶奶把套在手腕上的塑料袋一个一个递给成礼。里面装着六袋海绵蛋糕和六个易拉罐饮料,让他们在路上垫垫肚子。
“你们也老了……还要受这份苦,谢谢你们,我到死也会记住你们的恩惠。”
老奶奶逐一拍打每个人的肩膀,把大家都送上车,自己仍然佝偻着后背站在那里。成礼打开车窗冲老奶奶挥手,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
到达首尔,市民团体和宗教团体前来迎接。面对意想不到的热情接待,成员有些不知所措。欢迎的人群还为他们戴上了康乃馨。以前每到父母节,住在大邱的两个儿子和儿媳、孙子孙女们请成礼吃饭,送康乃馨,还给零花钱。今年因为萨德问题忙碌,没能和他们见面。本来她就在努力按捺复杂的心情,现在看到康乃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只会做家务和农活的乡下奶奶还能受到这样的待遇,和素不相识的人也能情深如母子。如果没有这些人一起呼喊,一起行动,一起斗争,恐怕也无法到这里来。
走进法庭,成礼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冒着被赶出去的危险,也要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还要大声抗议。国防部方面的发言很弱,甚至听不清楚,根本谈不上抗议不抗议。居民方面的辩护律师逐条指出程序和内容方面的错误,有四位老奶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法官没有限定次数和时间,一直听奶奶们把话说完。仅凭这些,奶奶们的心结似乎解开了一点儿。
她们去美国大使馆送甜瓜,却在门口被警察拦住了。成礼个子很小,还不到警察的肩膀,除了警察形成的壁垒,什么都看不到。奶奶们只能拜托警察转交甜瓜篮子和书信,然后就回来了。她们相信那些人吃过星州甜瓜后,一定会改变主意。她们只想说“我们苏城里村的甜瓜很好吃”。
第二天,成礼病倒了。吃了邻居奶奶送来的一碗面条,躺了整整一天,翻来覆去。正在这时,读初中二年级的孙女打来电话。
“奶奶,您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当然是在家里了。”
“真的是在家里吗?最近奶奶不怎么在家的,不是吗?”
“你又在说什么?”
“奶奶您去首尔了吧?我在新闻上看到您了!”
刚到首尔的时候,走进法院和走出法院的时候,走进美国大使馆的时候,都遇到很多相机。几个年轻人一直跟在身后,问现在苏城里怎么样了,农活儿怎么办,法院怎么说等等。成礼尽可能做了如实的回答。因为她希望报纸和电视多加报道。看来真的上了新闻。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成礼感到庆幸,同时又担心子女和孙子孙女们不高兴。
“奶奶太棒了!我在辅导班到处炫耀,朋友们都说奶奶好酷!”
听了孙女这番话,成礼才放下心来。这回她还是有些难为情,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奶奶拍得好看吗?”
“呵呵,一模一样啊。”
孙女咯咯地笑个不停,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说了一会儿,孙女嘱咐她不要受伤,然后挂了电话。
接完孙女的电话,成礼觉得心里更踏实了。就算别人想到自己就聊到萨德,或是被称呼为“萨德奶奶”也无所谓。顶着萨德也好,铺着萨德也好,反正来日也不多了。可是本来就没什么可以留给子孙后代,总不能把萨德留在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吧。哪怕是为了子孙后代,成礼也不能放弃这场战斗。
第四部 在无数未知的路口——我追寻隐约的光
复读之变
2016年秋季,友敬读高三,距离高考不到一年的时间。数学辅导班的周六特讲已经旷课两个月了。
“超市里卖蜡烛吗?会有烛泪滴落,需要带着纸杯吧?”
“你想被火烧伤吗?谁带真的蜡烛去啊!哎哟。”
朋友们都在盯着各自的手机。友敬新关注了几个媒体SNS账号。她专注地翻看着新上传的报道,荷娜在搜索集会需要准备的物品。
“听说现场有很多卖电子蜡烛的,到那里再买就行。有人说最好带些坐垫和毯子之类,会不会成为累赘呢?”
正式集会从6点开始,不过事前有很多活动,还需要占位置,所以见面时间定在3点钟。荷娜盯着每个人,像是等待他们下保证似的说道:
“不要迟到!3点钟,检票口门前,没来的人我们就不等了!”
“喂,你自己不要来晚!每天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