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图登字:20-2020-030
〈고마네치를 위하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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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晚安,高漫妮/(韩)赵南柱著;简郁璇译.—南宁:接力出版社,2021.3
ISBN 978-7-5448-6987-4
Ⅰ. ①晚… Ⅱ. ①赵… ②简… Ⅲ. ①长篇小说-韩国-现代 Ⅳ. ①I312.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1241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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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销:新华书店 印制:唐山嘉德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880毫米×1250毫米 印张:8 字数:138千字
版次:2021年3月第1版 印次:2021年3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01—10000册 定价:4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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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我从小就住在与小说中的S洞[1]相似的地方,决定都更[2]之后,父母因为无力负担增加的分摊金额,不得不迁离居住长达三十年的小区。这件事使我产生各种错综复杂的疑问,而小说在这些问题之中有了雏形。我花费了两年时间完成这部作品,初稿虽然有好几次入围创作决赛,但也都仅止于此。后来,因为掌握不到修改的方向,只好将这部作品一直收藏于笔记本电脑内。
这段时间,我全然搁置了这部毕业之前就着手进行的第一部作品,虽然很侥幸地因为另一部作品获得大奖并进入文坛,但我一直没有再发表其他小说,对于育儿和维持家计也依然生疏。尽管我费力地安抚自己“你做得很好,一切都会很顺遂”,但我仍必须承认:
“这辈子已经‘完蛋’了……”
假设能活到平均寿命,那这也太早“完蛋”了吧!至今我都还没走到一半呢!我陷入了低潮与茫然,但仍维持着用餐时间做饭给家人吃、在孩子的央求下陪她玩“大富翁”游戏的生活,直到丈夫和女儿入睡之后,我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写东写西,同时思忖着:“完蛋”是一码事,但总不能以后就不活了吧?
我明白了,有许多人在失败之后仍过着充实的人生,我也得以再次取出久未触碰的小说并再次开始创作。
过去我所居住的小区正在兴建公寓,到了明年应该就会有人在那个地方展开全新的人生,但愿离开的人、没有离开的人和新来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虽然明白“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样的结局不如童话故事简单,但我内心依旧如此企盼。
这部小说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感谢评审老师们找出它的优点并给予我鼓励,同时也要向给予我第二次机会的韩国论山市和韩国银杏树出版社致谢。仔细想想,我至今都还没彻底活上一遭,“完蛋了”这句话,就暂时先收起来吧!往后我会在写作上努力耕耘。
赵南柱
二〇一六年四月
* * *
[1] 译者注:“洞”是韩国的行政区域之一,“洞”的行政首长为“统长”。
[2] 译者注:都更是“都市更新”的简称。“都市更新”是让老房子通过整合重建、整建、维护而翻新的计划,可以使房屋符合现代化的社会需求,并使市容更加美丽,也更能提升都市居民整体的生活质量。
好评推荐
“黄山伐青年文学奖”的故乡为论山,百济末期的阶伯将军与五千人军队的殉国事迹[1],教给了后代关于忠节的真谛。第二届得奖作品《晚安,高漫妮》运用隐喻的方式,呼应了“黄山伐青年文学奖”所象征的意义,即“如何展现忠节才能超越时空”。这部小说告诉我们,忠节的真谛在于守护拥有善根之人的梦想与爱的价值。从这个层面来看,“黄山伐”至今仍是场未分出胜负的斗争,而《晚安,高漫妮》的温暖与诚恳证明了这一点,它以内在的真实性,跳脱了成长小说的窠臼。
──朴范信(小说家)
所有人都曾经历过成长的时机点,就像伫立在铁道平交道上一般,虚无缥缈又惊险万分。心溃堤了,希望落空了,于是带着绝望感紧紧闭上眼睛。然而,《晚安,高漫妮》却很温暖。它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一点呢?原因就在于作者用了均衡且细腻的手法来描述成长的过程,而一旁的人则将每一个细腻的瞬间都看在眼里。写作意图确立之后,再次摇身化为温暖人心的文字。这位作家不仅让我想和她一同回顾过去,同时也让我想和她一起展望窗外的风景。
──金仁淑(小说家)
《晚安,高漫妮》是一部唠叨啰唆的小说,它诉说的是曾经梦想成为体操选手的高漫妮,如今成了一个三十六岁的无业游民,不满地嘟囔着关于自己、家人和世界的故事。不过,这些嘟囔不具任何恶意,在句子与句子之间、插曲与插曲之间,没有对于某人的嘲弄、蔑视或幻灭,而是隐藏着对那些赶不上世界的速度、远远落后之人的爱,作者与主角站在同一阵线。也因此,我们能够围坐在老旧狭小的房间里,带着观看某人做出连续两次前滚翻时的心情阅读这部小说。就算撞上墙面,也只要一同拍手大笑,把对方扶起来就行了,这件事没有必要谩骂,也无须感到挫折,这正是得以让读者与主角合力搬动墙面的方法。在嫌恶与蒙羞成为日常风景的今日,这部小说以最为顽强又最具爆发力的姿态向我走来。
──李起昊(小说家)
* * *
[1] 编者注:公元660年,唐、新罗联军进攻百济,阶伯组织五千名士兵进行抵抗。两军交战于黄山(今忠清南道论山市)时,阶伯因寡不敌众战死,所属五千余人也全部阵亡。阶伯死后不久,百济的统治被唐、新罗联军推翻。因儒家思想的传播,阶伯一直被当作忠义的楷模,在当今韩国,关于他的传说妇孺皆知。
一切终将过去
残忍的冬日
我说,我想练体操!
惊险万分,却又幸福洋溢的时光
老往高处爬的人们
盖在屁股上的红印
犹如暗号般断断续续
看着青葱露出温柔笑容的人
月夜的舞台
一切终将过去
尽管这仅是平凡人的平凡日常,没有半点美感,没有半点值得回忆,但每一刻都令我感到依依不舍。
人的记忆可真够狡诈的,就连回想起童年时期厌恶无比的贫困时,都能漾起浪漫情怀。所谓的“往事”便是如此,既然已是过往云烟,所以可以笑谈过去,可以变得宽容大度,可以包装成回忆。可是如果有人要你重返当时,任谁都会忍不住打起寒战。
当然,我的贫穷并未就此终结。贫穷是不会轻易结束的,至少我认识的所有穷人,不管是过去或是现在都一样贫穷。很不幸的是,我的家人也包含在这些人里头,差别仅在于有些时候更捉襟见肘,有些时候则可得以稍微喘息罢了。
人的判断力还真是轻率随便,就连现在的生活和小时候的生活不一样这种事,都能误以为是自己有了改变。真不知道再过一些时日,记忆中的现在会成为“更穷的日子”,抑或是“比较不穷的日子”。总而言之,在未来的某一天,此时此刻也不过是“往事”罢了。
很久以前,一个国家的国王有一天对众大臣下了一道特别的命令:“去打造高兴时能克制喜悦之情,难过时能不被悲伤蚕食的东西来!”
大臣们彻夜不眠,苦思再苦思,最后将一枚戒指献给国王,而戒指上头就刻了这样的字句:一切终将过去。
最近我常常感到开心不已,这时我就会想,这也终将过去;还有时不时觉得悲伤时,我又想,这也终将过去。
有人说自己的人生可以分成七幕,但我的人生没有多彩多姿到可以分成那么多片段,如果硬要划分的话,大概有三幕吧。如果身为首尔的贫民是人生第一幕的话,如今即将展开的第二幕,大概就是当首尔郊区的平民。
漫长又乏味的人生第一幕,那宛如怎么样都不会结束的时间如今也所剩无几,只要过了今晚,我就要离开这个打从呱呱坠地之后住了将近四十年的家了。
我逐一整理行李,告别这个住了三十六年的家。在从八岁开始居住、一次也不曾装修过的我的房间里,记忆与秘密随着每一个角落的灰尘层层堆积。
书桌现在被当成化妆台兼收纳柜使用,我取出所有的抽屉,在手指够不着的抽屉深处,有着老是不见的黑色发圈、发夹、唇蜜和蓝色睫毛膏。
过去曾经流行过紫、蓝、绿等颜色的睫毛膏,当时我下了好大的决心才买了一支蓝色睫毛膏,精心地将睫毛膏擦在我的睫毛上,但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很像眼周有一圈瘀青,我从此再也没擦第二次。还以为自己早扔掉了,原来在这儿啊!不管我如何使劲扭转,已经彻底僵硬的睫毛膏盖子仍然纹丝不动。
书桌上的其中一格书柜,摆放了一堆书脊早已泛白的老旧文库版小说,以及封面画有长发女人的线圈笔记本。过去曾有过毫无根据的传闻,说那是以实际患有白血病的日本少女为原型所画的。还有高中时的校刊,我取出了其中一本快速地翻阅。灰尘仿佛香烟的烟雾般蓦然扬起,从里面掉出来两张如今再也无法使用的公交车月票,我任它们飘落在书柜之间。
书桌旁是三格收纳柜,用来收纳棉被的收纳柜上方,黏着一枚如瓶盖般大小的文身贴纸,已经有一半被抠下来了,另一半则以斑驳脏污之姿残留着。贴纸上是我小时候喜欢的卡通形象,是一只身上的黄毛犹如扫帚般的虚构动物。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让我搭乘宇宙飞船,我还想成为公主呢!赶紧聆听我们的愿望。”对了!它叫作沙仙!是每天可以实现一次愿望的沙尘妖精!当时我的愿望多到数不完,但现在要是问我的愿望是什么,我好像还真答不上来,三十六岁的我,愿望是……
我用力拉开了生锈的窗扇,想看一下天空,但隔壁的三层楼房遮掩住视线,我只能看到约手掌大小、呈直角三角形的缝隙。
一滴泪珠滴了下来,我所能拥有的天空,能沉思与盼望的空间就这么一丁点儿。在这个家里头吃下了多少米饭,撒了多少屎尿,又挨了多少次骂,真的能够数得出来吗?
尽管这仅是平凡人的平凡日常,没有半点美感,没有半点值得回忆,但每一刻都令我感到依依不舍。
残忍的冬日
假如当时我挺身对抗命运,持续精进体操,搞不好我会在这片体操的不毛之地上,成为就连申秀智和孙妍在都要忌惮三分的体操精灵呢!我会进入理想大学,赚超多的钱,老早就搬进公寓,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大概已成为一名培育后进的教练了。
眼前突然一亮,我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到了嘴唇上方。
“哦!漫妮,鼻血……”
听到惠善的话之后,大家都睁大双眼跑了过来。我抿了抿嘴唇,瞬间有股咸腥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我用手背在人中上轻轻抹了一下,亲眼确认了这件事。
是血,真的流血了。
身为这家主人的珠美,从厕所里撕下卫生纸,卷成好几圈拿了过来,粗硬的触感和我们家用的卫生纸差不多。珠美随便将卫生纸揉成一小团,塞进我的鼻孔内,接着狠狠地拉住我绑成马尾的头发。随着脑袋瓜被往后一拽,我不自觉地发出了“咳”的声音。接着,我轻轻闭上了眼睛,鼻血顺着喉头流了下去。
一九八八年十月,我流了生平第一次的鼻血。橘红色的阳光洒落在阖起的眼皮上,孩子们的吵闹声变成了细微的嗡嗡回音,离我越来越遥远。梦,我好像在做梦,我将鼻血一次又一次地咕噜一声咽下去。
“噗,噗呵呵呵。”
某个人打破了寂静,扑哧笑了出来。有人率先发噱,其他人也跟着咯咯笑个不停,完全没有一个人替我担心。
“让汉城走向世界,让世界走入汉城。”[1]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某人的咬字与嗓音,以及周围的沉寂与之后的欢呼声。一九八八年的我不过才九岁,尽管已过了将近三十年,但真的,我都还记得,这全是因为观赏奥运会开幕式时,我这辈子首次体会到因为一个男人而心中小鹿乱撞的感觉。
他比我小一岁,身穿洁白到近乎刺眼的短袖和短裤体育服,戴着一顶让他显得可爱的粉色帽子,以小碎步穿越淡绿色草坪,开启了左右各十二道、总共二十四道肋骨门闩,闯进了我的心底。他就是滚铁环的少年!从此,我对“年下男”[2]的渴望就这么开始了。
一九八八年的秋天,要比夏天更热血滚烫。在首尔举办的奥运会迎来了历史上最多的参赛国家和地区,成了一场无与伦比的大赛。
当时有不少令人印象深刻的选手,包括曾是韩国田径队竞争对手的卡尔·刘易斯和本·约翰逊;乒乓球梦幻双打组合梁英子和玄静和;美国女子短跑运动员弗洛伦斯·格里菲斯-乔伊娜会在自己的头发上涂上形形色色的染发剂,在跑道上奔驰时发丝宛如狮鬣般飞扬;绝对不能遗漏的,是和我年纪相仿的舒舒诺娃和达妮埃拉·希利瓦斯等体操选手。尽管在十月的某个夜晚,奥运会伴随着华丽的烟火表演圆满落幕,但我们的热情却并未消减。
放学后,我们到父母不在家的同学家集合,一起练习体操──如果可以称之为体操的话。练习时,大家会脱掉裙子,换上白色紧身衣,或者脱下裤子,只剩下内裤。但不管怎么说,内裤就是少了紧紧贴在身体上的感觉。冬天时,要是穿上了三层保暖衣裤,就先扣掉艺术分数再说,所以即便是在严冬,惠善也会脱掉保暖裤,只穿内裤练习体操。
惠善在大部分的游戏中都展现出了过人的实力。跳绳时从来不曾踩到绳子,即使气喘吁吁也不会被绳子绊到;玩手指传递石子的游戏时,就算嘴形跟着手指扭曲而变得歪斜狰狞,也不会让手背上的石子掉下来。与其说她天生运动神经发达,不如说她好强更为恰当。除了读书以外,她做其他事情都会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
没有什么准备运动之类的,从来不曾压过腿的我们,先是前后翻滚,转转脖子,然后往上蹦蹦跳跳。要是觉得好像有些练过头了,隔天必定会因为大腿紧绷酸痛而只能弯着腰走路。起初技巧最为出色的秀妍不小心伤到了脖子,就中途退出了,原本有六名成员的小区体操小组只剩下五名成员。我们时不时会聚在家里最宽敞、父母忙着张罗生意而经常不在家的珠美家练习,一个星期固定有一次评测时间。
那天是期中评测的日子,我窝在珠美家主卧室的某一角,手里拿着画有猫咪图案的线圈笔记本打分数。惠善则站在对面的角落,双臂往上伸展,大口吸了一口气。接着,她仿佛真的摇身变成体操选手似的,挺直脖子,以高傲的表情凝视一下前方,接着使劲转动脚尖。
啊!她大概是想做旋转两圈吧!正当我在手册上写下“旋转两圈”之际,惠善已经在转第三圈了。虽然珠美家的主卧室很宽敞,但没有大到可以容许惠善做出这个动作,而我已经被她逼得无路可退了。惠善先是撞上了墙,然后滚落到地面,而我的鼻梁则扎扎实实地被惠善的脚后跟踢个正着。就这样,我流了生平第一次的鼻血。
我以为鼻骨肯定断裂了,实际照了X光之后,发现骨头安然无恙。妈妈把冰袋放在我肿成一个大包的鼻头上冰敷,把一年里要骂的话一口气全骂完了。
“你妈我啊,因为没有钱,连张结婚照都没拍!可是你这死丫头,竟然拍了连保险都不给付的照片。如果拍得漂亮,好歹也能拿来干点什么吧!这乌漆墨黑的骨头照片能用在哪儿?以后就拿来当你的遗照好啦!要拿来用,至少也要让人能分得出来这是啥玩意吧!谁认得出骨头啊?就是人死了,我看连礼金都收不到,你以后再给我继续撒野试试看!”妈妈像打机关枪般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导致我完全没听清楚,但我知道她是在数落我。
我无念无想地躺着,数起了天花板四角的重叠条纹,这时父亲冷不防地开口:“不是礼金,是奠仪。”
骨头虽然好端端的,瘀青却没有立即就消退。妈妈要我去惠善家,向他们索要医疗费,但以孩子们玩耍时受伤为由来索要医疗费,就连年幼的我也知道这不符合常理。妈妈大概也心知肚明,所以才无法亲自去追讨这笔费用。
有一次我们在市场巷子碰到惠善一家人,妈妈像是要抑制内心的怒火般紧紧握住我的手,不停打着哆嗦,可是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惠善的妈妈好像连我受伤的事都不知情,反倒将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用食指轻轻按压我的鼻子和额头,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瘀青从紫色变成红色,接着变成淡绿色、黄色,没过多久便消失不见了。
受伤之后,练习也没有因此中断。虽然说好连续转三圈要扣分,但惠善那足以绕地球三圈的热情依然没有减退,不断在等待机会。因为没有适合用来表演的球,惠善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颗手球,球的大小适中,我们的手掌恰好可以握住。惠善先试着在地板上拍打了几下,发现它不仅结实有分量,也很有弹性。一种不祥的预感犹如晴天霹雳般劈下,我总觉得这颗球会招来什么不好的事。
果不其然,惠善打破了珠美家主卧室的日光灯。并不是因为球从地面弹起来,也不是因为漏接了球。惠善先是将球朝着天花板使劲一扔,接着身子朝前方滚了一圈,而球就在准确砸到日光灯之后掉落,跟在惠善的屁股后面滚啊滚。摇摇欲坠的日光灯,最后咚的一声掉落在地面,摔成了碎片。这一次,我们被珠美的妈妈骂了一顿,明明是惠善打破了日光灯,但所有人都一起挨了骂。
挨完骂后,在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说起气话:
“也许你运动神经好,但你好像都抓不准距离。”
“其实我小时候得过很严重的感冒,从那之后耳朵就有问题了。”
见我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惠善有些不耐烦地停下来说明。
“你不知道耳朵里有个器官可以判断距离吗?小时候如果得了很严重的感冒,就会有那个什么……对了,鼻窦炎!我的意思就是,因为患了鼻窦炎,所以耳朵出了问题。这个秘密我只跟你说哦!其实我现在右边的耳朵听不到。”
“嗯……真的吗?”
我顿时觉得有些抱歉。我敢发誓,绝对不是为了测试惠善是不是在说谎,而是真的觉得很抱歉,所以才会用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楚,甚至感觉好像只是在脑海中思索般那种非常小的音量反问。
“嗯,听不到。”
我是站在惠善的右手边发问的,而惠善马上就回答了。
当时的我心想,惠善应该是患了中耳炎,她应该是想表达自己因此伤到了半规管[3],所以影响了平衡感。虽然我是不太清楚如果中耳炎太过严重,平衡感是否会受到影响,但我很确定鼻窦炎和能不能判断距离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再说了,惠善的右边耳朵好像听得非常清楚。
带球练习被禁止了。隔周,惠善用塑料绳代替缎带,在转动棒子时划伤了珠美的脸,珠美白皙的脸蛋上顿时出现了宛如猫爪挠抓般又长又深的疤痕,于是缎带也被禁止了。
再隔一周,惠善在房间里丢呼啦圈,弄断了珠美家的香龙血树。珠美的妈妈很公平地各抽打了我们的背部两下,把我们臭骂一顿之后,将我们赶出门外。其他人的家都不如珠美家宽敞,我们却再也无法在珠美家练习了。
之后我们主要在学校后院练习,当时风已经非常强劲,我们都穿上了厚厚的外套。不管做出的侧手翻有多么成功利落,样子看起来却一点儿都不帅气——不是零钱从口袋哗啦撒出来,就是整张脸被外套的帽子或围巾缠绕住,样子变得很搞笑。因为碎石和尖刺等会插进手掌心,所以还得戴上手套。
“我受不了了。”
有一天,惠善一面再次捡起从口袋里掉出的零钱,一面委屈地说道,珠美突然放声大哭。当时我才九岁,仔细回想,那一年的冬天真是寒冷刺骨。
差点就坐过站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这件事要比想象中困难多了。只要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即逝,一双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转动,即便是非常细微的声音,也会本能地竖起耳朵。越是要自己什么都别想,脑袋里就会有“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想”的念头打转。但我却真的陷入了“脑袋空白”的状态。搭乘地铁的时候,我从头到尾都坐在那里发呆。
直到搭乘手扶梯走出地铁站之后,我才从背包中拿出MP3播放器。这个呈三角柱状的MP3播放器已有十年历史。我大学毕业之后,以实习生的名义在知名连锁餐厅工作时遭到剥削,在只能称为“幽灵公司”的办公室赚取微薄薪水,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工作。之后又在各种兼职工作之间辗转来去,最后被一个规模小得可怜的公司正式录取。第一次被正式录取,社规这种玩意儿我是初次听说,而这家公司的制度犹如另一个世界的产物,勉强具备老板、员工、书桌这三大职场基本条件。我在领到第一份薪水后,买下了这个MP3播放器。
这也是我买给自己的一份小礼物,庆祝自己熬过了艰辛的青春与为期不短的彷徨时期……才怪,我只是觉得上下班途中很痛苦无聊,想听一点儿音乐才买的。
宋代理是几年前以资深社员资格进入公司的员工,当他看到我的MP3播放器之后,忍不住“哇哈哈哈哈”大笑出声。“哇、哈、哈、哈、哈”,他真的是这么笑的。
“最近还有人用这种东西啊?天哪,高代理,它能充电吗?”
“放一块电池就行了。”
接着,宋代理突然从口袋中取出智能型手机,播放音乐给我听。所以是想怎么样?戴着和歌手赵英男一样的粗边框眼镜的宋代理,将领带绕两圈后打上厚厚领结的宋代理,午餐过后不清洁牙齿,只会嚼口香糖的宋代理!
就算职务同样是代理,但严格来说,我好歹在这家公司里也算是个前辈好吗?你去上完厕所之后,连手都没洗就抓生菜包饭来吃的样子,我都看见了。这肮脏的家伙!随地吐痰的恶心鬼!
但我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当晚上准备就寝时,肯定又会想起这件事吧?八成会一面踢着棉被,一面喊着自己好委屈吧?为什么我没有当场回嘴呢?宋代理是个很无礼、说话不经大脑的人,对我表现得尤为严重。
我甚至看着镜子做了练习,要是他再敢口不择言,就要好好回他个痛快!但是每次看到宋代理不断挖苦,讲到嘴角全是唾沫的时候,我只感到一阵恶心、全身僵硬,这都要怪他那该死的唾沫。宋代理有个习惯,就是在年轻女人面前,会将嘴唇抿成长长的一条线,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缓缓揩拭嘴角。当然,他不会在我面前做这个动作,这个混球!
虽然在建筑公司工作了十年,但我对建筑或设计一无所知。我隶属于总务组,如果有人拿了收据过来,我就会支付款项,或者是我把款项付给别人,再领回一张收据。月薪每个月会按时存入,而我会确认该进来的款项是否如实汇入,再向老板报告。偶尔听说市面上有不错的土地,还会替老板到现场勘查,认真地拍下照片,将需要的资料拿回来。起初还以为是和公司业务有关的土地,后来才知道是老板的个人投资,听说老板还靠那块土地赚了不少钱呢!
总务组一直都是两名员工。七年前,比我年长的姐姐,也就是金代理,在结婚时辞掉了工作,而原先是“高小姐”的我成了“高代理”。另外,又招募了一位“金小姐”。要是哪一天我结婚生子了,也该辞掉这份工作吗?在金代理离开,后辈“金小姐”进来之后,我曾经担心了不少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担忧还真是多余。
我没有结婚,不是因为我不结,而是真的结不了婚。我曾有过结婚的念头,但除了在公司见到的七名有妇之夫,以及四名没有对象,且全身上下都可以看出何以没有对象的老光棍之外,我根本没有邂逅男人的机会。
从此以后,我一直是“高代理”,但不幸的是,金小姐也一直是“金小姐”。在度过两个春天之后,金小姐开始吐露自己对“金小姐”这个称谓的不满。
“姐姐,在这里只要当上一天的金小姐,就必须当上十年、百年吗?现在我连去见客户时都觉得好丢脸,见到客人时也很难为情,姐姐你不会吗?”
我对此没什么意见,因为再怎么说我也是个代理。也许这是心理作用使然,但我总觉得金小姐的话是针对我说的。金小姐也知道,在先前的金代理姐姐离职去生孩子之后,我才得以升迁变成代理。她好像是在聚餐时听说的,自此之后,金小姐对我不耐烦的状况也渐趋频繁。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观感。
尽管如此,我并没有撒手不管这件事,甚至还询问过老板,能不能让我当“高科长”,让“金小姐”变成“金代理”,薪水没有调涨也无所谓,但好歹考虑到员工的士气或工作效率,让我们有升迁机会。
“嗯!好,高代理,就这么办吧!对了,你帮我叫金小姐进来一下。”
话可说得真好听,结果金小姐在去年秋天结婚了,同时也辞掉了工作。接着,“宋小姐”进了公司,而我依然是“高代理”。相同的座位上,换过了金小姐、李小姐、朴小姐、崔小姐等无数个某某小姐,而我则是历经千年、万年依旧长青的高代理。我觉得很委屈,但是更委屈的是我被解雇了。二〇一五年的冬天,我怎样也忘不了这个残忍的季节。
我在这条陡峭的道路爬上爬下超过三十年,而这条路在半个甲子的岁月里,变化了大约有一百三十次。先是拓宽之后又变狭窄,接着再度拓宽,而路两旁的房子也是盖了又拆,接着又再次兴建。树木被连根拔起之后,设置了栏杆,电线杆逐渐增加,上头挂了更多的电线。但唯有一件事始终没变,那就是即便我的个子长高、步伐加大,这条路对我来说也依旧漫长而艰辛。
在首尔排名前五名的贫困小区,青少年离家出走率最高、高中升学率最低,还有虽然没有统计过,但晚餐饭桌上的小菜种类、每人拥有的鞋子数量和居民洗澡次数最少的首尔代表性“月亮村”[4]S洞就是我的家。我出生于S洞,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过去有为数不少的“月亮村”,舍堂洞、上溪洞、敦岩洞、桃园洞、典农洞、奉天洞……还有我所居住的S洞。一洞、二洞、三洞,划分的区域越靠后就表示越贫困潦倒。我们家位于七洞,但我不想说是七洞,所以就告诉他人是在S洞。为什么要那样说呢?反正说是S洞,大家也就懂了。
那是个会出现在电视剧《一个屋檐下住有三户人家》中的小区。每个巷弄挤满了平房或两层楼的住宅,每户人家都和邻居紧挨着,打开主卧室的窗户就能看见邻居的门,打开邻居的门就会看见通往楼上那户的阶梯。外面只要有一户人家在做饭,香气就会从窗户飘入。到了晚上,孩子们会在能将首尔夜景尽收眼底的空地上集合,在黑漆漆的状态下玩跳绳或踢球,大人们则会拿出西瓜和煎饼之类的东西,坐在凉席上分着吃。大伙是如此亲昵,对彼此了如指掌,时时刻刻担忧、干涉彼此,在吵吵闹闹中生活着。
在小区的入口,有一栋比我年纪还大的S大楼,惠善一家人就住在里面。小时候,S大楼是S洞内独一无二的公寓,是这一带孩子们的梦想,这全是因为S大楼有游乐场。但其实游乐器材也就只有两个秋千、三个跷跷板和一个溜滑梯。运气好的孩子可以荡秋千,大部分的孩子则三三两两在宽敞的沙地上玩挖山洞和过家家。如果想要玩到仅有两个的秋千,就必须永无止境地排队,但要是担心有人插队而靠得太近的话,最后可能会被秋千板撞到额头。惠善也曾经因为不肯将秋千让给别人,持续憋着不去上厕所,最后尿湿了裤子。
有一天,和山坡小区相连的S大楼后门被锁上,挂上了“禁止外部人士通行”的木牌,原因在于非大楼居民经常穿越公寓到公交车站。那时妈去了娘家一趟,回来时一如往常下了公交车并打算抄公寓的小路回家时,才发现后门上了锁。在那个如蒸笼般酷热、有好几名住在木板隔间的老人家被救护车载走的盛夏,妈不得不再次走回公寓正门,绕了一大圈才总算回到家。她挥汗如雨,如一座活火山般大发雷霆。
“这些家伙竟敢把路挡住?我们身上是有什么传染病吗?还是会在公寓拉屎?路就是要给人走的啊!不然要做什么用?要是那些人敢跑来我们小区,看我不把他们的腿打断才怪!”
为了这条路,有段时间公寓的居民和山坡小区的人陷入了冷战。市场内的商人嚷嚷着不把东西卖给住在公寓的人,双方起了冲突,还有一位喝醉酒的大叔在大半夜撬坏门锁,被押去了警察局。
大人们失去了快捷路径,孩子们则失去了游乐场。也没有人指使或吩咐,山坡小区的孩子就随便朝公寓内扔水果皮、口香糖和吃过的糖果之类的。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门锁在某个时刻悄悄地打开了,但是孩子们再也不去公寓的游乐场,大人们也很少走公寓的小路了。出生在月亮村,从小就和处境相似的孩子打打闹闹的我,在此之前完全不知道何谓富有与贫困,而那样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贫穷”的滋味。
信不信由你,不过听说S大楼的兴建是有特别原因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总统[5]在首尔各地巡视时,发现这个小区肮脏得要命,居民也看起来邋里邋遢,因此下令在入口兴建公寓,好将这幅景象给遮掩住。接着,五层楼的公寓便光速般兴建完成了。
S洞的地标,遮住污秽月亮村的S大楼,在经过数十年的光阴后成了危楼,甚至在有些人眼里成了凶宅。到了晚上,触目皆是用水泥填补裂痕的痕迹,甚至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要是仔细一看,还会发现建筑物有些微倾斜。其实早在很久之前,S大楼就被判定为危楼了,居民却纷纷发出嘘声,示意别走漏风声。
二〇一五年夏天,有部电影还跑来S大楼拍摄。那是一部以在老旧公寓发生的幼童连环失踪事件为题材的恐怖电影。平常总是安静无声的公寓,顿时变得熙熙攘攘,小区居民对前所未见的摄影器材和大型车辆感到很神奇,所以每天都会跑去围观凑热闹,尤其是妈,几乎等于住在片场。我也时不时会跑去。
电影过了一年才上映。在某个莫名不想回家的周五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司附近吃完饭后,自己去看了电影。观众并不多,空调的风有股阴森感。第一个画面是S大楼的全景,没有任何配乐或音效,画面停留在白天静谧的公寓好一会儿,然后某一户人家的窗户猛然被打开,观众席上发出了低沉的惊呼声。哦!光是这样就觉得恐怖极了。
看到迄今自己仍不时会走的夹在建筑物之间的小路、儿时嬉戏的游乐场、随意被拉起的老旧窗扇,还有敞开的窗户内飘扬的待洗衣物变成恐怖电影的其中一个画面,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心情。
犯人是一名孩子的鬼魂,他在被诱拐之后惨遭杀害,被埋在这栋公寓的空屋墙壁里。鬼魂之所以不愿让朋友们离开,只是因为感到无聊。经过几番波折,原本失踪的孩子们平安无事归来,鬼魂则独自留在空屋内哭泣。真不知道眼泪为什么会流个不停,直到片尾播完,音乐结束,灯光全数亮起之时,我仍难以抑制心中的情感,哭得无法自已。
那一天,我并没有穿过公寓走回家。S大楼的大部分居民都已经迁离,即便到了晚上,黑漆漆的住家也比亮着的更多,惠善一家人早在几年前就搬走了,空屋墙壁的龟裂看起来格外幽深。
父亲将脸朝向另一头侧躺着,妈在一旁看公寓的传单。父亲发出了低沉而规律的呼噜声,妈拉起棉被,盖住了父亲的脑袋。
“吵死人了,吵得人脑袋嗡嗡作响。”
“父亲好像很早就回来了?”
“最近还不都这样!”
父亲经营的水果店为了存活下来,历经多次变化。先是变成蔬果店,接着转型为蔬果和生活用品店,后来又卖起蔬果、生活用品和鲷鱼烧,但最后仍无法摆脱关门大吉的命运。市场入口开了一家可以按照消费金额累积贴纸的小型综合超市,后来规模扩大为可以用会员卡累积点数的超市,我们家的水果店也就更难经营下去了。再后来,随着一家只要搭乘小区巴士十分钟就可以抵达的大型超市进驻,包括我们家的水果店在内,整个市场和市场前的超市都受到了核弹级的冲击。
打从大型超市要进驻的消息传开,市场超市的老板就成天拜访商家公会和邻近的商人,甚至组成了对策委员会。他说,大型超市进来之后会垄断整个商圈,要求大家一起到总公司示威抗议,甚至跑来我们家,毕恭毕敬地朝着父亲喊“老板、老板”,试着想说服父亲。
“这件事攸关老板您一家子的生存,还有您的自尊啊!您总得工作到女儿出嫁为止吧?”
父亲虽然点头连声说是,用双手接下了传单,但等到市场超市老板转身离开,便暗自低声嘟囔着: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也不想想看,我是因为谁才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混账东西!”
“您要参加示威吗?”
“我疯了不成?”
父亲真的疯了,他不但去参加抗议示威,还足足去了四次。尽管如此,大型超市仍在几个月后立起了巨大的充气宣传人偶,开张当天盛况空前,生意也日渐兴隆,而市场超市最后也只能黯然结束营业。
我们家则彻底转型为小吃店,起初生意要比开水果店时好一些,但很快便创下更严重的赤字纪录。原因就在于地铁站入口开了三家贩卖一千韩元[6]海苔饭卷的连锁小吃店,而且不久后,连二十四小时的辣炒年糕店都进驻了。当时父亲还搞不清楚状况,整个人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怎么老是开海苔饭卷店啊?以为整个小区的人每天只吃海苔饭卷度日吗?再说了,谁会在大半夜买辣炒年糕吃啊?我敢保证,他们撑不过三个月就会完蛋,全都会关门大吉!”
可是,海苔饭卷店的生意好到必须排队,而且大家半夜也会买辣炒年糕来吃,看起来会完蛋的反倒是我们。如今父亲已熟能生巧,面对眼前无力挽回的局势,既没有大感失望,也没有对此动怒。他辞退了聘来的几名大婶,举凡卷海苔饭卷、切猪血肠和炒年糕都亲力亲为。
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父亲干脆将目标顾客锁定为学生族群,在店门口挂上了价格低廉的年糕炒泡面和迷你海苔饭卷等的菜单,甚至设置了一台冰沙机器。孩子们的钱看似好赚,但这光景也是稍纵即逝。雪上加霜的是,二楼的补习班关门之后,学生们也不再上门了。
父亲关店的时间越来越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就寝的时间也越来越早。幸亏那时候还有我靠工作赚来的薪水,要是连那一丁点儿的薪水都没有,我们家三口就真的要饿死了。
妈将几张传单推到我眼前,传单上的公寓十分华丽,天空的色泽高深莫测,就算有口中衔着如意珠的龙腾空盘旋在被暮色渲染的云朵之上,也不会让人感到突兀。先不说那些矗立在宽广的青绿色草坪上,并被卤素灯光围绕的建筑,那些低矮的后山和环绕小区潺潺流动的小溪又是怎么回事?看来不只要盖公寓,而且还要造山和挖水道是吧?简直就跟曼哈顿没什么两样。老实说,我没去过美国,甚至没有护照。
“哪一个看起来比较好?”
“意思是要在这里盖这些公寓吗?”
“意思是如果居民决定好要住哪一栋,那家公司就会负责建设,每个房地产商都吵着说要由他们盖公寓。”
“之前不是也这么说吗?一下说要都更,一下说要建新市镇,到最后还不是都不了了之!”
“这次是真的。”
“嗯哼!”刚才还打着呼噜的父亲收起了棉被,很大声地清了清喉咙,声音拖得老长。
“越过星光灿烂的那座桥,走过微风吹拂的芦苇丛,无论何时,无论何时,有你的公寓总在等待着我……”
这是父亲的拿手歌曲,即便在我最为遥远的记忆中,父亲也在哼唱这首歌。父亲小心翼翼地站在老旧的饭桌前,双臂向上打直,松垮的背心往上拉起,露出了圆滚滚的大肚腩。他一面熟练地将新的日光灯泡嵌到熏黑的插座上,一面高歌着“忘不了……无法停留而选择离去的你……”,替我折纸飞机、在店里搬水果箱、卷海苔饭卷、喝酒时,父亲都会唱这首歌。
到了父亲休息的日子,老旧收音机中就会整天传出歌手尹秀一的歌声,而卡带转动时发出的咔嗒咔嗒声,其实比音乐声还大。很多人并不知道歌谣《公寓》被设计成了门铃声,“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先是两次门铃声,稍后是急促的五次门铃声,再来就是那首歌知名的“叭啦叭叭”旋律。
对我来说,《公寓》就代表着“门铃”。话说当时我们家有安装门铃吗?实际上,大门敞开比关上的时候更多,就算关上了也几乎不会上锁。邻居的大婶在呼喊“漫妮妈”的同时,就会自行开门走入,邮差大叔或居委会大婶则会礼貌性地敲敲门,问一声“有人在吗”。总之,没有一个人会按门铃。
住在公寓的人会装模作样地说一声“叮咚”,轻声细语地来告知自己的来访。嗯,该怎么说呢?对了,有教养!小时候的我感觉就是如此,住在公寓里的人很有教养,现在则是觉得“哼!教养全是狗屁,还不就是有几个臭钱罢了”。
最早开始讲公寓的事是在二十年前,当时全国各地都在进行都更,而我们小区也理所当然地被选为都更的对象。妈对于改变本身感到很畏惧,父亲的内心无从得知,我则是天马行空地想着,施工时是否要住在外公外婆家。各种传闻满天飞,但也不是马上就要卖地或者拆屋,要煮的鸭子还没到手,大家却直喊着烫。
就在这时,妈不知从哪儿听到“一旦进行都更,就会给每户人家一栋公寓”的消息,这消息虽然不能说是错误的,但也无法全盘相信,妈却像马上要用推土机铲平整个小区般激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