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更首先需要有一个都更公会,但成立之前,又必须有一个公会成立促进委员会。也不知是要组织公会或是促进委员会,又或者是要担任委员,总之老是有人拿着同意书过来要我们盖章。于是妈就从化妆台深处取出父亲的印鉴,大手一挥,豪气地盖下印章,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妈爱上了盖章的感觉。
没过多久,山坡入口的电线杆上,贴上了祝贺都更的横幅标语,在招牌上添加“都更”和“新市镇”等词语的房屋中介,也接二连三地出现。听说工程已获得核准,接下来就要决定承包开发商了。可是,进度就在这儿停摆了。先是说已经核准了,后来说没有,又说已经差不多了,最后则随着国会议员的选举再次停摆。
宣传造势全围绕在都更、新市镇和公寓上头,而居民的要求只有一项,就是谁能最快将公寓建好。但就连这么简单明了的一项要求,居民也无法轻易做出判断,因为每位候选人都信誓旦旦地表示,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地区居民梦寐以求的都更工程。
有候选人强调自己和市长隶属同一个党派,也有私交,要大家相信他;也有人自信满满地表示过去有地方选区的相关经验;还有强调自己是当地出身,和居民一样在苦等都更的候选人。总之,似乎只要其中有一人当选,公寓就会一栋接着一栋兴建,但结果却不是这样。经济不景气,房地产市场低迷,工程造价攀升,预期收益则是每况愈下。
都更的事情每失败一次,妈对于公寓的渴望就更加“张牙舞爪”,其实大部分小区居民都是如此。但这岂能怪不懂人情世故的妈,还有同住在这个贫困小区的人呢?这并不是投机事业或虚荣心作祟,妈也没有想成为数着大把钞票的包租婆。虽然听说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马粥街的农民因都更瞬间跻身富甲之列,但大家都知道,不可能再有都更带来巨额收入的好事。
他们并不是想要成为有钱人,只是希望能在干净整洁的家中住上一辈子,而“公寓”这个名字最接近那种房子,也最容易达成。对这个小区的人来说,“公寓”就等于随时都有水流出、夏天不会发霉、冬天水管不会爆掉;路面平整,有孩子可以安全跑跳的游乐场;逢年过节时有停车场让回家的子女停放车辆,晚上有警卫大叔拿着手电筒巡视每条巷子。
清完喉咙,父亲干脆整个人坐了起来。
“啊!我……我回来了!”
听到我迟来的问候,父亲一言不发地摇了摇手。这是表示他知道了、不必说了,还是不想听的意思?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是张大鼻孔,大大吸了一口气,接着将那口气吐出,再次转身躺下。妈恶狠狠地瞪着父亲,眼球上的血丝好像马上就会爆裂似的。每次只要一讲到公寓的事情,父亲就会泼妈一桶冷水,要她不懂就别插手,这让妈感到很不舒服。
“明明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为什么要讲这种酸溜溜的话?这人根本就是一罐白醋,是醋酸!”
我心情不悦,但还得替看妈脸色的父亲说一句。
“好像不是无条件会给。妈,你想想看,我们家毕竟只有三十三平方米,可是你看黄大婶他们家超过一百平方米了,有些人的家里是三层楼,总不可能给每一户人家相同大小的公寓吧?”
“当然会给黄家人和三层楼的人家更大的房子,反正那是盖房子的人要烦恼的事。啊!我喜欢这个,旁边还有公园呢!”
妈,人家说图片仅供参考,可能和实际状况有差异。为什么这种重要的讯息老是用芝麻般大小的字体写呢?
虽然不知道战斗机是从哪儿经过,但听说这个小区有高度限制,所以建筑物的楼层数有一定限制。也就是说,不管选了多了不起的建筑公司,公寓终究不能想盖多高就盖多高。可是,说要搬进公寓的人却躁动不已。这个小区连一丁点儿可供嬉戏的土地都没有,不到六十六平方米的狭小住宅密密麻麻,居住在近期建造的多世代住宅和联合住宅[7]内的户数多到不可胜数。尽管如此,都更产生的利润也会被精打细算的房地产开发商和公会干部瓜分,分到他们手里的金额是一笔庞大的数目,而可怜的小区居民可能下一刻就会沦落街头。
我无法开口提今天被公司解雇的事。妈身上的老旧紫色保暖衣起了黑红色毛球,从针织衫的袖口露了出来,这么早就开始穿起保暖衣了啊!妈,眼前如何生存才是问题,而不是公寓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身为家中唯一有收入成员的我该如何开口呢?啊!对了,父亲也算有在赚钱。
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丢了饭碗的家长,会每天穿着西装出门,为什么会在公园、在山上和着泪水吞下已经结冰的海苔饭卷。我大概也会在明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门吧!尽管如此,我不会在海苔饭卷专卖店买海苔饭卷。
不过,相较于无法向父母吐露我的委屈,并获得他们带着真心的安慰,不必工作之后仍无法赖床这件事更令我难过。我在早晨时很容易犯困,再加上我有低血压,所以早上真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不如就说我生病请假,然后在家睡个过瘾?那后天要用什么借口搪塞?
假如当时继续练体操的话……
我将棉被盖到头顶上,躺着想这种没意义的事。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在小区体操小组解散之后,我仍继续练习体操。这全是妈的功劳,当时父亲也泼了一桶媲美严冬溪流的冰水,要妈不懂就别插手,但妈不愿放弃,还有跟妈一样一知半解的我,也无法就此罢手。
其他孩子比我更有实力,若以热情来看,我连惠善的脚后跟都不及。可是在泪流满面的最后一次练习之后,大家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反倒说当时的我们很滑稽可笑,嘻嘻哈哈地模仿其他人的动作。我无法理解,那个滚烫无比的秋天、充满泪水的冬天,怎会瞬间变成了笑柄?大家都讥笑无法从这股狂热中走出来的我。
“我们做的真的是韵律体操吗?才不是!我们连东施效颦都称不上。”
“你的腿可以前后劈开吗?往两侧呢?弯腰时指尖碰得到地面吗?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嘛!”
“不是说你做得不好,我们全都是,我们根本没指望。”
在学校后院进行最后一次体操练习时,我比任何人都要沉着冷静,可是那天我不怎么大的双眼犹如结冰爆裂的水管般,喷出两道泪泉。我越想越觉得委屈,泪水和鼻水双管齐下,放声哭喊:
“那,呜……那之前,呜……我们做的,呜呜……那些都算什么?呜呜呜……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弃梦想?”
原本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的惠善说:
“那你就继续做吧!没人拦你。”
自从那天之后,我好像就和朋友们疏远了。我埋怨那些冷漠无情的朋友,甚至有时会刻意避开,朋友们也说我不正常,离我远远的。最重要的是,翌年我十岁,开始正式学习韵律体操,忙得没有时间和朋友们玩耍。现在回想起来,大家在进了不同的初中、高中后自然疏远,所以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总之,意思就是大家终究都会渐行渐远。
在各种逆境与周围不友善的目光下,我坚毅地开始学习韵律体操,然后又宛如希腊神话的主角般,悲剧性地中断了体操训练。假如当时我挺身对抗命运,持续精进体操,搞不好我会在这片体操的不毛之地上,成为就连申秀智[8]和孙妍在[9]都要忌惮三分的体操精灵呢!我会进入理想大学,赚超多的钱,老早就搬进公寓,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大概已成为一名培育后进的教练了。
但就算成为体操教练,明天还是必须一大早就起床。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事了。
* * *
[1] 编者注:这句话是1988年汉城(韩国首都首尔的旧称)奥运会的口号,该届奥运会的目标之一是“带动经济起飞”。
[2] 编者注:在恋爱关系中,比女方年龄小的男方,被称为“年下男”。
[3] 编者注:半规管是与维持姿势和平衡有关的内耳感受装置,是内耳的组成部分之一。
[4] 译者注:月亮村是指位于山坡等高处的贫民区。
[5] 编者注:这里指韩国前总统朴正熙。
[6] 编者注:以二〇二〇年韩元兑人民币汇率计算,一千韩元约合人民币五点八元。
[7] 译者注:多世代住宅和联合住宅都是一栋建筑物内有好几户人家居住的住宅,生活空间和出入口各自独立。
[8] 编者注:申秀智是韩国艺术体操运动员,二〇一〇年广州亚运会的韩国代表团成员之一,退役后转型成为主播。
[9] 编者注:孙妍在是韩国艺术体操运动员,曾获得二〇一〇年广州亚运会艺术体操个人全能铜牌、二〇一四年艺术体操世锦赛个人全能第四名、二〇一六年里约奥运会艺术体操个人全能项目第四名等优异成绩,二〇一七年退役。
我说,我想练体操!
在变迁快速得叫人害怕的世界里,仍有一成不变的事,那就是勤奋老实的人到哪儿都很勤奋老实,而贫困潦倒的人依旧贫困潦倒。
根据父亲的说法,妈是个脑子少根筋的人。就像由数百根螺丝钉组装而成的机器,其中一根螺丝钉好像没有牢牢拧紧。机器看上去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能正常竖立着。如果试着去摇晃它,就会听见咔嗒咔嗒声,但又不知道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声音。要是启动它,虽然会微微颤抖,但又能毫无问题地顺利运转。我小时候还不太明白这个比喻的意思,但越大就越觉得父亲真是个深具智慧的人。
妈是我们班学生家长里最年轻的妈妈,和我也很聊得来,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曾经是。从小我会把听到的、看到的、体验到的所有事,都事无巨细地向妈报告,妈也总耐心倾听我的大小事。
那时我很讨厌父亲,不管我说什么,父亲都不会听,就算听了也不会有任何反应,让人觉得很受不了。父亲休假的时候,只会面向墙壁躺在床上睡觉。对我来说,父亲不过是毫无反应的巨大背部罢了。妈为什么会和父亲结婚呢?每当我问起,妈就会露出落寞的眼神看着前方回答:
“你外公每次也都这样讲,说我脑子又不是特别差……”
按照妈的说法,外公每讲一句话,后头都会加一句“少根筋的丫头”。虽然听了觉得很讨厌,但妈认为外公是舍不得将珍贵的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所以才借此出气。
虽然称不上是富甲一方,但妈的娘家经济条件还算不错。在妈还很小的时候,外公就经营了一家米店,赚了不少钱。妈就是出生在这种家庭的独生女,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会穿连身洋装的孩子。不仅在那个年代学习了钢琴,外公还聘请家庭教师替她补习,甚至还有私家车和司机。尽管如此,但妈不只是钢琴弹得不好,书也读得不好,到了初中还经常找不到家,之所以雇用司机便是因为这样。听说外公经常盘腿坐着,一面左右摇晃着身体,一面喃喃自语:
“迟早会因为那丫头散尽家财吧?如果不是只有一丁点儿不足,而是脑袋完全不管用的话,我早就放弃了。但即便只有这一丁点儿不足,也能让人变得一无所有……那个少根筋的丫头啊!”
妈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同意外公的意见。从能够体认到现实这点看来,妈很正常,只不过她所体认到的现实是“自己的不足”。虽然妈并不正常,但不正常的妈说自己不正常的说法也不能照单全收,所以也许不正常的妈并没有真的不正常。这好像是什么脑筋急转弯会出现的问题,比如身穿绿衣的人说“穿绿色衣服的人在说谎”,那么他是否真的在说谎呢?
其实妈整个人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会像病情发作般,偶尔会有那么一次螺丝钉松脱的时候。虽然不至于给日常生活带来麻烦,但妈总会做出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尤其是在陌生的场合,妈经常心不在焉。
那是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和妈外出,不小心错过了应该下车的公交车站。因为坐过五六个站,所以我提议到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搭同一路公交车回去。妈也知道我们已经坐过不少站,对面车道有我们应该搭乘的公交车朝着正确的方向奔驰,身上也有足够的车资,可是妈却说要走回去。无论我怎么说明,她仍坚持说搭公交车可能会回不了家。我们在斑马线前面大声吵架,最后我牵着妈的手,走了约莫四十分钟才回到家。
在外公的眼中,妈“最少根筋的行为”莫过于嫁给了父亲。据说外公为了将妈培育成一个平凡的孩子,耗费了非常多的精力。很奇怪的是,妈比其他孩子晚开口说话、晚学会走路,就连脱离尿布期的时间点也比别人晚,后来连书也念不好。外公必须连哄带骗,才能让妈乖乖念书。多亏了外公的苦心栽培,妈才好不容易考上首尔近郊的专门大学。
当时,鲜有父母会送不会读书的女儿到遥远的大学求学,左邻右舍都嘲笑外公,说这是徒劳无功,但外公没有就此屈服。只因他深信妈从大学毕业之后就会有所不同,就算是嫁人,也会嫁到比较好的人家去。为此,他在妈身上投资了不少钱。而妈进了靠着外公散尽家财、劳神费力送她去求学的大学后,在校园施工现场遇见了干杂活的父亲,最后甚至和父亲结了婚。啊!为什么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世界上的所有学校永远都有某处在施工呢?
后来我才知道,妈在第一个学期还没结束时就怀了我,接着被逐出家门,中断了学业,顺序是“怀孕→同居→生孩子→结婚”。也就是说,妈为了嫁给父亲,连好不容易才考进的大学都没毕业呢!婚礼当然没办成,当时是为了办理我的出生登记,才紧急跑去登记结婚。
两人自始至终都不肯说,到底他们是怎么相遇的、是谁先喜欢上谁、是怎么告白的、两人是如何开始,又是怎么……说得更准确一点儿,妈上学时都是由司机接送,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怀上孩子的?
据我所知,父亲没有任何家人,但不清楚他是否上过高中或有没有毕业。每年要填写家庭情况调查表时,父亲的说法都会不一样。最开始说是初中毕业,后来变成高中毕业,也曾经说过高中辍学。总之,一无所有、毫无所长、孑然一身的打工仔,与出生于有钱人家的女大学生就这样相遇了。
我曾经在电视上的纪录片节目里,看到一个名校女大学生和校门口卖鲷鱼烧的男人结婚的故事。男人拿出了自信与勇气,而女人则被他的真心感动。尽管家人的反对要比事先做好的心理准备激烈许多,但两人的信心却因此变得更加坚定。听到夫妻俩说总有一天要再回到学校门口一起卖鲷鱼烧,我的鼻头突然感到一阵酸楚,瞬间也猛然领悟一件事──这和我父母的经历很相似,可是为什么我们家……
妈无时无刻不在生气,父亲则是一贯地面无表情。小时候,我在妈的烦躁达到极限,父亲的漠不关心也达到严重程度时,给专门解决家庭烦恼的电视节目写了一封报名信,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两人会突然爆发。几天后,自称电视台工作人员的人打电话过来,问了一堆问题。
“父母经常吵架吗?”
“嗯……他们不会吵架。”
“那他们应该也没有暴力相向吧?”
“对啊!”
“那么,他们其中一人是否酗酒或沉迷于赌博,又或者有过外遇?”
“据我所知没有。”
“有人离家出走过吗?”
“没有。”
“嗯!那么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把对方当成隐形人吗?不跟对方讲话,不同桌吃饭,晚上也分房睡吗?”
“他们一起睡。”
“呃……那你们家究竟哪里有问题?”
透过那通电话,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问题。就这样,他们继续过着虽然不能称得上幸福,但也没有任何问题的日子。
体操小组解散之后,我变得无事可做,一放学回到家就把书包一丢,躺在主卧室滚来滚去。顾名思义,真的什么事也不做,只是百无聊赖地滚来滚去。因为还没到电视台播放固定节目的时间,所以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躺在妈旁边来回翻身,有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如果妈叫醒我,就起身去吃饭。之后我会和妈一起看电视,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做功课,之后上床睡觉,妈对此感到很满意。
“妈妈本来就想叫你早点回家,别再做那个什么装模作样的体操了。听说‘飞机奶奶’会把晚回家的孩子抓走,要小心!”
“妈,我才不相信那种事呢!”
“真的啦!听说最近有很多人到派出所申报孩子失踪。小谦的妈妈听市场前面派出所的巡警说的,‘飞机奶奶’跑得非常快,百米只要九秒。”
看到妈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了一堆毫无根据的话之后,我不由得有些糊涂了。奇怪了,妈是故意想骗我,还是真的相信这番话?就在我吓得身体往后退,脑袋里做着各种复杂计算之际,妈又补充说道:
“去年不是有飞机失事吗?搭乘那班飞机,名叫金玄熙,又名真由美的奶奶在当时死亡了,不过一起搭乘的猫咪幸存下来,听说她是被猫咪的灵魂附身了。”
我没搭过飞机,所以不知道猫能不能搭,就算可以好了,如果是奶奶死亡,猫幸存的话,那也应该是奶奶的灵魂附身在猫身上才对吧?怎么会是活着的猫的灵魂附身在死去的奶奶身上?可是有许多孩子都听妈妈说了相同的话,大家对此深信不疑,而且对“飞机奶奶”害怕得要命。
在某个冬雨绵绵的阴天,惠善因为觉得阴暗的天空很可怕而不敢回家,一个人坐在灯光已熄的教室里啜泣。
“如果‘飞机奶奶’以为我是凶手,突然出现的话,那要怎么办?”
因为飞机爆炸事故而将灵魂附身在猫身上,九秒内就能完成百米跑的“飞机奶奶”,难不成无法辨别白天和晚上?不过,最后我仍好心地陪惠善回到S大楼。直到迅速走入大门后,惠善好像才开始担心起必须只身回家的我,从收纳柜里拿了一个手电筒给我。我推说没关系,把手电筒还给惠善。惠善则是拉着我的手,将手电筒交到我的手掌心上,并让我的每一根手指紧紧握住它。
“不行!你拿去吧!一定要边照边走哟!”
接着,她再三嘱咐打算转身离去的我:
“我是说万一,你在路上遇见了‘飞机奶奶’,一定要在话尾加上‘飞机’两个字,听说这样就会没事。”
“知道了,飞机。”
天空依然灰蒙蒙的,而手电筒的灯光太过微弱,我将鞋袋挂在圆圆的雨伞把手上,一只手提着变得更重的雨伞,另一只手则握着手电筒,走出了惠善家的大楼,经过巷弄,往山坡上爬。
我用老旧的雨伞遮雨,用模糊的光线勉强照亮脚尖向前走着。虽然路途遥远又乏味,而且手脚也很痛,但我并不觉得害怕。独自走在即便是大晴天时也经常让我觉得背脊发凉的偏僻后街,我不由自主地哼起歌来,大概是由于有手电筒的缘故吧!不是因为它将四周照得通明,而是因为它只替我照亮了脚尖,所以我才不觉得害怕。
新闻上也曾经报道过“飞机奶奶”的事,但我没有看。我以为会是关于孩子们听到“飞机奶奶”的传闻后而感到害怕的内容,但孩子们说“飞机奶奶”出现在《九点新闻》中,说她是真实存在的,大家因此变得更加大惊小怪了。后来,“飞机奶奶”也出现在各种儿童人偶剧和电影中,尽管有惟妙惟肖的打扮和特效,却不如脑海中想象的那般可怕,反倒使孩子们得以摆脱对“飞机奶奶”的恐惧,而“飞机奶奶”也慢慢地从孩子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冬天时,我只在上学前洗脸、洗脚和刷牙一次,头发则差不多三天洗一次。我的棉被总是散发着酸臭味,但仔细想想,那应该是由于没有洗脚就盖上棉被的缘故。虽然主要是因为没有热水,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一天只洗一次的确是太夸张了。
不过,当时却没有任何孩子嫌弃我很脏或身上有味道。在那个年代,邻近的孩子到了冬天大部分就会变得灰头土脸,要是不经意去抓挠脸蛋,还能刮下白白的皮屑。大伙都是这样度过冬天,对孩子来说,冬天是寒冷又肮脏的季节。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发现妈妈不在。总是待在家,即便外出也会在我放学前回来的妈妈,经常强词夺理、和邻居吵架的妈妈,只要一慌张起来,就连家里的电话号码也会忘掉的妈妈,那样的妈妈竟然不在家!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反倒为自己有独处时间而感到开心,甚至锁上了门。这是我对妈妈最早的“背叛”。我打开衣橱,试穿妈妈的洋装,背了一下手提包,偷穿了高跟鞋,还将化妆台的抽屉全部打开,将化妆品逐一拿出来嗅闻味道。
妈妈的放大镜映入了眼帘。化妆台的镜子前面,经常放着大大的镜片配上黑色塑料把手,用来观察大自然的放大镜。我们家没有视力差到必须使用放大镜的人,也没有人会看报纸或书之类的印刷字体,放大镜是妈妈在拔腋毛时用的。我看到妈妈一只手拿着放大镜把它紧靠在镜子上,映照同一边的腋下,另一只手则拿着小镊子拔腋毛,她的样子真是诡异极了。如果只靠说而没有实际看到,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因为摆出这种姿势根本就没办法做到。不过,只是样子难看一点儿而已,要做还是做得到的,不是有人还可以用舌头舔手肘吗?
我打开了主卧室的半透明窗户,不管我如何使劲推木窗,也无法一次将它整个打开,原因就在于每年重新漆上的油漆。每年到了春天,家里就会进行大扫除,将门窗重新油漆一遍。薄薄的油漆叠了好几层之后,便将窗框的缝隙给填满了。虽然妈妈说重新油漆之后,感觉就像一栋新房子,心情会感到很愉悦,不过窗户和房门也因此变得很难打开。当然,也无法关得密实。
所以夏天时,我们会一直让窗户敞开,到了冬天就将窗户关上。在我们家永远只有两个季节,就连四季分明的气候都要因此感到汗颜。窗户打开时,即便有冷风吹入,也依然是炎热难耐;窗户关闭时,即便感到有些闷热,也依然不减冬季的威力。是夏季或是冬季,决定权在父亲身上。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气温突然骤降,我使劲推开打从初秋就关上的窗户。原本无法轻易打开的窗户,一下子就被打开,凉飕飕的风很快就吹进了房内。我将妈妈的放大镜拿来到处试,却无法顺利地让阳光聚焦。准确地说,不是无法聚焦,而是根本就没有阳光。我把胳膊钩在防盗用的铁窗上,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寻找太阳从哪里升起。因为有铁窗,我的脑袋瓜无法伸出窗外,整张脸被压得变形,眼珠子好像就快脱离眼眶掉出来了,嘴巴也开始莫名抽搐。有个附近的孩子经过,和我对上了眼神,结果他被吓得一溜烟跑开了。
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太阳好像是在左侧。现在是下午,所以假设左侧是西边……天哪!我们家竟然是完美的坐南朝北!可是在这里,无论蜂窝煤彻夜烧得有多热烈,我们也只有屁股是滚烫的,门牙仍冷得疯狂打战。
我别无他法,只能拿着放大镜跑到院子里,这里狭小得连我的双腿也跨不满一步,所以只放了一个狗屋用来代替鞋柜。我的一堆已经太小而穿不了的老旧鞋子凌乱地推叠在一块,看起来就像一窝刚出生的小狗狗。我将大门稍微打开之后,仔细观察方向,再将放大镜搁上去。
阳光,聚焦了!我拔下一根头发,将它放在焦点尾端,发丝很快就飘出焦香味,开始烧了起来。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开始燃烧纸张,从下面,从侧边,再从下面……我在纸上烧了几个字。冬天的阳光比想象中微弱,厚厚的纸张不容易达到燃点。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觉得头晕眼花、肩膀酸痛,这时字体完成了。
“呆、瓜。”呃,我本来不是打算写这个的。
就在此时,大门发出咯吱的声响,整个被打开,是妈妈回来了。我蹲在地上,抬起头,一手拿着妈妈专用的除腋毛放大镜,一手大摇大摆地拿着烧出“呆瓜”的纸张,透过呆[1]字里头整个被打穿的“口”看着妈妈。妈妈轮番看着我和纸张,好像受到打击似的,整个人冻结在原地。
“你,漫妮,你……”
“不是的,妈妈!我不是指妈妈是呆瓜!”可是很奇怪,我怎样也无法痛快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不停地结巴。
“妈妈,不是啦!这个,这个……”
“漫妮,你知道李箱[2]是谁吗?”
什么?
“你知道李箱的《翅膀》吗?”
直到高中时,我读了李箱的小说《翅膀》之后,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突然提到翅膀,她可能是联想到了主角拿着放大镜烧卫生纸的画面。但当时我没有读过李箱的《翅膀》,也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可是,当时的我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什么,李箱的翅膀,听起来好耳熟。我认真思索了一下,李箱的翅膀、李箱的翅膀、李箱的翅膀……
“年轻人啊!张开理想的翅膀,振翅高飞吧!怀抱胸口的梦想,飞向未来吧!”是歌手Lee Miki的《理想的翅膀》!
所以我在当时脱口而出:“妈妈,我好像知道。”
“原来如此,我女儿已经到了知道李箱的《翅膀》的年纪啦?”
那当然,我清楚得很呢!那首歌已经有段时间了。准确地说,那首歌已经过时了,现在当红的是《Damdadi》[3]。
“你外公、妈妈的朋友们,还有你爸爸都说妈妈少根筋,说我什么都不懂,但不是这样的。妈妈全都知道,也时时都在动脑思考,反倒是因为想得太多,所以才会作茧自缚,就像李箱一样。”
搞不好妈不是少根筋,而是因为想得过多,所以偶尔才会像少根筋一样吧!总之这对我没有任何坏处,无论是我玩火、乱动妈的化妆台,或者硬将窗户打开,妈都没有骂我。那天,我们任由窗户这样开着,两人肩并着肩,将肚子贴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将棉被盖到肩膀上。妈突然问起关于我的梦想、理想、希望之类的话题,我回答她:“我想练体操。”
一九八九年一月,我终于满十岁了,妈带着我到体操学院去面谈。院长外貌出众、身材纤细,让人无法相信她要比妈年长。每当她那一头长长的秀发飘曳时,就会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汗水味和洗发精香气隐约飘散在空中。
“你好呀,你是我最年轻的弟子呢!”
院长伸出了白皙的手,我像是失了魂般轻轻握住那只手,妈则是当场就缴了报名费。妈的手不住地颤抖,代替我在学生证上写下姓名、电话和地址。
先不论其他的,妈写的字可是一流的。她每次在留言栏或成绩单上写下父母传达事项之后,老师们看了都大吃一惊。在没有画线的纸张上,妈妈的字总是精准地写在一条直线上,没有丝毫偏差,那微弯的起笔和使力往下画的一竖格外工整。
可是,此时妈笔下的字体却凌乱到只能勉强辨识的程度,圆圆的起头和收尾完全搭不上。但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因为其实我也在发抖,院长身上有一种柔和又奇妙的气场。
此外,妈还买了礼物给我,庆祝我正式开始学习体操。那天她看着放学回家的我,露出嫣然一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却很不寻常地陪我走到房间,在我走进房间时,站在门后露出欣慰的笑容。就像某部温馨的家庭电影或周末午后教育频道上演的家庭剧画面,妈将包装得很精美的礼物和便条纸一并放在我的书桌上。
“给亲爱的女儿漫妮,要成为帅气的体操选手哦!妈妈留。”
我看到字体有些歪七扭八,妈大概又像填写学生证时一样发抖了吧!我也带着紧张万分的心情撕开了包装纸,在还没全部撕开时,就有东西闪了一下。是一身紫色紧身衣!材质光滑,而且能展现腿部线条,还有一件像超人一样穿在紧身衣外头的白色长袖洋装式泳衣,以及侧重保温功能胜过保护关节功能的毛袖套。
因为这套衣服和奥运会选手的体操服不一样,我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但和我一起练习的大婶们身上穿的衣服和这身类似,所以我只觉得大概是练习服吧!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有氧运动服,那里是有氧运动学院。而我学的,是有氧运动。
当时,有氧运动蔚然成风。那时是禁止女性在公开场合跳舞的时期,因此有氧运动可以说在女性之间,特别是在家庭主妇之间刮起了一阵旋风。忙着照料丈夫和子女而无暇管理身材或健康的主妇,被唤醒了自身需求。她们早上会在家里播放介绍有氧舞蹈的简短电视节目,晚上则会在小区空地或邻近公园上欢乐有氧运动课程。我现在哼得出来的早期流行歌曲,像是“有什么事啊?苍蝇屎!”[4]之类的有氧运动音乐,大部分都是那个时候的晚上在昏暗的空地上听到的。
我一下课就会到学院报到,每天都会去。妈说我开始练习体操的时间比较晚,拜托院长特别关照,院长说我很了不起,小小年纪就立志当有氧运动选手,说好要替我上私人课程。
但是,有超过两个月的时间,我都在做热身运动,而且只做热身运动。我一次又一次地期待,也许明天、后天,最晚下个礼拜,自己也能像其他学生一样搭配音乐做些什么吧!但我每天几乎都只是花两个小时拉筋。
走进学院之后,我就窝在镜子前的角落,将腰部往前、往后折,再把腿部往前后抬一次、往左右抬一次,脖子往前后转,接着手臂往前后甩,站立,坐下。热身结束后,又是PT保健体操、原地跳跃、原地跳高、快速原地跳高……脑袋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只是重复做着机械般的动作。
院长站在稍远处,双手交叉看着我的一举一动,要是觉得我的动作有点慢或是变小了,就会啪啪拍两次手,引导我的视线,接着大力地点一下头,表示重新再来一次。那么,我就必须再度真诚地做一次那些微不足道的动作。即便我依旧分心在想别的事情,但只要我假装咬紧牙关,动作稍微带点节奏,院长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道是真的被糊弄,或者只是假装被蒙骗。我开始觉得有些疲乏了。
有一天,结束两小时的拉筋后,我正打算回家,院长叫住了我。
“怎么样?做起来不容易吧?”
“嗯!对啊……”
虽然我很想说,是做起来很无聊才对,但我不敢和院长对上眼神,只是怯生生地剥着指甲下方的死皮。
“从下个礼拜开始跳舞吧!”
听到院长突如其来的话,我的泪水顿时在眼眶里打转。虽然肚子饿得要命,内心又很哀怨,但我想,对成为人类充满迷恋,坚毅地将艾草与大蒜塞进嘴里的熊,在化身为“熊女”[5]的时刻,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当天晚上,我在主卧室铺上厚厚的一层棉被,指尖和脚尖分别使力,尝试做出各种动作。妈妈以欣慰的表情看着我,配合我的动作哼起歌来。父亲则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然后说了一句:
“吵死了。”
妈一如往常地斜眼瞪了父亲一眼,露出不悦的表情,但我觉得那是木讷的父亲与众不同的说话之道,毕竟那代表他认真看过了。我相信唯独我才能看出那是父亲替我加油的方式,暗自感谢父亲。但经过更长久的观察后,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是真的觉得很吵才说的。就连我自己都觉得,那天晚上的我不只吵死了,而且精神错乱了,妈也一样。
即便过了三十年,我的神志依旧没有清醒。在被解雇的那天晚上,我仍安稳地睡了个好觉,早上则若无其事地穿衣、吃面包,迎着清晨的风,走出了家门。虽然准时出门了,却不知道该上哪儿去。风是如此冰冷,想到除了家和公司之外便无处可去,也没有能见面的朋友,不禁深刻感受到自己活得有多窝囊。幸亏我还有一个三角形MP3播放器,无论宋代理如何百般嘲笑它,我也绝对不会抛弃这家伙。这是对于它的一种尊重,感谢它默默陪我度过无数的白昼与黑夜、上下班、外勤,以及那些寂寞孤独与烦恼的时光。
我戴上耳机,搭上了地铁。在这种情绪低落的日子,总有一群少年能毫无例外地为我带来抚慰。我点开了集结男偶像歌曲的“BOYS”文件夹,传来“Everyday I Shock,Every Night I Shock...”,我将音量调到最大,不去理会周围的任何声音,连头也没有抬起。
我在最近的换乘地铁站下车,走向二号线的站台,我打算搭循环线绕行首尔,坐到我晕车为止。我将脚尖稍微卡在黄色安全线站立着,等待地铁。
呜!站台吹起了一阵就连胸口都觉得凉飕飕的冷风,地铁进站了。
车厢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再过一会儿,这些人就会各自前往公司和学校,二号线也会变得冷冷清清吧?我心想,到时再找个座位坐下来补个觉,接着就将全副心思交给音乐,将身体托付给推挤的人潮,闭上了双眼。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原本透过耳机仍能听见的外界嗡嗡声离我越来越远,香烟、香水的味道也缓缓消失了。我感觉不到他人从四面八方推挤过来的肩膀和臀部,全身的知觉好像麻痹了似的,已经闭上的双眼变得更加漆黑。这好像是我人生第一次有晕厥的感觉。
这是我从小学、初中到高中,长达十二年间,每到周一必须在运动场参加晨会时梦寐以求的事。比我块头大、饭吃得多、跑百米也比我快许多的朋友,都不敌火辣辣的阳光和校长冗长的训话,接二连三地被抬走了。只要到了晨会时间,至少会有一人脸色变得蜡黄,眼睛翻到能看到眼白,冷汗直流,然后咚的一声倒在运动场的红土地上。我也好想晕过去,但我身强体健,足以在盛夏烈阳底下听完校长支离破碎的训话。曾经那样神勇的我,现在却感到头晕眼花?就在我隐隐约约地想起小时候、珠美家,还有第一次流鼻血的事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众多的乘客此时完全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名身穿制服的男人看着我说话。他扬起眉毛,手放在耳朵旁做着些动作,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只看到他一脸烦躁,身体动作也越来越大,却怎么都听不到他的声音。这是在做梦吗?见到我发愣的样子,他伸出了手!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晕过去的那一刻,他粗鲁地拔下了塞在我耳廓里的耳机。
“我要小姐你把这个拿下来,怎么把音乐声调得那么大啊?”
地铁停了下来,窗户外头一片漆黑。我跑到什么地方来了?在所有人都消失无踪的世界里,唯一的生存者神色慌张地站在我眼前,我抓着他的袖子问道:
“大叔,这里是哪里?”
“地铁啊!小姐你怎么不下车?”
这里是新道林站。为什么我放着那么多条循环线不搭,偏偏搭上了前往新道林站的地铁呢?已经下班的司机大叔说,下一班列车要等一段时间才会出发,问我打算怎么办。我在亲切的司机大叔的带领之下,顺利走出了站台。
和司机大叔并肩走着时,我觉得彼此间的静默很尴尬,于是问了列车现在要往哪儿去。我对于乘客下车之后,列车在中断的轨道停下之后的事感到好奇。司机大叔则是用稀松平常的口吻说,有时列车会回到车库,有时会沿着轨道再次出发。我再次询问,如果夜间地铁运行时间结束后会怎么样?
“先睡一晚,隔天早上再出门啊!不管是列车还是人都一样,工作、睡觉,然后再工作,这就是人生嘛!”
大叔不只人很亲切,还充满了智慧。先睡一晚,隔天早上再出门的生活,让人感到乏味,让人感到力不从心,也让人想逃得远远的。而如今,那样的平凡日常结束了。我现在站在哪里呢?轨道就此中断了吗?那么,往后我该怎么办呢?
我朝着和新道林站相连的百货公司方向走了过去,舞台好像有表演,柱子上贴着巨大的音乐剧海报。小时候我曾经来过这里,当时这里还不是百货公司,而是煤砖工厂。虽然现在放眼望去全是大楼,但当时一栋高楼也没有,只有几栋补习班的建筑,附近流着的不知是汉江还是不知名的小溪。
即便站在远处,只要探出头,就能看到整条河流,对面煤砖工厂的老旧烟囱里则喷出一团又一团的乌黑烟雾。父亲曾短暂地在那家煤砖工厂上过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家当时急需一笔巨款,而父亲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将我家那狭小且位于老旧偏僻之地的一楼店面转让了出去。用保证金解决急事后,父亲说会去找份工作,不管哪里都好,最后在店面的承租者出现之前,父亲就按照计划顺利地在煤砖工厂找到了工作。
以父亲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带我到工厂参观,是妈说想亲眼看一次父亲工作的地方,但又不敢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路上,所以让我陪她一起去。我们像是一对初次来到首尔的姐妹般紧紧牵着手,小心谨慎地搭上了公交车。在当时,搭错公交车是一件大事。那时谁也没有料到,公交车可以换乘的时代,以及搭公交车时以卡片代替零钱,只要嘀一声就能上车的时代会到来。
说到公交卡,高中第一次使用公交卡那天,我依照平常投入月票的习惯,不假思索地将卡片投入了收费箱,最后需要在终点站打开收费箱,才能领回卡片。我感到很懊恼,也觉得自己很窝囊。就在我带着万念俱灰的表情再次搭上公交车,正打算将公交卡放到机器前刷卡时,司机大叔说了句“不必了”。
“直接搭吧!不用再刷一次。”
我有礼貌地敬了个礼,说了句“谢谢”,接着跑到最后面的座位。大叔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女儿给了我一盘最新歌曲的卡带,同学你也喜欢这种歌吗?”
空荡荡的公交车内响起了“咚刺、咚刺”的欢快节奏,“人生在世,总有不顺心的时候,这时就像我一样高歌吧……”看到一名女高中生为了拿回公交卡,搭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接着又要再搭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回去,这大概是司机大叔最好的安慰方式了吧!大叔的心意令我感到感激又温暖,于是忍不住落下泪来。那一天,我蜷缩着身子坐在公交车最后面的座位上,肩膀配合酷龙的歌曲《空大里沙巴啦》的节拍不停抖动,哭成了泪人儿。
幸亏从家附近的公交站有直达煤砖工厂的公交车,我代替紧张的妈率先上公交车、下公交车、过马路,非常沉着冷静地找到了工厂的所在处。我看到高墙的另一端矗立着有三角屋顶的灰色建筑物,好悲伤的房子啊——这是年幼的我初次见到煤砖工厂时的感想,总觉得那里头住着一个心地善良却因外貌凶恶而离群索居的孤单巨人。
眼前有好多长得一模一样的建筑物,好像往哪儿走都会迷路似的。我们怔怔地站在工厂门口,朝我们说话的是警卫大叔,而不是巨人。
“有什么事吗?”
既然大叔开口询问,我便老实回答了:
“来找我父亲。”
“你父亲是谁?”
虽然妈赶紧捂住了我的嘴巴,但我已经脱口说出姓名,一个星期前才到工厂工作的事也一并说了出来。最后,我们老实安分地坐在警卫室,边喝着大叔端给我们的热大麦茶边等待父亲。
“以你爸的个性,妻女跑来找他会高兴才怪,原本只要安安静静地来参观一下工厂就好,你为什么要大嘴巴,把事情给闹大?”
妈不停抖脚,显得很焦躁不安。如果不想见父亲的话,那为什么要来工厂?既然这么不甘愿,为什么不干脆回家,还要在这里等呢?
最后,我们没见到父亲。警卫大叔说,父亲在进行作业,所以没办法出来,但再过四十分钟左右就是休息时间了,问我们愿不愿意等。妈带着非常遗憾的表情说要直接回家,走出工厂时,还忍不住频频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