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父亲也说要加班,很晚才回来,我连父亲的脸都没见到就睡着了。隔天我听妈说,父亲完全没有问为什么我们要去工厂,只是默默吃完妈准备的晚餐就上床就寝了。
“他没听说吗?还是忘记了?”
妈不禁侧头纳闷,而我总觉得父亲应该没有听说这件事。父亲应该忙着工作,没收到任何通知,而告诉我们父亲在进行作业,四十分钟后会休息的,则是监视父亲的人─这样讲有点怪,不过当时我想不到其他说法─那个人一定很讨厌我们跑去工厂。
接着,几天之后,父亲辞掉了工厂的工作。曾经拥有自己的店面,想偷懒就偷懒、想回家就回家的父亲,终究无法忍受紧绷的工厂生活。父亲连忙取消了要转让店面的事,一大早就上批发市场买蔬果回来。这是妈做的决定。
“就算店面只有鼻孔般大小,我还是喜欢别人称漫妮的父亲为老板。”
妈露出凄然的笑容,父亲则长叹了一口气。眼前我们家并没有穷到必须挨饿,也不是无处可去必须流落街头。先前说需要一大笔钱的事,听说外公出手帮忙了,可是父亲跟妈却如《麦琪的礼物》[6]里头的贫困夫妇般,一副悲苦样。我想转换一下气氛,所以故意用夸张的口吻笑着说:
“有谁会在买水果时叫高总啊?大家就是都叫‘老板’嘛!哈哈哈哈哈。”
他们两人都没有笑,气氛反倒变得更尴尬了,妈低声数落了我一句:
“没心没肺的丫头。”
父亲在各种工作之间来来去去,不停转换跑道,现在自己当了老板。而导致我成为“没心没肺的丫头”的煤砖工厂,如今已成了百货公司、饭店和公寓大楼,不仅贩卖日式套餐,还有门票价格超过十万韩元[7]的公演,每一层楼也有不同的咖啡厅,贩卖黑如煤砖的咖啡。
过去,我每次用蜂窝煤砖烤五花肉时,都会不由得想起那家工厂。现在工厂的工作依旧忙碌到连年幼的女儿都无法见上父亲一面的程度吗?大不如前了吧?如今总算解开了这个疑惑,煤砖工厂老早就消失了,工作到整张脸蛋、双手和胸口都变得乌黑的人也消失了。
决定拆除工厂的人,没人会为员工渺茫的生计担忧,这些制作蜂窝煤砖的员工,八成也无暇抗议或发泄愤怒,只得赶紧谋求其他出路吧?想必此时他们仍在某处默默地勤奋工作,直到手掌发红、发黄或发紫。在变迁快速得叫人害怕的世界里,仍有一成不变的事,那就是勤奋老实的人到哪儿都很勤奋老实,而贫困潦倒的人依旧贫困潦倒。
虽然妈总发牢骚说凌晨要更换蜂窝煤砖很麻烦,不过使用燃煤炉的时期好像是最温暖的,因为地板都被熏到变黄了。烧蜂窝煤砖时,为了避免火熄灭,即便火很微弱也必须烧下去,要是觉得到外头调整通风口很麻烦,那么就必须忍受整晚过烫或过冷的情况。
然而自从改用燃油地暖后,在房间内可以轻松地开关电源和调整温度,我们家却变得更冷了。妈只有在非常非常寒冷时才会打开地暖,要是觉得稍微变暖和了,就会立刻关掉。多亏了最新型的地暖,妈得以熟睡到天明,我则是必须穿上羽绒大衣睡觉才行。寒气沿着血管渗透到全身每条血管及心脏,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地方代表着让我挨过严寒的滚烫和刺鼻的燃料。我人生中最寒冷刺骨的冬天来临了,在以为循环线地铁会永无止境地绕转时,它停靠在了地铁站,这之后我也跟着停止了。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我们家进行了大规模的改建工程,燃煤炉也在当时改成了燃油地暖。为了增加空间,就连庭院的一小块空间也铺上了地板,主卧房和我房间的木窗全都改成了铝窗。而最关键的是,厕所也进行了施工——下方整个被挖空,可以清楚地看到秽物和卫生纸的传统厕所,变成了只要拉一下绳子就会有水流出的冲水式厕所,但不是像椅子般可以坐下的马桶,而是模样长得像胶鞋的蹲厕。虽然蹲久了腿一样会抽筋,但至少看不到那些秽物了。
没有使用过传统厕所的人,是没有谈论人生的资格的。我斗胆说一句话,人活得像人的第一个条件,不是不用挨饿,而是使用冲水式厕所。使用传统厕所总是会遇到一种进退两难的情况,既要担忧粪便溅到臀部,又不能不让它“卸货”。每当我方才“卸货”的秽物往下坠,厕所内响起扑通的声响,即便是苦思人生重量与生之虚无的人,也会顿时领悟到自己不过是吃喝拉撒睡的动物。只要蹲在厕所里,我的想法就会变多,孕育我这个人的,有百分之八十是厕所和它里头的秽物。
此外,随着厕所地板开始出现裂痕,“说不定哪天会有人跌进马桶里”的不安感总是如影随形。虽然父亲是我们一家三口中最重的,但也不能肯定父亲就会跌进去。哀哉,哀哉,父亲的重量造成了龟裂,妈妈的重量加宽了裂痕,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厕所会在轮到我使用时瞬间坍塌,这令人心惊肉跳的俄罗斯轮盘[8]!在父母两人外出时,我连大号都不敢上,因为要是我跌进去,也没人可以救我。跌进厕所里而死,这是多么肮脏又丢人的事啊!搞不好还会上新闻呢!“住在首尔S洞的高姓小学生,今天白天因跌入传统厕所而身亡,死因推测为在排泄物中窒息死亡……”啊!这样死真的好脏!
每当我说传统厕所很恐怖时,妈就会责怪自己以前没做好胎教。
“你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妈妈也很讨厌上厕所,担心上到一半时你会跑出来,一次也没敢使力,整整十个月都在便秘。每次大便时,妈妈就会如坐针毡,暗自祈祷:‘孩子啊,别出来哦!’所以你从在妈妈肚子里开始就已经很害怕上厕所了。后来才发现,我不只养大了孩子,连宿便也一块儿养大了。”
妈在生我时碰上了难产,阵痛的时候,她经历了比任何产妇都剧烈的疼痛折磨,进入产房足足十二个小时,才总算觉得下半身有什么很畅快地跑了出来。
“出来了!”
妈大声欢呼,而原本心疼得频频拭泪的父亲连忙向医生问道:
“是儿子还是女儿?”
“是宿便。”
大概是早已司空见惯,上了年纪的医生爷爷显得泰然自若。妈先是排出了比我体积更大的宿便,后来才生下了我。我出生时有三点八公斤重,算是身体健壮的健康宝宝。
改建是项浩大的工程。替换窗框花了半天,拓宽地板花了一天——拆掉大门、整理庭院,以及处理一根木柱。在上头铺上地板,重新安装大门又花了半天。合计在两天内全部处理完毕。在房间地板重新装设地暖管线,则是分了好几天才完成。拆除我房间的地板时,我们一家三口睡在主卧室;拆除主卧室地板时,我们则像肋排一样紧挨着在我狭小的房间里睡觉。
最大的问题在于厕所。先叫来吸粪车,将秽物全部清走之后,再将化粪池埋起来,接着在那上头安装马桶。先将马桶、化粪池和水管连接起来,并且事先做好措施以免管线冻结,然后铺上瓷砖并等待它变干……听说这整个工程最少要花三天,那么要叫我们三天都不上厕所吗?我忍不住问妈到底在想什么,居然要做这种需要耗费三天的工程,那上厕所要怎么解决?妈倒是非常淡定。
“小便就在盥洗的地方随便解决,用水冲到下水道就好,大便在学校上不就好了?‘我讨厌会看到大便的厕所!讨厌死了!’到底是谁一直唱着这首歌啊?只要忍耐几天,往后就能在干净的厕所里舒服地大小便了,就连这点事都受不了,难道要一辈子使用会看到排泄物的厕所吗?”
“大便是想上就能上的吗?如果在学校上不出来怎么办?”
“当然是想上的时候上啊!不然随时都能上出来吗?如果随时都能上的话,那还算是个人吗?是条狗吧!”
“好,那假设我在学校上好了,父亲可以在店里上,那妈妈要怎么办?”
“这你就甭担心了,我已经跟黄家说好,一天会去他们家上一次厕所,你以为妈妈会毫无准备就开始动工吗?”
“还有,我才不会一辈子上会看到大便的厕所,我以后要嫁给拥有冲水式厕所的男人!”
“你以为想嫁谁就能嫁谁啊?妈妈难道是想嫁给使用传统厕所的男人,所以才和你爸结婚的吗?”
这样一听下来,我选择配偶的条件还真简朴——居然不是家里有装冲水式厕所的男人,而是拥有冲水式厕所的男人?也就是说,就算男人无家可归也无所谓,只要拥有一个厕所就行了。我忍不住开始想象那个特别的求婚画面,身穿西装的帅气男人,拉着系有紫色缎带和气球的简易厕所向我走来,说道:
“你,愿意一辈子和我一起使用这个冲—水—式厕所吗?”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条件,为什么我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第一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学校,在与平时相同的时间大便。第二天,我觉得还可以忍耐,于是按照平常的时间上学,然后才去厕所。就像妈所说的,什么问题都没有,意外是在隔天才发生。
那是去体操学院的星期三。上午只有家庭主妇的课程,下午只有我一名学生,所以星期三上课时,院长会紧跟在我的身边,仔细说明动作,示范给我看,还会抓住我身上各部位的关节,纠正我的姿势。在正式开始学习舞蹈之后,我反倒士气减弱,节节败退,动作太过困难复杂,速度又很快,比想象中耗费的体力更多,还没上完整堂课,我就已经累到在地上打滚。那一天,我也呈“大”字形躺在地板上,而院长走到我身旁坐下,说这样躺反倒会伤到肌肉。我很少有机会可以在非跳跃或折叠身体的状态下,和院长两人肩并肩,静静地什么都不做。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可是,我什么时候才会学习如何使用缎带、体操棒和呼啦圈呢?”
“嗯?”
“我看韵律体操都有拿那些道具。”
院长睁大了眼睛,沿着顺时针的方向转了一圈。她缓缓取下绑在头发上的红色发圈,侧着脑袋,一字一句慢慢地对我说:
“我们漫妮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成为体操选手,所以才会来这里学体操呀!”
我无法忘记当时院长的表情。想象现在是悠闲的午后,我在和煦的阳光下散步,有一只洁净漂亮的猫走近,接着敲敲脚背,说声“不好意思”,我是否就会露出院长当时的那种表情呢?院长用深不可测的表情凝视着我,露出迷人的微笑说:
“啊!这样啊!原来你想成为体操选手啊!原来你是来学习体操的。”
这回答是怎么回事?虽然我感到有些困惑,但院长接下来的话令我更加迷惑。院长说她收集了体操比赛的录像带,要我到她位于学院楼下的家中吃饭,看完录像带再回家。而那天接下来的两件事对我造成了冲击。
一个房间,还有一个厨房兼客厅的空间组成了院长的家。院长好像是一个人住,家中清一色是院长的照片。从大部分舞台照都是她身穿韩服的模样看来,她学习的应该是韩国传统舞蹈,还有好几张是和舞团团员身穿相同韩服的团体照。装饰柜上放满了褪色的奖牌和奖杯,看来院长的舞艺真的很出色。可是舞蹈和体操有关吗?话说回来,我们连院长的专长领域是什么,哪个学校毕业的,是否有教我体操的相关资历都不知道,二话不说就缴了学费。
在我参观她家的时候,院长忙碌地从冰箱里取出食材。看到她围上围裙,站在料理台前面的模样,我突然觉得院长也和妈一样只是个平凡大婶。
“我煎牛排给你吃。”
肉排的香气四溢,院长一转眼就在客厅的矮桌上搁了两个盘子。厚实的肉片上淋着褐色酱汁,还有玉米、萝卜和高丽菜放在一旁当作装饰。这不是淋上西红柿酱的炸猪排,而是使用刀叉用餐的真正牛排。没想到在家也能吃到像是《莎拉公主》和《红发少女安妮》等动画片中出现的食物!这是那天下午的第一个冲击。
“老师,您不吃饭吗?”
院长好像觉得我的问题很可爱,笑着回答:
“当然吃啦!牛排是在偶尔懒得做饭时才吃,今天是因为要赶着做出来。怎么了?你不喜欢牛排?”
我连忙摇手,手里还拿着刀叉,回答说我很喜欢牛排。其实,那天我是第一次吃牛排,虽然还没享用就先回答,不过就结果来看的确是事实,我喜欢上了牛排。
院长真是个特别又果敢大胆的人,就算我再怎么年幼,也不能在俨然是全家人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凑足学费的我面前说“懒得做饭时就吃牛排”这种话吧?就像玛丽王后[9]所说的“没有面包吃,就吃肉吧”——无论她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可是会引起大革命的啊!
就在我狼吞虎咽地将随便切下的大块肉块往嘴里塞时,院长打开了桌子对面的电视播放起影片来,这是那天的第二个冲击。那是一名年幼的体操选手的比赛,她的刘海很浓密而且被剪得很短,长度还不及眉毛,后面的头发则是绑成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头髻。双眼皮深邃,鼻梁高挺,而她的头又小又圆。为什么体操选手的头都这么小,长得又漂亮呢?
胡思乱想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我无法从画面移开视线。她站在平衡木的尾端,张开双臂,稳住重心之后,有节奏地跨出三步。接着,她的身体宛如小鸟,不,是宛如一根羽毛般轻盈飞起,然后没有一丁点儿晃动地、稳稳地着地。娇小优美的身躯弯成弓形,显得自信又从容不迫。
她的高低杠比赛尤其完美得无可挑剔。我不禁想起之前跟父亲去河边钓过的淡水虾——阳光反射在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身子被照得清澈透明的淡水虾犹如精灵般美丽——那名成熟老练的女孩如小淡水虾跳出水面般,身体在低杠上回弹。看她的身体在高杠上旋转,腰部犹如旋风般往低杠上弯折,最后稳定着地的画面,我的口水就这么滴了下来,就连没嚼几下的肉块也不停往喉头吞下。
“她是柯曼妮奇,纳迪娅·柯曼妮奇,是缔造传奇的体操精灵。”院长说道。
我觉得自己与柯曼妮奇的相遇犹如命运,而院长在我的命运论上头又加了一句火上添油的话。
“打从初次见到你时,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别的孩子。高——漫——妮,听到你的名字时,我随即想起了柯曼妮奇。”
听说柯曼妮奇足足拿下了七次的10分满分。体操不是像跑步那样的计时赛,要在评审人为打分数的比赛中,让所有评审都不约而同地给满分根本是天方夜谭。一九七六年的蒙特利尔奥运会,柯曼妮奇表演结束后,分数板出现了1.0的数字。这场令观众不禁起立鼓掌叫好的完美表演,却拿到令人傻眼的低分,选手、观众和教练都感到十分错愕。就在教练正打算起身抗议时,有一名评审慌慌张张地大叫,不是1.0分,是10分!原来是因为分数板最多只能显示到9.99。10分就是如此伟大的分数,十四岁的柯曼妮奇摇身变成了奥运史上的英雄。
听着院长说起柯曼妮奇的故事,我不禁全身热血沸腾,脸蛋也发烫起来。我的脑袋变得昏昏沉沉,嘴巴和眼睛好像都快冒烟了。神明降驾起乩大概就像这样吧!染上相思病想必就是这种滋味吧!那一刻,我真的深深为体操痴狂。我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躺在床上时一心只想着柯曼妮奇。
还有,那天晚上我生了场大病,肚子痛得要命。生平第一次品尝牛排,而且还是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下胡乱塞进嘴里的,导致我吃坏了肚子。为了安装地暖,主卧房的地板全被拆了下来,全家人都挤在我的房间睡觉。见我不停翻来覆去,躺在身旁的妈妈也无法好好睡上一觉。
“你怎么一直动来动去?活像只急着解便的小狗!”
“我想大便。”
我向吃惊得猛然爬起身的妈妈拜托:
“妈妈,我的肚子真的好痛,我可不可以也到黄妈妈他们家上一下厕所?”
但那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妈妈急忙在院子的一角铺上报纸,而内心更急的我则是迫不及待拉下裤子,在整个被挖空的院子里大便。雪上加霜的是,水便稀里哗啦流了出来。妈妈紧紧咬住下唇,不停打着哆嗦。她一言不发地将我的排泄物清理干净之后,整夜都没阖眼,自言自语地嘟囔:
“哎哟!那个随地大小便的丫头。小娃儿时不知道怎么大小便,现在长这么大了,还半夜大声嚷嚷着说要大便,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撒野、在外头吃了什么,把全家人都吵醒。没想到我活到这把岁数,还得给长这么大的孩子清理大便。哎哟!我的命怎么会这么苦啊……”
不知是不是脱水太严重,我整个人变得很疲倦无力,妈妈那毫无起伏的低喃听起来就像摇篮曲。我不知不觉地闭上双眼,进入梦乡时还一边想着,柯曼妮奇也是需要大便的吧?
经过十余年,我才知道我的名字还有另外一层含义。那时韩国早已成为网络强国,年轻人每晚都坐在计算机屏幕前面,梦想着如电影般浪漫的邂逅,和素昧平生的人聊天,以及寻找儿时的同学。我一时兴起,在网络搜索栏打上“高漫妮”。
忠清南道公州有个“高漫妮山道”,听说在百济时代,公州的罗城村有户人家有五个儿子。新罗和中国唐朝的联合军与百济开战时,这五个儿子自然也被征召参战,走过这个村子前面的山道前往战场。经过长达六年的战争,百济灭亡。父母虽天天上山等待儿子归来,但五个儿子终究没有回家。
后来,村民便将儿子们走过的这条山道称为“高漫妮山道”,意思是“走过这条山道就会带来苦难”[10]。“高漫妮山道”,命丧黄泉永远无法回来的山道,走过之后就会带来苦难的山道,让人不禁悲从中来,却又莫名毛骨悚然。父母两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替子女取这么悲凉的名字呢?
“妈妈,我的名字是谁取的?”
“外公取的,是特别请算命的取的。”
之前外公还撂下狠话说,无论生男生女,他都不愿意见上一面,看来孩子出生之后,外公还是心软想替外孙女取个好名字。
“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以前好像有说过,但我忘记了,总之是好的意思,说会飞黄腾达。”
我想了一下,又问:
“妈妈,你知道‘高漫妮山道’吗?”
“啊?什么有三道?”
“算了,没事。”
被解雇之后,我仍有好长一段时间会在早上搭乘地铁,白天无可奈何地进行“地铁朝圣之旅”,晚上则梦见自己走过永无止境的山道,而且还持续是上坡。这是“高漫妮山道”吗?梦中的我这样想,醒来之后,我觉得更疲累了。
* * *
[1] 编者注:“呆瓜”在韩语里是“바보”。
[2] 译者注:韩文的“李箱”和“理想”发音相同。
[3] 译者注:《Damdadi》是一九八八年的韩国流行歌曲,由歌手李尚恩演唱,曾出现于韩剧《请回答1988》中。
[4] 译者注:指奥莉维亚·纽顿·约翰(Olivia Newton John)所演唱的《Physical》一曲,歌词“let me hear your body talk”(让我倾听你身体说的话)听起来与韩文的“有什么事啊?苍蝇屎!”相似,韩国人因此经常如此戏称。
[5] 译者注:典故出自朝鲜神话。在太白山的山洞中住有一熊一虎,它们向天王桓雄祈求,希望能成为人类。桓雄给了它们二十瓣大蒜和一把艾草,要求它们以此维生。老虎因饥饿难忍而中途放弃,但熊坚持了下来,在第二十一天时化身为女人,日后生下了朝鲜的开国君主檀君王俭。
[6] 编者注:《麦琪的礼物》(The Gift of the Magi)是美国现代短篇小说创始人欧·亨利的代表作之一,讲述了一对贫穷的年轻夫妇为了筹钱给对方买圣诞礼物而忍痛割爱的故事。欧·亨利所处的十九世纪是美国垄断资本主义急剧发展的时期,企业和工厂的资本家为了获得更高的利润,加大了对工人的压榨,使得社会的贫富差距越来越悬殊。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欧·亨利,用自己的小说为小人物立言。
[7] 编者注:以二〇二〇年韩元兑人民币汇率计算,十万韩元约合人民币五百八十元。
[8] 编者注:一种残忍的赌博游戏。规则是,在左轮手枪的六个弹槽中放入一至五颗子弹,然后旋转并关上转轮。游戏的参加者轮流把手枪对准自己的头扣动扳机,中枪或怯场者为输家,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赢家。
[9] 编者注:玛丽王后指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一七五五年十一月二日至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奥地利女大公,后成为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妻子,与其夫一起死于法国大革命。
[10] 译者注:高漫妮的韩文“고마니”又可拆解为“苦(고)”和“许多(마니)”之意。
惊险万分,却又幸福洋溢的时光
人就应该要有目标才行,只要心无旁骛地往前跑,就会连自己的双脚深陷泥泞都浑然不觉。即便泥泞是如此顽固黏稠,而我依旧在原地打转也没关系。
在得知我成为无业游民之后,妈摆出了当妈的架势破口大骂,既没有带着真心对我说“先前辛苦你了”,也没有温暖地替我加油,说只要找更好的工作就够了。尽管我在职场上闯荡了许多年,却连一毛钱都没有存下,因为我所挣来的“五斗米”全都被拿去当作我们一家的生活费了。尽管如此,妈却从来都没向我道声谢,听到我被“炒鱿鱼”之后,果然如我所料臭骂了我一顿。
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秘密,不管是什么事,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所以,我就先坦白了。明明不用去上班,但每天早上又不能赖床,一整天漫无目的地游荡也很痛苦。最要紧的是,我很害怕发薪日的到来,于是我在吃晚餐时向家人据实以告。
“是真的吗?”
妈一口气问了我五次“是真的吗?”,听到我诚实地五次都说“对”,妈一边猛力摇晃我的肩膀,一边发脾气。
“你怎么还敢这么理直气壮?现在是在炫耀这件事吗?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公司开除一个从来不曾缺勤的人?你居然还敢若无其事地说被公司‘炒鱿鱼’了,这要叫我们一家三口往后吃什么过活?你连一点儿良心都没有吗?要看着年迈的爸妈饿死才高兴吗?”
我也忍不住发了火。
“工作再找就有了嘛!妈没看新闻说最近不景气吗?公司经营不善,裁掉了很多人,不是只裁掉我一个。还有,过去我也很认真地工作啊!妈以为有很多快四十岁还没嫁人的女儿扶养父母吗?我也不期望妈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说声‘辛苦了’‘休息一下吧’有这么难吗?”
其实,我并不是为了养活父母才不嫁人,而是因为嫁不掉,久了之后就莫名变成在扶养父母。我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也无意想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但火气一上来就脱口而出了。还有,被裁员的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也许就是因为被妈说中了,我才更加生气。果然如我所料,妈一直无法消气。
“感激?你叫我向你道谢?凭你那几年像老鼠尾巴般大小的薪水,就能养活父母?把我供你吃穿住的钱拿出来!把我花在你身上的学费拿出来!还有我那被你毁掉的人生也赔回来!呜呜呜……”
妈突然哭了起来。
啪!原本静静听我们吵架的父亲,用力将汤匙搁在饭桌上,接着像是要把门撞坏似的哐的一声关上门走掉了。我们两个都没想到,听到我们如尖刺般的话语之后,最受伤害的不是妈也不是我,而是父亲。不管是指责对方无能、发牢骚说自己很累,又或者是对过往人生的悔恨,全都成了一把把匕首,刺进了父亲的心底。
“贸然射出的箭”,我想起了一首知名诗作的片段。“贸然说出的伤害别人的话”是何等可怕又不负责任啊!对于神经粗到丝毫顾虑不到别人的自己,我感到既气愤又羞愧。就在我怔怔地看着父亲猛力关上的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时,妈跪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间哭了起来。我的共犯连自己闯了什么祸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老是和妈一搭一唱惹出事端来呢?我再次朝着妈大吼:
“别再哭了!我们又没饿死!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要这样?”
我再一次“贸然射出了伤人的箭”,“像小孩子一样”是感到自卑的妈最讨厌的话,妈的肩膀抖动得更加厉害了。我犹豫着到底是该出去追父亲,还是先安抚妈,最后我选择了后者。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妈没办法靠自己控制情绪,另一方面也因为安抚妈比较容易。果然如我所料,一句话就让妈镇定了下来,晚餐也全吃完了。
父亲半夜十二点后才回家,打开大门的声音响起后,接着是沉重地拖着脚步的声音,这表示父亲喝了酒。打开房门、关上,父亲洗澡的水声,接着又是打开和关上房门的声音,但妈从头到尾悄然无声。这表示妈睡得很熟,完全不知道自己老公进出房间。有时,我真的很羡慕妈。
隔天,妈便明目张胆地喊我无业游民,开始唠叨要我立刻去求职。就像我还在上班时一样,一清早就把我叫醒。一天三次面对面坐在饭桌前的时候,在厕所或冰箱前面碰上的时候,我厚脸皮地钻进父母房间看电视剧的时候,妈都会要我去找工作。“你都把履历投去哪儿了?不然去跳蚤市场做做看?有人帮你介绍工作吗?”但要靠“嗯”敷衍过去,效果也有限。
“妈,我的事我会自己处理,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孩子了。虽然裁员不分时候,但招聘都是有适当时机的,现在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所以别再问了,时候到了就会水到渠成。”
当然,我早就错过时机了。我既没有特殊资历,也没有专门技术,会有公司要我这种徒增年纪的人吗?妈要我去找一个可以待久一点儿的“长期饭票”,不然去考个有用的资格证书也好,总之觉得我很没出息。
其实,这年头没有什么可以待很久的公司,或者是有用的资格证书之类的,就算有好了,我也没有那样的闲工夫。虽然我的工作很单纯,但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因为要经手金钱流向,我必须时时绷紧神经,所以经常感到疲惫不堪。
我以为,年纪到了三十岁中段,人生就会变得枯燥乏味。工作会如紧身服一样,久了就会感到习惯、得心应手;结婚生子之后,人生就会再也无法回头。我以为,人生在这个时期迎来的会是稳定,或者说倦怠,可是我现在既没工作也没孩子,如今还得重新思考未来的出路。
可是,妈为什么只会叫我找工作,却不叫我赶快结婚呢?话说回来,女儿都这把岁数了,别说是替我安排相亲了,妈就连一次也没跟我唠叨过:“你不打算嫁人了吗?”当然,我也不想去参加妈替我安排的相亲。
“可是,妈,你为什么不叫我赶快嫁人?”
“你……你,难……难不成你要结婚了?”
没想到妈会慌张到结结巴巴,这又是什么反应啊?
“如果我把结婚对象带来,妈应该会晕过去吧?”
“什……什么?你真的有结婚对象?是吗?所以才辞掉工作的吗?”
“讲话为什么结结巴巴?我哪有什么结婚对象?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啦!”
即便在我否认之后,妈也依然没有平复心情,好像惊吓迟迟未消退般呆望前方。更令人不快的是,妈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之色。
“可是,妈你好像不希望我结婚的样子。”
“也不是啦……”
妈过了好久才继续说:
“妈一次也没想过,有一天你也会结婚生子。”
“这怎么可能啊?外公他们逢年过节就会唠叨漫妮要结婚了没,我现在不是三十岁,而是三十六岁,过年后就是三十七岁了。”
“在妈的眼里,你还只是个孩子,才十岁的孩子。每次有人问起漫妮什么时候要嫁人,其实妈的内心都在想‘她要结婚还早得很呢’,没想到一转眼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什么该嫁人的年纪?是早就已经过了好吗?韩国女人结婚的平均年龄是三十岁吧?”
仔细回想,别说是嫁人了,我连一次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
可以称为初恋的人,是我升上高三那年认识的录像带店兼职生。当然我们并没有交往,只有几次走在街上时,像路人般擦身而过。当时四面八方新开了许多家大规模的录像带店,只要五百韩元[1]左右的便宜价格就能租到一盘旧电影的录像带。反正电视和录像机都在主卧室,我也不怎么喜欢看电影,所以几乎没有机会去租录像带。但某一天晚上,我在学校图书馆自习完,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走进录像带店,选了一部新影片。就在我要结账时,在结账台的兼职生看着我的眼睛说:
“明天请一定要来哟!”
嗯?什么?要我明天一定要来?这告白未免也来得太过突然!我好像脸红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接过录像带之后,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身穿天蓝色POLO衫,将领子挺直立起的兼职生露出了微笑。
“这是最新的影片,所以请务必在明天归还。”
“哦!好,好!”
我恭敬地点了好几次头,走出了录像带店。当时我所租的电影是《变脸》,而我超想把因害羞而变得通红的脸撕下来。
我并没有因此迷恋上兼职生哥哥,真的没有,但我却老往录像带店跑。因为没有钱,我一般挑选只要三百韩元或五百韩元[2]就能租到的老旧电影。后来,哥哥对我说话时不再使用敬语,会喊我的名字,还会推荐电影给我。有一天,我在哥哥的推荐之下,租了三部导演姓名超级长又很难看懂的黑白外国电影回家,结果被妈用录像带打个半死,骂我高三了还不读书,只会成天看什么录像带。后来是妈去还录像带,而我再也没去过那家录像带店。
直到暑假时我又去了录像带店,但兼职生已经换人了。真不知道当时我的感情是否可以称为爱,总之我每次看到他时就会心中小鹿乱撞,他喊我的名字时我也会心跳加速,而我很想念再也见不到的他。
至于第一次谈恋爱的对象,是大学时互有好感的同学。他是个只要我很认真替他写作业、做笔记和选课,就会说好感谢我、好爱我,真不知道没了我会怎么样,结果自己跑去打台球、玩电子游戏和喝酒的无赖。他还骗我说要去当兵,并以此为理由甩了我。
第二任男友小我一岁,我们一起在日本料理店打工,后来他一点儿一点儿地把我的钱给借走了。只要我借他钱,他就会说爱我,如果我说没钱,他就会哭着说对不起。我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无法一直借给他钱。经过一番挣扎,我对他说,希望他可以不要再向我借钱,还希望他能归还先前向我借的那些钱。结果他却显得很伤心,泪眼婆娑地说自己也没借多少,问我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我别无他法,只能将过去记录在记事本上的借钱日期和金额明细拿给他看,他从我这里借走的钱足有一百二十万韩元[3],对学生来说的确不是笔小数目。他收起了眼泪,带着冰冷的眼神说:
“哇!原来你是这么可怕的人啊?你一直都用这种方式在计算着我们的关系?我可是付出了真心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好,那就到此为止吧!我觉得太可怕了,无法再和你交往下去。”
总之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从背包拿出了借据和保证书。
“知道了,要分就分吧!你看一下记事本就知道,金额是一百二十万韩元,而且我还没记录一万韩元以下的金额。趁现在写下借据和保证书,承诺你会还钱吧!内容我都已经打印好了,你只要按手印就行,你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哇!哇哈哈哈哈哈!哇!你这人真的很好笑啊!根本就是神经病嘛!”
他胡乱跳来跳去,一下子落泪使出苦肉计,一下子又使出甜言蜜语攻势,接着又试图威胁我,最后手印没按就逃跑了。哈!这家伙也是个浑球。
还有,第三个交往对象是我朋友的弟弟,比我小四岁。因为我已经是上班族,而那小子还是个学生,所以我供他吃、供他穿、督促他念书,等于是我拉扯他长大的。瞒着朋友偷偷交往带来了刺激感,而他的心地也很善良。嗯,算是前男友之中最正常的。
但是,某一天凌晨两点的汉江边,这场艰辛的秘密恋爱画上了休止符。他以泪水向我道别,说对我既是感激又是抱歉。接着,他喊住了正在垂头丧气、悲惨落魄地转身的我。
“那个,可以给我一点儿出租车钱吗?”
我并没有说出“喂!你这浑球!”,而是带着逢年过节时奶奶送孙子离去的心情,将两张一万韩元[4]钞票塞进他的手中。就这样,我的恋爱在二十几岁时全部结束了。
过了三十岁之后,我陆续为了比我小六岁的足球选手、小八岁的电影演员和小我十岁的偶像歌手而疯狂,这让人觉得幸福多了。他们不会拒绝我,也不会向我借钱,更不会要我请他们吃饭或买衣服给他们。他们看起来总是在认真生活,也过得很忙碌。在毕业之后,无论是在运动、读书或是兴趣方面,我之所以能够给自己制订计划并有效执行,而获得小小的成就,都要归功于他们为我带来的正面影响。
在那之后,妈也没有问我任何关于结婚的事。的确,我又没有结婚对象,也没人会替我介绍男人,妈当然也就没有理由提起这件事。但就算只是说空话,做妈的应该也会忍不住说一句:“要是真的找不到工作,就去嫁人吧!”可是妈绝对不会说这种话,就好像“结婚”这两个字成了一种禁忌。
虽然嘴上说我是冤家、因为我而毁掉了人生,但妈其实是很喜欢我的吧?虽然这句话肉麻到令人起鸡皮疙瘩,但这是事实。妈,是喜欢我的。因为喜欢,所以才希望我待在身边,这样就能一直见到我,一直住在一起。这样的母爱确实很符合妈的风格,而我也有意为了她当个十岁的孩子,只不过,我想嫁人的念头更为强烈。
我问妈,为什么觉得我像十岁的孩子,妈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
“你不是十岁时开始上体操学院的吗?”
好意外!体操是我和妈白费工夫与挥霍钱财的结晶体,我中断学习体操之后,我们再也不随便开口提起体操的事。现在妈是想表达,当年学习那一无是处的体操有什么用吗?
“妈真的以为我会成为体操选手吗?”
“那当然,你不也是吗?”
“我还是小孩子,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妈是大人啊!你真的期待我有一天成为体操选手,勇夺奖牌回来吗?”
“这部分也有,还有觉得让你学体操很不错,感觉自己尽到了做妈的本分。仔细想想,妈替你做的也只有这件事。”
在那之后,妈仍持续煮饭给我吃,替我洗衣服,对我的唠叨轰炸从未间断,认真尽了做妈的本分。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妈所定义的标准好像不太一样,我突然很想安慰一脸凄凉的妈。
“我在公司工作时发现,其实不是每个人都很会做事。当然也有些人的工作能力一流,但大部分的人顶多只会做到不给他人添麻烦,不让公司有损失的程度。工作能力非常差劲的人也不少,可是那些人仍能按时领到薪水,也过得很好。妈也一样,做得差不多就够了,我是这样想的。”
妈的肩膀依旧下垂着,显得闷闷不乐。所以,我又简短补上了一句:
“还有,妈真的是个好妈妈,如果不把最近念叨我赚钱回来的事算进去的话。”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工作?”
每天早上,妈就会唠叨一个小时,说我怎么能睡得这么心安理得。我觉得要睁开眼睛好困难,本来还想着能躲在温暖的被窝里,算是冬天被解雇之后不幸中的大幸呢!被窝是用我的体温暖热,世界上最暖和温馨的地方,我那炽热的胸口能做的,竟然只有温热被子。我这个人好像很没用,但好像又很有用。
发生牛排事件之后,我仍然继续上学院,向专长是“韩国传统舞蹈”的“有氧运动”学院院长学习“体操”。嗯,总之就是这样。我去报名学院是为了学体操,而既然收了我当学生,院长就必须要教我,所以院长教了我体操。院长大概也翻阅了许多书籍,找了不少影片来参考吧!
学院的天花板很矮,虽然以我的身高是够不着的,不过跳跃课程因此被延后,我先开始学习平衡和旋转。院长说我现在身体还不够柔软,肌肉也很脆弱,所以要我先从单脚旋转开始做起。
因为只是用单脚站立在原地旋转而已,我本来还觉得很简单,但不知怎么搞的,光是练习单脚站稳就花了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就更别提要旋转了。就在我打直左脚、踮起脚的那一刻,发麻的感觉从脚底板开始蹿起,沿着小腿肚来到大腿,痛得我边惨叫边在地上滚来滚去。
经过几天的练习,我好不容易才能用左腿站立,右膝盖往侧边弯曲,右脚掌抵在左腿的膝盖内侧,但瞬间我整个人就以那个姿势向右倒下去。砰!顿时响起粗木被砍倒般的声音,我的右脸很快就出现了瘀青,院长着急大喊着“怎么办,怎么办”,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看到院长如此惊慌失措,我也无法放声大哭,还反过来安慰院长说自己没关系。
接下来,我挑战了平衡动作,院长说只要维持平衡站立就好,但这个动作也不容易。我整个人摇晃得很厉害,用右脚站立,左脚打直往后抬起,结果左右腿的夹角只勉强达到了大约三十度,而院长的腿看起来好像抬到了九十度。
“抬到腰部的高度就行了。”
院长说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语气就像是在说“张开你的手指”或是“眨眨你的眼睛”。如果腿可以那么轻易抬到腰际,怎么还会有那些体操选手呢?这次果然也不容易,拉筋训练时间变得更长了。院长干脆把整个星期三下午的时间都拨出来给我,妈妈则准备好点心盒送到学院。妈、院长和我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是,我总算能够模仿出体操选手最轻易做出也最常见的阿拉贝斯克平衡和阿提丢平衡[5]。
每当我以单脚维持平衡站立,练习让缎带在空中画出圆形、八字和波纹状时,就会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名体操选手。我还练习了让球顺着手臂滚动的动作,以及让呼啦圈在丢出去之后滚回来的动作。但如果要练习缎带、体操棒、球、呼啦圈,学院的空间太窄也太矮了。我只能通过图片学习握球、丢球和接球的方法,以及听院长的讲解说明,而且大部分练习都是一个人在家附近的空地进行。
虽然学习速度很缓慢,最后做出的动作也不是很完美,但我的体操实力确实提升了。先不论速度如何,在我的人生中,好像就只有那个时期是往前迈进的,就连现在回想起来,也会忍不住莞尔。一边等待着转学到有体操队的学校,一边在有氧运动学院学习体操的那一年,是我人生中的黄金时期。
其实,那也是我被大家严重霸凌的时期。虽然不像现在的新闻上说的——孩子因为功课压力大寻找宣泄出口,妈妈们就拿霸凌、被同学吆五喝六等话题来小题大做。不过,在我上小学时,这些现象的确是存在的,只不过当时没有那种说法罢了。言语的伤人威力很惊人,只要用嘴巴说出来就会变成具体的武器,霸凌别人的人在感受到自己拥有能切实伤害到别人的力量后,也会变本加厉。
一个人被霸凌的过程很简单,只要班上当老大的孩子打定主意不和那个人玩,那么紧跟在老大后头,没主见的几个孩子就会跟进。没主见的孩子逐渐变多,最后就会变成班上大部分人都不和那个孩子玩。虽然会有一两个孩子比较容易心软(不是真的想和他玩,也不是比较善良或具有正义感),但他们深怕自己会因此被连累,所以也不敢贸然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