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晚安,高漫妮(出版书)》作者:[韩]赵南柱/译者:简郁璇【完结】 > 晚安,高漫妮 - (韩)赵南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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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赵南柱/译者:简郁璇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7

时间久了,孩子们把被霸凌的孩子痛苦的样子当有趣,还会想尽各种办法来折磨他。所谓的孩子就是这样,如果不好好教导他们,他们就会根据本能做出坏事。谁会相信人性本善啊?我觉得人类打从骨子里就是恶的存在。

总而言之,我是那个被霸凌的孩子。被霸凌的情况通常有两种,一种是看起来很肮脏邋遢、脑袋很笨,各方面落后他人一大截,另一种则是太爱出风头。虽然从我自己嘴里说出这种话很难为情,但我属于后者。

严格来说,我并不是真的爱出风头,是因为我学了很像爱出风头的孩子们会学的体操。妈特别拜托班导安排,让我只上星期三早上的课,星期三下午就去上体操学院(虽然后来才知道是有氧运动学院),于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学体操的事,我也就莫名其妙成了被霸凌的对象。

无论孩子们怎么欺负我,我倒是不怎么觉得痛苦。说到痛苦,我好歹也是个人,当时还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如果说自己完全不痛苦,那肯定是我疯了或脑袋不正常。不过那时我虽觉得痛苦,但因为有了人生目标,这痛苦就变得可以忍受了。人就应该要有目标才行,只要心无旁骛地往前跑,就会连自己的双脚深陷泥泞都浑然不觉。即便泥泞是如此顽固黏稠,而我依旧在原地打转也没关系。

三年级时,我再度和惠善同班,惠善不知道在急什么,新学期才开始不到一个星期,她就收买了班上大部分的女生。交朋友或是交情变深等说法,完全不适用于惠善当时的人际关系。她会温柔地主动接近来到新教室后显得胆怯的同学,毫无保留地释出好感和称赞,在他们碰到尴尬的情况时伸出援手,之后再暗地里恐吓他们,如果离开她的身边,她可就不会这么友善了。她会在全班面前故意只给交情好的人发巧克力,将问卷调查笔记本或是纸条传来传去。其实,纸条上也没写什么秘密。

同学们就这么在惠善身边打转,他们成群结队,主导着班上的气氛。到了下课时间,他们会霸占教室后面的空间玩跳马背或跳绳,让无法加入的同学心生胆怯。老旧到不行的木地板都要被他们跳穿了,老师依然闷不吭声。老师们也一样,只要看到气势比自己更强的孩子,就不敢随便骂他们。

惠善对我继续学体操的事感到很不爽。

“喂!你!体操学得怎么样?学很多了吗?昨天学了什么?”

起初,我以为她是出于好奇才问我。在她说话前面加上“喂”和“你”时,我就应该察觉到的,她不是感到好奇,而是不怀好意地在等待机会。而我却很傻地据实以告,昨天主要学了拉筋,昨天做了平衡训练,昨天练习呼啦圈技巧,还有昨天我一个人跑到学校的平衡木练习……我很傻很认真地说明每一样昨天学到的东西。

惠善每次都会撇起一边的嘴角说:“是吗?那好好练吧!”随即转身走掉。看她问得这么尽兴,却带着一点儿也不好奇的表情转过身,我反倒觉得她是真的很想知道。她大概很好奇吧?其实也有点羡慕吧?我如此想着,不禁有些扬扬得意。也许在我们一无所知地滚来滚去时,你可能比我优秀,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后来,我犯了个决定性的错误,其实只要说自己做了很多练习就好了,我却多嘴讲了没必要的话。

“我现在就算闭上眼睛,也可以走过平衡木。”

惠善蓦然睁大了眼睛。

“是吗?那今天放学之后到体育馆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那了不起的实力。”

这应该可以称得上是电影《放学后,屋顶见》的十岁版吧?冷汗沿着背脊流下,我在上课时一直在苦恼该不该去体育馆。

这项提议对惠善来说没有任何损失,要是我整个人在平衡木上滑倒的话,她肯定会时不时就拿这件事来取笑我,而假如我办到了,她也不会觉得这有多了不起。可是如果我没有去体育馆呢?那么她又会拿这件事来找碴儿吧?虽然一时无法做出判断,但我对惠善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她其实很小心翼翼,胆子也很小,是遇强则弱、遇弱则强的典型卑鄙性格。方法只有一个:帅气地走过平衡木,一举灭掉她的锐气。

体育馆内约莫有二十个篮球社团员正在接受高强度训练,一根庞大的平衡木安静地在角落等待着我,也不知道是谁从仓库里找到,又是怎么搬运来的。惠善和她那些忠心耿耿的小跟班,摆出青春电视剧开场会有的姿势——并肩坐在平衡木上,摇晃身体撞击彼此的肩膀,用很夸张的表情大笑着。

篮球社的男生们丢着比自己的脑袋更大的篮球,同时视线不停往平衡木的方向飘,好像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我早就料到会有好几个女生一起行动,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观众会有这么多。啊!我完了。

“喂!高漫妮!”

见我站在体育馆门口踟蹰不前,惠善大声喊了我的名字。那时我心想,已经无法回头了。为什么会有那种念头呢?明明那时都还能全身而退,只要转身逃跑就行了。我跨出了犹豫不决的步伐,最后来到平衡木前面。

“好,用这个遮住眼睛吧!”

我原本打算眯着眼睛走平衡木,但惠善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长度和宽度正好适合用来当眼罩的发带。我带着不甘愿的心情和颤抖的手接过发带,顿时有种莫名的阴凉感。

奇怪,这凉飕飕的、空虚的、安静无声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没错,四周变安静了。原本篮球弹跳的声响—在天花板很高的体育馆内造成的嗡嗡的回声—现在却停止了,空气变得好安静也好尴尬。我吓得转头往后看,发现有好几个人手里拿着球看着我们,有几个人则好奇地朝着平衡木的方向走来。那时,篮球社的教练坐在体育馆角落的椅子上,朝着我们问道: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惠善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心生胆怯,大声回答:

“她是体操选手,说要把眼睛遮住,走平衡木给我们看,所以我们来凑热闹。”

喂!我可没有说要表现给大家看,是你叫我试一次的!

“搞什么嘛!”

教练坐在椅子上的身体摇摇晃晃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在看篮球社练习,或者根本是在打瞌睡,但现在为什么要跑来管别人的事啊?教练松开交叉的双臂,双手压在膝盖上头,以非常缓慢的速度起身,朝我们这边走来。

“等一下!你们停下来!”

教练大概是要劝阻这样很危险吧!我差点就要大声欢呼了。篮球社教练从来都只穿同一身运动服,他会透过门牙缝朝体育馆的地板喷出口水,然后再用脚上的运动鞋用力蹍几下,在孩子们又坐又躺,还有趴着做热身运动的地板上,留下有着运动鞋底纹路的口水。

我很讨厌这种教练,而且听说他打篮球社的队员打得很凶。说起我们学校的篮球社,可是在全国比赛所向无敌的呢!可见他们被打得多惨,又有多么不想被打。可是,那讨人厌的教练今天却要来当我的救世主了,在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时,我如此想道:教练,真抱歉我误会了您。

拖着蹒跚的脚步,终于来到平衡木前面的教练说:

“也让我见识一下吧!”

原先还不敢明目张胆的篮球社成员们顿时一窝蜂拥上,果然,讨人厌的家伙就只会做讨人厌的事。我打从一开始就讨厌这个教练!真的非常讨厌!一定是因为这样才讨厌他的!这下子我无路可退了。我一定会神气地平稳走过平衡木,接受篮球社队员的拍手喝彩,而惠善也将不得不认可我的实力,也许这反倒是件好事。

我将发带前后转动,检查中间是否有缝隙,而惠善走过来说了一声:“我来帮你。”她细心地遮住我的眼睛,在我的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漫妮,加油!”

惠善的声音钻入我的耳朵之后,瞬间让脖子、肩膀和腋下都起了鸡皮疙瘩。啊!我好不容易才稳住的心情,这下子全毁了,这臭丫头。

我深吸了口气,稍微思考了一下,究竟该用双手慢慢摸索着爬上去,还是助跑之后轻盈地跳上去。无论样子看起来如何,总之我非成功不可。我用双手摸了摸平衡木,推估它的长、宽、高,很没气势地先将腹部卷上去,两脚在空中来回晃动,再利用反弹的力量瞬间抬起右脚,攀上平衡木。在全身不停颤抖的状态下,我好不容易爬上平衡木,身体摇摇晃晃地稳住了重心。

“哈哈!”我听到了笑声。我独自练习时,经常在爬上平衡木后闭上眼睛。惠善,这可恶的丫头,我只说我能闭着眼睛走平衡木,可没说我能闭着眼睛爬上平衡木啊!

我瞬间恍惚了一下,感觉体内的所有水分好像都在摇晃。因为眼前什么都看不到,我开始觉得天旋地转。在爬上平衡木时消耗太多能量了,我在跨出第一步的瞬间,精彩地滑了一跤,然后坠落下平衡木。

最先笑出来的人是惠善,之后女生们也开始窃窃偷笑,男生们则是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张狂。

“搞什么嘛!真无趣。”

教练插嘴评论完后,大家开始放声大笑,体育馆内响起了数十人的响亮笑声。我连眼罩都来不及拿掉就跑了出去,结果和因为迟到而慌张赶来的一名篮球社成员撞个正着,摔倒在地面上还打了滚儿。真是祸不单行,我被那个男生的手肘一撞之后,顿时多了个“熊猫眼”。

从第二天开始,惠善就冲着我喊“金鸡独立”。虽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但总之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尽管过去我们的交情就和死党差不多,但现在,每次经过我身旁,她就会喊“金鸡独立,金鸡独立”,后来其他孩子也跟着这样喊。

这样的情形,让我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了与惠善有关的记忆,像是被惠善的腿踢中后流了鼻血;惠善说“飞机奶奶”很可怕,于是我送她回家;还有惠善把手电筒交到我的手中……可是,惠善和其他孩子组成小团伙对我视而不见还不满足,现在还变本加厉地把我当成笑柄,让我对惠善好失望。

我认为人和人之间要“讲义气”,我指的不是用拳头来解决问题,而是如果和某个人缔结缘分,那么至少要有相对应的信赖、礼仪和体谅。也就是说,对于一星期会见上三次的有氧运动学院院长,我会展现大约七分之三的真心;对于每天放学时会遇见的鲷鱼烧大婶,即便我没有向她买鲷鱼烧,也会用眼神示意打声招呼;对于在我的人生中陪伴了最多时间的妈,我会遵守一辈子的义气。

二年级时一直和我手牵手去上学的惠善,至少在那之后的一年都不该放掉我的手,更何况我们不是怀抱相同的梦想,一起度过了苦不堪言、寒风刺骨的冬天吗?惠善真的很不讲义气。

无论大家怎么取笑我是“金鸡独立”,我都不为所动,于是大家就开始欺负我了。这一次又是惠善和那群小跟班主导,在我上台报告完之后,突然拉开我的椅子是最基本的,接下来是在走廊里伸出脚来绊倒我,偷偷拉下我的运动裤和在我背上贴奇怪的纸条……他们欺负我的方法非常老套,就连我讲起来都觉得丢人。惠善不仅不讲义气,还很没创意。尽管如此,我仍坚强地撑了下来,也没有向老师打小报告,这或许是我讲义气的一种方式吧!

后来,犹如位于南太平洋中央深处的火山口般闷不吭声的我,因为惠善微不足道的一句话而爆发了。当时我去了一趟厕所回来,而惠善在行人众多的走廊里偷掀我的裙子,还喊了一声:“眼睛吃冰激凌咯!”

我一声不吭地把裙子脱了下来,惠善则咂着嘴嘟囔道:“哎哟!真不好玩。”

那句话让我的忍耐到了极限。不好玩?你竟然说不好玩!假如你直说羡慕我;说我明明都做不好,却到处宣传自己在学体操很可笑;说跩得像二五八万的我,看起来很倒胃口的话,我反倒还会心生愧疚。可是你却说不好玩?也就是说,只是为了好玩,才千方百计地折磨我。

我冲着惠善朝走廊尽头走去的背影,以足以传遍全校的音量大吼:

“喂!金惠善!”

惠善的身影先在转角消失不见,接着她又探出了头。

“喂!你是在叫我吗?”

“对,金惠善,你给我站住!”

我沿着走廊大步流星地走向惠善。每当我的脚步咚咚咚地踩下时,走廊上的老旧木地板便发出嘎叽嘎叽的声音。惠善露出不知道是内心受伤、受到惊吓,抑或是心生胆怯的表情,真的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到我能扇她耳光,我才总算停下脚步,惠善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柯曼妮奇吗?”

我的嘴巴突然冒出了意想不到的名字,我到底为什么要讲这种事啊?感觉我的嘴巴和脑袋好像是分开运作的,之后我就像在学校后院参加最后一次小区体操小组练习时那样,突然失声痛哭。

“你怎么可能知道?你知道蒙特利尔奥运会的英雄吗?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呜……知道我为什么叫作高漫妮吗?呜呜呜……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呜……这么奇怪,就连你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时,呜呜……都还问了三次。我是高漫妮,柯曼妮奇是柯曼妮奇,我呢,是柯曼妮奇投胎转世的!哇啊啊啊……”

在一阵大哭大叫后,我像是晕厥般跌坐在地上。惠善吃惊地张大嘴巴,就好像真的下巴脱臼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后来她就再也没取笑过我了,当然她也不跟我玩就是了。当时惠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边啜泣边说的话,她大概就连一半也没听懂吧?只是被我那股气势给瞬间震慑住而已。

最不像话的是,我不知道那时柯曼妮奇还活着。为什么我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已经过世了呢?后来,柯曼妮奇还生龙活虎地拜访了韩国三次。要是柯曼妮奇知道这件事的话,八成会吓得昏过去。不管怎么样,我在认定自己是柯曼妮奇投胎转世的同时,度过了惊险万分却又幸福洋溢的时光。

* * *

[1] 编者注:以二〇二〇年韩元兑人民币汇率计算,五百韩元约合人民币三元。

[2] 编者注:以二〇二〇年韩元兑人民币汇率计算,三百韩元约合人民币一点七元,五百韩元约合人民币二点九元。

[3] 编者注:以二〇二〇年韩元兑人民币汇率计算,一百二十万韩元约合人民币七千元。

[4] 编者注:以二〇二〇年韩元兑人民币汇率计算,一万韩元约合人民币五十八元。

[5] 编者注:阿拉贝斯克(Arabesque)平衡是指主力腿支持身体,动力腿向后抬起、膝盖绷直、脚背绷紧;阿提丢(Attitude)平衡是指支撑腿可直立或微蹲,动力腿外开往前或往后弯曲,动力腿抬起时大腿外旋、膝盖向外,小腿抬得比大腿略高。

老往高处爬的人们

在彻底倒向资本的社会里,生活艰苦的人在经历生活上的各种碰撞之后,人并没有因此变得圆滑,反倒身上布满了尖刺。唯有用尽各种违法、非法和不道德的手段才能摆脱苦难,只有发疯的人才会想正直善良地走在荆棘满布的道路上。

已经这么拼死拼活了,如果还不能过上好日子,那该怎么办呢?又要用何种心态去看待过上好日子的其他人呢?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无论是进行都更或兴建大楼,进度都停滞不前。S大楼对面那一带,突然贴上了都更告示。前面的小区是“开发受限区域”,而所谓的“开发限制”并不单指挖地或盖建筑物,连安装大门、修理厕所等事,屋主都不能随心所欲,房子也因此变得老旧颓败。门把手上沾有秽物的污秽公厕位于巷弄的一角,至今也仍有烧蜂窝煤砖、使用暖炉或烧木柴来暖屋子的人家。大街小巷堆满了煤气罐,看起来险象环生。除了有能遮雨的屋顶与可以进出的门之外,实在无法称它们为人居住的房子。

“要是一个不小心,我可能就会完蛋。”每当经过那附近,这样的想法总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要是它溢出来就完了,要是它倒了就完了,要是发生爆炸就完了,要是起火的话,那就真的完蛋了!

有一次,某位爷爷因为煤气泄漏而晕倒了,但那里的路狭窄又复杂,救护车无法开进来,老人家为此吃足了苦头。还有一次,一个烟蒂上头的小小火星,造成四间连在一起的房子全数烧毁,还有人因此而死亡。因为家家户户紧挨在一起,加上又有许多木造建筑,火势在瞬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发生煤气罐爆炸,要是煤气罐接二连三爆炸的话,附近一带真的会被夷为平地。

决定进行都更之前,某个揭露时事真相的节目报道了前面的小区。我不太记得整集的主题是什么,不过有关前面小区的内容,讲的是居民住在“开发受限区”的难处。身为居民代表的大叔高声喊着“这是侵害人权,要求让大家活得像个人,好歹让屋主能够进行整修”。

那个大叔给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糟,但是说起话来又很中听。居民代表大叔上小学的儿子正准备去上学,全程都低着头,用手遮住了脸蛋。五个家庭,总共十九人使用的公厕前,有二十人以上在排队等着上厕所。此外,他们必须蹲在传统厨房里,用煤气烧出来的水洗脸。采访团队询问哪件事让他们感到最不方便,结果孩子最后哭了出来。

“我们班同学看到这个的话会笑我的,可以不要再拍我了吗?”

虽然就住在前面,但还真不知道他们活得这么凄惨,就连我也不自觉地说出“好惨”“好可怜”,在旁边和我一起看电视的妈则是放声嘲笑。当然,以我们的处境来看,也没资格去可怜别人,不过所谓的人心,不就是会和他人做比较,然后将自己的处境“合理化”吗?

“妈在这种时候真的很没人情味。”

“你在这种时候真的很搞不清楚状况,看了还不懂吗?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又哭又闹,说觉得很丢脸?”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在做饭的地方洗脸的样子很凄凉,在可以清楚看到排泄物的肮脏公厕大便很丢脸啊!话说回来,厕所是由谁清理的?五个家庭轮流吗?就连我们一家三口用的厕所都脏到不行,更何况是公共厕所……啊,光想想就觉得好可怕。

其他事我都能大而化之,但我对厕所这方面很敏感,所以很少在外面上厕所。尤其是设在公园等地方,“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移动式公厕是最糟的。我正在思考有关厕所的清洁与生活质量的问题,妈突然发出了啧啧声。

“你这傻子,那是因为他平常不是这样生活的。”

“嗯?”

“我是说,那个居民代表晚年才生的儿子,平常才不是那样过的。你仔细看,他看起来有多尴尬不自在。那个厨房不是他们家的厨房,是住门房的那个人的厨房;还有那个肮脏的厕所,也只有租屋的人才会去上。屋主自己家里都有厕所,就算政府怎么极力说不能整修,他们还是暗地偷拆偷修了。虽然说起来还是很委屈,生活上也有很多不便,但如果这样就大哭大闹,真正那样过活的人做何感想?”

我顿时觉得后脑勺儿好像被重重打了一下。仔细想想,镜头并没有拍到大门内,说窗户关不上或天花板有漏水的访谈,也都是在院子的水槽旁进行的。妈朝着哑口无言的我说了更惊人的话。

“那个人还有好几辆车,他是从事二手车买卖的,所以会把开过的车拿去卖,然后再把要卖的车拿来开。”

“那他为什么要在镜头前说谎?”

“当然是希望可以赶快解除都市绿化区的限制,要求政府都更啊!要是能有栋大厦进驻,就连那不值钱的房子都能变成黄金。”

“真的吗?妈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妈当然都知道啦!在这鼻屎般大小的小区,哪有大家不知道的事?你看妈有哪一次说错了?你看善卿她啊!我不是说她是‘先上车后补票’吗?结果她怀孕六个月就生了。还有美容院的夫妻不是离婚了?我就说是有外遇了嘛!”

我突然觉得很好奇。

“那我们家有什么八卦?”

妈直勾勾地盯着我,回答:

“说我们家女儿是个捣蛋鬼!”

不管我是不是捣蛋鬼,总之对面小区的“开发限制”解除了。都更计划很具体,施工单位决定好了,补偿和搬迁计划也都拟妥了,准备要进入拆除程序,速度可说是一日千里。听说居民代表本来就能说善道,很有手腕。这都是妈说的,当然,妈大概也是从某个地方听来的。我忍不住问,兴建大楼和能说善道以及有手腕有什么关系,结果妈说天底下的事就是这样运作的,接着又说了一次“你真的很搞不清楚状况”。

可是此时却发生了令人无法理解的事。屋主以最快的速度将房客赶了出去,同时把嫁出去的女儿、叔叔、阿姨和亲家母的户籍全迁到自己家;看似马上要被夷为平地的对面小区,出现了无法让人住的木板房和不知用途的温室,还在里面莫名其妙地种起一堆辣椒。

这些举动是为了拿到补偿金。金额虽有不同,但每个户籍在这里的人都能拿到补偿金;土地和上头的建筑物也能拿到补偿金,家里种有农作物也能拿到补偿金,存在的价值取决于有没有补偿金以及金额大小。

我把对面发生的怪事当成好戏在看,妈的内心则是燃烧着不知是欣羡还是愤怒的情绪,骂前面小区的居民和居民代表“说谎不用打草稿”。受到都市绿化区的限制时,他们大言不惭地到处说房子都快坍塌了,现在却盖假房子、假装种辣椒,满嘴谎言。

“他们怎么不干脆假装盖大楼?”

“这件事跟妈又没关系,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他们也曾一无所有、吃过苦头,却不懂得饮水思源,心肠这么坏,他们的嘴脸实在太难看了。”

在彻底倒向资本的社会里,生活艰苦的人在经历生活上的各种碰撞之后,人并没有因此变得圆滑,反倒身上布满了尖刺。唯有用尽各种违法、非法和不道德的手段才能摆脱苦难,只有发疯的人才会想正直善良地走在荆棘满布的道路上。

这一千多户各有苦衷,其中又有想法各自不同的数千个人,要考虑到那么多人的立场,并订立补偿标准肯定不容易。有许多人放弃了,还有更多的人依据现实考虑,选择了自己所能获取的最大利益。

在补偿程序即将告一段落之际,仍有一些人到最后都无法离去,他们是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的租屋族。除了这个首尔最贫穷、房价最便宜,而且保证金最低,当然房租也最便宜的地方之外,在首尔的周围一带找不到类似的房子。虽然不知道搬家费用是如何估算的,但无论是要搬家或者另觅住处都远远不够。

没有人替他们发声。过去大家一样穷,是屋主还是房客没有太大区别。他们去相同的市场,一起外出做生意,搭乘相同的公交车,在相同的店铺买相同的菜,然后提着相同的黑色塑料袋回家。但是,如今一切改变了。只是拥有那间屋子,就能让屋主变得大摇大摆起来。在金钱的面前,人变得何其残忍!

到了夜晚,前面小区亮起了几盏微弱的灯光。拆除房屋的人,与租房客——因为屋子非常残破不堪而想搬出去,却没有能力的人——争论不休。一方在严冬停掉了煤气和电力,把窗户全都打破,大声嚷嚷要另一方滚出去;另一方的人则是在没有煤气和电力,就连窗户也没有的处境下,顽强地撑过了冬季。要是有人趁半夜用红色油漆在墙上写“快滚出去”,或是其他令人不忍直视的恶心低俗话语,那么剩下的人也会用红色油漆写下“死也不肯”,接着写下更狠的下流话。

这场仗,终究是要求另一方搬出去的人赢了,因为拆除作业开始进行了。他们故意给那些操作挖土机的司机灌酒,让他们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闯祸——不管眼前是有人还是有狗,拆除作业照样进行。在挖土机真的粉碎巷口的木板房时,在薄薄的玻璃窗如一阵密雨般哗啦哗啦碎裂时,在大门旁的狗屋化为一张皱纸时,剩下的人和老鼠一块儿魂飞魄散地跑了出来。

通往前面小区的地铁站出口也被木板堵住了,走进地铁站时会看到无数木板房一个接一个被拆除。直到那时,大家仍继续用红色油漆在墙上涂涂写写,就连墙面都找不到任何空隙。“禁止拆除”“滚开”“别赶我们出去”“这里还有人”……这些话看得让人有罪恶感,心情不住往下沉。

这里,还有,人。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有人在,却无人在乎。

地铁在施工时,有一个和我同年的外国侨胞去当工人,结果被倒下的柱子压住失踪了。八成死了吧!尸体找到了吗?

我茫然地想着,如果我们小区也开始进行所谓的都更,就会发生像前面小区那种事啊!钢筋和木板如雨后春笋般立起的前面小区和S大楼互相较着劲,看谁才是首尔市指定的“凶宅一号”。

站在大马路中间,如果头往右边转,就会看到修补痕迹的部分比完好的墙面更多、呈现倾斜状态的S大楼;如果头往左边转,则会看到在逐渐坍塌的住家之间,有着不知谁看过的报纸在地面上凄凉地滚动。光是为了讨生活都来不及了,谁还看报纸啊?肯定是免费取阅的吧!

还有,当时的我年纪还小,新闻上也没有报道,所以我并不知道,在如今无数华丽的高楼大厦矗立的位置上,曾经发生过人员伤亡的事。说好要给让屋主满意的大楼,让房客住在租赁大楼,还有为他们在施工期间准备临时住处的那些人一再爽约。但更莫名的是,只有被毁约的这些人在起内讧。

无法衡量起源、源远流长的人生基地——人们世代生存的土地——瞬间成了一片废墟。被毁约的一部分人在废墟之间建起了一座楼台,楼台是如此高耸,爬上那个地方的,总是内心最为迫切的那些人。

有些内心迫切的人老是往高处走,往楼台、往屋顶、往铁塔、往烟囱……当无数符合常识与不合乎常识的呼喊终究没有被接受,他们于是选择将自己孤立在高空中。他们知道那个地方有多令人焦躁不安,又有多岌岌可危,也正由于非常了解,因此只能将自己囚禁在里头。尽管如此,世界依然没有倾听他们的声音,没有为他们担忧,替他们感到不安。世界,失去了感同身受的能力。

楼台足足有十八米高,约莫等于即将进驻的大楼的七楼高度。有八个家庭决定不离开家园,他们的家人轮流在楼台看守,在断水断电的情况下接雨水苦撑着。在某个就连夜晚都无法入睡的炎夏午后,楼台的一楼起火了。火苗瞬间吞没了整个楼台,而楼台上的居民从十八米高、足有七层大楼的高度跳了下来。他们摔断了腰杆、四肢和骨盆,全身伤痕累累地被抬走,一名被送往医院的人不治身亡,那是一个生下一对兄妹、三十五岁的年轻妈妈。

即便有人伤亡,也没人站出来负起责任。究竟责任应该归属给谁呢?屋主吗?公会吗?在都更公司底下工作,负责放火的年轻职员吗?能向他们所有人兴师问罪吗?又或者,应该说整起事件没有任何人该负责任吗?对我们来说呢?对我来说呢?

二〇一五年,S洞终于也开始进行都更了。在几个月内,大家选出了新的公会会长,取代因受贿而被收押的前任公会会长,成立了公会组织,进入评选施工单位的程序。施工单位由居民或公会任一方来决定,之后大楼就由该施工单位来兴建。

我失业了,每天早上只要继续睡我的大头觉就行了。房间冷得刚刚好,棉被也暖得刚刚好,我将棉被盖到头顶上,身体朝一边滚动,深深埋进被窝里。就在我即将从梦乡中笑醒之际,妈猛然把整条棉被从我身上彻底掀开,朝着我大喊:

“起来去投票了!”

投票?看来我在家过得太舒服,就连选举日也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我还在公司上班的话,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期待放假了吧!

“投什么票?又要选国会议员吗?还是首尔市市长?”

“比那些重要一百倍的投票,去选大楼!一定要投一号。”

之前选国会议员时,妈也曾经逼迫我“一定”要投几号,我对此很反感,所以故意投了其他候选人,结果妈说一定要投的那位候选人当上了国会议员。这一次,妈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大楼票选活动,不过不管我投几号,或者有没有去投票,一号大楼都会当选。

“听说要用投票决定哪一家房地产商来建大楼。嗯!也就是说我们按照选总统的方式投票的话,就会由那家房地产商来施工,每家房地产商都吵着要大家投他们。反正你在家也没事,就去投个票吧!那边还准备了吃的。”

“妈不是说,女儿都长这么大了还不务正业,叫我别到外面丢人现眼吗?为什么要叫我去那种地方?”

“反正你在家也一样丢脸,废话少说,跟我一起去!”

没想到我这辈子会有为了票选大楼而去投票所的一天。过去我投过两次总统选举,还有一次国会议员选举。第一次有机会可以投总统时,我和朋友去旅行了,我就是这么不懂事。后来一次总统选举时投了票,国会议员选举时也投了票。之后还有几次市长选举、缺额补选、教育局长选举,但我没去投票,时间直接用来睡觉了。虽然我嘴上说感觉这些事不怎么重要,但其实是因为过去有两次选举,我投的人都没有当选。我好像可以体会到运动迷说自己支持的队伍一定会输掉,所以干脆不去看比赛的心情了。

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自己从学生时代就非常尊敬,甚至买他的著作、捐款给他的前国会议员兼律师,他在几次落选之后宣布退出政坛。一次,在总统选举前夕,他在某个候选人的造势现场跳舞。我看着曾经备受自己尊敬,已经离开政治圈的人,如今头发花白,头上绑着写有他人名字的布条,手上举着牌子,笑嘻嘻地跳着舞,心情很奇怪:原来他还没有放弃啊……

虽然我投的人有两次当选,但身为小人物的我,人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又或者因为我是小人物,所以发生的改变若有似无。人生会在意外的契机迎来转折点,毫无关联的事情之间有无形的扣环,就像巴西的蝴蝶振动翅膀,能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引起龙卷风;又或是像挠抓右边腋下时,左边手肘会感到发麻。所以,我去了投票所,而这次我投的总统候选人又没有当选。看着我并未投票支持的新总统就任的新闻,想起先前带着稍许激动的心情投下的选票,如今已成了毫无意义的废纸。我想象着它被工整地对折,像巴西的蝴蝶一样轻轻振翅飞走的模样,等待它即将带来的龙卷风。

我决定要去票选大楼的投票所,尽管我最终没能住在那栋大楼里,但也许此时我的一票会犹如回旋镖,转着转着就飞到我身边,绝对不是由于妈一直对我“碎碎念”的缘故。

面包车在S大楼的后门等着,班长大婶[1]一直在车门前招手示意我们赶快过去,妈则是连声喊着:“等一下!等一下!”并拉住了我的手。九人座的面包车内已经有一名司机和八位大婶,空间挤到令人怀疑我们是否真的能搭上那辆车。

“反正小姐很瘦嘛!”

班长大婶说地点不远没关系,把我硬塞进除了司机之外已经坐了两个人的前座,我都还来不及开口拒绝就已经被推上了车。一位奶奶坐在等于是扶手的中央置物箱上,还有一个我这辈子亲眼看过最瘦的大婶,坐在副驾驶座上。奶奶整个人缩在窄小的置物箱上,大婶则是尽可能将屁股贴到左边,让出空间给我。我们在短暂的几秒内尴尬地用眼神打了一下招呼,接着一起共享一个座位。

“要出发啦!”

班长大婶把妈塞进最后面的座位后,一面喊着“哎哟、哎哟”,一面上了车。吃力地把车门关上之后,又像早期的车掌小姐[2]般敲了车窗两下,催促司机出发。司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他看着我们,清了清喉咙,启动了车子,然后不经意地朝着前座说了一句:

“请系好安全带。”

该死,我和大婶还得弯着腰一起系安全带。我们两人被安全带绑着,宛如双胞胎般紧贴着。那该死的班长大婶说什么“地点不远”,根本是恶魔的甜言蜜语,车子在完全没有堵车的马路上跑了超过十五分钟,坐起来像有五六个小时那么久。

面包车最后停在了教会前面,公会的办公室很狭窄,没有合适的空间,所以向教会借用场地。虽然教会的距离有点远,不过我也来过几次。在我非常小的时候,因为听说这里会赠送礼物,所以跟着班上同学跑来,结果只拿到两颗糖。高中时又听说这里有个很帅的哥哥,又跟着班上同学跑来,结果我们差点绝交。

尽管如此,我对教会的印象很好。这个教会的信徒不多,没有盖什么气派壮观的建筑,也没有立起巨大的十字架,只是用红砖盖起低调沉稳的教会。因为附近的人都是走路上教会,所以不会在礼拜天引起交通堵塞或将停车场设在马路上。

上了年纪的牧师说,自己没有壮大教会的野心,也没有打算要拿捐款来盖新的建筑物,只是希望能让贫穷小区的居民在心灵上富足。圣诞节时,牧师还会在每个窗户上挂上闪闪发亮的灯泡,温暖每一位路人的心。

打开车门,我们仿佛弹出的弹簧般被丢了出来。一下车就看到“非施工相关人员,请站在五十米外”的布条不自然地飘扬着,而下面是一群身穿制服的年轻小姐,她们如丧尸般向我们扑过来。建设公司的小帮手好像比居民更多,她们穿着帽子四周有蓬松假毛的厚羽绒外套,下身穿着看起来很不搭、下摆在膝盖以上的白色短裙,头发则像空姐一样绑成端庄的包包头,看起来都像同一个人,就连口红都是鲜艳的红色。

从面包车下来走到教会,徒步不到十分钟的一段路却挤得水泄不通,想要好好走路都没办法。到处都是看起来差不多的人,以差不多的嗓音,说着差不多的话。

“哎哟!妈妈,真是辛苦您跑这一趟。”

“妈妈,等会见哟!别忘了哟!”

“妈妈,一号!一号!”

小帮手亲昵地挽着每个人的胳膊,连声喊着“妈妈”。挽着我的胳膊的小帮手身上散发出化妆品清凉的香气,我把她的手拉开,畏畏缩缩地说:

“我不是妈妈哟……”

最近老是有人冲着我喊妈妈,而不是大婶。偶尔,百货公司的专柜人员或出租车司机还会喊我“夫人”。

“夫人看起来真像一位小姐呢!”听到这种话时,我究竟该做何反应?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确实到了被那样叫的年纪,但其实不管是妈妈或夫人,这些称呼都和年龄无关。那些是以关系为基础而创造出来的说法,代表某人的妈妈和妻子。就算有了点年纪,也不代表都有子女或老公。就算有好了,也应该用跟本人有关的称呼,而不是非得和子女或丈夫扯上关系吧?就像大家都会称呼有点年纪的男人为大哥、老师、老板之类的。

班长大婶再次拉着同行的邻居大婶的手,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在对方的手心上写数字“1”。

“懂吧?嗯?拜托了!”

大婶一只手高举,食指晃动着,另一只手则忙碌地按手机,班长果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在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时,还有人吵起架来。有位大叔身旁已经站了一位某家建筑公司的小帮手,结果其他公司的小帮手又贴了过来,就连那些中年男职员也加入了战局。

“做事光明磊落一点儿好吗?”

“是谁先抢别人的会员啊?”

“别人的会员?什么别人的会员?这位先生怎么会是你们的会员?”

他们越吵越大声,最后连难听的脏话都出口了。即便如此,小帮手还是分别挽住大叔的胳膊,谁也不肯放手。被年轻的小姐拉来拉去,大叔的脸上倒是笑容满面。总之,男人就是这样。

建筑公司的员工、居民和公会相关人士挤成一团,在教会前面大吵大闹,巡逻的警车响起警笛声,经过了好几次。

“喂!那边的先生,快到人行道上,这些人想要惹是生非!现在居民已经报警了,要是再这样闹下去,只能当成现行犯全部带走!”

虽然这种威胁听起来很不靠谱,讲话口气又让人很不舒服,但大家倒是都乖乖走上了人行道,也降低了音量。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等到巡逻车一走,教会前面随即又变成灾难现场。

听说这不是正式的大会,而是针对大会当天无法参加的人所进行的事前投票。

“大会那天我们很忙吗?我们两个又没事要做,为什么要参加事前投票?”

听到我的话后,妈连忙把嘴巴凑到我的耳朵旁,稍微张开的嘴唇连动都没动,熟练地展现了腹语术。

“今天投就对了,才会有好处拿。”

我和妈并肩坐在一起,等了好像有三十分钟左右。各建筑公司播放了宣传影片,进行了简单的选举游说。教会里只有一台很小的旧式电视机,所以在墙壁上贴了一张全开的纸代替银幕,拉上窗帘后,室内变暗了,投影机将影片投影到墙面上。

宣传影片比想象中出色,画质佳,具有影像美感,作为背景音乐的老式流行歌曲也不错。当然啦!内容都很令人无语,影片把现在根本不存在于我们小区、用计算机特效做出的S洞虚拟图像当成背景,而拥有低沉浑厚嗓音的解说员,诉说着像是公司前景或经营哲学之类的内容,词汇艰涩,句子又很冗长。

反正这部分内容都大同小异,而且公司前景是他们内部的事,和我们也没关系,所以我并没有认真听。后面才是重头戏,是披露其他建筑公司过去在重建与都更事业中,干了多少不光彩的事,用什么方式夸大工程费用、不遵守诺言和敲诈公会会员的内容。

我在看第一个影片时受到了冲击,也有一点儿遭到背叛的感觉,但看到差不多的内容出现三次之后,我才明白:啊!原来他们是想同归于尽!于是默默地点起头来。在播放影片时,喝倒彩与拍手的声音不绝于耳,不只是建筑公司的员工,就连公会会员也分成了好几个派系。

最后,每家建筑公司有一分钟的发言时间。负责主持的公会会长说,要是超过一分钟,就会把麦克风关掉。第一家建筑公司在一分钟内发言完毕,第二家建筑公司超过了一分钟,话只讲了一半;第三家建筑公司则是在超过一分钟、麦克风被关掉之后,继续高声喊着准备好的台词,直到其他建筑公司发出冷嘲热讽后,那人才终于闭上了嘴巴。

投票终于开始了,但只有是住宅持有人的公会会员才可以投票。也就是说,每一户人家只有一票。妈说,真不该带我出来丢人现眼,莫名其妙地责怪起睡到一半被拉起来的我,然后将不知道何时偷拿出来的父亲的身份证交给我,要我去投一号。

“妈,你相信我吗?如果我没投一号的话怎么办?”

“不要胡说八道,你就是要投一号。”

我将手肘靠在高度及腰部的书桌上,仿佛被迷惑般在一号上盖了章,妈可真有本事啊!选票上头的红色印泥盖得清清楚楚,在粗糙的纸张上,印泥缓缓扩散开来,仿佛被放进透明玻璃杯的地瓜根茎逐渐生长一般,我整个人放空看着这幅景象。

等等,我现在在这里做什么?顿时觉得自己好凄凉。啊!我的人生。此时,有人在我后头拍了拍我的屁股。

“在做什么?是把这儿当你家了吗?赶快出来!后面的人还等着呢!”

我不自觉地张开嘴巴发着呆,然后瞬间清醒过来。我将选票轻轻折起来,以避免印泥沾到另一边,走出了投票所。我难为情地低下头,一位和妈年纪相仿、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大婶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就连年轻小姐都来了呢!又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事,怎么投这么久?以为是在选总统呢?”

瞬间所有人都探头朝我这边看,甚至有人扑哧笑出声来,丢脸死了。妈的脸颊慢慢泛起红晕,她咬着下唇并瞪了我一眼,接着装成不认识我的样子,尴尬地环视四周,还笑得非常夸张,脸上带着“就是啊!这小姐真好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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