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晚安,高漫妮(出版书)》作者:[韩]赵南柱/译者:简郁璇【完结】 > 晚安,高漫妮 - (韩)赵南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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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赵南柱/译者:简郁璇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7

教练人真好,原来她打算要继续栽培我这根朽木啊!

“还有,再去上点舞蹈课应该也不错,不管是芭蕾或现代舞蹈都好。这会帮助你找到感觉,矫正你的姿势,身体线条也会变好看,这件事也和妈妈商量一下。”

也就是说,体操队不会教我舞蹈,而是我必须另外去学?为什么?如果是学习体操时需要的技巧,那么体操队就应该教我不是吗?虽然我搞不太懂,但还是先点了点头。

尽管我很好奇内容是什么,但我没有取出来看,总觉得不能被其他人发现,所以我夹在课本里,放进了书包的深处。搭校车时,我也全程紧紧抱着书包,直到换乘公交车之后,我才把通知单拿出来看。

练习的人是我,但我不知道这是在叫谁缴练习费,总之里头包括了练习费、上学期预定的两次体力训练费、一次学习训练费、各种服装和器材使用费、使用快要倒塌的体育馆的费用,甚至还有随便设在仓库角落的破烂置物柜的使用费,加起来的金额高得吓人。妈果真拿得出这笔钱吗?我把通知单再次折叠,夹进课本里头,但感觉就像鸡胸肉卡在喉头一般。啊!好干涩,好郁闷。

过了好几天,我依然无法把通知单交给妈。妈肯定会四处奔走,想尽办法筹钱,要是无法筹到,内心就会暗自受煎熬,虽然我一路走来很辛苦,但妈更是如此。每次练习时,教练就会问我,是否将通知单交给妈妈了?我像是突然惊醒般说声“啊”,挠挠后脑,而第二天和第三天也继续挠着后脑,直到我觉得后脑勺真的要被自己挠出破洞,我才对教练说我弄丢了。教练那天特地拿出了平常很少携带的手册,给了我备份的通知单,同时叮嘱我“这次一定要交给妈妈”。

回到家,我将房门锁上,又看了好几次通知单。怎么办?怎么办?我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我心想,好孤单啊!因为没有兄弟姊妹,所以碰到这种时候——苦恼着该不该向父母坦承某些事时,也没有能够一起想办法的人。可是仔细想想,这件事也可以和朋友讨论啊!原来,我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没有兄弟姊妹,而是没有朋友啊!顿时有种额外获得人生智慧的感觉,可是却莫名地感到苦涩。最后我直接把通知单拿给妈看,妈仔细地看完通知单,脸色变得很凝重。

“体操队还收钱?这学校还真好笑。早知如此,我送你到学院去就好啦!何必还送你到那所又远又贵的学校?要交的钱怎么又有这么多?根本就是小偷嘛!管它是体操还是什么,立刻给我放弃!”

嗯?妈,你说什么?这反应好令人意外,我没想到妈会这么轻易叫我放弃。

“那我就这样放弃体操?”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妈妈只是转过头叹了口气,直到最后都没有否认。

我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房间,锁上了门。父亲每次用长竿抽打外婆家院子的大枣树时,不知道是在打树干,还是在抽打自己备受压抑的心。我此时的眼泪,就像父亲毫不留情地抽打树木时,哗啦哗啦掉下来的破裂的大枣。眼泪像大颗果实般,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我体操练得不好,要到那么遥远的学校上课也不容易,每天都好疲倦、好不安、好低落,那大概是我十几年的短暂人生中最为难熬的时期。但是我并不想放弃体操,不是因为我喜欢体操,或是觉得练习体操很幸福,而是觉得放弃会很丢脸。

要是就这么放弃的话,太丢人了。无论是在父母面前、在外公和外婆面前,还是包括惠善在内,知道我在练体操的所有邻居、玩伴面前。

隔天早上,妈妈将一个信封袋递给边扣纽扣边走出来的我。看到信封袋的厚度,还有妈有意无意颤抖的手,我猜到里头装了钱。妈妈终究还是替我筹了钱,一定是被父亲臭骂一顿之后拿到的,不然就是向外公借的吧!

“要好好交给教练,别弄丢了。”

我咽了咽口水,抓住了信封袋,妈没有放手。我稍微使力拉了一下,而她的手指也使力抓住信封袋,我再次使力拉了一下,这时妈才轻轻地松开了手。到我将信封袋夹在课本里,把课本放进书包,拉起拉链为止,她的手依然停留在半空中。妈协助我背上书包,并再次确认拉链是否拉好。

“身上带着一大笔钱,所以书包一定要背好。”

“知道了。”

“一到学校就交给教练。”

“知道了。”

“不要拿着钱到处乱跑,最后搞丢了。”

“哎哟!知道了,我知道了。”

在我绑鞋带的时候,妈假装要帮我调整书包背带,不停摸着书包,莫名其妙地替我拍了拍校服,还蘸口水替我整理刘海,但两眼的焦点已经不在我身上,黑色的瞳孔内写满了未知的不安与迷恋。也许是舍不得钱,又或者是信不过我。

“妈!”

“哦?怎么了?”

妈呆站着,被我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

“我说,我去上学了。”

“嗯!”

“进屋吧!”

“嗯,知道了。”

“我真的要走咯!”

“漫妮!”

我才转过身跨出步伐,妈就慌慌张张地喊了我一声。那天早晨,我们犹如一对依依不舍的恋人。

“怎么了?”

“要认真练习哟!”

“就为了讲这句话才叫住我?”

“嗯!要认真练习。”

我直视着妈妈游移不决的眼神问道:

“老实说,妈很舍不得钱吧?”

“哪有舍不得……那笔钱对我们来说是大数目,所以才叫你不要浪费钱,要认真练习。”

“妈,老实说,我在体操方面表现得不好。进入体操队之后才发现,根本比不上那些从小就开始学习的同学。”

“有人要求你现在就拿金牌回来吗?快点去上学。”

妈推了推我的肩膀,我因此踉跄了一下,问她:“那我没有拿金牌回来也没关系吗?就算是这样,还是要把这么大笔钱花在我的身上吗?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因为妈妈希望能在成为父母之后,至少让孩子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你这小丫头!”

在上学的途中,我的心情一直很沉重。妈说的话一直在耳边打转:“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你这小丫头!”

先前,全体练习结束之后,我就会安静地换回原来的衣服,打声招呼后就先离开体育馆,反正也没人挽留我。而且如果让最后一班校车离开的话,回家的路上真的很孤单。听到妈叫我认真练习,那天我也试着留了下来。

我先跳了几下,虽然没有特别要做的事,但也不能傻傻站着,于是我便沿着跑道在体育馆绕圈慢跑。原本只打算把慢跑当成热身运动,跑着跑着脚步开始加快,我在不知不觉中马力全开,疾速奔驰着。我对自己尽本分的两条腿感到羞愧,但更令人羞愧的是,体育馆内没有一个人对我跑步这件事感兴趣。

在我束手无策,只能埋头奔跑的时候,其他队员和教练不知道聚在一起讨论什么,彼此还做出示范,跟着做出那些动作,还做了记录。我鼓起勇气走到她们旁边,接着再度鼓起勇气,在肚子上使力,畏畏缩缩地把话挤了出来:“老师,我……我也想再多练习一下……”

教练显得很慌张,不知该如何做出反应。“啊!那个,好,等一下,舞步就先告一段落。”

舞步?舞步告一段落?到底是什么舞步?我早就预料到,在我回家之后发生了许多事,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不过好像发生了凭我的眼力都猜不到的重要大事。听到“舞步”这个词之后,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教练忙着让同学们练习,让我如一名独守空闺的小媳妇般,被晾在旁边超过十分钟,用体感来算足足超过一个小时。啊!再这样下去,我应该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直到眼泪快要掉下来时,教练才朝我走来。

“漫妮,这学期就把掌握基本技巧当成目标吧!现在才刚开始,你只要配合一、二年级的进度就行了,等同学们结束五月的比赛之后,我们再详细讨论。”

其他队员在准备比赛。原来,从春天开始就举办了一连串的比赛,包括国家代表暨国际比赛选拔赛、体操锦标赛、青少年大赛、“会长杯”大赛和各种机关赞助大会等,最后由秋天的全国运动会结束一年的行程。

当然,不是所有选手都会参加这么多比赛,而是根据项目和个人实力来决定要参加的比赛,再调整练习的行程。那我呢?我连有比赛都不知道,和我同年龄的孩子都已经成为参赛选手了,我却还在拉筋,而且自己在这方面也未展现出天赋,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上学院时,我曾有过目标,那就是进入体操队。我以为,只要进入体操队就会知道怎么做,从此我的体操事业就会畅通无阻,就能参加奥运会,勇夺奖牌。我以为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会发生的,却没想过在参加奥运会之前,需要经历多少场大赛和选拔赛,在参加大赛和选拔赛之前,又要经过多少次的练习和训练,还有为了消化那些练习与训练,又需要多少的体力、身体感觉和资源。

在我很晚才发觉难关的存在,并为此感到惊慌失措时,其他同学早已突破那些难关,昂首阔步地朝着目标前进。她们都是跟我一样十岁上下的年幼孩子,是她们聪慧过人呢,还是我落后太多?

练习的强度超乎想象,年幼的选手们身上总带着伤痕。听说金灵眸好像必须接受脚踝韧带手术,她在练习时伤到了韧带,但由于大赛日程的缘故,无法好好接受治疗,导致韧带发炎,等到伤势稍微好转了,又因为练习而再度受伤,形成了恶性循环。崔金星在练习平衡木时不小心掉了下来,身体还出现了短暂麻痹的现象。我看她从星期一开始就一直没来练习,于是好奇地向教练问了一下,结果教练说她接受了周密的检查,会休息一阵子。听完教练的说明之后,我感到既羞愧又生气。

“没有我可以参加的比赛吗?从现在开始练习也没办法吗?如果是秋天举行的比赛,不是还有六个月左右的时间吗?”

“有些同学徒手体操就练习了两三个月,大致上都是经过六七个月的练习才会参赛……那是指练习新项目所需要的时间,而漫妮你,目前好像还无法消化整个项目,你先别太心急……”

教练希望在其他队员准备比赛时,我可以先打好基本技巧的底子,她说自己暂时必须集中精力在其他同学的比赛上,要我稍微体谅一下。什么“暂时”?话说得可真好听,比赛会一直持续到秋天啊!教练最后仍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你去打听过舞蹈课了吗?老师觉得你好像有必要另外去上课……老师必须和妈妈讨论这件事,可是妈妈为什么没来咨询呢?”

您又没要我叫妈来咨询,还有,我们家怎么样也交不出学费,我敷衍地笑着回答说会先认真练习基本训练。我认为自己没有必要继续赖在那里,于是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走出了体育馆,虽然我很想回头,但总觉得那很伤自尊心。不要回头,回头就会变成石头,会变成石头,会变成石头。我暗自告诉自己,并跨出沉重的步伐。

但最后,我仍忍不住回头了,六名同学和教练也停下了练习,凝视着我的背影。她们没有冷嘲热讽,没有为此感到悲伤或惋惜,只是静静地看着。有一个同学冲着我露出习惯性的微笑,但没有人看出我的眼眶里已蓄满泪水。

啊!早知道就别回头了。我,在原地变成了石头。

尽管自尊大受打击,我仍在固定的时间到体育馆认真接受体力训练。想到自己又没有要参加比赛还训练什么体力,不免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心情沉重,身体也跟着变得沉钝,最后就生病了。尤其是腰部和骨盆很酸痛,大腿抽痛到难以言喻,就连练习都有两次无法到场。我一下课就回家,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呻吟,但妈却连一颗止痛药都不买给我,只会说些不中听的话。

“我们家不知道贡献给那该死的体操队多少钱,你知道练习一次要多少钱吗?比之前学院的学费还要贵,懂不懂啊你?可是你为什么不参加练习?知道我怎么筹到那笔钱的吗?就算要倒下也必须是在练习时倒下,要死也要在做侧滚翻时死!”

“我真的痛得快要死掉了,不然我现在做侧滚翻给你看嘛!好啊!做就做,我做侧滚翻,然后死给你看!”

身体生病之后,内心也变得脆弱,就连妈跟平常差不多的唠叨,听起来都特别刺耳。我故意在狭小的房间里做侧滚翻,往前滚了一次,转过身再做一次后滚翻,接着又继续滚,继续滚……我觉得头好晕,所以不停摔倒,大腿肌肉拉得更紧了,我难过得边做边哭。

“真爱作秀。”

妈妈一副“好啊!就来看谁会赢”的样子,一直待在房间里看我做,而我也不服输地持续做侧滚翻。差不多滚了一百次之后,我把晚餐吃的东西全吐在了房间地板上。妈一点儿也不担心我,反倒还像是要让我的背部裂开似的,用力打了一巴掌。她那强而有力的一掌,准确地打在我胃部翻腾的那一刻,于是我又痛快地吐了一次。把胃里的东西连同胆汁全数吐出来之后,我觉得舒服多了。

虽然妈也痛快地骂了我一顿,但最后仍把房间给擦拭干净,替我盖上了棉被。我迅速钻到被窝里躺下,很快就感觉到房间地板变得温热起来。妈好像特地打开了从二月开始就不曾打开的地暖,腰部和骨盆感觉好了一些,但腹部却痛得厉害,于是我转身趴下,让腹部贴在温暖的地板上。在疲劳逐渐消退的同时,我也进入了梦乡。

那天晚上,我在迷迷糊糊之中有种湿湿热热的感觉,于是醒了过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爬了起来,将裤子和内裤一并脱下。上头有浅褐色的痕迹。啊!我在内裤上大便了,先前争论我是随地大小便的小狗的事也画下了句点。

我先跑到洗手台去清洗下半身,换了一条新内裤,接着清洗沾上秽物的内裤。我在没有打开任何电灯,将水龙头开到最小,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努力清洗内裤,虽然没有完全清洗干净,但说实在的也看不太清楚。

幸亏院子里的晒衣架上还晾着妈妈昨天洗好的内衣,于是我将那条内裤晾在其中以掩人耳目。昨天呕吐的事多么令人庆幸啊!还好肚子里没有任何东西,所以才只有内裤遭殃,不然说不定连裤子和被褥都要受到波及了。我再次回到房间躺下,清楚地听见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相同的问题又在学校发生了,我早上一起床就去大便了,因为怕有个万一,就连早餐都没有吃,结果内裤又沾上了稀便。我看颜色要比昨晚的浅,应该是拉肚子的症状正在好转,但当下没有可以替换的衣服。

虽然量只有一点点,但总之也不改它的本质。我着急地在厕所里跺脚,喃喃自语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但又觉得好奇怪,我又没有拉肚子,为什么会有稀便呢?我可没有在大笑或咳嗽的时候放松过括约肌,为什么老是有大便漏出来呢?我低着头看着沾到内裤上的秽物,这时上课铃声响起,我只能先将裤子穿回去。反正也没沾到很多,很快就会干了吧?要是沾上了身体,之后再想办法解决吧!

身体虽还没痊愈,但我仍参加了体操队的练习。其实我想多休息一段时间,只是怕早回家又会被妈念叨。好久没来体育馆了,四年级的同学们很高兴看到我,问我身体是否好了一些。大家听说我生病的事了?听谁说的?话说回来,我说过我生病了吗?向谁说过?大家一个接一个丢出各种问题,但在我支支吾吾着答不上来之际,又各自将注意力放在练习上。她们没有等待我的回答,顿时好像有风阵阵灌进了我的胸口。

我在体育馆内绕了两圈,也做了侧面劈腿。大家若无其事地坐着将双腿往两侧劈开,把手臂往上伸展,转动一下腰杆,还打了哈欠。教练要大家两两一组并面向对方,结果除了我之外,其他同学全都很自然地找到配对伙伴,只有我一个人落单。

“来!尽可能把腿打开,和伙伴的脚尖靠在一起,然后抱着对方。”

大家的身体都很柔软,很轻松地就抱住了对方,让彼此的身体贴在一起。教练看到我一个人东张西望,于是要我面向墙壁坐着,尽可能将身体贴向墙壁,我就这样和墙壁变成了一组。身躯庞大的伙伴,你的态度好冰冷,而且又好沉默寡言啊!反正这就和平常我来体操队时站在巨大墙面前没两样,所以这并没有让我觉得太受伤。但是唯有我一个人背对着其他同学和教练,这件事让我感到很孤单。我无法将双腿打开到一百八十度,只能费劲地弯着腰,将腿打开一百五十度左右。

“漫妮,膝盖要打直,脚尖是重点!”

标准的做法是将双腿张开一百八十度,膝盖打直,脚尖也要往前打直,但我无法同时完成这三个动作。只要打开双腿,膝盖就会自然弯曲,打直膝盖之后,脚尖就会弯曲,脚尖打直了,又变成双腿弯曲。教练走过来替我抓住膝盖和脚,好让我可以顺利张开,并替我矫正姿势,然后一如往常般叹了口气后又走了回去。

接下来做的是站立体前屈,这次其他同学不仅将手掌贴在地面上,还把头完全贴在腿上,仿佛在睡觉般,完全不打算挺直身子,而我只能勉强用中指尖碰到地面。大腿和小腿肚彻底被拉紧,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呻吟声,就在这时,在我后面拉筋的金灵眸大叫了起来。

“啊啊啊!那……那是什么?!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有蟑螂跑出来溜达呢!转身一看,发现金灵眸露出惊慌与不快混杂的表情,而她看的正是我。

“喂!你,你……”

她话没有说完,只是指着我的屁股。接着,站在旁边的同学们也个个睁大了眼睛,发出了既不是高喊也不是呻吟的声音。看到大家的反应之后,站在比较远一点的低年级学生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呃……”

“怎么了?”

“哎哟,怎么了?大家为什么这样?”

我拼命拉起裤子想看屁股怎么了,却怎么样都看不到。要是我的身体像那些同学一样柔软的话,就能转过头确认自己背后的模样了。我无法掌握事态的严重性,只能带着各种想法将身体扭来扭去。这时教练跑了过来,脱下自己的毛衣,包覆住我的腰部。

“漫妮啊!没事,没事,先去厕所一下吧!”

啊!大便!大便八成又漏出来了。虽然我为了拉筋而使出了全身力气,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啊!这也太令人傻眼了吧!我的大便,被大家看见了!我头也不回地奔向厕所,可是等到我站在厕所镜子前面,解开腰上绑的毛衣并确认之后,差点没晕过去。

那不是大便,白色体操裤上被染出一个红色爱心的形状,就像猴子屁股一样,那是初经。还有人像我这么愚蠢的吗?仔细想想,它也没有散发任何味道,我却从前一晚就认定它是大便。

虽然知道青春期时会有月经,但我不知道原来我已经到了“那个时期”。也太早了吧!我应该是我们班上,不对,整个四年级中最早来月经的人。我的身高最高,胸部也开始隆起,妈妈、老师或者身边的大人应该会事先想到并要我做准备,却没有人告诉我。这事来得太过突然,我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身上完全没有携带任何必需的物品。

最后是教练给了我一片卫生棉,见我拿着第一次碰触的粉色卫生棉前看后看,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于是教练亲切地向我说明使用方法。我手忙脚乱地做好后续处理之后,脱下沾上鲜血的体育服并换回校服,这时才总算回过神来。

我被吓坏了,又很紧张,匆匆忙忙地更换衣服,结果全身都被汗水给弄湿了。我一把抓起身旁的东西塞进书包,突然手指被教练柔软的毛衣给缠绕住。毛衣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而且可能是因为被我拖在厕所地板上,上头沾到了泥水之类的东西,变得湿漉漉的。这件衣服好像很贵……

虽然羞愧到恨不得挖个洞躲起来,但还是觉得自己该向教练打声招呼。我横穿过体育馆,朝着教练走去,想向她道谢并说毛衣清洗完毕再归还。大家纷纷表露出神奇、傻眼、疑惑与可怜我的表情,而我也觉得好神奇、好傻眼、好疑惑、好可怜,这些我都心知肚明,所以大家就别再看了。我快速穿越过各种复杂的眼神,站到了教练面前。

“谢谢老师,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今天早点回家吧!你应该吓坏了,回家好好休息,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可是,我刚才不小心把衣服弄掉在地上……我洗完之后再还给老师,对不起。”

“没关系,直接给老师吧!这只是在体育馆时随便穿的衣服,你不用太在意。”

教练说完后便快速将毛衣给抽走了。这件毛衣给人一种午睡到傍晚的舒服感,可是教练却把这么柔软的衣服随便拿来披着,与其这样不在意,还不如把它送给我。那时我以为弄脏了毛衣真的无所谓,但后来仔细想想,那件衣服好像不能随便拿去洗。我将头垂得很低,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体育馆,这次如果回头的话,就真的会变成石头了,一颗大石块,所以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回头。

回家之后,我把房门锁上,从书包里取出体育服,原本鲜红色的污痕变得更深了。啊!看起来真的好像大便。体操队的同学们看到我的屁股之后会做何感想呢?如同法官敲下的法槌,屠宰场的人在白色肉块上盖上的等级章般,我的屁股上也被哐地盖了一个章。刻在屁股上的红字,这也是个用来评判我的印章吗?

所有的第一次都是朦胧唯美而充满悸动的,但不包括这件事。我的身心都很不舒服,唯有冰凉柔软的毛衣缠绕在手指上的触感,是我对初经唯一美好的记忆。

这事之后我要妈让我重新转回附近的学校,结果妈反倒很冷静地问我:

“理由是什么?”

我很老实地全部说出来了,学校太远,上、下学很累,体操队的同学们都在准备大大小小的比赛,却不给我任何机会。老实说,我的实力太过普通,所以想参加比赛根本是在痴人说梦。总结来说,就是我不具有最低限度的才能。可能是我的回答太过诚实,妈过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一九九〇年秋天,四年级下学期刚开始,我再次转回了先前的学校,体操训练也很自然地中断了。燕雀要是随鸿鹄飞,自不量力的下场就是弄断双腿。如果我真的继续练下去,搞不好真的会压腿压到腿断。

重新转学回来之后,学校却疯传着我在准备全国运动会的过程中不幸严重负伤,再也无法练体操的八卦。是我传出去的,而且为了附和这项八卦,我总是带着一张忧郁又充满故事的脸孔。转学回来之后,惠善和我一次也没有同班,就算在走廊上碰到,也只会露出尴尬的笑容,然后擦身而过。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在没有事先告知的情况下突然拜访有氧运动学院。在上楼梯时就听到了震天响的音乐声,我偷偷将门打开一个缝隙,发现现在是大婶们上有氧运动课的时间。我犹豫着是否该在门外等到下课,但偏偏又没有可以坐下来的地方,而且阶梯又很窄,所以就直接走入了学院。我安静地移动脚步,在窗边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但院长仍然没看到我。

院长一身大汗淋漓,正配合音乐开心地摆动着身体,并且一如过往般大声喊着“弓箭步!抬腿!踢!踢!踢!”来说明动作。直到结束一连串激烈的动作,缓缓地大口做深呼吸时,院长才从镜子里和我对上眼神,并且很高兴地大喊我的名字来迎接我。

音乐持续播放着,那些在做有氧运动的大婶也继续弯着腰做出动作,院长却一直喊着“漫妮!漫妮!”然后挥手要我过去。现在是要我到这些大婶的面前吗?虽然不知道院长的手势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但我还是先走到了前面。院长很热情地拥抱住我,然后骄傲地在一群大婶面前介绍我:

“这是去年在我们学校学习体操的学生,现在在体操名校上学。请大家好好记住这张脸哟!因为以后她会参加奥运会。”

大婶们纷纷拍手欢呼叫好。我天真的师父啊!现在我已经对体操名校知难而退,而且往后也不会去参加奥运会。我没有自信在这么多的大婶面前坦承,先不管自己会不会丢脸这件事,要是我真的说出来,师父就会因此颜面扫地。

等大婶们都打道回府之后,院长如同初次见到柯曼妮奇那天般问我肚子饿不饿。虽然我很想再次尝尝院长的牛排,但我却回答自己不饿,院长带着满是欣慰的表情,眼神一直无法从我的脸上移开,同时一直轻轻抚摸我的头。

“很累吧?”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诚实地说我其实放弃了体操,又转回原来的学校了。院长露出比妈更失望的表情,总是讲话轻声细语的她,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究竟是为什么?你明明练习得那么辛苦。”

我没有自信能够诚实地说出原因,所以扯了在学校时所说的谎,说在练习时受了伤,再也无法练体操了。只要我搬出这番说辞并低下头,朋友就会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默默闭上嘴巴,可是院长用更吃惊的表情问我:

“伤到哪里?怎么受伤的?伤得有多严重?”

啊!我事先没想到这点,我究竟是伤到了哪里?瞬间,我想起了金灵眸的事。于是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在练习时伤到了脚踝韧带,可是因为忙着准备比赛,没能好好接受治疗,最后发炎了,偏偏这时候又伤到同一个地方,以致到了无法挽回的程度。我很怕院长会问我是在练习什么时受伤,医院是去的哪一家,还有是否动了手术,但幸亏她什么都没问,反倒温柔地拍拍我的背部,安慰我说脚踝很快就会没事了。其实脚踝一点儿事都没有,这是当然了,毕竟脚踝从来都没受过伤,真正有事的是我的心。

“老师也是因为受伤才放弃跳舞的。”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成为一个位于郊区的各式舞蹈学院院长啊!小时候的院长肯定不会梦想着要过这种人生,上午教邻近的大婶们有氧运动,下午则教我这种冒失鬼体操。我并不是说这种人生没有价值,而是院长自然会想把自己选择的舞蹈跳好,也想继续跳下去,并且在这个领域出人头地。

我所认识的所有大人都没有实现儿时的梦想,院长如此,教练好像也是如此。还有我的父母,虽然没有和他们仔细聊过,不过他们过去应该也怀着其他梦想。当然,我也成了没有实现梦想的其中一名大人。也许,所谓成为大人,代表的是必须战胜失败的人生。

我对院长很好奇,但我也没有问院长是怎么受伤的、伤势有多严重、现在是否感到后悔,包括当初学跳舞的事、过去所付出的努力,还有对于放弃这件事的看法。我的脚踝真的开始发麻了,我不自觉地弯曲膝盖,轻轻摸起脚踝。院长凝视着这样的我,然后说:

“就算是这样,也不要彻底丢掉。”

“什么?”

“我是说体操,不要完全放弃。”

对于一个出生以来初次拥有梦想却只能黯然放弃的十一岁孩子来说,这番话在理解范围之外。请别说“现在断定失败还太早”,或者“你已经尽力了,所以不要后悔”,又或者说什么“把它当成兴趣不就好了”。我已经彻底地失败了,我甚至没有竭尽全力,而且也无法把这种高档的事当成兴趣,我只是露出微微一笑。

“成为选手并不是唯一的路,研究理论也不错,毕竟有很多相关协会、机关或厂商。做久了之后,可能会发现其他的路,也会有其他机会。漫妮你现在还小,可能还没想这么深入,不过人生要碰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并不容易。”

我就是想成为体操选手,想参加奥运会夺得奖牌,当选手就是我唯一的路。如今我依然这么想着,只是看着院长充满真心的明亮眼眸,我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

总之,偶尔我会将房门锁上,一个人做起侧滚翻。每当快要忘记这件事时,就会听到熟悉的名字夺得奖牌的消息,而我不禁想着,躲在房间角落做侧滚翻又有什么用?那时年纪还太小,不懂得院长那番话的含义,而我和体操也渐行渐远。

* * *

[1] 编者注:英文“money”有“金钱”的意思,此处为同学对高漫妮名字的调侃。

[2] 编者注:典故来源于《格林童话》中的《汉赛尔与格莱特》。哥哥汉赛尔、妹妹格莱特和父亲、继母住在一起,因家庭贫困无钱买食物,继母建议父亲给两个孩子每人一小块面包,然后把他们扔在森林里自生自灭。哥哥汉赛尔在路上扔了小石子和面包屑做记号,最终找到了回家的路。

犹如暗号般断断续续

真正应该惭愧的,不是年仅十一岁、怀抱着当体操选手的梦想去上有氧运动学院的我,而是二十五岁时为那些时光感到惭愧的我。所谓的人生,过久了自然就会变成得过且过,但偶尔仍有必要像这样确认自己的足迹。

夜晚回家的路上,每当我搭着公交车或一号线地铁望向窗外,就会看到城市的夜晚宛如一张闪闪发光的方格纸,上头有着像是被描绘出来的方格子。方格子里则是犹如暗号般的灯光,一盏灯暗了,另一盏灯亮了,又有一盏灯暗了……那一个方格子,到底算什么?

我曾经偶然在路上碰见儿时的朋友,我只觉得她很面熟,但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结果那位朋友兴高采烈地一下子就喊出我的名字。我则是老实地说,想不起她的名字。

“我是智善啊!李智善。”

“啊!对了!智善。”

我还是没想起来,抱歉了,智善。

“我的名字太普通了吧?因为你的姓名很特别,所以我才会记得。大家都说你和柯曼妮奇的名字很相似,又同是体操选手,你现在还在练体操吗?”

智善说,只要电视转播奥运会或全国运动大会那类的比赛,就会仔细留意有没有出现我的名字。看来我们以前真的很不熟,所以她才会连我那短暂的体操经历如何告吹的都不知道。我回答,因为受了伤,体操已经中断很久了,还反射性地说出是“脚踝韧带受伤”。

随着年纪增长,关于儿时犯错、贫穷、无知的记忆都会变成遥远的回忆。所以对于过去的事,我大部分都是诚实以告,但唯独体操这件事,过了二十年了,我还是无法坦诚面对。

“原来是这样啊!”智善像是安慰我般,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谎这件事令我觉得不自在,莫名被安慰也让人很尴尬,所以我聊起了别的话题。

“你也还住在这里吗?之前怎么一次也没碰到?”

“啊!我只是回娘家一趟。”

娘家?嗯……智善小时候在这里读小学,父母现在也还住在这里,所以应该和我一样,一直是在这个小区长大的。把住了一辈子的家称为“娘家”的心情是什么样子呢?因为不知道要继续聊什么,所以我们两人只能尴尬地边笑边点头,然后慌慌张张地分道扬镳。

我再度爬上坡道,想起了柯曼妮奇,好久没听到柯曼妮奇这个名字了。她现在还活着吗?应该还活着吧!她只是成名得早而已,后来发现,她比我妈还年轻呢!

我曾经跑到图书馆去找与柯曼妮奇相关的书。全都只记录到一九七六年蒙特利尔奥运会为止。所谓的万众瞩目,不过就是转瞬之间的事,我好不容易才在运动杂志的角落,找到柯曼妮奇退役后的一张照片,顿时感到安心,还有失望。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我把体操项目当成目标,在有氧运动学院埋首练习时,柯曼妮奇经由匈牙利和奥地利到达美国,我所看到的照片就是她到美国入境时,在肯尼迪机场拍摄的。我的前生、我的缪斯、我的精灵──柯曼妮奇,和我的想象天差地远。她身穿黑蓝色的牛仔外套,戴着厚重的金耳环,双颊还擦了大片粉红色腮红。

那时,就连我妈也不擦腮红。妈化妆时的最后步骤──用无名指指尖沾取涂在上眼皮的橘色眼影,轻轻点在颧骨上──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被省略了。我问妈为什么最近不在脸颊上妆,结果妈摇了摇手说:“哎哟!太俗气了。”

就是这样,虽然就和所有的流行一样,化妆的潮流也来来回回,但那时擦腮红是很俗气的。我觉得有点失望。为什么?为什么要穿那种青春洋溢的衣服,涂抹夸张的妆容,还摆出尴尬的笑容?我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虽然当时的柯曼妮奇可谓罗马尼亚的“国民英雄”,但她在体操项目上获得的荣誉,并没有使她得到特别的奖励或援助,反而还流出她沦为权贵玩物的传闻。最后,柯曼妮奇黯然离开了祖国。

但柯曼妮奇到达美国后,人生也并没有就此一帆风顺。如同那些早年在某个领域崭露头角的英才,柯曼妮奇也没有机会体验体操之外的平凡生活。再加上她不谙英文,可是却阴错阳差地来到了美国,还接二连三地碰上了骗子。即便如此,最后她仍苦尽甘来,遇上了好男人,结婚生子,致力于培育新的体操人才。现在则如童话故事的结局般,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不知为何,就连这个快乐的结局都令我感到悲伤。那些有别于我的人生,柯曼妮奇所生活的时空、遥不可及的一切,曾经是我的幻想,可是她却像我一样,立足在这可悲的现实中。

柯曼妮奇同样被波涛汹涌的历史卷入,在世界的风浪之中沉浮,为了存活下来而奋力挣扎,若是套用妈的说法,就是“命很硬的女人”。一张柯曼妮奇的照片让我心痛了许久,我就像试着遗忘往日的情人般,竭力对她的消息视而不见。

在我没有一份像样的工作,在各种地方辗转来去的时期,某个周日下午,我和妈煮了炸酱面吃,一并解决了早、午餐,同时不停切换电视频道,结果画面闪过了柯曼妮奇的身影。我再度慌乱地按下遥控器按钮,那是一个广告,但不是中年的柯曼妮奇所拍摄的广告,而是曾经令我感到全身战栗的一九七六年蒙特利尔奥运会高低杠比赛的场面。

画面中除了柯曼妮奇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女子选手娜斯佳·柳金,她现在在美国和三十年前的柯曼妮奇一样,是有“体操精灵”之称的选手。柯曼妮奇和娜斯佳在高低杠上摇身变成梦幻组合,配合得天衣无缝。着地之后,两人凝望着彼此,交换“我们做到了”的眼神。虽然这场面是合成的,但两人的脸部表情、视线和头部的方向都极为自然。

广告用这样的对白结尾:“只要相信,就能办到!万事皆有可能!”哈!要谈什么相信不相信之类的,就去教会或寺庙说吧!

“相信只要靠心,行动靠的却是身体。”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类的话,像是什么“只要殷切祈求就会实现”“努力不会背叛你”,或是“关键就在于意志力”之类的。对于手上一无所有的我来说,那听起来就像在指责我祈求得不够殷切、努力得不够,还有缺乏意志力,而我,逐渐变成了那样的人。

尽管嘴上如此嘲讽,我仍将广告片段下载下来,在家里和在公司工作时各看了一次。每当我戴上耳机,听着广告音乐和对白,昔日的回忆就会缓缓浮现。我很努力地不去想它们,那些我希望能够从自己的人生中整个删除的时光。只要想起当时的我,当然确实年纪还小,但也真的太小又太不懂事了。

我觉得好惭愧,但是每天看着柯曼妮奇的影片,才发现自己很怀念那个时候。真正应该惭愧的,不是年仅十一岁、怀抱着当体操选手的梦想去上有氧运动学院的我,而是二十五岁时为那些时光感到惭愧的我。

我过去的英雄,纳迪娅·埃列娜·柯曼妮奇,韶光荏苒,她的国家以及她的职业生涯都成了历史,而她成了一则过去的故事,没有带来特别的感动或教训,逐渐被人们所遗忘。但是,柯曼妮奇总会偶尔像这样介入我的人生,虽然这并非柯曼妮奇的本意。不!柯曼妮奇应该是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总之,柯曼妮奇对我来说成了某种意义。应该说是刺激吗?或者是吸引我的注意力?总之就是能够让犯困的脑袋瞬间清醒的东西。

所谓的人生,过久了自然就会变成得过且过,但偶尔仍有必要像这样确认自己的足迹和身处的位置。虽然,即便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但也总比浑浑噩噩过日子来得强。

最后是父亲把同意书拿回来了。他带着“不管是办公室还是什么,都会把它砸得稀巴烂”的想法,拎着一个炒年糕用的勺子跑去公会。我猜是和我说过话的那位年轻职员哭丧着一张脸表示,公司有公司的原则和程序,无法随便将同意书退回,反复说着:“请您先把那个勺子放下,有话好好说。”就在此时,先前和父亲一起到派出所的金先生回到办公室,看了那个大勺子许久,最后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退还了同意书和各种材料,同时还再三吩咐千万不能告诉其他公会会员。

听完父亲英勇的事迹之后,我依稀想起了电影的某个画面,假如这个画面和整个事件交叠在一起——公会办公室是银行,父亲是打算抢劫的强盗,勺子则是枪支。这,居然变成了一部黑色犯罪电影,父亲和妈两个人一脸严肃,我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没想到勺子可以变成这么具有威胁性的武器呢!”

“毕竟是开店用的大勺子,跟一般看到的勺子尺寸不一样。要是看到原本习惯的东西突然变成其他颜色或尺寸,大家通常都会被吓到。”

父亲,那些人害怕的不是勺子,而是拿着勺子出现的、蛮不讲理的你。总之,我们顺利地拿回了同意书。

几天后,晚上我和妈正在吃饭,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父亲打来的。

“喂……”

我还来不及回完话,电话那端的父亲就率先慌张地说:

“你听着就好。”

“什么?”

“你和妈妈在一起吗?”

“是。”

“那你只要回答就好。”

“今天我打算早点关店,晚餐时间过后,就打算把店关了。其实,现在正值晚餐时段,却没有一个客人。”

我们一时都没有说话。

“八点在大马路的啤酒屋碰面,一起喝杯酒吧!我有话要说,知道了吗?”

“是。”

“那我挂电话了,别跟妈妈说。”

嘟!

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谁打来的?”

“嗯?哦!是之前的同事宋小姐,她约我等一下去喝一杯,说她刚好有事来这附近。”

妈调整了一下拿汤匙的动作,用很无语的眼神看着我。

“宋小姐?比你小六岁还是几岁的那个宋小姐?”

“嗯!”

“你接电话之后,很恭敬地说了两次‘是’。”

这下糟了,就在我犹豫着该如何辩解时,妈叹了口气继续说:

“唉!你这傻丫头,就连对曾在自己底下做事的人面前都要毕恭毕敬的。你就是看起来这么好欺负,才会最先被裁员。她没有被裁员吧?”

“嗯!可是,她好像也蛮危险的,因为公司本来状况就不好。”

我低下头,默默地吃着饭。虽然我要见的人不是宋小姐,但妈说的话没错,我的确很傻,看起来很好欺负,也比宋小姐更早被裁员。吃完晚餐之后,我穿着身上老旧的运动服,套上了一件掉了一颗纽扣,还有一颗纽扣的缝线拖得很长的厚毛衣走出大门,这时妈说了一句:

“穿像样一点儿再出去!待在家里混日子,你觉得很骄傲吗?那位小姐既然是刚下班,肯定会穿得很正式,这样两人不就形成对比了吗?”

“不用了,反正就在附近而已。”

接着,妈又冲着我逐渐远去的身影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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