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别付酒钱啊!听到没有?你最近又没有在赚钱。”
还没到八点,我就来到了啤酒屋,父亲比我更早到,已经喝起了啤酒。他没有点任何下酒菜,上来就点了一公升的啤酒,倒在杯子里独自喝着,这样啤酒的气就全跑掉了嘛!怎么不先点五百毫升就好?我一言不发地坐在父亲面前,近看发现父亲苍老了好多。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会有和父亲面对面喝酒的一天。
“怎么不点个下酒菜?”
“店里剩下了很多辣炒年糕和油炸菜品,我把那些都吃了,所以吃不下。”
想到年近七旬的父亲,一个人默默拿起油炸菜品蘸着年糕酱吃的模样,不禁觉得有点心酸,又觉得有点搞笑。总觉得这好像是我的错,所以心里很不好受,接下来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也喝一杯吧!”
父亲在我的杯子里倒了啤酒,我用双手包覆住酒杯,接过了酒。泡沫咕噜咕噜地冒出来,眼见就要溢出来了,我连忙放到嘴边,一口气喝下了一些泡沫。啤酒顺着干涩的喉头流下,顿时感到凉爽又畅快,于是我条件反射性地打了个嗝。我觉得自己在父亲面前喝得太过豪迈,所以很难为情地转过头,再用很秀气的方式喝了一小口。
“自在一点儿吧!其实我喜欢喝烧酒,但总觉得你喜欢喝啤酒。”
“要点个下酒菜吗?”
“嗯!点个你喜欢的吧!”
我们两个都已经吃饱了,所以我选了明太鱼干。我们有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我应该要先亲昵地聊起各种话题,但话只在嘴边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打算把房子卖掉,你有什么想法吗?”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开口直接进入了正题。
“什么?”
“房子。唉!那个让人操心的玩意儿,自从说起都更还是什么的,它就不再是房子,而是个让人操心的玩意儿。我的意思是,把房子卖掉,搬去别的地方。”
“可是妈一心等待着大楼落成……”
听说大楼“又”有问题了。经济不景气,未售出的大楼一栋接一栋地出现,金融圈拒绝了中期付款机构的贷款,利息也不断上涨。出售大楼的市场反应不佳,S洞、公会和建筑公司之间出现了冲突。大部分的邻居都知道公会会长不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建筑公司打算抽手的事,目前只有房屋中介或和公会关系匪浅的几名人士知情,父亲是从做房屋中介的柳大叔那边听说的。
“听说目前,真的,几乎没有人知道,所以现在公会弄了什么委任书和同意书,想要扯住公会会员的后腿。那妈怎么办?要是这次又没能住进大楼,妈的失望、挫折、空虚感和愤怒该往哪儿发泄?啊!怎么办?我又要怎么承受这一切?”脑袋顿时变得一片混乱。
“柳先生说可以帮我们卖贵一点儿,好像现在还有什么都不懂的人打算入手吧!可是听说消息马上就会传开,所以现在赶紧把房子卖了,搬进你妈一直想住的大楼怎么样?”
夜晚回家的路上,每当我搭着公交车或一号线地铁望向窗外,就会看到城市的夜晚宛如一张闪闪发光的方格纸,上头有着像是被描绘出来的方格子。方格子里则是犹如暗号般的灯光,一盏灯暗了,另一盏灯亮了,又有一盏灯暗了……那一个方格子,到底算什么?
“我们家的房子就算开价再高,又能多卖几毛钱呢?卖掉这栋房子之后,又能搬去哪栋大楼?”
“我去了几个柳先生介绍的地方,也有觉得不错的,只要换一次公交车就能进到首尔市区。”
啊?进首尔?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搬到首尔“外头”啊!搞不好我会因此离开出生以来住了一辈子的故乡呢!但那又怎么样?我为什么无法想象要离开首尔?现在首尔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反正我现在过着晚上睡觉、白天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不然就是做徒手体操或看书看到困为止,肚子饿了就把白饭、面包或泡面放入嘴里的生活,无论是住在首尔、釜山、仁川,或者卢森堡、布宜诺斯艾利斯,都无所谓。
“您什么时候去打听的?”
“没客人时就抽空问一下。”
换一次公交车到郊区,走进房屋中介所,看完房子再乘车回来,这些时间果真能称为“抽空”吗?看来真的抽了不少空啊!全首尔最为郁闷低落的一对父女,此时眼前放着明太鱼干,两人面对面坐着。
父亲是全首尔最多苍蝇飞来飞去的小吃店的老板,就算整天不在店里,也和整天在店里翻炒年糕时的营业额不相上下,每天晚上则用剩下的年糕和油炸菜品填饱肚子。至于女儿,是没有朋友、男朋友和工作,无论去哪里都无所谓的无业游民。
明太鱼干依然维持原状,只有酒一直在减少,冷掉之后,明太鱼干变得又干又硬。唉!这如同明太鱼干的人生啊!
“就按您的想法吧!我赞成。”
父亲点了点头,拿起一片明太鱼干放入嘴里,咀嚼起鱼干,然后问我:
“我有件好奇的事……”
我突然紧张起来。要说什么?父亲犹豫了好几次,而我也追问了好几次之后,父亲才好不容易开口说:
“你为什么叫我父亲?”
一瞬间,我的脑袋里闪过了成千上万种想法,父亲醉了吗?难不成……难不成我不是父亲的女儿?这是电视上演的那种出生的秘密?妈,原来你过的青春比我知道的更为辉煌灿烂啊!
“这有什么好问的?因为您是我的父亲啊!”
“我的意思是,你对着你妈喊着妈,却为什么叫我父亲?你从小就这样叫我,而不像其他女儿会喊爸爸。”
“啊!这个嘛!嗯……”
我一时答不上来。到底为什么呢?在我最早的记忆中,我也如此称呼父亲。“不像其他女儿”,我从父亲的这句话里头,感受到累积三十多年的失落。可是别说要我像其他女儿一样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喊爸爸了,我连并肩和父亲走在一起都做不到。
这是我出生以来和父亲说话说得最多的一天,却觉得更有距离感了。当我们像八旬的老夫妇般,彼此距离一米左右,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我一直想着同一件事——像其他女儿一样,像其他女儿一样……
看着青葱露出温柔笑容的人
“我们就算过得再穷,过去也没有做任何坏事,很认真地过活,一家三口不是也没有饿过肚子,生活得好好的吗?想靠这栋老旧房子就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样太没出息了,这和我们嘴上骂的那些人不是一样吗?”
真不知道是因为贫穷才变成这副德性,又或者是用这副德性过活,才摆脱不了贫穷的生活。
早晨突然气温骤降,饭桌却摆上了海带冷汤。妈端着宛如宝石般有棱有角、朝着四面八方分散日光灯光线的玻璃碗,咕噜咕噜地将冷汤喝下。
“冬天喝什么冷汤啊?不觉得冷吗?”
“就是啊!最近真奇怪,腹部一直有火气上来。”
“妈大概是进入更年期了。”
妈用指尖用力戳了我的额头一下。
“你妈很快就六十岁了,现在还说什么更年期,是老年期了。哎哟!所以我才会一肚子火啊!孩子就这么一个,对妈妈一点儿都不关心,自己都要到更年期了,也不赶快嫁人。”
“妈不是叫我别结婚吗?”
“我什么时候叫你别结婚了?我只是说,没有想过而已。”
意思还不都一样?我舀了一勺海带冷汤放入嘴巴,口腔内充满了冰凉的酸味,顿时精神全都来了。我不禁想,妈是否察觉了我和父亲的“密谋”才一大早让我吃这个,而且好像还放了辣椒切片,鼻尖一阵呛辣,从舌头、喉咙到肚子都辣乎乎的。
我伸出了舌头,发了一会儿的呆,结果妈又将整碗冷汤拿起来喝。经过与父亲的秘密聚会之后,我便有意无意地开始注意妈的一举一动。这件事终究纸包不住火,最终还是得向妈说清楚前因后果,取得妈的同意才行,但父亲和我却一个劲儿地装傻。
晚餐又出现了海带冷汤。晚上的空气比早上更冷,但父亲早上只穿了一件薄棉夹克出门,这时正好缩着肩膀回到家里。妈则是在父亲面前放了上头还有冰块漂浮的冷汤,而父亲什么话也没说,将一整碗冷汤喝得干干净净。
仔细想想,父亲总会摆出一副像是嫌麻烦又漫不经心的样子,拿抹布擦地板、熨衣服,还有整理冰箱和整理鞋柜之类的家事,总需要下定决心才会处理,但我从来都没见过父亲做菜。还有,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来不曾对妈煮的食物有任何不满。不管好吃或不好吃,分量多或是少,就算相同的菜吃了两次、三次、四次,父亲仍会把饭桌上的菜全部吃得干干净净。要是我嫌弃小菜不好吃,妈就会闷不吭声地撇着嘴,反倒是父亲一定会训斥我:
“不想吃的话,你自己去煮。”
接着,他会对妈说:
“以后不用煮她的饭。”
在我三十岁、二十岁、十岁时,还有更小的时候都是如此。我记得在六七岁的时候,听到父亲的这番话之后觉得很伤心,于是忍不住回嘴说:“我年纪这么小,要怎么煮饭?”结果父亲狠狠骂了我一顿,要我不会煮饭就怀着感恩的心吃饭,骂到我哭出来。尽管如此,我依然继续挑三拣四,等到长大之后,在外面吃饭的机会变多,看到妈一成不变的饭菜,我又开始发牢骚。其实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时,我也只有在煮泡面时才会打开煤气炉开关。我,就是这么不懂事。
父亲最先吃完晚餐,将饭碗叠放在汤碗上头说:
“明天房屋中介会带人来看房子,所以家里要有人在。”
啊!父亲,您也太突然了。知道前因后果的我感到很慌张,但被蒙在鼓里的妈倒是很泰然,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嗯?什么?谁要来看什么房子?”
“我要卖掉这栋房子,已经有人要买了。他们不是要买来住的,不过既然说要来看看,还是把桌子搬开,打扫一下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不是买来住的?不然买来干什么?”
啊!妈,你怎么这么没眼力。父亲稍微低下头,压低音量说:
“都更还是什么的又没下文了,这件事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父亲开始了一长串的说明。令人意外的是,妈没有发脾气,没有打断父亲说话或反问什么,很冷静地听到了最后。接着,妈像是吞云吐雾般鼓起嘴巴,呼地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我不由得担心了一下,紧紧闭上嘴巴,轮流看着两个人。没过多久,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猛然站了起来。
“好,来打扫吧!你把饭桌搬出来,漫妮把桌子擦一擦。”
咦?妈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父亲和我露出些微疑惑的表情,先按照妈的指示去做。我拿起被卷成条状之后被塞到房间角落的抹布,父亲则是抬起饭桌,跟在妈后头。
“可是,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你一个人决定的吗?为什么?我、漫妮……还有这栋房子是你的吗?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
父亲放下饭桌,将双手并拢站着说:
“所以现在才会来取得你的同意啊!我们卖掉房子吧!好吗?”
“看你的表现。”
在妈洗碗的时候,父亲将散落在电视架和收纳柜上,布满灰尘的通知单、信用卡明细、指甲剪、花牌盒、放了很久的消炎药水、签字笔和剪刀等收到抽屉内,而我则是拿着抹布跟在父亲后头,仔细将电视架、收纳柜上方和窗框,甚至是电源开关都擦拭干净。
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一辈子,有关搬家的一切都是第一次。为了让房子能够卖个好价钱,我们应该替来看房子的人准备什么?话说回来,要买这栋房子的人应该希望房子可以赶快倒塌吧!打扫又有什么用?
跟着房屋中介柳大叔来看房子的人,是一位年过四十五岁、安静斯文的男人。他只站在庭院看了一下四周,试着拉一拉大门,还有小心翼翼地看了庭院的狗屋而已,一步也没踏进我们昨晚辛辛苦苦整理的玄关内。妈和我只是呆呆地站着,但柳大叔却表现出非常羞愧、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再怎么肮脏、老旧、狭小,这里也是我们的家,为什么那位大叔要这么坐立不安?
“反正房子马上就要拆了,何必亲自来这一趟呢?哈哈哈!”
“总得亲自来看看是什么样的房子,是什么样的人住在这里,和我之间是不是有缘分嘛!我这么看下来,觉得房子很干净,屋主太太给人的印象也很好,看来是个福星高照的地方呢!”
大叔,老实说,这栋房子一点儿都不干净吧!还有,如果是个福星高照的地方,我们还会过着这种生活吗?不过,虽然他只是随口说说,但听起来感觉还不赖。
听说这位先生是买来投资用的,却表现得好像是第一次买房的贫穷家庭般,一副激动不已又小心翼翼的表情。他摸了摸大门,也试着转动院子水槽的旧式水龙头,还喜滋滋地看着放在玄关前的花盆。柳大叔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摘下了一点儿青葱,用门牙咬了咬,然后皱着眉头连声喊“呸、呸、呸”。这位先生只是看着柳大叔冒冒失失的举动,露出牵动嘴角的从容微笑。
他似乎在其他都更区域也拥有几栋别墅和住宅,但并不是专门的投资客,只是普通的上班族。自从他在房地产市场很景气的时机点,用闲钱投资的大楼在几年内翻倍之后,除了一般买卖,他还会通过拍卖、出售等各种渠道买进、转卖大楼和商住两用大楼,也因此一夜致富。尽管现在任何人都无法对房地产市场保持乐观态度,但这位先生无法停止投资,毕竟一个人不太可能做出违背自身经验的决定。
“这位太太、小姐,真不好意思一早就来叨扰,请问签约时两位会同行吗?”
“对!孩子的爸会去。”
男人说自己也有一个女儿,但女儿最近处于青春期,两人之间无法沟通,完全不知道女儿内心在想什么。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说了句:“我怎么在讲这些呢?”很难为情地呵呵笑了起来。接着,他谦逊地朝我们敬个礼,然后就转身离去了。就连他的背影看起来都很体面、有礼貌,我对于先前知道有个有钱人要买我们家房子去盖自家大楼时的抗拒感和愤怒缓和了许多。
那天,父亲没能顺利地和那个男人签订合约。父亲在取热水煮鱼饼汤时,支撑鱼板盘的扣子断掉,导致汤汁几乎全泼到了他的腿上。虽然不是煮沸的热水,但热水一口气泼下来之后,父亲从右大腿到脚踝都受到了严重烫伤。他用冷水冲了冲受伤的部位,将店面的铁门拉下来,然后就像我决定转学的那天一样,自己搭着出租车去了医院,回来才告诉我们这个消息。妈问父亲为什么不打电话、伤势状况如何,还有是否去了房屋中介那里,而父亲只是带着深不可测的表情看着妈,然后摇了摇头。
在父亲去医院的时候,只请了半天假的男人必须回到公司上班,并且说已经因为房地产的问题请假了好几次,被主管盯上了,无法再请假。父亲已经和要搬去的大楼签好合约,所以变得很心急,担心男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改变了主意,提心吊胆地催了柳大叔好几回。最后是柳大叔硬挤出时间,三个人才在某天深夜到房产中介那边碰头。
合约金为房价的百分之十,没有中期付款,搬家的日子就在一个星期后,说好当天要收取余款并转让所有权。虽然这方法不太保险,但因为时间紧迫,所以也别无他法。妈一脸不可置信地问:
“我们应该不会发生没房子可住或钱被吞掉的状况吧?”
“就是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才会有中介从中协助交易啊!”
父亲讲完之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我们现在感到很不安,就连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父亲,也是第一次进行金额如此庞大的交易。再说了,这件事攸关我们一家三口要吃、要住、要睡的房子。而我,心情变得好奇怪。我们打算尽快把价格不菲的房子──当然,虽然我们家不是什么豪宅,但房价也不是只有一两毛──卖给一个一无所知的男人,讲得更清楚一点儿,我们是在骗他。
签完合约的隔天,我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所以跑到外头漫无目的地到处乱晃,最后走进了父亲的店面。有两个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女孩子,把那些让人听了很尴尬的脏话当成了语气助词或感叹词,像机关枪般说个不停。我狠狠地咬紧牙根,想按捺住自己跑去说她们两句的冲动,后来整个下巴都发麻了。是我老了吗?变成老古董了吗?可是父亲却若无其事地切着葱花然后装入桶里,再从很大的袋子里取出一把鱼饼,放进汤里,然后开始搅拌辣炒年糕。
两个孩子吃完辣炒年糕后,从各自的书包中取出小化妆包,在嘴唇上涂满了宛如草莓酱的鲜红色唇膏,从座位上起身,接着依然嘻嘻哈哈地边骂脏话边结账。父亲心不在焉地收下纸钞,将零钱找给她们,并要她们下次再度光临。父亲难道觉得无所谓吗?感觉变迟钝了吗?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哇!最近的孩子怎么讲话都这么粗鲁,妆还化成那个样子。”
父亲扑哧笑了一下。
“她们都是善良的孩子。”
哎呀!父亲完全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有多可怕。
“就算我人没有在店里,这些孩子就连一片鱼饼也不会自己拿来吃。她们说不能浪费食物,所以一定会吃得干干净净才离开。”
“光凭这点怎么知道她们善不善良?”
“那你只是听她们讲几句话,又怎么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孩子?”
我一时无话可说,于是取出一片鱼饼,放进嘴里咀嚼着。我将汤舀到纸杯,吃完了之后,父亲才问我为什么跑来。
“我也不知道。”
这是事实。我并未整理好思绪,或者已经确定了某些事情,而是想来和父亲商量。我就像打开被弄湿又晒干之后变得皱巴巴的纸张般,将内心不断反复出现的画面告诉父亲。
“我们家房子不是有种葱的花盆吗?他看到之后露出了很温柔的笑容。”
“你说谁?”
“买下我们家房子的那位大叔,被我们欺骗的大叔。”
父亲避开了我的视线,转过头缓缓地大力搅拌了一下辣炒年糕的酱汁。我好像应该再补充说些什么,但喉头被那些话弄得发痒,怎么样也说不出口,而我只能不停地用舌头润湿嘴唇。
在亲自见到那个男人之前,我可以很轻易地批评对方,说他是有钱人、投机客、坏人等,就算埋怨、讨厌他,也不会有任何顾忌。可是和对方四目相交、打招呼和交谈过后,我的心态却有了转变。他竟然看着青葱露出了那样的笑容,看着青葱,而不是看着玫瑰或兰花露出隐约微笑的人;系着领带,在一般公司上班,要看主管脸色,会为青春期的女儿苦恼的平凡人。我变得无法随便批评这个偶然了解到致富方法,一有空就靠这个方法来投资的人,无法若无其事地欺骗他。
“所以怎么做比较好?”
“我也不清楚……总之,过去我们老是被金钱、权势摆布,但现在我们却仗恃着某样东西在摆布他人,这样做好像不太对。”
就在此时,有个看起来像是小学生的男孩开门进来,将一千韩元[1]钞票推向前。
“请给我两个皮卡丘。”
父亲给堆在锡箔纸上的皮卡丘猪排涂上酱料,让小男孩的两只手各拿一个。皮卡丘形状的猪排,是用绞碎的猪肉做成的便宜猪排,再涂上放入辣椒酱和糖浆的甜辣酱。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我也很喜欢吃,原来最近的孩子也吃皮卡丘猪排啊!
“你知道我们这家店的皮卡丘很有名吗?曾经以食材好而出名。”
“是吗?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跑来吃啊!大家看到老板的孩子经常吃,大概以为用了很好的材料吧!”
啊?竟然有这种误会。我忍不住笑了。虽然站在被误解的立场上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站在误会的人的立场上,这件事好像也不是太荒谬无稽。也许现在的我也误会了某些事情,但我的想法也并非无凭无据。
“房屋合约违约、取消搬家都是非常复杂的事,没有说得那么简单,也会遭受很大的损失。不过,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我在没有任何结论的状态下走出店面,然后突然想起了某首歌的旋律,虽然我怎么样都想不起歌词,但倒是清楚地记得内容很悲伤。我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悲伤歌曲,一边爬上了坡路。
那天晚上,我们紧急召开了类似家庭会议的玩意儿。一家三口围绕着一盘橘子坐着,但谁也没有拿起橘子剥来吃。我变得超级紧张,结结巴巴地反复说着在父亲的店里说过的话,而从头到尾静静聆听的妈则是看着父亲问:
“合约都签好了,合约金也收了,要是现在想要反悔的话,就要付违约金之类的。你老实说,这件事可以毁约吗?”
“我们没有必要先提起毁约,应该说,我们现在才听说各种消息,我们也不确定,请对方自行判断。”
妈用食指指尖不断抠着房间的地板贴皮,导致地板变得凹凸不平,接着又将贴皮压平。现在就只等妈做决定了。在家里做出重大决定时,父亲会平心静气地把该说的话说完,而我也不会坐视不管,但很奇怪的是,最后我们都会听从妈的决定。我开始练体操时是如此,店面要改变营业项目或更换地点时是如此,家里进行好几次维修和改造工程时也是如此。当然,妈做的决定并不总是正确的,好比说体操这件事、体操这件事,还有体操这件事……
时间好像不是以一定的节奏在流逝,它先暂时停止,等到妈眨了眨眼,就突然嘀嗒嘀嗒地慌张流逝。如果父亲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时间又会变得慢吞吞的,直到令人喘息不过来。总之提出问题的人是我,所以我想尽快结束这场寂静。也没人叫我开口,我就兀自说了一段类似辩论总结陈词的话。
“我们就算过得再穷,过去也没有做任何坏事,很认真地过活,一家三口不是也没有饿过肚子,生活得好好的吗?想靠这栋老旧房子就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样太没出息了,这和我们嘴上骂的那些人不是一样吗?”
妈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神,转头看了一下父亲,最后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笑死人了。”
嗯?妈?
“看着青葱露出微笑又怎么样?这是什么鬼话?就像你说的,我们过去不做任何坏事,很用心地过活,但之所以只能住这种破房子,都是因为那些投机客。他们是恶劣到不行的人,假装善良,假装有礼貌,但该算计的都会算计。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能一直被欺压,要让他们见识一下,就算是蚯蚓被踩到了也会挣扎的!以大酱还大酱,以大便还大便!”
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吧?算了,总之,因为妈斩钉截铁的决定,接下来的买卖程序、店面整理都以马力十足的速度处理完毕。
冬天冷不防地来袭,温度计的水银柱每天都在往下坠,而我们搬家的那一天,是整个冬季温度最低的日子。煤气技工大叔一大早跑来关掉煤气之后,我开始有“真的要离开这个家了”的真实感。
我极力主张要找搬家公司,但父亲只叫来了一辆寒酸的小货车。怎么说也是累积了三十多年的家当,用小货车怎么装得下?没想到行李很轻便,大型行李就只有主卧室的两组橱柜和我房间的收纳柜,感觉会在搬运时断裂的主卧室化妆台和我从小学开始使用的小木偶书桌,则是决定直接丢掉。
前一天晚上我和妈并肩坐在一起,把近五年来没穿过的衣服全部挑出来,最后有一半都要丢弃。能称得上是行李的,就只有装衣物的几个箱子和一家三口的琐碎生活用品,锅碗瓢盆都放在厨房用品的箱子里,冰箱、洗衣机、电视等家电都已经历史悠久,体积也很小。
小货车司机说好要负责开车和帮忙搬运行李,结果净拿些看起来很轻的箱子,所以我们一家三口必须负责搬运大型行李。身体吃了苦之后,心灵也会感到疲惫,于是我们好几次提高音量。
“喂!不要往那边拉,这样会倒掉!”
“一起搬好不好!不要只伸手不出力!”
“还不用力推?哎,是没吃饭吗?”
很少大声讲话的父亲也忍不住放声大喊。所以,一开始就该找搬家公司的嘛!我们家真是穷酸到骨子里,完全不考虑质量之类的,总是无条件地选择最便宜的。就算我们中了彩票头奖,拿到数十亿,不对,就算我们每个礼拜都中头奖,有数百亿入手,我们仍会全身抖个不停,无法放宽心地在外头餐厅吃上一顿饭。
真不知道是因为贫穷才变成这副德性,又或者是用这副德性过活,才摆脱不了贫穷的生活。
虽然没有什么丢下后会觉得可惜的东西,但我们仍为了避免有遗漏的东西,最后又巡视了一次。为了搬运行李,我们穿着鞋子到处踩来踩去,在地板上印上了肮脏的鞋底纹路。把所有行李都搬出来之后,这栋房子看起来更小了,原来我们一家三口是住在这种房子啊!我对那狭长而且呈梯形的房间感觉好陌生,原来这个房间里曾有收纳柜,有棉被放在上头,有书桌,有椅子,还有我。原来我是这么生活,这么成长的。
风吹得窗户哐啷哐啷作响。
“玻璃都要被吹破了。”
父亲关上了窗户,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逐一关上了房门。就像我们要长时间外出时一样,检查并收拾好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关上了门。妈则是默默地打开厨房料理台的柜子,用手拂了拂地板上的灰尘。
最后锁上大门走出来时,我也不自觉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我不会怀念这里的!在这个房子里度过的三十多年都令人厌恶无比,没什么好可惜的,真的,一点儿都不可惜!
我们到中介那里收取余款。看着青葱露出温柔笑容的男人,今天则是带着和蔼与充满期待的眼神逐一和我们对上眼神、打了招呼。我无法正视他的眼睛,男人用智能型手机转了余款,父亲则是借用柳大叔办公室的计算机确认了账户余额。接着,父亲将印章交给了妈,那个万恶的印章。
“盖在这里,这不是你的愿望吗?尽情盖吧!”
妈咂了一下嘴,从父亲手中接过印章,用卫生纸用力擦拭表面,在印泥上按压了几下,接着竖直盖章,双手用力地盖在收据的下方,父亲姓名的旁边,力道大到纸张都快被盖破了。接着,妈缓缓拿起印章,纸上印了父亲的名字,看起来又红又鲜明,妈一脸满足的样子。男人收下收据轻轻地挥动纸张,好让印泥变干,并且露出了可看到上排十颗牙齿的灿烂笑容。
“您现在要搬家了吧?希望府上在新家能好事不断!”
“啊?好的,好的。”
父亲只简短回了一句,然后就闭上了嘴巴。虽然大家都露出了笑容,但并不是因为高兴,只是因为唯有笑容才能自然地让整个事情收尾。
昨天没有睡好,加上一大早就干苦力活,小货车才刚出发,我就进入了梦乡。等到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车窗外放眼望去尽是农田,之后是温室、空地、几个小工厂,旁边有几栋莫名其妙的大楼。那栋大楼,就是我们的新窝。
结束农活的农夫们正提着农具走进大楼,原来现在已经迎来了农夫也住大楼的时代啊!把这里称为都市也不是,称为农村也不是,唯一确定的,就只有换乘一次公交车能到首尔这件事。
这是一套拥有三个小房间、七十二平方米的小公寓,虽然建筑公司和楼盘名称都是初次听说,不过房子才刚盖好没几年,看起来很干净。我们随便将行李摊放在客厅,坐在箱子上头吃着外卖炸酱面。之后,父亲忙碌地在房屋中介所、登记处、居民中心和管理事务所跑来跑去,而我和妈则是默默地搬运厨柜、收纳柜,还有将衣物归位。把行李全部整理好,再用湿抹布擦拭完毕之后,妈走到阳台上眺望窗外。眼前就是我透过小货车窗户看到的那幅令人无言的景象,农田、温室、空地、工厂……
“要上哪儿去买菜啊?”
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着。
“听说五天会有一次市集。”
父亲说完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话之后,妈的叹气声更大了,但是取出锅子、整理厨房置物架时,又变得眉开眼笑。妈打开了固定式的煤气炉、抽油烟机,又轮流打开冷热水,感到非常心满意足。接着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跑到厕所看了一下马桶和浴缸,然后满面笑容地说:
“以后我要每天泡澡了。”
整理完毕后,整个家还是空荡荡的。虽然房子确实比之前宽敞,但原本我们就没有什么行李。主卧室就只有两组橱柜,我的房间就只有一个收纳柜,而客厅就只有一台搁在地板上的电视机,连电视柜都没有。我靠坐在目前还没有椅子的厨房里的固定式饭桌上说:
“要买好多东西。”
“哪来的钱?”
妈反驳了一句之后,马上又接着说:
“得买一个又大又浅的煮汤锅了。”
以往到了冬天,妈都是一边发着抖,一边在没有暖气、位于檐廊一角的小厨房里,在没有接上热水管的老旧料理台上做饭煮汤。偶尔我嫌小菜不好吃或汤太咸时,妈就会使性子说是因为太冷了。妈经常说,最讨厌在冬天做菜,天气冷到直发抖,感觉都要消化不良了,还说希望可以不用做饭。过去的妈一定觉得很不幸福吧?一定觉得自己的辛苦很不值得吧?
如今世界上还有多少个天寒地冻时让人深恶痛绝的厨房呢?妈,就算现在厨房很温暖干净,热水也哗啦哗啦流得很顺畅,你也不用认真做菜了—之前已经做得够多了。
* * *
[1] 编者注:以二〇二〇年韩元兑人民币汇率计算,一千韩元约合人民币五点八元。
月夜的舞台
在中止学习体操之后,在被公司解雇之后,在离开故乡之后,在经历各种半途而废、大大小小的失败与被拒绝无数次之后,人生依然持续着。
就像小说走向结局,就像电影结束般,人生并没有就此停摆。我无法直接横跨或抛下眼前的漫漫岁月,只能一分一秒地尽我的本分活下来,也许往后也会如此吧!这些微不足道的态度汇集成人生,而众多的人生则汇集成整个世界。
真挚的表情与毅然的眼神,尽管没有人获得幸福,但也没有人垂头丧气。他们只是,认真地过着自己的人生。
搬到新家后,妈真的每天都泡澡,我则在新买的矮桌上放上书,坐在椅子上读小说和杂志,听着广播进入梦乡。父亲坐在阳光充足的客厅,铺上月历剪剪指甲。尽管每天都在剪指甲,但好像仍剪不完似的,我们每天都会听到咔嗒咔嗒声。
没有人在工作赚钱,再这样下去,迟早都会饿死吧!但我们想要暂时休息一会儿,不对彼此休息这件事指手画脚,因为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怠惰的时间不会维持太久,这段时间一过完,我们只能再度跳进生活之中。
妈每天会默默地做三次饭,煮汤、做小菜,摆上餐桌。虽然种类很少,但经常变换小菜的菜色,每天也会煮不同的汤。妈哪来的钱每天煮饭呢?而且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给生活费了。
“妈,原来你偷藏了很多私房钱啊?”
“吃你的饭!”
“家里也没人在赚钱,怎么能每天变换菜色?”
“因为我每天都去市场买当天最便宜的菜。”
“总之妈真了不起,多亏了妈,我们一家三口才不用饿肚子。”
这时,父亲也帮腔称赞了一句:
“妈妈就是这么伟大。”
可是,妈的反应却有别于父亲的意图,她扔下勺子大吼:
“笑死人了,我做饭不是怕你们两个饿死,是因为我肚子饿了。还有,我每天都按时做饭、洗衣、清扫了,你们两个不打算赚钱回来吗?漫妮的遣散费也用完了,两个户头的定期存款也解约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会坐吃山空。现在别再拖拖拉拉了,大家吃完早餐就给我出去,不准留在家里。”
父亲说要开始做新的生意,把先前店面的保证金紧紧握在手里。他经常到市区熟识的房地产中介那里去,也去听了几次加盟店的说明会。我则翻遍了整个求职网站,把简历投到所有我可以搭一次公交车就能上班的公司,包括网页设计师、物流仓库管理人员、比萨店厨房助手、土床[1]安装师傅、公司销售人员……不管我有没有相关证照,有没有相关资历,反正看到什么招聘就厚着脸皮投简历。我不知道网页设计师是做什么的,也从没见过土床长什么样子。虽然我只有自动挡汽车驾照,但就连招募五吨卡车司机的工作也投了简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反正他们也不会挑选办不到的人。
至于S洞,这次的公会会长也被拘留了。S洞难道是公会会长的坟墓吗?根据父亲从柳大叔那儿听来的消息,公会会长不仅在背后收了建筑公司的钱,而且伪造了某项和都更事业相关的资料,贷款了数亿韩元用于私人用途。听说一切都停摆了,也许正如柳大叔所说,都更真的会化为泡沫。
大楼一直在盖,现在也还在兴建,大家都很高兴现在的事情总算要告一段落了,但很奇怪的是,大楼的房价一直居高不下。全税的保证金数额仅次于买卖价格,支付月租的现象变得普遍,还出现了半全税[2]的奇怪租赁形态。
贷款的审核程序变得严格,房屋买卖交易量减少了一半。房地产市场正在脱离过去我所经历的典型情况。所以,很难说市场正在复苏,顶多只能说是变得难以预测。如今和我同一辈的人分成了三类:没房子的人、背负债务的人及有多金父母的人。
我们的家变成了什么样子呢?看着青葱露出微笑的大叔呢?还有青葱呢?
我们把花盆留在了原来的家,因为感觉小货车一路颠簸,花盆可能会碎裂,泥土会撒出来,也因为忙着携带其他行李,没心思去管它们。其实,只是想将它们放在那里,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在这段时间内,来了一股低温寒流,下了两次雪,也下了好几场雨,翠绿的葱想必变成灰白色、枯黄了吧?原本苦涩呛辣的香气也都消失了吧?它们大概冻坏、干枯,或者死掉了吧?
市区的劳务士[3]办公室联络我,要我去面试。好像是行政助理之类的工作,但我不太记得招募简章上写了什么。打电话来的员工问了我一些面试时再问也不迟的问题,像是先前工作的年薪多少,职称又是什么。不知道他是否在记录信息,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意图不明的话:“您的资历有十年了呢!”说完便自顾自地呵呵笑了。说起资历,原来十年的资历并非一无是处啊!不管目前是否正在就业,但我的内心多少安心了一些。
可能是面试让我感到紧张,才凌晨我就醒了。时间刚过三点,我打算去一趟厕所,来到了客厅,不经意看到月光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洒了下来。我从不知道月光是如此皎洁明亮,它在霓虹灯闪烁的首尔夜晚为何一点儿都不明亮呢?我情不自禁地走到阳台,呆呆地望着窗外,结果背后响起了咚咚的声响。我以为是有谁醒了,于是转过头。
月光长长的身影映满整个客厅,身穿运动服的十岁的我正在跳跃,我将双腿整齐靠拢,在原地咚咚地跳跃着。还有十一岁的我,身穿屁股上沾有血渍的白色体操服,正使劲地弯下腰杆,将手掌按压在地面上。
在中止学习体操之后,在被公司解雇之后,在离开故乡之后,在经历各种半途而废、大大小小的失败与被拒绝无数次之后,人生依然持续着。
小说会走向结局,电影也会结束,但人生并不会突然停摆。我无法直接横跨或抛下眼前的漫漫岁月,只能一分一秒地尽我的本分活下来,也许往后也会如此吧!这些微不足道的态度汇集成人生,而众多的人生则汇集成整个世界。
真挚的表情与毅然的眼神,尽管没有人获得幸福,但也没有人垂头丧气。他们只是,认真地过着自己的人生。
* * *
[1] 编者注:一种韩国的传统床榻。
[2] 译者注:这是韩国特有的房屋出租方式。韩国出租房有以下三种—
1.全租房(全税):租客一次性向房东支付一定的保证金后居住一定时间,合同结束时房东退还全额保证金。租整套房时,一般保证金为房价的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八十。包租期一般以两年为单位(商住两用楼是一年)。
2.半全租(半全税):将全额保证金分解为押金和月租金两部分。也可理解成保证金比较贵的月租房。
3.月租房:交付一定数额的保证金后,按月支付月租。与全租房相比,租用相同面积的房屋,月租制租房一方所要缴纳的保证金要少很多。
[3] 编者注:劳务士是负责管理企业劳工业务的专职人员。
第二届黄山伐青年文学奖评审讲评
无论怎么崎岖坎坷,也无论如何天衣无缝,小说依旧是小说。
受到象征秩序的影响,小说是唯一可以针对“被贬低为无用事物的一切”发言的形式,小说情节无论是崎岖坎坷,还是天衣无缝,阅读一篇篇的小说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这是因为大部分崎岖坎坷的小说风格都很抑郁,且充满了愤怒,以至于难以去辩证讨论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关系;而被设计得天衣无缝的小说即便充满怨恨,也会用意志去抑制其愤怒。
不过,阅读小说时不是只会令人感到费劲吃力而已,同时也带来莫大的喜悦。阅读小说经常能使读者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主体。
法国哲学家阿兰·巴迪欧(Alain Badiou)曾比喻,使人类的存在化身为主体的事件并非“你始终相信的事物”,而是“你绝对不会相信第二次的事物”,并且要大家“去爱那些终究不会相信第二次的事物”。也许我这么说,是太露骨地将一篇小说和巴迪欧所说的事件画上等号,但聚精会神地阅读一篇小说,可以说和亲自体验事件是相似的,因为每一篇作品都充满了“你绝对不会相信第二次的事物”。因此,阅读一篇又一篇小说,实际上是一种让全新的“我”快速且反复重生的过程。所以毫无顾忌地邂逅作品,经常会使一个人的命运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阅读小说就是如此令人享受又叫人害怕。阅读一篇小说是如此,更何况是在短时间内密集阅读无数作品呢?
参加第二届“黄山伐青年文学奖”的作品一共有七十三篇,其中有些作品的“绗缝技巧”[1]不佳,导致细节显得粗劣,漏洞百出;也有些宛如“制作精美的坛子”,将现存小说中不曾见到的神圣元素编织成缜密的故事。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小说依旧是小说。几乎所有作品都能带领我们经历实际存在于象征秩序之外、骇人又魅惑的面貌,并带来冲击感。也有几篇作品让人深刻领悟到,原以为理当存在于韩国文学,实际上却从未有过的作品。
经过长时间的讨论,作家赵南柱的《晚安,高漫妮》脱颖而出,拿下“第二届黄山伐青年文学奖”,但这部作品同样具有关键性的缺点。最重要的在于既视感,粗略地说,《晚安,高漫妮》是平凡人“高漫妮”的成长小说,同时也是“高漫妮一家”的家庭史小说。虽然“高漫妮”的成长叙事与家庭史持续围绕在高漫妮一家人“寻找落脚处”上头打转,无法追赶上围绕在都更过程的谩骂与开发资本的速度,但《晚安,高漫妮》仍具备了韩国文学史上优秀成长小说的特征。
《晚安,高漫妮》并非仅是过去小说的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