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罐街(出版书)》
作者:[美]约翰·史坦贝克
译者:郑襄忆
内容简介:
约翰·史坦贝克(John Steinbeck,1902—1968),美国作家,196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一生共创作27部作品,代表作包括《煎饼坪》(1935)、《人鼠之间》(1937)、《小红马》(1937)、《愤怒的葡萄》(1939)、《罐头厂街》(1945)、《伊甸园之东》(1952)、《我们不满的冬天》(1961)等。其中《愤怒的葡萄》还获得1939年的美国国家图书奖和1940年的普利策奖。约翰·史坦贝克既是文学大师,也是最受美国民众喜爱的畅销作家之一,迄今为止其作品累计销售近一亿册,其中超过半数是《愤怒的葡萄》《人鼠之间》这两部代表作。斯坦贝克的作品多描写底层的社会大众,替穷苦人说话,为被压迫者申辩,展现他们广阔壮丽的生活图景,刻画他们面对困境时所展现出的人性光辉——善良、富有同情心,以及为生存而奋斗的勇气。
献辞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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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加州蒙特利市的制罐街是一首诗、一股恶臭、一阵刺耳的噪音、一种光、一种气氛、一种习惯、一种怀旧之情,一个梦境。制罐街是一堆堆散乱的锡、铁、锈铁和木头碎片,破破烂烂的人行道,杂草丛生的空地,垃圾堆,波浪状铁皮搭建的沙丁鱼罐头工厂,演奏乡村音乐或爵士乐的嘈杂平价酒吧,餐厅,妓院,拥挤的小杂货店,生物实验室和廉价旅店。有个人曾说,那里住的都是一些「妓女、皮条客、赌徒和狗娘养的混蛋」,他的意思是「每个人」;不过,如果用另一个窥孔观看,他或许会改口说「圣徒、天使、殉道者和神圣者」,而这指的也是同一群人。
早晨,沙丁鱼船队捕完鱼之后,拖着围网鸣着笛,沉重而缓慢地摇进海湾。逐渐靠岸的满载船只,会停靠在制罐厂伸进海湾的大管子旁,这些大管子被称作「尾巴」,这形象是特别选过的,因为如果制罐厂将自己的「大嘴」伸进海湾,那么至少一想到从另一端跑出来的东西可以比喻成什么,就觉得很吓人。然后,制罐厂会哨音大响,城里所有的男男女女一听便匆匆套上衣服,赶往制罐街上班。主管、会计和老板等上层阶级,会坐着闪亮亮的车子抵达,消失在办公室里;还有从四面八方涌入,穿着长裤、橡胶外套和油布围裙的南欧佬、中国佬和东欧佬,男人和女人,跑来洗鱼、切鱼、包鱼、煮鱼和装填鱼罐头。渔船的渔获像银色河流一般不断涌入制罐厂,直到船内一条鱼也不剩,渔船随着渔获减轻,越来越多船身浮出水面。整条巷子隆隆声不绝于耳,它在呻吟、在尖叫,在不停地哒哒作响。这些制罐厂会一直轰隆轰隆响到最后一条鱼清洗、切割、煮熟和装罐完成,此时鸣笛声会再度响起,滴着水、又臭又累的南欧佬、中国佬和东欧佬,男人和女人,会步履蹒跚地走出工厂,拖着脚步走回山丘那边的市区。于是制罐街又变回了原本的自己──安静而充满魔力。它回归正常生活,原本厌恶地躲到黑色柏树下的流浪汉,会跑出来坐在空地的生锈大钢管上。多拉旗下的小姐们冒出来晒太阳,如果还有太阳的话。博士散步走出西部生物实验室,跑去对面的李中杂货店买两大瓶啤酒。画家亨利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找寻自己造船要用的木材或金属,像一只在垃圾堆闻东闻西的万能·犬。然后黑夜缓缓降临,多拉店门口的那盏街灯会亮起──那盏灯是制罐街永不熄灭的月光。许多访客跑来西部生物实验室找博士,所以他会再度走到对面的李中杂货店买五大瓶啤酒。
你要怎么用文字保留住活生生的诗、恶臭、刺耳的噪音──还有光、气氛、习惯和梦境呢?要是有机会去捕捉海洋生物,你会知道,有一种扁形虫非常脆弱,人一碰就会破掉,所以你几乎不可能完整捕捉到牠们。你必须让牠们自愿慢慢冒出来、慢慢爬上刀片,再轻轻地将牠们放进你的水瓶里。也许这本书也必须用这样的方式撰写──摊开书页,让故事一个个自己爬进来。
1
李中的杂货店虽然不是整齐的典范,却是要什么有什么,简直奇迹。它又小又挤,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一个人可以找到他需要或想要、让他生活愉快的任何东西──衣服、生鲜或罐头食物、酒精饮料、香烟、钓鱼器具、机械设备、小船、绳索、鸭舌帽和猪排。你在李中这里可以买得到拖鞋、丝质和服、小瓶威士忌和雪茄。不管现在是什么心情,你几乎都可以在这里适合的商品组合。而李中唯一没有卖的商品,则可以在空地对面多拉的店里买得到。
杂货店清晨就开门,一直等到夜里最后一枚流浪的钱币都被花掉了才打洋。不是李中贪财,只是如果有人想花钱,他随时奉陪。很少有什么事让他吃惊,除了一件事──他在这个小区的处境。经营杂货店几年下来,制罐街里的每个人几乎都欠他钱。他从不逼顾客还钱,不过如果欠款变得太大笔,他就不再让那人赊账买东西,遇到这种情况,那人通常不会跑到山丘那边的市区买,而是会还钱,或者试图还钱。
李中脸圆圆的,为人客气有礼。他的英文缓慢而隆重,从来不发字母R的音。加州唐战1发生期间,时不时就会有人悬赏杀李中,遇到那种情况,他就偷偷跑到旧金山,躲在医院里避风头。他究竟拿赚到的钱做什么,没人知道,或许他从来没有拿到钱,或许他全部的财产都是那些欠款,不过他过得很好,也拥有所有邻居的尊敬。他总是相信他的顾客,除非再相信下去已经太过可笑。他做生意有时候也会失误,不过在没有其他办法可想时,他甚至可以善意地把失误当成好处。廉宿烧烤宫殿的那笔交易就是这种情况,除了李中之外,每个人都会觉得那纯粹是损失。
李中在杂货店里的岗位是雪茄柜后方,他的左手边是收款机,右手边是算盘。玻璃雪茄柜里有棕色的雪茄,以及杜伦公牛牌、杜克牌和五兄弟牌等各家品牌的香烟。在他背后那面墙的架子上,摆着一品脱、半品脱和一夸脱等各种容量和品牌的威士忌,有老绿河威士忌、旧镇屋威士忌、老上校威士忌,以及最受欢迎的老田纳西威士忌,那是一种调和威士忌,它保证采用年份长达四个月的酒体原料,价格很低廉,这里的人都叫它「旧网球鞋威士忌」2。李中会站在威士忌和顾客之间不是没有原因的,有些非常务实的人偶尔会试图把李中的注意力引到店里的其他角落,与此同时,这人的表亲、侄儿、儿女或女婿之类的会等候在店内某处,伺机而动,不过李中从不离开雪茄柜。玻璃柜上面就是李中的工作台面,他一双漂亮的胖手靠在玻璃上,长得像小香肠的手指头不安份地动来动去,他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宽版的金戒指,这枚婚戒是他唯一的首饰,它无声地敲打在那块边边角角早已破旧不堪的橡皮找零垫上。李中的嘴丰满且和善,而他微笑时露出的金光让人觉得富贵且温暖。他戴的是只有半圆形镜片的半月形眼镜,但他看任何东西都需要眼镜,所以如果需要看远一点的距离,他就得往后仰着头看。他停不下来的短小手指敲打着算盘,任何利息、折扣和加减统统算得出来;他褐色友善的眼睛来回扫视着店内的各式杂货,一口金牙频频对顾客放送闪光。
某天晚上,他站在老地方看店,脚下垫着一迭旧报纸保持双脚的温暖。他正在回想当天下午完满完成的那两笔生意,觉得一切既幽默又悲哀。出了杂货店,如果你走过空地的杂草和制罐厂丢在草堆里的生锈大钢管,走到空地的斜对角,你会看到一条杂草丛生的荒芜小径。沿着小径走,经过一棵柏树,跨过一条铁轨,再沿着一条铺着木条的小径走上坡,你会看到一座矮矮长长的建筑物,这里当作鱼粉仓库使用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说穿了它只是一个有屋顶的大房间,主人是个愁眉苦脸的绅士,名叫赫拉斯.霍布维尔。赫拉斯有两个太太、六个儿女,这几年下来,他用尽各种哀求与说服的手段,在李中这里累积了全蒙特利无人能及的巨额欠款。那天下午,他一走进杂货店,那张敏感又疲惫的脸就被一道掠过李中脸庞的严厉阴影吓到了。李中的胖指头轻轻敲击着橡皮垫。赫拉斯双手一摊放在雪茄柜上,「我猜我欠你很多钱。」他简短地说。
李中露出金牙,他很高兴第一次听到这种截然不同于以往的应对方式。他凝重地点点头,等着看赫拉斯要耍什么把戏。
赫拉斯用舌头舔舔嘴唇,慢慢地从这边嘴角舔到另一边嘴角。「我不要我小孩扛我的债,」他说:「我猜,你现在连一包薄荷口香糖也不让我小孩拿了吧。」
李中露出同意这个结论的表情。「很多钱。」他说。
赫拉斯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家吧,过铁轨之后再往上走、那个放鱼粉的地方。」
李中点点头,因为那是他的鱼粉。
赫拉斯诚恳地说:「如果我把那个地方给你,可以把我欠你的钱全部结清吗?」
李中把头往后仰,透过他的半月形眼镜注视着赫拉斯。他的脑海闪过一笔笔欠款,右手急躁地移到算盘上。他考虑到建筑物本身不是太坚固,也考虑到如果制罐厂有朝一日想扩建,旁边的空地可能会值点钱,最后他说:「当然可以。」
「那好,你把我欠的钱结一结,我写一张证明,说我把那个地方卖给你。」赫拉斯好像赶时间似的。
「不需要文件,」李中说:「我写一张帐款结清的纸条给你就好了。」
于是,他们郑重成交,李中还附赠他一小瓶老网球鞋威士忌。然后,赫拉斯.霍布维尔直直地穿越空地,经过柏树,跨过铁轨,沿着小径向上走,走进那栋曾经属于他的建筑物,躺在一堆鱼粉上举枪自尽。虽然这跟故事本身无关,不过顺带一提,霍布维尔家的孩子,不管是哪个妈妈生的,从此再也不缺薄荷口香糖吃了。
且让我们回到那个晚上,赫拉斯的尸体打完防腐针,躺由在几张长凳拼成的平台上,他的两个太太坐在家门口的台阶,搭着彼此的肩膀(她们在葬礼结束之前还是好朋友,不过之后就各自带走小孩,再也没对彼此说过一句话)。李中站在雪茄柜后方,他善良的褐色眼珠审视着自己内心那片安静且永恒的中国式哀伤。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不过他希望自己事前知道,或许可以试着帮点忙。李中仁慈的内心深处知道,你不能侵犯一个人自杀的权利,但有时候,有朋友能让人觉得不一定要自杀。他付清了葬礼费用,还送了一脸盆吃的和用的给他可怜的家人。
现在,霍布维尔家的房子归李中所有了──状况良好的屋顶和地板、两扇窗和一扇门,里头的鱼粉堆得高高的,散发出淡淡的刺鼻味道。李中考虑拿它来储藏食品杂货,当作仓库使用,但仔细想一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它离这里太远了,任何人都能从窗户进去。当他一边在橡皮垫上敲着金戒指,一边思考这个问题时,店门打开,麦克走了进来。麦克是某一个小团体的老大哥、带头者、精神导师,也有一点点算是剥削者。这个团体成员的共同点是没有家人、没有钱、没有野心,只想要有得吃、有酒喝和有满足的感觉。大部分的人会为了追求满足感而粉身碎骨,累得半死却没有达到目标,但麦克和他的朋友们追求满足感的方式很随性、很安静,而且温柔地吸收那份满足。麦克、年轻力壮的黑泽尔、在拉依达酒馆当代班酒保的艾迪,还有偶尔会帮忙西部生物实验室抓青蛙和猫的修伊和琼斯,目前住在李中杂货店隔壁空地上的生锈大钢管里。湿答答的日子他们住在那些管子里,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则住在空地那一侧的黑色柏树树荫底下。树枝弯下来形成了顶棚似的树冠,躺在树下可以将制罐街的熙来攘往尽收眼底。
麦克走进店里时,李中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的眼睛快速扫视店内一圈,确定艾迪、黑泽尔、修伊或琼斯没有跟着一起进来,消散在食品杂货之间。
麦克胸有成竹地直接摊牌。「李中啊,」他说:「我、艾迪还有其他人听说,霍布维尔家的房子现在是你的了。」
李中点点头,等待着。
「我和我的朋友们在想,我们想问你我们可不可以搬进去住,帮你看好你的房子,」他赶紧补充道:「不会让任何人闯进去或破坏任何东西。小孩子可能会打破窗户,你也知道──如果没有人看着,房子可能会失火。」
李中的头向后仰,透过半月形的眼镜注视着麦克的眼睛。他陷入沉思,手指的敲打速度也随着渐渐变慢。他在麦克的眼神里看见了善意、好交情和想让大家都开心的渴望,为什么李中会有那么一点被敌人包夹的感觉呢?为什么他的脑袋像猫咪在穿越仙人掌丛那样步步为营?麦克的说法明明很贴心,几乎本于慈善的精神。李中的思绪跳去想象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不,是未来很可能发生的事,而他的手指越敲越慢了。他看见自己拒绝麦克的要求,然后他看到窗户的玻璃破了;麦克再度跑来提议要帮他照顾、保护房子,他再度拒绝麦克,然后他闻到了什么东西在烧的烟味,看见房子墙壁窜出小小的火焰,麦克和他的朋友们会试着帮忙救火。李中的手指轻轻地停在橡皮垫上,他被打败了,他很清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保留点颜面,而麦克通常很愿意配合演出。李中说:「你想要付钱租我的房子?像住在旅馆那样?」
麦克咧嘴而笑,他愿意配合演出。「喔──」他大喊:「这也是个办法,当然好,多少钱?」
李中想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开价多少根本不重要,反正麦克也不会付,既然如此,不如就说一个真的很有面子的数字。「一个礼拜五块美金。」李中说。
麦克也陪他演到底。「我要回去跟那些小伙子讨论一下。」他没什么把握地说:「没办法算一个礼拜四块美金吗?」
「五块。」李中坚定地说。
「好吧,我去看看他们怎么说。」麦克说。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皆大欢喜。就算别人觉得李中是全盘皆输,至少他自己心里不这么认为。窗户没有破掉,房子也没有失火,再说了,虽然收不到房租,不过这些房客要是有钱花,而且的确常常有钱花,他们从来没想过去李中杂货店以外的地方买东西,所以他们其实是会经常消费的潜在顾客。好处还不只如此,要是有醉汉来店里惹麻烦,要是新蒙特利的一大群屁孩跑来抢劫,李中只要叫一声,他的房客们就会跑来帮忙。有了这层关系,他们也不好偷恩人的东西,李中从豆子罐头、蕃茄罐头、牛奶和西瓜那方面省下的钱比房租还多。而且,要是新蒙特利那边的杂货店商品失窃的情况突然变严重,也完全不是李中的事。
这群小伙子搬进去,鱼粉搬走了。没有人知道是谁帮房子取名的,不过它从此以后就是大家熟知的「廉宿烧烤宫殿」。以前住在管子里、柏树下,没有地方可以放家具和那些代表人类文明的漂亮小东西,现在住进廉宿宫殿了,小伙子们于是开始添置家具。一张椅子出现了,一张窄床,接着是另一张椅子。他们获得五金行提供的一罐红色油漆,店家没有不情愿,因为根本不知情;当屋里出现一张新桌子或新脚凳,他们就帮它涂上油漆,这样做不只为了美观,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一种伪装,以免物品的主人凑巧看到。廉宿烧烤宫殿开张了,小伙子们现在可以坐在门口向下看,他们的目光越过铁轨、越过空地、越过街道,直直看进西部生物实验室的正面窗户里。夜里,他们听得见实验室传出的音乐声,在博士跑去李中那里买啤酒时,他们的目光也可以一路跟着博士穿越马路,遇到这种时候,麦克总是说:「那个博士是个好人,我们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译注:
1 tong war:1850-1920年代间,美国各大城市(尤其是旧金山和洛杉矶)里,由华人移民及其后裔组成的众多帮派之间,发生了一系列与鸦片交易和赌博有关的斗争。
2 「田纳西」的英文是Tennessee,与tennis(网球)类似,因而「老田纳西威士忌」,被昵称为「旧网球鞋威士忌」。
2
话语是一种象征、是一种喜悦,它会将所有的人、景物、树木、植物、工厂和北京狗全部吸进去,于是「物」变成了「话语」,再变回「物」,不过此时的「物」已经被折弯、编织成了一种奇特的样式。「话语」将制罐街吸进来,消化分解,再吐出体外,于是这条街道变成了一个闪烁着光芒的绿色世界,海与天互相辉映。李中不只是一个华裔杂货店老板,绝对不只如此,或许他是被善悬吊在空中的恶──这颗亚洲星球受老子的牵引,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又被算盘和收款机拉着远离老子,于是李中悬浮在食品杂货和鬼魂之间,不停转动。面对豆子罐头,他是铁石心肠,但面对祖父的遗骨,他却充满了柔情。他挖开位于中国角1的祖父坟墓,找到那些发黄的遗骨,以及还黏着粗糙灰发的头颅。李中慎重地打包好这些骨头──股骨和胫骨摆得很直,头骨放在中间,骨盆和锁骨环绕在头骨四周,最后是弯弯的肋骨放在两侧。然后李中寄出盒子里的脆弱祖父,送他飘洋过海回到中国,终于在祖先的圣地入土为安。
麦克和小伙子们也在自己的轨道上转动着。他们在蒙特利市的匆忙、混乱与疯狂之中,代表了德性、优雅和美;在蒙特利的宇宙里,恐惧且饥饿的人们会为了食物抢得你死我活,渴求爱的人们会摧毁他们身边所有值得爱的一切。麦克和小伙子们是美、是德性、是优雅。胃溃疡的老虎统治着这个世界,被阉割的公牛蹂躏着这个世界,连残骸也被瞎眼的郊狼啃得干干净净,但麦克他们知道怎么小心地跟老虎一起用餐、怎么安抚发狂的小牛,还能打包一些屑屑去喂制罐街的海鸥。如果一个人肠胃烂掉、摄护腺炸掉、眼睛坏掉,有房有地有全世界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麦克和小伙子们避开了陷阱,绕过了毒药,跨过了症结,但一世代被困住、被绑住、被荼毒的人们却朝着他们大吼大叫,骂他们是没用的人、不得好死、社会的污点、小偷、无赖、流浪汉。我们在自然界的父啊,将生存技能赐予郊狼、常见的沟鼠、家雀、苍蝇和飞蛾的父啊,祂一定对没用的人、社会的污点、流浪汉和麦克他们拥有伟大且满溢的爱。德性、优雅、懒惰和热情。我们在自然界的父啊。
译注:
1 China Point,1850年代开始有许多中国渔民来到蒙特利湾捕捉鲑鱼,「中国角」就是他们最早定居、形成聚落的地点。
3
李中杂货店在空地的右侧(至于这块地为什么明明堆满旧锅炉、生锈大钢管、大块方形木头,和好几迭五加仑的桶子,却被叫做空地,没有人知道)。空地后面往上走是铁轨和廉宿宫殿。不过与空地的左侧相连的是多拉.富拉德管理严格、气派俨然的妓院;这是一间正派、干净且诚实经营的老派妓院,也是男人跑来和哥儿们喝啤酒的地方。这可不是那种没信誉、爱骗人的廉价夜总会,这家俱乐部既实在又有美德,是当了五十年妓女和老鸨的多拉一手打造出来的,她靠着过人的手腕与诚信、慈善和务实态度,赢得那些聪明人、饱学之士和善心人士的尊敬,也因为如此,那些内心扭曲又淫荡的已婚老处女对她恨之入骨,那些女人的丈夫尊重自己的家庭,却不太爱家。
多拉是个很棒的女人,一个很棒很高大的女人,她留着一头亮丽的橘发,特别喜欢尼罗河绿的晚礼服。她经营的这间妓院谨守诚实、单一价格的原则,她不卖烈酒,也不许任何人大声喧哗或口出秽言。她旗下的小姐有些因为年龄或生病的关系,已经不太活跃了,照多拉的说法,这些人一个月没接三次客,倒是一天照吃三顿饭,但是多拉从来没有一脚把她们踢开。多拉基于对这块土地的热爱,用加州州旗的大熊图样帮自己的店取名为「熊旗餐厅」,因此好几次有人跑进来说想点三明治。她店里通常有十二个小姐(包含那些老的)、一个希腊厨子,和一个男子,这人名义上是保全,实则负责各式各样复杂又危险的任务。他得阻止人们打架、驱逐喝醉酒的人和安抚歇斯底里的人,头痛的人找他治疗,想喝酒的人也找他点酒,他还负责包扎各种刀伤瘀伤,花很多时间与警察交涉,又因为超过一半的小姐都是基督教科学派信徒,他星期天早上还得大声朗读《科学与健康》1的章节给大家听。在他之前的那个保全比较没这么面面俱到,最后自然是下场凄惨,但阿尔弗雷德却战胜了他的环境,还让环境跟着他一起提升。他知道谁应该在那里,谁不应该;关于蒙特利人的家庭生活,他知道得比任何人都还要多。
至于多拉,她的存在步步为营。因为违法──至少字面上违法──所以她必须比任何人都加倍守法,不许有醉汉、不许有打架、不许粗俗下流,否则多拉就得关门大吉。也因为非法,多拉必须特别热心公益,每个人都跟她伸手要钱。如果警察举办退休基金募款舞会,别人捐一块美金,多拉必须捐五十块;商会想修缮花园时,商会每个成员出五块,多拉却被要求出一百块。其他诸如红十字、小区信托基金、童军团等组织也都比照办理,多拉见不得光、不要脸、充满罪恶的肮脏钱,总是排名捐款芳名录的第一个。但她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受到的打击却也最严重。除了捐给一般的慈善组织之外,多拉看见制罐街里有挨饿的小孩、失业的父亲和愁眉苦脸的母亲,还动不动就掏钱给他们买东西吃,买了两年买到自己差点破产。多拉旗下的小姐个个讨人喜欢又训练有素,她们走在街上从来不跟男人交谈,就算他前一晚才刚来光顾过。
现任保全阿尔弗雷德接手之前,熊旗餐厅发生了一起悲剧,所有人都很伤心。上一个保全名叫威廉,长得黑黑的,看起来很寂寞。白天没什么工作要做,他会对身边全是女人感到厌烦。他看得见窗外坐在空地大钢管上的麦克和小伙子们,他们晒着太阳,在杂草间踢动着悬空的脚,还慢条斯理地谈论着一些有趣但无关紧要的话题,一副哲学家的样子。有时候他看着看着,会看到他们拿出一小瓶旧球鞋威士忌,用袖子擦擦瓶口轮流喝。于是,威廉开始希望自己也能加入那个美好的团体。有一天,他走出去坐在管子上。谈话声戛然而止,这群人陷入一种紧张且充满敌意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威廉沮丧地回到熊旗餐厅,他从窗户看到他们又开始交谈起来,这让他很难过。他陷入苦思,想得嘴巴和那张又黑又丑的脸都变形了。
隔天他又去了,这次他带了一瓶威士忌。麦克他们喝了他的威士忌,毕竟他们可没疯,但整场谈话只有「祝你好运」和「你看看你」。
过了一会儿,威廉回到熊旗餐厅,他透过窗户看着他们,听见麦克提高音量说道:「可是干他妈的,我最讨厌皮条客!」如今看来,这显然不是事实,不过威廉并不知道。麦克他们只是不喜欢威廉而已。
威廉心碎了。那群流浪汉不愿意接纳他,觉得他远不及他们。威廉一直是爱内省又爱自责的个性,他戴上帽子走出门,沿着海岸一路走到灯塔那里。他站在漂亮的小墓园里,听着无止尽的浪涛声。威廉充满了黑暗又愤怒的念头,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在意他。他们或许叫他保全,但他其实是皮条客,肮脏的皮条客,全世界最低等的东西。然后,他又想到自己也有活着的权力,跟任何人一样拥有快乐的权力,妈的他当然有。他生气地往回走,不过等他回到熊旗餐厅的时候,怒气已经消了,他走上楼去。天已经黑了,点唱机正在播放《收获之月》,使得威廉想起自己第一次骗到手的那个妓女,她很喜欢这首歌,后来她逃走,结了婚,从此消失无踪。这首歌让他伤心得不得了。威廉走进多拉的后厅时,她正在喝茶,她说:「怎么了,你生病了?」
「没有,」威廉说:「可是又有什么好的?我觉得很干,我想去死一死。」
多拉这辈子已经处理过很多神经质的人了,「开玩笑打发过去」是她的座右铭。「这样啊,在你私人的时间动手啊,还有,别弄脏毯子。」她说。
一片灰灰湿湿的乌云蒙上威廉心头,他慢慢地走出去,走进大厅,他敲敲伊娃.费纳根的门。她有着一头红发,而且每个礼拜都会上教堂告解。伊娃是个满虔诚的女孩子,家里兄弟姊妹很多,不过时不时就喝醉酒。威廉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涂指甲油,弄得乱七八糟,他知道她又喝醉了,而多拉不会允许一个醉醺醺的小姐去上班。她把指甲油涂到第一指节的位置,所以正在发脾气。「你有什么毛病?」她说。威廉也发火了,「我要去死一死。」他狠狠地说。
伊娃朝着他尖叫,「那是一个肮脏下流的罪,」她大喊,接着又说:「我都已经快存到钱去东圣路易斯玩了,就你这种人想害警察来找麻烦,你这没用的混蛋。」威廉掉头离开,关门时她还在对着他尖叫。他走向厨房,他已经受够女人了,那个希腊厨子可以让他静一静。
希腊厨子穿着围裙,卷起袖子,正在用两个大平底锅煎猪排。他一边用冰凿帮猪排翻面,一边问道:「嗨,你好吗?」猪排在锅子里滋滋作响。
「我不知道,卢,」威廉说:「有时候我觉得最好这样──喀!」他用手指划过自己的喉咙。
希腊厨子将冰凿放到炉子上,把袖子卷得更高了。「跟你说我听到的吧,」他说:「我听说,会说这种话的人从来不会真的做。」威廉伸手拿起冰凿,轻松地握在手里。他深深地注视着希腊厨子的深色眼睛,他看见他不相信,也看见他在等着看笑话;然后,希腊厨子的眼睛在威廉的注视之下,变得越来越担心。威廉看到了这种改变,也第一次发现希腊厨子知道他真的做得到,还有他真的会这样做。威廉一看出这点,就知道自己非做不可了。他感到悲伤,因为这样做似乎很傻。他举起手,将冰凿刺进自己的心脏,这么容易就刺进去了,真是惊人。威廉之后,阿尔弗雷德来了,每个人都喜欢阿尔弗雷德,他随时都可以和麦克他们一起坐在大钢管上,他甚至可以去廉宿宫殿拜访他们。
译注:
1 Science and Health:完整书名是Science and Health with Key to the Scriptures。玛莉.贝克.艾迪(Mary Baker Eddy, 1821-1910)创立了基督教科学派,并且写下这本书。这本书和《圣经》并列为基督教科学派的核心文本。
4
薄暮时分,制罐街上会有一件怪事。事情发生的时间点,介于太阳完全落下和街灯点亮之间。在这一小段宁静昏暗的时间,会有个中国老人走下山丘,经过廉宿宫殿,沿着小径走下来,走经空地。他戴着一顶老旧的扁草帽,穿着蓝色牛仔长袍和长裤,以及一双沉重的鞋子──一只鞋的鞋跟已经松脱,所以走路时,鞋跟会不停地拍打地面。他手里提着一个盖住的竹篮子,褐色的脸颊削瘦且布满皱纹,看起来像肉干,老迈的双眼是褐色的,连眼白也是褐色的,由于眼窝深陷,所以眼睛像是从洞里向外看。只在薄暮时分出现的他,会穿越马路,穿过介于西部生物实验室和恒簉制罐厂1之间的小通道,再横越小沙滩,消失在木桩和支撑平台的墩柱之间。等到再次出现时,已经是破晓时分。
破晓时分,在街灯熄灭、阳光还没出现之前的这段时间,中国老人会悄悄地从桩柱之间走出来,横越沙滩,再穿越马路。此时,他的竹篮又重又湿,还滴着水。他松脱的鞋跟在街道上啪达作响。他走上山丘来到第二条街,从一排木栅栏的开口处走了进去,傍晚之前没人再看过他。睡梦中的人们听见他踩着啪达啪达的脚步经过时,会短暂醒来。这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年了,不过大家一直没有习惯他的存在。有些人觉得他是神,年纪很大的人觉得他是死亡,孩子们觉得他是很可笑的中国老人,因为他们觉得任何奇怪的老东西都很可笑。不过孩子们不敢像对付其他人那样嘲弄他或对他叫嚣,因为他不论走到哪里,四周都笼罩着一小团恐惧。
只有一个勇敢、漂亮的十岁男孩曾经与这个中国老人作对,他的名字叫安迪,来自萨莱纳斯市。安迪来蒙特利市玩,看见了这个老人,他知道自己必须对他叫嚣,就算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也好,不过即使勇敢如安迪,他也感觉得到那一小团恐惧。安迪每天傍晚看着他走过,内心的责任感和恐惧不停交战。后来,某天傍晚,安迪鼓足勇气,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老人后面,用假音尖声唱道:「铿锵──中国佬,坐在铁轨上,一个白人走过来,砍掉他的尾。」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安迪也停住了。深邃的褐色眼睛注视着安迪,皱巴巴的薄唇动了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安迪一直没办法解释也没办法忘记。因为老人的双眼开始不断扩张,扩张到最后中国老人不见了,只剩下一只眼睛,一只像教堂大门那么大的褐色眼睛。安迪看穿那个发亮的透明褐色大门,看见了一片寂寥的郊外风光,先是延续数英里的平原,但平原尽头是一列状似牛头、狗头、帐篷和香菇的奇异山峰。平原上杂草丛生,到处是小土丘,而每一座小土丘上面,坐着一只看似土拨鼠的小动物。那种寂寥──风景之中的荒凉、冰冷和孤绝让安迪忍不住开始啜泣,因为那个世界没有任何其他人,只有他自己。安迪闭上眼睛,好让自己不必看见这些,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他站在制罐街,而那个中国老人正啪达啪达地走过西部生物实验室和恒簉制罐厂之间的小通道。安迪是唯一一个曾经这样做的男孩,而他再也没有这样做了。
译注:
1 Hediondo Cannery译为恒簉(「簉」读音同「臭」)制罐厂,因为hediondo在西班牙文里是「发臭的」的意思。
5
西部生物实验室位于街道的另一侧,正对着空地,右斜对面是李中的杂货店,左斜对面是多拉的熊旗餐厅。西部生物实验室贩卖的商品奇异而美丽,这里有卖可爱的海洋生物:海绵、海鞘、海葵、各种海星、双壳贝类、藤壶及其形状各异的同胞、裸鳃或覆鳃动物(貌似会活动的花朵)、又尖又刺的海胆、大小蟹类和各种「小龙」,例如枪虾或透明得连个影子都没有的幽灵虾。西部生物实验室也贩卖虫子、蜗牛、蜘蛛、响尾蛇、鼠类、蜜蜂和毒蜥。全都应有尽有。此外还有未出生的胎儿,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则是做成切片固定在载玻片上。也有供学生学习用的鲨鱼,牠的血液已经被抽干,黄色和蓝色颜料分别填入了动脉与静脉,方便你解剖认识牠的整个身体系统。还有动脉和静脉都上了色的猫,和做过类似处理的蛙类。你可以向西部生物实验室订购任何活体,早晚有一天,你会收到货。
这是一栋面朝马路的低矮建筑物,地下室是储藏室,里头有许多高度直达天花板的柜子,柜子里摆满了装着动物标本的瓶瓶罐罐。地下室还有一个水槽,以及进行防腐处理和注射药剂的各式工具。穿过后院你会来到一个延伸至海面上的平台,平台下有钢柱支撑,上面则搭建了简易的棚子。鲨鱼、魟鱼和章鱼等大型动物住的水缸就放在这里,牠们各有各的水泥水缸。建筑物正面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开门进去就是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张堆满信件的办公桌、几个档案柜,和一个门被打开撑住的保险箱。有一次,保险箱不小心锁上,没人知道密码是什么,而保险箱里放了一个打开的沙丁鱼罐头和一块霍克福蓝纹奶酪。在保险箱制造商将密码寄来之前,里头的麻烦可大了。博士就是在那时候想到了一个报复银行的好方法(如果任何人想这么做的话)。「租一个银行保管箱,」他说:「在里面放一整条新鲜鲑鱼,然后你人远走高飞六个月。」发生这件麻烦事之后,食物就再也不准放保险箱了,现在食物放在档案柜里。办公室后方有一个房间,里头摆了养着许多活体的水族缸,还有显微镜、玻片标本、药柜、好几箱实验室玻璃器皿、工作台、小马达和化学药剂。这个房间里会飘出各种味道──福尔马林、干燥海星、海水、薄荷醇、石碳酸、醋酸,还有褐色包装纸、干草和绳索的味道,氯仿和乙醚的味道,小马达排放出来的臭氧,来自显微镜的高级润滑油气味,香蕉油和橡胶管的气味,半干羊毛袜和靴子的味道,响尾蛇的刺鼻气味,和实验大鼠身上的可怕霉味。而且,退潮时海藻和藤壶的味道,和涨潮时咸咸的味道,也都会从后门飘进来。
办公室的左侧通往一间图书室,墙边的书柜跟天花板一样高,里头摆放着好几盒小册子、各种书籍、字典、百科全书、诗集和剧本。一台大而美的留声机立于墙边,旁边上百张唱片排列得整整齐齐。窗户下方是一张红木床,墙壁和书柜到处钉着一张张复刻的杜米埃、格雷厄姆、提香、达文西、毕加索、达利和格奥尔格.格罗斯的画作,而且都在眼睛平视的高度,可以随时想看就看。这个小房间里有许多椅子和长凳,当然还有床。有一次,这里居然容纳多达四十个人。
图书室(或音乐室,或随便你怎么称呼它)的后面是厨房,在这个狭长的空间里有一座瓦斯炉、一台热水器和一个洗手槽。虽然有些食物存放在办公室的档案柜里,但盘子、烹饪油和蔬菜却收在厨房那些有玻璃门的书柜里。也不是什么突发奇想的硬性规定,就不知不觉演变成这样了。厨房的天花板垂吊着几块培根、美式腊肠和黑黑的海参。厨房后面是厕所和浴室,马桶漏水漏了五年,后来是一个聪明又英俊的访客用一块口香糖修好的。
博士是西部生物实验室的老板兼经营者。博士的个头算小,有欺敌效果,因为他其实瘦而结实,十分强壮,发起脾气来也很凶狠。他留有落腮胡,脸长得一半像耶稣,一半像萨特1,而且他的脸诉说着真相。据说,他帮助过很多女孩子从麻烦中脱身,却又害她们陷入另一个麻烦。博士拥有脑外科医师的巧手,和一颗冷静又温暖的心。博士开车从狗旁边经过时,会脱帽对牠们致意,而狗也会抬头对他微笑。他可以出于需要杀死任何生物,但没办法出于好玩而伤害谁,就连感受也伤不得。有件事让他很恐惧,那就是弄湿头部,所以不论夏天或冬天,他一向戴着雨帽。他可以涉水进入水深及胸的潮池,完全不觉得湿,但一滴雨打在他头上,就足以使他陷入恐慌。
这些年来,博士与罐头街纠缠牵连之深,让他始料未及。他成了哲学、科学和艺术的泉源。多拉旗下的小姐们第一次听到素歌和葛利果圣乐2,就是在这间实验室里。李中聆听为他朗诵的英文版李白诗,画家亨利第一次听说了《亡灵书》3这本书,而且感动到改变了创作的媒材,他之前一直用胶水、铁锈和彩色的鸡羽毛作画,但他改弦易辙,后来的四幅画全都是用不同的坚果壳完成的。你说的任何鬼话博士都会认真听,然后为你转译成某种智慧之言。他的思想没有界线,他的同情心不分对象。他会和孩子们聊天,让他们明白一些深奥的事。他活在一个充满惊奇和刺激的世界。他性欲强得像兔子,又温柔得要命。每个认识他的人都欠他人情,每个人一想到他,下一个念头就是:「我真的一定要为博士做点什么好事。」
译注:
1 satyr:在希腊神话的森林神祇之一,一般将其形象描绘成半人半马,或是半人半羊,他总是在喝酒狂欢,而且荒淫无度。
2 plainsong:指天主教堂早期使用的单音人声音乐;葛利果圣乐(Gregorian music)也是素歌的一种。
3 Book of the Dead:古埃及圣哲教导世人要修持道德戒律,追求无上道德境界的一种书钞,常见于墓穴墙上、棺木上或陪葬的纸草抄本。
6
博士正在蒙特利半岛末端的大潮池里抓海洋生物,那是个很棒的地点:涨潮期间,这是一个受海浪翻搅的水域,巨浪会越过暗礁上的鸣笛浮标狠狠打过来,激起绵密的浪花。但退潮之后,这片小小的水世界会变得宁静而美好。海水很清澈,海底美不胜收,有各种动物在奔跑、打闹、觅食和交配。螃蟹在摇摆的海藻叶片间横冲直撞,海星蹲踞在帽贝上,将自己数以百万计的小小吸嘴吸附上去,再用惊人的力气慢慢地往上扳,直到猎物从岩石上脱落。接着,海星的胃会跑出来,将食物完全包裹住。带有斑点和沟槽的橘色裸鳃动物优雅地在岩石上滑行,牠们飞舞的裙子有如西班牙舞者的洋装。黑色的鳗鱼从裂缝探出头来,等待猎物上门。枪虾将自己的大螯敲得喀喀作响。这个花花世界上面隔着一层玻璃。众多寄居蟹像发狂的孩子似地奔跑在沙质海床上,其中一只发现了一个空的蜗牛壳,觉得比自己的还好,于是偷偷摸摸地爬出来,暂时暴露出自己柔软的身体,再迅速钻进新壳里。一道海浪冲破阻碍,短暂搅乱了光滑如镜的海水,混进了许多泡沫,随后潮池再度变得清澈、平静、美好,而且充满杀机。一只螃蟹扯下自己兄弟的一只脚,海葵伸展开来,像一朵朵柔软艳丽的鲜花,正在邀请任何头脑不清楚的疲倦生物躺进牠的臂弯里休息,倘若有小螃蟹或小潮池杜父鱼接受了那又绿又紫的邀请,海葵的花瓣就会用力向内甩,刺丝胞会将一根根麻醉细针刺进猎物体内,使得猎物越来越想睡或虚弱,任由腐蚀性的消化强酸将牠的身体慢慢溶解殆尽。
接下来,悄悄行动的杀手──章鱼──会偷偷出现,牠的动作慢且轻,像一阵灰色的雾,一下子乔装成海草,一下子又化身成一块岩石或一坨腐肉,同时用那双邪恶的山羊眼冷冷地观察四周。牠慢慢漂向一只正在觅食的螃蟹,随着逐渐靠近,牠的黄色眼睛开始熊熊燃烧,身体也因期待与愤怒转变成不断跳动的玫瑰红。接着,牠突然用足尖轻盈地奔跑起来,凶猛得像一只发动突击的猫,牠野蛮地跳到螃蟹身上,喷出黑色液体。当挣扎的身体在深褐色的浓雾之中变得模糊,章鱼也夺走了螃蟹的性命。突出水面的岩石上,藤壶关着门在吐泡泡,帽贝干掉了,于是黑色苍蝇飞下来停在岩石上,有什么就吃什么。海藻散发出刺鼻的碘味,而珊瑚的石灰味、强大的变形菌的味道,还有精子和卵子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裸露的岩石上,海星正在从星芒间射出精液和卵子。那些与生命和富饶、死亡和消化、衰败和诞生息息相关的气味,让空气变得好沉重。咸咸的水花从潮池的外侧随风飘送进来,大海正在那里等待涨潮的力量,让它能够再次回到大潮池。暗礁上的鸣笛正在呜咽,像一只悲伤而有耐心的公牛。
博士和黑泽尔正在潮池里工作。黑泽尔1和麦克还有其他小伙子一起住在廉宿宫殿。黑泽尔得到这个名字的缘由,跟他后来的人生一样随性。他那忧心忡忡的母亲在八年内生了七个孩子,黑泽尔是第八个,出生时母亲搞错了他的性别。为了让这七个孩子和孩子的爸爸有东西吃、有衣服穿,她已经精疲力竭,所有可能赚钱的办法她都愿意试──做纸花、在家里种香菇、抓兔子(既有肉吃,又有皮草)──而她的丈夫帮忙的方式,就是坐在帆布椅上,提供各种建议和批评指教。她的大阿姨名叫黑泽尔,据说有保寿险,所以为了讨好她,这第八个孩子就被取名为黑泽尔。等到她终于意识到黑泽尔是男孩时,这个名字她已经叫习惯了,也就没再花力气改名了。黑泽尔长大了,他读了四年的文法学校、四年的感化学校,两边都什么也没学到。感化学校一般会教人怎么心狠手辣为非作歹,不过黑泽尔很不专心,所以他离开感化学校时,完全不懂怎么心狠手辣,就像他也完全不懂分数和长除法一样。黑泽尔喜欢听人说话,不过他不是听讲话的内容,而是听讲话的音调。他会问问题,但不是为了知道答案,只是为了让音调的流动持续。他今年二十六岁,一头黑发,很讨人喜欢,他强壮、肯做事,而且很忠诚。他经常跑去跟博士一起采集动物,而且,一旦他知道博士要的是什么,他可以做得很好。他的手指能像章鱼一样无声潜行,又像海葵的触手一样紧抓不放。他在滑溜溜的岩石上站得很稳,而且他很爱这种狩猎行动。博士工作时会头戴雨帽,脚踩高筒橡胶靴,但黑泽尔却只穿着网球鞋和蓝色牛仔裤在水里走来走去。他们正在采集海星。博士接到一张要买三百只海星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