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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史坦贝克/译者:郑襄忆 当前章节:15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黑泽尔从池底抓起一只高贵的紫色海星,快速扔进手中的麻布袋,袋子已经快装满了。「真好奇他们会对牠们做什么?」他说。

「对谁做什么?」博士问道。

「海星啊,」黑泽尔说:「你卖这些海星,把整桶海星寄过去,那些人要海星做什么?又不能吃。」

「他们要研究海星,」博士耐心地说,随即想起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黑泽尔不下十次了。不过博士的头脑有个自己克制不了的习惯,如果有人问问题,博士就会觉得那人想知道答案,博士自己就是这样,他只有在想知道答案的时候,才会问问题,所以他没办法想象有任何脑袋不想知道答案却问问题。不过黑泽尔只是想听人家说话而已,所以他开发出一套系统,他根据一个问题的答案产生出下一个问题,这样就能让对话一直持续下去。

「有什么好研究的?」黑泽尔继续说:「牠们就只是海星而已,这附近有几百万只海星,我可以抓一百万只给你。」

「牠们是一种复杂又有趣的生物,」博士带着点辩护的语气说道:「而且,这些海星是要送去中西部那边的西北大学的。」

黑泽尔使出他的一贯手法,说道:「他们那里没有海星吗?」

「那里没有海呀。」博士说。

「噢!」黑泽尔说,他的脑袋开始疯狂地想乱找问题问,他最痛恨对话像这样停住。不过他不够快,他还在想问题,博士就先开口提问了。黑泽尔很讨厌别人提问,这代表他得在脑袋里东翻西找找答案,而在黑泽尔的脑袋里东翻西找,就像是独自在一座废弃的博物馆里漫游。黑泽尔的头脑塞满了未归类的展品,他不会忘记任何事情,但他从来没花点心思去把记忆放好,所以记忆全扔在一起,像小船船底纠缠难解的渔具,鱼钩、铅坠、鱼线、鱼饵和鱼钩。

博士问:「你们宫殿那边的状况怎么样?」

黑泽尔用手指梳过自己的黑发,费力地看进自己乱七八糟的脑袋。「还不错,」他说:「我猜盖尔那家伙会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他老婆对他家暴很严重,他醒着的时候是不在乎啦,不过她会等到他睡觉的时候打他,他恨死这样了,他需要起来揍她一顿。等他回去睡觉之后,她又打他。他没办法休息,所以就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了。」

「这招很新,」博士说:「她以前都会去弄一张逮捕令,让他被抓去关。」

「对啊!」黑泽尔说:「不过那是在萨莱纳斯的新监狱盖好以前。以前通常坐牢坐个三十天,盖尔就会非常想出来,但是那座新监狱啊,有广播可以听、床也舒服,警察人也很好。盖尔进去之后,根本就不想出来,他太喜欢那里了,所以他老婆再也不想害他被抓去关了。她变成趁他睡觉的时候打他。他说这真的让人很抓狂。你也知道,我们大家都知道啊,盖尔根本不喜欢打她,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他的自尊而已。不过他已经受够了,我猜他现在会过来跟我们一起。」

博士站直身体,海浪已经开始冲破大潮池的边界,涨潮了,一条条来自大海的小溪流翻过岩石。清新的风从鸣笛浮标那边吹了进来,那附近也传来了海狮的叫声。博士压紧掉到后脑杓的雨帽。「我们的海星够多了,」他说,接着又说:「嘿,黑泽尔,我知道你抓了六七只小鲍鱼放在袋子的最下面。如果我们被狩猎监督官拦下来,你会说牠们是我要的,我有得到许可──是不是?」

「呃这──该死。」黑泽尔说。

「你听我说,」博士和蔼地说:「要是我之后拿到鲍鱼的订单,结果狩猎监督官可能觉得我太常使用我的采集许可证,要是他以为我是要吃这些鲍鱼……」

「呃这──该死。」黑泽尔说。

「这就像工业酒精委员会的那些人,他们已经起疑了,他们老是觉得我把那些酒精拿来喝。他们觉得每个人都这样。」

「呃,你没有吗?」

「没喝很多,」博士说:「他们加在酒精里的那个东西难喝死了,重新蒸馏很麻烦。」

「那东西没那么难喝啦,」黑泽尔说:「那天我和麦克有喝了一小杯。他们加了什么东西进去?」

博士本来已经准备要回答,但他发现这又是黑泽尔的惯用手法。「我们走吧。」他说。他把自己的那袋海星扛到肩上,他已经忘记黑泽尔袋子底部的那些非法鲍鱼了。

黑泽尔跟着他爬出潮池,走过湿滑的小径,往上走到坚实的地面,小螃蟹急忙从他们经过的地方逃开。黑泽尔觉得自己最好完全终结鲍鱼的话题。

「那个画画的家伙跑回去我们宫殿那里。」他说。

「喔?」博士说。

「对啊!你知道,他之前帮我们画的图画全部都是用鸡羽毛做的,现在他跑来跟我们说,他要全部重新用坚果壳做一遍,他说他改变了他的媒──媒材了。」

博士轻笑出声:「他还在盖他的船吗?」

「当然啊,」黑泽尔说:「他把那船整个重弄,变成另一种船。我猜他还会再把它拆掉重弄。博士──他疯了吗?」

博士把装满海星的沉重袋子慢慢放到地上,站着喘气。「发疯?」他问:「噢,对啊,我想也是。就跟我们差不多疯,只是方式不同。」

黑泽尔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他一直认为自己像清澈透明的池水,而他的人生像一杯混浊、遭到误解的美德,博士说的最后一句让他有点生气。「但是那艘船──」他大喊:「他已经盖那艘船盖了七年,绑船的木桩烂掉了,他还做了个水泥的。每次船都快完成的时候,他就重弄,整个重来。我觉得他是疯子,在一艘船上面花七年的时间。」

博士坐在地上脱他的橡胶靴。「你不懂,」他温和地说:「亨利很爱船,但他害怕大海。」

「那他要船干什么?」黑泽尔质问道。

「他喜欢船哪,」博士说:「但是假如他把船做好了,一做完,别人就会说:『你为什么不让它下水呢?』如果他让船下水,他就必须驾着船出海,可是他又很讨厌水。所以啰,他永远不把那艘船完成,这样就永远不用下水出海啦。」

黑泽尔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博士的解释,不过在道理说清楚之前的某个时间点,他就放弃了,而且不只放弃,还设法改变话题。「我觉得他是个疯子。」他随口说道。

黑黑的土地上,露子花正在盛开,花朵间有数百只椿象在攒动,许多椿象把屁股高高翘向天空。「你看那些椿象,」黑泽尔大声评论,他很感激那些虫子的存在。

「牠们很有趣。」博士说。

「牠们把屁股翘那么高做什么?」

博士把自己的羊毛袜卷成一团,放进橡胶靴里,再从口袋里拿出一双干的袜子和一双轻薄的莫卡辛鞋。「我不知道。」他说:「我最近有查过牠们的数据──牠们很常见,而且牠们最常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屁股翘起来。而且,所有的书没有一本有提到牠们会把屁股往上翘,还有为什么要这样。」

黑泽尔用他湿答答的网球鞋把一只黑黑亮亮的椿象翻面,虫子的脚疯狂挣扎,拚命努力要翻身。「那,你觉得牠们为什么这样做?」

「我觉得牠们在祈祷。」博士说。

「什么!」黑泽尔感到震惊。

「最奇妙的事情,」博士说:「并不是牠们把屁股翘那么高──真正神奇的事情是我们觉得那样很神奇。我们只能拿自己当作衡量的标准,如果我们做了某件奇怪、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我们可能是在祈祷,所以也许牠们也是在祈祷吧。」

「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黑泽尔说。

译注:

1 Hazel 其实是个女孩名,所以史坦贝克接着开始解释为什么他明明是男生,却有女孩名。

7

廉宿宫殿不是一夕之间形成的。事实上,麦克、黑泽尔、艾迪、修伊和琼斯刚搬进去的时候,他们只把它当成一个可以挡风遮雨的避难所,在所有别的地方都关闭了,或者他们在别的地方逗留太久、已经不再受欢迎的时候,这里是一个可以去的地方。那时候,宫殿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长方形房间,两扇小窗户提供了微弱的光照,木板墙没有涂油漆,而且闻起来有浓浓的鱼粉味。那时候他们对它没有爱。不过麦克知道,某种程度的安排和规划是有必要的,特别是像他们这样不择手段的个人主义者。

还在受训期间的军队不会配备真正的枪枝、大炮和坦克,他们会使用假枪和伪装卡车来模拟各种毁灭性军备──士兵们能藉由操作装有轮子的大圆木,渐渐熟悉如何操作野战炮,变得越来越厉害。

麦克用一支粉笔在地面画出五个七英尺长、四英尺宽的长方形,在里面各写上一个名字,这些是模拟的假床,每个人在他自己的空间里,都有不可侵犯的财产权,他可以合法攻击任何侵犯他的长方形的人。房间的其余区域则是所有人共有的财产。最一开始的那些日子,麦克和那些小伙子席地而坐,蹲着玩牌,睡在硬梆梆的地板上。要不是因为意外的坏天气,他们或许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然而,降雨史无前例地持续了一个月,改变了整个局面。困在屋子里足不出户的大家逐渐受够了蹲在地上,那些裸露的木板墙变得越来越刺眼。这房间为他们挡风遮雨,他们也变得越来越爱它。而且它最迷人的地方在于,从来不用担心生气的房东闯进来,因为李中从来不曾靠近这里。后来某天下午,修伊搬回一张军用行军床,床的帆布已经破了,所以他花了两个小时用钓鱼线修补破洞。那晚,其他人躺在各自的地板长方形框框里,看着修伊从容地滑进自己的行军床──他们听见他舒服得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比任何人都要早一步进入梦乡,打起鼾来。

隔天,麦克气喘吁吁地背着一组生锈的弹簧床上山,那是他从废铁堆里找到的。这下子,漠不关心的气氛完全打破了。大家开始争相美化这座廉宿宫殿,几个月下来,它几乎可以说是布置过头了。现在,地板上铺着旧地毯,还有一张张有座垫或没座垫的椅子。麦克有一张漆成大红色的藤编贵妃椅。宫殿里还有几张桌子,和一座少了钟面和内部零件的老爷钟。墙壁已经刷白了,所以房间几乎显得宽敞明亮。图画也开始出现──大部分是超级性感的金发女郎手拿可口可乐的月历。亨利贡献了两件鸡羽毛时期的作品。房间的一角摆着一束镀成金色的香蒲,老爷钟旁的墙壁上还钉着一捆孔雀羽毛。

炉子不太好找,花了他们一段时间,而且当他们终于找到想要的了,却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弄到手。那是一座有镀银雕花的大怪物,加热炉上有花草图案的装饰,烤箱正面很像一座镀镍的郁金香花园。它太大了,偷不走;而炉子的主人拒绝把它赠送给那个只身养育八个小孩的寡妇──这是麦克捏造出来劝募用的人物。炉子主人要他们付一点五块美金,坚持了三天都不肯降价成八十美分。最后双方用八十美分外加一张欠钱借据,了结了这笔交易,借据恐怕至今还在他手上。交易发生在海滨区,而炉子重达三百磅,麦克和修伊花了十天的时间,穷尽各种货运管道请人来载运,最后终于认清,没有人愿意帮他们把这座炉子载回家,他们这才卷起袖子自己扛。从这里到制罐街大约五英里的距离,他们花了三天的时间,夜晚就露宿炉子边。不过,等到炉子一安装好,它立刻成了廉宿宫殿的光荣、暖炉和中心。它那镀镍的花朵和花草纹饰闪耀着令人愉悦的光芒,它是高贵地位的象征。将它点燃,偌大的房间会温暖起来。它的烤箱棒呆了,而且你还能在闪亮亮的黑色盖子上煎蛋呢。

炉子让他们很骄傲,因为骄傲,廉宿宫殿变得像个家了。艾迪种了爬满门板的牵牛花,黑泽尔弄来一些稀有的吊钟花,种在五加仑的塑料桶里,让出入口变得相当正式,也有点杂乱。麦克和小伙子们好爱廉宿宫殿,他们偶而甚至会打扫一下。他们在心里偷偷嘲笑那些无家可归、居无定所的人,偶而出于虚荣心,他们还会带客人回家住个一两天。

艾迪是拉依达酒馆的代班调酒师,正职调酒师怀堤生病的时候,他就去代班,而怀堤总是在老板容忍范围之内经常生病。每次艾迪去代班,店里就会有几瓶酒不见,所以他不能太常代班,不过怀堤很喜欢由艾迪来递补他的位子,因为他深信艾迪不会想要永久占据这个工作,而他的想法是对的,任何人都可以信任艾迪到这种程度。艾迪不必偷太多酒,因为他在吧台下面放了一个一加仑的大瓶子,瓶口有一个漏斗,艾迪在清洗酒杯之前,会把任何遗留在酒杯里的液体倒进漏斗里。如果拉依达酒馆有人起了争执或开始高歌,或到了深夜,喝酒的人开始彼此称兄道弟,艾迪甚至可以将半满或三分之二杯的酒倒进漏斗里。他最后带回廉宿宫殿的混酒一向十分有趣,有时候还会有惊喜。裸麦威士忌、啤酒、波本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红白酒、兰姆酒和琴酒是满常见的酒类,不过偶尔会有一些娘娘腔的客人点毒刺鸡尾酒、茴香酒或库拉索香甜酒,而这些小亮点会给整瓶混酒增添一种很独特的风味。艾迪在离开酒馆时,总会习惯性地在瓶子里滴个几滴安格仕苦精1。在某个美好的夜晚,艾迪凑到了四分之三加仑的酒,他很满意,这对谁都没有损失,据他的观察,男人只要想喝醉,半杯酒也能让他醉得像是喝了一整杯。

艾迪是廉宿宫殿的宝贵成员,其他人从来不会要求他帮忙打扫,黑泽尔还有一次洗了四双艾迪的袜子。

现在是下午时间,黑泽尔外出和博士一起在大潮池里采集生物,其他人坐在宫殿里围成一圈,正在啜饮艾迪的最新贡献。盖尔也在那里,他是这个团体的新成员。艾迪意味深长地啜饮着自己的酒杯,咂咂嘴。「点酒这件事很有趣,」他说:「拿昨天晚上来说好了,至少有十个人点曼哈顿,有时候你可能一个月都遇不到两个人点这个。那个味道是从石榴糖浆来的。」

麦克喝了一口,很大一口,又斟满酒杯。「是啊,」他严肃地说:「就是不一样在这些小地方。」他看看众人对他这句智慧之言有什么反应。

只有盖尔被打动,「当然啊,」他说:「那个──」

「黑泽尔今天去哪里了?」麦克问。

琼斯答道:「黑泽尔出去和博士一起抓去海星了。」

麦克严肃地点点头。「那个博士啊,人真是好得要命,」他说:「他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给你二十五美分。有一次我割到受伤,他每天都帮我换新的绷带。人真是好得要命。」

其他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我一直在想,」麦克继续说:「我们到底可以为他做什么──一件好事,一件他会喜欢的事情。」

「他会喜欢女人吧。」修伊说。

「他有三四个女人了,」琼斯说:「你看他把前面的窗帘拉起来,用留声机放那种教堂音乐的时候,就知道了。」

麦克语带责备地对修伊说:「博士没在大白天追着裸女满街跑,你就以为博士禁欲吗。」

「什么禁欲?」艾迪问。

「就是你没女人的时候啦。」麦克说。

「我以为是不开派对的意思。」琼斯说。

房间突然一阵沉默。贵妃椅上的麦克改变了姿势,修伊把他椅子的两只前脚放到地上。他们先是凝视前方,然后全部看向麦克,麦克说:「就是这个!」

艾迪说:「你觉得博士会喜欢怎样的派对?」

「派对还可以哪样?」琼斯说。

麦克沉思道:「博士不会喜欢像瓶子里面的这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修伊强势地说道:「你又没请他喝过。」

「噢,我就是知道,」麦克说:「他上过大学。有一次,我还看过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进去那里面,之后就没再看到她出来。我最后一次看时钟,时间是半夜两点,那个教堂音乐播个不停。不行──你不能给他这种东西。」他又斟满自己的酒杯。

「喝完三杯,你会觉得这还满好喝的。」修伊忠诚地说。

「不行,」麦克说:「不能给博士这个。一定要是威士忌,真正的好东西。」

「他喜欢啤酒,」琼斯说:「他一天到晚跑去李中那里买啤酒,有时候连半夜也去。」

麦克说:「我觉得买啤酒的时候你会买到太多垃圾。拿浓度八%的啤酒来说好了,你就是把钱花在买那九十二%的水呀、色素呀和啤酒花呀那些东西。艾迪啊,」他补上一句:「你觉得下次怀堤生病的时候,你可以从拉依达酒馆那边弄个四五瓶威士忌回来吗?」

「当然可以,」艾迪说:「我当然可以弄得到,不过这就是最后了,以后再也没有金鸡蛋了。我觉得钱宁已经起疑了,那天他说:『我闻到老鼠的味道,牠的名字叫做艾迪。』我本来是打算低调一点,最近先只用瓶子装酒回来就好。」

「对!」琼斯说:「别丢了那个工作,要是怀堤发生什么事情,你可以马上递补上去,在他们找到别人之前做个一两个礼拜。我觉得,如果要帮博士办派对,威士忌要用买的。一加仑的威士忌要多少钱啊?」

「我不知道,」修伊说:「我每次最多只有买过小瓶半品脱的那种,我是说一次。我觉得,如果你有四分之一加仑,你马上就会有一堆朋友了。不过如果你只有一小瓶半品脱的,你可以在空地里把它喝掉,在有一堆人围在你附近之前赶快喝掉。」

「帮博士办派对会需要钱,」麦克说:「如果我们真的要帮他办派对,一定要好好办。要有一个大蛋糕。不晓得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不是生日也可以办派对啊。」琼斯说。

「当然可以,不过如果是的话会很好。」麦克说:「我觉得,要给博士办一场不会丢脸的派对,差不多需要十到十二块美金。」

他们若有所思地看看彼此。修伊提议:「恒簉制罐厂正在征人。」

「不行,」麦克赶紧说:「我们的名声不错,不能打坏名声。我们每次做一份工作,都会做满一个月之类的,所以我们每次需要工作的时候,都可以找得到。要是一个工作只做一两天,我们就会被说做不久。以后找工作的时候,就没有人要用我们了。」其他人很快点头表示同意。

「我想我会去工作一两个月,十一月和十二月的一两个礼拜,」琼斯说:「圣诞节附近手头有钱还不错。我们今年可以烤只火鸡来吃。」

「老天啊,可以耶!」麦克说:「我知道卡梅尔谷那边有个地方有一大群火鸡,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多只吧。」

「说到卡梅尔谷,」修伊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常去那边帮博士抓东西,像是乌龟、螯虾,还有青蛙。一只青蛙五分钱。」

「我也是耶,」盖尔说:「我有一次抓了五百只青蛙。」

「如果博士需要青蛙,事情就好办了。」麦克说:「我们可以去卡梅尔河那边,来个小旅行,我们也不要告诉博士是要干嘛,然后再给他一个他妈的大派对。」

廉宿宫殿里,兴奋情绪正在无声地滋长。「盖尔,」麦克说:「你看一下外面,看看博士的车子有没有停在他门口。」

盖尔放下酒杯向外看,「还没。」他说。

「那好,他应该随时就会回来,」麦克说:「现在,我们就这样做……」

译注:

1 Angostura,一种风味浓缩的药草酒,常用于调制鸡尾酒。

8

一九三二年四月时,恒簉制罐厂的锅炉管线在两个礼拜内爆炸了三次,所以由伦道夫先生和一名速记员组成的董事会决议,如果工厂会这么常停摆,还不如买一座新的锅炉比较划算。新锅炉抵达之后,旧锅炉就被搬到李中杂货店和熊旗餐厅之间的空地,锅炉零件整堆摆在那里,等待伦道夫先生想出变现的办法。管材逐渐被恒簉工厂的工程师拆走了,拿去拼装在其他老旧设备上,于是,锅炉看起来像一台少了轮子的老式火车头。锅炉中央突起处有个大门,底部还有一个低低的炉门。它逐渐因生锈而转红、变软,周围也开始有杂草生长,剥落的铁锈喂养着杂草。开花的香桃木悄悄爬上它的两侧,野茴香在四周散发出浓郁香气。后来,有人丢来一截曼陀罗的根,于是这里长出一棵粗壮的曼陀罗树,钟状的大白花一朵朵垂挂在炉门边,夜里,花香闻起来像爱情,令人砰然心动,有一种极其甜美动人的香气。

山姆.马洛伊和他太太在一九三五年搬进了这座锅炉。到这个时候,管材已经全部不见了,锅炉成了一间宽敞、干燥且安全的雅房。没错,从炉门进来的时候,你必须用爬的进来,不过一旦进到里面,你在中间是可以站直的,再说了,要去哪里找一个更干燥温暖的地方住呢?他们从炉门辛苦塞进一张床垫,从此定居下来。马洛伊先生住得既开心又满足,而马洛伊太太也同样高兴了好一阵子。

从锅炉再往下走一点距离,还有许多恒簉制罐厂弃置的粗大管子。靠近一九三七年年底时,渔获丰收,这些制罐厂日夜赶工,工人变得很难租得到地方住。于是马洛伊先生开始了出租大管子的生意,他用非常低廉的价格将这些管子租给单身汉睡觉。管子的一头用沥青纸盖好,再用一块方形地毯盖住另一头,里面就成了一间舒适的卧室,不过,习惯蜷曲身体睡觉的人就得改变习惯,否则只能选择搬走。也有些人抱怨被自己的打鼾声回音吵醒。不过整体而言,马洛伊先生的小生意还算稳定,让他相当开心。

马洛伊太太原本日子过得心满意足,但自从老公变成房东之后,她就变了。一开始是想要一条小毛毯,再来是一个洗衣盆,然后是一盏有彩色丝质屏蔽的台灯。终于有一天,她手脚并用爬进锅炉,起身喘着气地说:「霍曼斯百货的窗帘在特价,是真正的蕾丝窗帘,还有蓝色和粉红色镶边──一组只要一块九毛八,还附赠窗帘杆耶。」

原本躺在床垫上的马洛伊先生坐了起来,「窗帘?」他质问道:「我的老天,妳要窗帘做什么?」

「我喜欢好东西,」马洛伊太太说道:「我一直都想要给你好东西用。」她的下唇开始颤抖。

「但是,亲爱的,」山姆.马洛伊大喊:「我对窗帘没有任何意见,我喜欢窗帘。」

「只要一块九毛八而已,」马洛伊太太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了一块九毛八骂我。」她开始啜泣,胸口不停上下起伏。

「我没有骂妳,」马洛伊先生说:「但是,亲爱的,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要窗帘做什么呢?我们没有窗户呀。」

马洛伊太太哭了又哭,山姆把她搂在怀里安抚。

「男人就是不懂女人的感受,」她抽抽搭搭地说:「男人从来不会试着站在女人的立场想。」

山姆躺在她身旁,轻轻地摸着她的背,过了好久她才终于入睡。

9

博士的车回到了实验室门口,麦克他们暗中看着黑泽尔帮忙把装着海星的布袋扛进屋里。几分钟之后,黑泽尔湿答答地从小径走回廉宿宫殿。他的牛仔裤被海水浸湿到大腿高度,快干的地方逐渐形成了一圈圈白色的海盐。他重重地坐进自己的摇椅里,动手脱掉湿答答的网球鞋。

麦克问:「博士心情怎么样?」

「还可以,」黑泽尔说:「他说的话,你没一句听得懂的,你知道他怎么说那些椿象吗?算了──我还是不要跟你说好了。」

「他好像心情还不错、很友善?」

「当然,」黑泽尔说:「我们抓了两三百只海星。他很好啦。」

「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全部一起过去?」麦克自问自答:「不要好了,我想我还是一个人去就好,要是我们全都跑过去,他会误会。」

「什么事?」黑泽尔问。

「我们有个计划,」麦克说:「我自己去就好,才不会吓到他。你们大家在这里等我,我几分钟就回来。」

麦克走出门,他摇摇摆摆地沿着小径走下来,跨过铁轨,看见马洛伊先生正坐在他锅炉前方的砖头上。

「你好吗,山姆?」麦克问。

「满好的。」

「你太太好吗?」

「满好的,」马洛伊先生说:「你知道哪一种胶水可以把布料黏在钢铁上吗?」

要是平常,麦克会一头栽进这个问题里,不过现在他没打算分心。「不知道。」他说。

他穿过空地,穿越马路,走进实验室的地下室。

博士已经脱掉帽子了,毕竟他的头在这里不可能弄湿,除非管线破裂。他正忙着拿出袋子里的海星,排在凉凉的水泥地上。这些海星全打结交缠在一起,因为海星喜欢附着在东西上面,而待在袋子里的这一个小时,牠们只有彼此。博士把海星排成好几排,牠们很慢很慢地舒展开来,最后终于以对称的星形平躺在水泥地上。博士忙着工作,尖尖的褐色胡子全湿了,麦克走进来时,他有点紧张地抬起头来。麦克不见得都会带来麻烦事,但他会来,一定有事。

「你好吗,博士?」麦克说。

「还可以。」博士不安地说。

「你有听说熊旗餐厅菲莉斯.梅的事了吗?她揍了一个喝醉酒的人,结果那人的牙齿卡到她的拳头里面,害她整个往上感染到手肘那边。她有把牙齿给我看,是一颗假牙。假牙有毒吗,博士?」

「我猜,从人嘴巴里面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有毒吧。」博士警告:「她有去看医生吗?」

「保全有帮她处理了。」麦克说。

「我会拿些消炎药给她。」博士说,然后他静静等待暴风雨来袭的时刻,而麦克也知道博士知道有事。

麦克说:「博士,你最近有需要任何动物吗?」

博士松了一口气,「为什么问?」他问,一脸防备。

麦克语带保留地直说了:「我跟你说,博士,我和那些小伙子需要一点钱──就是需要弄点钱,要用来做一件好事,也可以说,是为了一个很有意义的理由。」

「为了菲莉斯.梅的手臂吗?」

麦克发现这是个好理由,想一想还是决定舍弃:「呃──不是,」他说:「比这个更重要,妓女死不了的啦。不是,不是这个。我和小伙子们在想啊,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我们可以帮你抓,赚一点小钱。」

听起来简单无害。博士又在地面排上四只海星。「我需要三四百只青蛙。」他说:「我也可以自己去抓,不过我今天晚上要南下,去拉霍亚一趟,明天那里的潮汐高度不错,我需要去抓一些章鱼。」

「青蛙的价格没变吗?」麦克问:「一只五分钱?」

「价格一样。」博士说。

麦克高兴极了,「博士,青蛙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他说:「我们会帮你把青蛙全部准备好,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会去卡梅尔河那里抓,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很好,」博士说:「你们抓到多少我全收,不过我大概需要三百只。」

「你就好好休息,博士,别浪费睡觉的时间去抓青蛙,你会拿到青蛙的,可能有七八百只呢。」他让博士对青蛙的事情放心,接着一小朵乌云飘过麦克的脸。「博士,」他说:「我们有没有机会借你的车开去卡梅尔谷?」

「没有,」博士说:「我跟你说过了,我今天晚上必须开车去拉霍亚,才能赶上明天的潮。」

「喔,」麦克有点泄气:「喔,好吧,别担心,博士,也许我们可以跟李中借他的旧货车。」接着,他的脸色又更沉了一点,「博士,」他说:「像这样的交易,你有没有可能先预支我们两三块的汽油钱?我知道李中一定不会给我们汽油的。」

「不行。」博士说,他之前有中过类似的陷阱。有一次,他出钱请盖尔去抓乌龟。他供应了他两周的钱,结果盖尔因为老婆的指控而入狱,根本没去抓乌龟。

「这样的话,我们可能没办法去了。」麦克伤心地说。

但博士真的需要青蛙,他努力在想,要怎么合作才不会变成在做慈善。「我跟你说我打算怎么做,」他说:「我写张纸条给你拿去我常去的加油站,让你可以兑换十加仑的汽油,你觉得这方法怎样?」

麦克笑了,「很好,」他说:「这样完全没问题,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等到你从南部回来的时候,你会看到你这辈子看过最多的青蛙。」

博士走向写字桌,写了一张纸条给加油站的雷德.威廉斯,授权请他帮麦克加十加仑的汽油。「这给你。」他说。

麦克露出大大的笑容。「博士,」他说:「今天晚上你可以好好睡个觉,完全不用想青蛙的事情。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帮你抓好满满一马桶又一马桶的青蛙。」

博士有点不安地看着他离去。博士和麦克他们配合的过程总是很有趣,但很少会赚钱,他还哀怨地记得,有一次麦克卖给他十五只公猫,结果当晚那些猫的主人就一个个跑来把猫要回去。「麦克,」他问:「为什么全部都是公猫?」

麦克说:「博士,这是我的独家发明,不过我会跟你说,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你用大铁笼做个陷阱,里面不放诱饵,改用──呃──改用一只母猫,这样就可以他妈的抓到全国的公猫了。」

出了实验室,麦克走过马路,推开李中杂货店的纱门走了进去。李太太正在一块大砧板上切培根,李家的某个表亲正在整理有点枯萎的结球莴苣,好像女孩子在整理头上有点松掉的手指波浪卷1,一只猫趴在橘子堆上睡觉,李中则一如既往地站在雪茄柜之后、酒柜之前。麦克走进来时,李中拍打在橡皮找零垫上的手指稍微加速了。

麦克没有浪费时间假装,「老李,」他说:「博士有个小麻烦,他拿到纽约博物馆一张青蛙的大订单,这对博士来说很重要,不只可以赚钱,拿到这样的订单对博士的名声也很好。不过博士要南下一趟,所以我跟小伙子们说,我们来帮他的忙。我觉得啊,男人的好兄弟就是要在朋友有难的时候拉他一把,尤其是对博士这样的好人。我猜他一个月在你这里花六七十块美金有吧。」

李中保持警戒,没说话,他搁在橡皮垫上的胖手指几乎没有挪动位置,却像紧绷的猫尾巴那样轻轻颤动了一下。

麦克开门见山地说了:「你可以把你的旧货车借我们开去卡梅尔谷帮博士抓青蛙吗?为了那个好博士。」

李中露出胜利的微笑。「货车,不好,」他说:「坏了。」

这让麦克大吃一惊,但他立刻冷静下来,将那张汽油的纸条摊在雪茄柜上,「你看!」他说:「博士真的需要青蛙,他给我这张单子去加油。我不能让博士失望。盖尔很会修理机器,如果他可以把货车修好、能用,你可以借我们开吗?」

李中把头往后仰,透过他的半月形眼镜看着麦克。这提议听起来没有任何破绽,货车真的是坏了,盖尔也真的很会修机器,而且那张加油单也确实是可信的证据。

「你要去多久?」李中问。

「可能半天,可能一整天,等我们抓到青蛙就回来。」

李中有点担心,但他想不出任何脱身的办法。风险很多,李中统统都清楚。「好吧。」李中说。

「太好了,」麦克说:「我就知道博士可以相信你。我马上叫盖尔来修那台货车。」他转身准备离去,「对了,」他说:「博士付我们一只青蛙五分钱,我们应该会赚到七八百块。可不可以先跟你拿一瓶小瓶旧网球鞋威士忌?等我们抓青蛙回来马上就还你钱。」

「不行!」李中说。

译注:

1 finger wave,这是美国和欧洲在1920-1930年代初期很流行的发型,方法是在头发还全湿的时候,用手指夹住头发,搭配发胶固定,做出漂亮的S形波纹。

10

法兰基是十一岁开始跑去西部生物实验室的。头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他只是站在地下室的门外探头探脑,后来某一天,他踏进了屋里。又过了十天,他走进地下室。他有着一双很大的眼睛,和又脏又粗硬的深色爆炸头,双手奇脏无比。他拾起一片木刨花1,丢进垃圾桶,然后看着工作中的博士帮紫色帆水母的标本玻璃瓶贴上标签。再后来,法兰基终于走到工作台边,将自己脏兮兮的手放到台面上。法兰基花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才推进到这么远的地方,而且他随时准备好要飞也似地跑走。

终于有一天,博士开口跟他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法兰基。」

「你住在哪里?」

「上面那边。」他的手指向山丘。

「你为什么没有在学校?」

「我没有上学。」

「为什么没有?」

「他们不要我去学校。」

「你的手好脏,你从来不洗手的吗?」

法兰基看起来大受打击,他跑去水槽刷洗自己的手,自此以后,他每天都把手刷洗到几乎脱皮才罢休。

他每天都来实验室。这是一段没怎么交谈的关系。博士透过电话证实法兰基说的是事实,他们不要他去上学,他没有学习能力,而他的相关安排出了点差错,所以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他不是白痴,也没有危险性,他的爸妈也不愿意出钱送他去某个机构待着。法兰基不常在实验室过夜,不过白天都在那里度过。有时候,他会爬进装满木刨花的货箱里睡觉,那通常是家里出现某种危机的时候。

博士问:「为什么你要跑来这里?」

「你不会打我,也不会给我钱。」法兰基说。

「家里的人会打你吗?」

「家里一直有不同的叔叔来,有些叔叔会打我,叫我出去,有些叔叔会给我五分钱,然后叫我出去。」

「你爸爸呢?」

「死了。」法兰基模糊地说。

「你妈呢?」

「跟那些叔叔在一起。」

博士帮法兰基修剪头发、清除头虱。他在李中杂货店帮他买了一条新的工作裤和一件条纹毛衣,法兰基从此成了他的奴役。

「我爱你,」有天下午法兰基说:「噢,我爱你。」

他想在实验室里工作。他每天扫地,不过事情有一点点不太顺利,他永远扫不干净。他尝试要帮忙把螯虾分大小。所有的螯虾全在水桶里,大小不一,需要有人将牠们放到相应的大平盘上,三英寸长的放一个平盘,四英寸长的放另一个平盘,以此类推。法兰基很努力,汗珠布满了整个额头,但他就是没办法,他就是搞不懂大小的关系。

「不对,」博士说:「法兰基你看,把牠们放在你的手指旁边,像这样,你就知道哪些是这么长,懂了吗?这只有你指尖到拇指根部这么长。现在,你只要找到另一只,一样是从指尖到拇指根部的位置,这样就对了。」法兰基试着这样做,但就是没办法。趁博士上楼的时候,法兰基爬进木刨花的箱子里,整个下午都没再出来。

不过法兰基是一个温和善良的好孩子。他学会了怎么帮博士点雪茄,所以他希望博士随时都在抽雪茄,这样他就可以帮忙点雪茄。

法兰基最爱楼上的实验室举办派对。男人女人会齐聚一堂有说有笑,那台大留声机播放的音乐深深触动他的心肠,在他的脑海隐约形成了许多美丽且巨大的图画,法兰基好爱这一切。他会缩在某张椅子后面的小角落,躲在那里观察、聆听。当大家为了某个他听不懂的笑话哈哈大笑时,他也会在椅子后面跟着大笑;当谈话触及抽象事物时,他会皱起眉头,整个人变得专注又严肃。

某天下午,他做了一件大事。那时实验室有一场小派对,博士在厨房里倒啤酒,法兰基突然出现,拿起一杯啤酒冲出厨房门,将啤酒递给一个坐在大椅子上的女孩。

她接过杯子,说道:「啊呀,谢谢你。」还给了他一个微笑。

博士也走了进来,他说:「是呀,法兰基帮了我很多忙。」

法兰基忘不了这事。他在脑海里不断重演整个过程,回想自己是如何拿走酒杯,回想那女孩的坐姿和她的声音:「啊呀,谢谢你。」还有博士的那句:「是呀,法兰基帮了我很多忙──法兰基帮了我很多忙──法兰基当然帮了很多忙──法兰基。」噢,我的天哪!

他知道即将有一场大派对,因为博士买了牛排和一大堆啤酒,而且博士还让他帮忙打扫楼上的每个房间。但那不是重点,因为法兰基的头脑已经想好一个伟大的计划,他可以清楚看见计划的细节。他一次又一次地演练着这个美好且完美的计划。

派对开始了,众人陆续抵达,坐在前面的房间里,女孩、女人和男人都来了。

法兰基必须等到厨房完全属于他,门也关起来。他等了一阵子才等到这个机会,不过现在终于只有他一个人,而且门是关着的。他听得见门外的谈话声和留声机传出的音乐。他很小声地进行着,先拿出托盘,然后是杯子,一个都没打破,现在,在杯子里倒入啤酒,等泡沫平息下来,再继续倒。

现在,他准备好了。他深呼吸,打开门。音乐声和谈话声在他四周隆隆作响,法兰基拿起摆着许多啤酒的托盘,走过那扇门。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他直直走向上次那个对他道谢的年轻女孩。然后,就在她面前,事情发生了,协调性大当机,他的手开始抖,肌肉失控,神经将讯号传送给死人一般的主机,完全没有响应。托盘和啤酒崩落在那个年轻女孩的大腿上。法兰基一时之间呆若木鸡,接着他转头就跑。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他们听见他跑下楼,跑进地下室。他们听见扒挖某种蓬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博士小声地走下楼,来到地下室。法兰基在木刨花的箱子里,而且钻到最底部,身上堆满了木刨花。博士听见他在那里啜泣。博士等了几秒,又小声地走回楼上。

他完全无能为力。

译注:

1 在美国常用来做为打包时防撞的缓冲物。

11

李中的福特T型货车拥有一段辉煌的过去。一九二三年时,它其实是一辆客车,归渥特斯博士所有,他开了五年之后,将它转手卖给一个姓瑞特的保险业务员。瑞特先生是个粗鲁的人,这辆车他刚入手时,很干净、车况又好,却被他拿来乱开。瑞特先生会在周六晚上出门喝酒,而它深受其害,车头的两边侧板都被撞得歪七扭八。他也爱开快车,所以煞车带必须常常更换。后来他盗用客户的钱,卷款潜逃到圣荷西市,被抓到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金发女子厮混,十天内就被送进监狱了。

由于这辆车的车体实在太残破,它的下一个车主于是将它的后半部切掉,装上一个货车的小车床。

这名车主也拿掉了挡风玻璃,他拿它来拖乌贼,而他喜欢清新的风吹拂在脸上。他的名字是弗朗西斯.阿尔蒙涅斯,生活过得有点悲惨,因为他总是赚得比需要的少了那么一点。他父亲生前留了一些钱给他,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管弗朗西斯多么努力工作、多么小心花用,他的钱还是越来越少,最后他终于一点也不剩,举枪自尽,死了。

李中得到了那辆货车,用来抵销弗朗西斯之前购物的欠款。

到了这个时候,这辆货车差不多也只剩下四颗轮子和一部引擎了,而且引擎老态龙钟又脾气古怪,需要专家的悉心呵护与照料,但李中没有给它这些,所以结果就是,这辆货车几乎一直停在杂货店后面,四周长满杂草,轮幅间的空隙还冒出了锦葵。它的两个后轮是实心轮胎,前轮则被木块垫高离开地面。

廉宿宫殿的任何一个小伙子大概都有能力修这辆车,因为他们全是有实务经验的技工,能力都不错,不过盖尔对这方面特别有天赋,差不多就是技工界的「绿手指」1。有些人修机器是听一听、敲一敲、调一调,但有些人光是靠近一辆车,它就会跑得特别顺,盖尔就是这种人。他的手指在调整整流器或化油器的螺丝时,既温柔、笃定又充满智慧。他有能力修理实验室的精密电子马达,而且要是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找到制罐厂的工作,因为在这个产业,整体投资要是不能年年获利,老板们就会气得跳脚,机器设备的重要性远远比不上财务报表,事实上,要是你可以用分类账做沙丁鱼罐头,老板们会很高兴。由于他们用的都是一些苟延残喘的恐怖老机器,所以随时需要像盖尔这样的人来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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