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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史坦贝克/译者:郑襄忆 当前章节:162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麦克一大早就把小伙子们叫醒,他们喝完咖啡之后,就立刻出发去修杂草堆里的那辆货车。由盖尔负责主导,他踢一踢被木块垫高的前轮,「去借一个打气筒来,帮这些轮胎打气一下。」他说。接着,他将一根细木棍放进前座底下的油箱里──前座如今只是一块木板──发现油箱里居然还有半英寸深的汽油,简直奇迹。现在,盖尔开始逐步检查可能有问题的地方。他取出点火线圈,把线头刮干净,调整一下间隙,再放回去。他又打开化油器,确认汽油流得过去,再推一推曲轴,确认整个曲柄有没有卡住、汽缸里的活塞有没有生锈。

同时间,打气筒来了,艾迪和琼斯轮流帮轮胎打气。

盖尔一边哼歌一边工作。他拆下火星塞,把线头刮干净,也挖掉孔洞里的积碳。接着,他取出一点点汽油,放在空罐里,然后在每个汽缸里倒进一点汽油,再把火星塞装回去。他站直身体,说道:「我们需要一两颗干电池,去看看李中能不能给我们几颗。」

麦克跑去问,几乎立刻就回来了,带着李中一句统包式的「不要」,一并拒绝他们未来可能提出的任何请求。

盖尔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知道哪里有电池,而且是满好的电池,不过我不要去拿。」

「哪里?」麦克问。

「我家的地下室,」盖尔说:「给门铃用的。如果你们有人想偷偷跑进我家地下室,不被我太太抓到,电池就在侧桁条的最上面,你进去的时候在左手边。不过老天爷啊,千万不要给我太太抓到。」

他们开了个会,推举艾迪负责前往,所以他就出发了。

「如果你被抓到,不要提到我。」盖尔朝着他的背影大喊。趁着这段时间,盖尔测试了一下各处的皮带,高低速踏板不会完全碰到车底,代表还有一点皮带在;煞车踏板会碰到车底,所以已经不能煞车,不过倒车踏板的皮带还剩很多。开福特T型车,倒车踏板就是你的安全缓冲,如果你的煞车没了,你可以把倒车当作煞车来用;而且,如果你的低速档皮带磨损到太薄的程度,陡峭的山坡路开不上去,这种时候你还可以把车子掉个头,用倒车的方式上坡。盖尔发现倒车的皮带还很够,所以他知道不会有问题。

艾迪带着干电池回来了,没惹出任何麻烦,真是好兆头。盖尔太太当时在厨房里,艾迪听得见她在走来走去,不过她没有听见艾迪的声音,这种事他很在行。

盖尔接上干电池,让一点点汽油进到汽缸里,并且将点火杆切到延迟位置。「摇摇她的尾巴吧2。」他说。

他真是一个奇迹,盖尔是──神的小技工,一切会转动、会旋转、会爆炸之物的守护者,也是线圈、电枢和齿轮的守护者。如果所有成为破铜烂铁的老爷车,例如杜森伯格老爷车、别克车、德索托车、普利茅斯车、美国奥斯汀车、伊索塔.法拉西尼车有机会来个大合唱,齐声赞美上帝,那都要归功于盖尔和他的弟兄们啊。

就转了一下,这么轻轻一下,引擎发动了,它吃力地运转,停住几秒之后,又再度运转起来。盖尔将点火杆切换到先行位置,降低汽油的流速,再转动车钥匙切换到久磁发电,现在李中的福特汽车轻轻地晃动着,开心地有说有笑,好像知道自己正在为一个真正爱它、懂它的人工作似的。

这辆货车还有两个小小的法律问题需要解决,一个是它没有新的车牌,另一个则是它没有车灯。不过大家将一块破布,故意不小心一直盖在后车牌上,遮掩它的真实年代,再将前车牌轻轻铺上一层厚厚的泥巴。他们远征的配备很简单:几支长柄捕蛙网和几个布袋。都市人去野外打猎时,会帮自己大包小包地准备酒和食物,麦克可不会,他合理推测野外才是食物的源头,所以两条面包和他们喝剩的混酒就是所有的粮食了。这群人爬上车。盖尔负责开车,麦克坐在他旁边;车身摇摇晃晃地绕过李中杂货店的屋角,穿过空地时,还得左右闪避四周的管子。马洛伊先生坐在锅炉旁边对他们挥手,盖尔放慢速度横跨人行道,再轻轻驶下人行道与马路之间的高低差,因为前轮一路上都在掉轮胎皮。虽然他们手脚很利落,但是出发上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货车放慢速度开进雷德.威廉斯工作的加油站。麦克下车把纸条递给雷德,说道:「博士手头缺零钱,所以你加五加仑的油进去,剩下的五加仑给我们现金,这是博士的意思。你也知道,他要南下一趟,那边有重要的事。」

雷德露出善意的微笑。「你知道吗,麦克,」他说:「博士有想过会你有哪些漏洞可以钻,你刚刚说的这招他有讲到,博士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昨天晚上有先打电话给我了。」

「十加仑全加。」麦克说:「不行──等一下,那会满出来洒得到处都是。加五加仑就好,五加仑用罐子装给我们,用那种可以密封的罐子装。」

雷德快乐地笑了,「这招博士多少也猜到了。」他说。

「加十加仑,」麦克说:「一滴都别给我留在管子里。」

这趟小旅行没有走那条穿越蒙特利市中心的路,因为顾及车牌和车灯的问题,所以盖尔决定选择走小路。但是爬上卡梅尔丘的这一段路,还有弯进卡梅尔谷那条比较没有人走的卡梅尔路之前,还是会有足足四英里的距离是行驶在主要高速公路上,可能被任何经过的警察碰到。盖尔走小路接到彼得斯之门附近的主要高速公路,然后,陡峭的卡梅尔丘就出现在眼前。爬坡时车子发出了很吵的噪音,走了五十码之后,他就将踏板改成低速档。他知道车子爬不上去,皮带已经磨损得太薄了,走平地还可以,上坡可没办法。他于是煞车,将货车掉头,车头朝向下坡,脚改踩倒车踏板。由于倒车皮带还没磨光,这辆货车便以倒车的方式,开始稳定而缓慢地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们差那么一点点就成功了。车子的水箱在沸腾,当然在沸腾,不过大部分的T型车专家都会认为,如果水箱没在沸腾才是有问题。

应该有人来写一篇深奥的文章,讨论一下福特T型车对美国人的身体观、道德观和美感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有两个世代的美国人对福特汽车线圈的了解,远多于对人体阴蒂的了解;对排文件系统的了解,远多于对太阳系的了解。自从有了T型车,私有财产的概念也有一部分消失了。钳子不再是私人物品,轮胎打气筒也是谁最后一个拿到就归谁所有。这段期间,绝大部分的婴儿都是在福特T型车上受孕的,而且出生在车上的也不算少数。盎格鲁萨克逊家庭的行事原则严重变形,再也没有完全导正过来。

倒着头的货车坚定地往上爬,它已经经过杰克高点路了,正要进入最后一个、同时也是最陡的一个坡段,此时,马达的呼吸却变重、变喘,最后断了气。马达停了,四周显得好安静。反正车头刚好面朝下坡,盖尔便干脆放任车子向下滑行五十英尺,顺势弯进了杰克高点路。

「发生什么事?」麦克问。

「我觉得应该是化油器,」盖尔说。引擎烫得滋滋作响,溢流管正在喷白烟,发出像鳄鱼一样的嘶嘶声。

T型车化油器的结构并不复杂,不过一个零件都不能少,否则就动不了。它有一根针阀,这根针阀一定要有尖尖的头,而且必须插在它专属的洞里,否则化油器就不会动。

盖尔手中握着那根断了针尖的针阀。「他妈的,这是怎么发生的?」他问。

「魔术,」麦克说:「完完全全是魔术啊。你修得好吗?」

「他妈的,当然不行。」盖尔说:「要弄一个新的来。」

「要多少钱?」

「买一个新的差不多一块美金,二手的二十五美分。」

「你有一块钱吗?」麦克问。

「有啊,不过我不需要钱。」

「那好,快去快回,可以吗?我们就在这里等。」

「反正你们没有针阀哪里也去不了。」盖尔说。他走到马路上,对着来车比出大拇指,表示想搭便车,有三辆车驶过,第四辆才停下来载他。大家看着他爬进车子里,逐渐下山远去。他们下次再见到他,已经是一百八十天之后的事了。

噢,世间事有无限可能!怎么就这么刚好,接走盖尔的这辆车在进入蒙特利之前居然抛锚?要是盖尔不是技工,他不会有办法将车子修好;要不是他将车子修好,车主也不会请他去吉米.布夏那里喝一杯。而且这天为什么刚好是吉米的生日?在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之中、数百万种可能性之中,偏偏发生了那一连串事件,送他住进了萨莱纳斯的监狱。活力旺盛的艾尼亚和小个子柯莱蒂吵完又和好了,两人正在一起帮吉米过生日;金发女子走进来;点唱机前有人因为点歌起了争执;盖尔的新朋友知道一种柔道招式,想要秀给艾尼亚看,结果动作没做对,折断了他的手腕;一个肚子不太舒服的警察──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细节,统统导向同一个方向。命运就是不想让盖尔参加那场猎蛙行动,命运为了阻止他参加,千辛万苦地牵连了一堆人和一堆意外进来。整场闹剧最后的高潮是,霍曼鞋店的门锁被弄坏,一群人跑进去试穿展示的鞋子,只有盖尔没有听到消防车的鸣笛声,只有盖尔没有跑去看失火,所以警察抵达的时候,他们只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霍曼的橱窗里,一脚褐色的牛津鞋,另一脚漆皮绅士鞋。

回到货车那里。当天色渐暗,海洋的寒意悄悄袭来,大家升起了一个小火堆。清新的海风吹得他们头顶上方的松树飒飒作响,他们平躺在掉落的松叶上,仰望着树枝缝隙间的寂寞天空。一开始他们还在讨论,盖尔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但随着时间过去,他们渐渐不再提起他了。

「当初应该有人跟他一起去才对。」麦克说。

十点左右的时候,艾迪站起来。「再上去一点那边有个工寮,」他说:「我觉得,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T型车好了。」

译注:

1 green thumbs:用来形容对园艺很有天分的人。

2 福特T型车的前车牌上方,一根曲柄摇把从车头延伸出来,要发动汽车时,必须用手用力转动摇把。因为它形状很像垂着的狗尾巴,所以被称作「尾巴」。

12

蒙特利这个城市拥有悠久且辉煌的文学历史,想到罗伯特.刘易斯.史蒂文森1生前曾经住在这里,让它既开心又光荣,金银岛当然有罗伯斯角的地形和海岸样貌。近年来,也有许多文坛人士在卡梅尔这里走动,不过已经没了过往的品味、没了往昔纯文学的高尚尊严。这座城市曾经一度人神共愤,因为市民们觉得有作家受到不当的对待。整起事件与重要幽默作家乔许.比隆2的死亡有关。

现在新盖的邮局那边,曾经是一个流水淙淙的深谷,有一座小徒步桥连接两岸,深谷的一侧有一座精美的古老泥砖屋,另一侧是医生的家,城里所有的生老病死都由他负责,他也治疗动物,而且,他之前曾经在法国读过书,所以他甚至连尸体下葬之前的防腐处理也有所涉猎。这是一种新作法,有些老人觉得这样做太多情了点,有些人觉得这是浪费,还有些人觉得这是在亵渎神,因为没有任何一部圣典曾经提到应该保存尸体。不过比较富裕的家庭渐渐开始喜欢这样做,而且看样子这会变成一种趋势。

一天早上,克雷亚卡老先生踏出家门,往山下的阿尔瓦拉多街走去。他才刚走过那座徒步桥,就注意到有一个小男孩和一条狗正在辛辛苦苦从深谷里爬上来。男孩手里拿着肝脏,小狗则拖着好几码长的肠子,肠子的末端还吊着一个胃。克雷亚卡先生停下脚步,客客气气地对小男孩说:「早安!」

那个时代的小男孩还是很有礼貌的,他说:「先生,早安!」

「你拿着肝脏要去哪里呀?」

「我要去交些朋友和抓一些鲭鱼。」

克雷亚卡先生露出微笑,「那小狗呢,牠也要去抓鲭鱼吗?」

「那是小狗找到的,先生,是牠的东西。我们在深谷里面找到的。」

克雷亚卡先生面带微笑继续散步,脑袋开始转动起来。那不是牛肝,因为太小了;也不是小牛的肝,太红了;那不是羊肝──他开始警觉有些不对劲。他在转角处遇见了雷恩先生。

「蒙特利昨晚有人死了吗?」他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雷恩先生说。

「有人被杀吗?」

「没有。」

他们一起走路,克雷亚卡先生告诉他刚才小男孩和小狗的事情。

泥砖屋酒吧里,有一群市民聚在一起聊天,克雷亚卡先生在那里又把他的故事说了一遍,他的话才刚说完,一个警察走了进来。他应该会知道有没有人死掉才对。「蒙特利没有人死掉。」他说:「不过住在蒙特大饭店里的乔许.比隆过世了。」

酒吧里的男人们一阵沉默,同一个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乔许.比隆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大作家,他死在这里是蒙特利的光荣,但他却被侮辱了。没怎么讨论,所有在场的人就组成了一个小组,严厉的男人们快步走向深谷,越过徒步桥。他们用力猛敲那个曾经在法国留学的医生的门。

他昨晚工作得很晚,敲门声把他从床上吓醒,他穿着睡衣、一头乱发来到门口。克雷亚卡先生严厉地对他说:「是你帮乔许.比隆做防腐处理的吗?」

「呃──是呀。」

「那他的内脏你怎么处理的?」

「呃──我照样把它们丢到深谷里啊。」

他们要他赶快穿戴整齐,然后大家急急忙忙赶往海滩。要是那个小男孩动作很快,这时候才去已经太迟了,不过小组成员抵达时,他才正要登船,而肠子则被小狗弃置在沙滩上。

于是,大家命令法国医生把各部分捡回来,逼他恭恭敬敬地洗干净、尽可能地挑出所有沙粒。医生也必须自掏腰包买一个铅盒子装内脏,放进乔许.比隆的棺木里一同下葬。因为蒙特利这个城市绝对不允许文坛人士遭受到任何侮辱。

译注:

1 罗伯特.刘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50-1894),英国小说家,擅长冒险与奇幻故事,《金银岛》是他的代表作。一般认为,史蒂文森《金银岛》的写作灵感来自他在罗伯斯角的旅游经历。

2 Josh Billings是亨利.惠勒.萧的笔名,他是二十世纪的重要幽默作家,常被拿来跟马克.吐温相提并论。

13

麦克和小伙子们安祥地睡在松叶上。艾迪在破晓前回来了,他走了很久才找到一辆T型车。找到车之后,他开始怀疑到底该不该把针阀抽出来,因为它的大小不见得会刚刚好,所以他干脆拿走了整个化油器。他回来的时候,大家没有醒来,所以他就跟着一起躺在松树下睡觉。T型车有个优点,车子的零件不只可以互换,而且还完全认不出零件原本的主人是谁。

从卡梅尔丘放眼望去,风景很优美,看得见弧形海湾里的绵密海浪和沙滩、环抱滨海区的沙丘国度,以及山下亲切温暖的城市。

麦克在破晓时醒来,他拉一拉裤头,站起来俯瞰着海湾。一些围网渔船正在驶进海湾,还有一艘油船正在装油。他后方的灌木丛里有兔子在骚动。然后太阳升起了,阳光像人抖落披在身上的毛毯那样,让空气摆脱了夜晚的寒意。当麦克感觉到第一道温暖的阳光时,他轻轻地抖动了一下身体。

趁艾迪安装新的化油器时,大家吃了一点面包。装好之后,他们也懒得去转摇把发动引擎了,而是把车子推到高速公路上,设好排档,之后顺着山坡滑下去,让引擎自己发动。艾迪负责开车,他们倒车上坡、越过山头,再转成车头朝前,正着向下驶过哈顿费尔区。卡梅尔谷里长着灰绿色的朝鲜蓟,河岸边的柳树满是绿意。他们左转进入了河谷。他们从一开始就很好运,一只随便跑离开农场的罗得岛红色公鸡正在过马路,所以艾迪就稍微歪过去把牠撞死,坐在后面的黑泽尔捡起公鸡,还沿路乱撒鸡羽毛,罪证遍布的范围史无前例地广阔,由于那天早晨有微风从詹姆斯堡的方向吹来,所以有些红色的鸡羽毛沉降在罗伯斯角,有些甚至被吹到海上去了。

卡梅尔河是一条美丽的小河,它没有很长,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涌自山中,顺势而下,流经一段浅滩,被水坝拦住而蓄水成湖。它流出水坝,淙淙流过大小卵石,慵懒地流过美国梧桐树下,流进有鳟鱼游来游去的池塘,最后注入螯虾生活的水岸。冬天时,卡梅尔河会变得湍急,是一条坏心又凶猛的河流;夏天的时候,这里是小孩戏水、渔民抓鱼的好去处。水边有青蛙在眨眼睛,河岸上有茂密的蕨类生长。早晨和傍晚,鹿和狐狸会偷偷跑来这里喝水,不时也会有美洲狮埋伏在水中。小河谷里的农场会汲取河水为自己的果园和蔬菜灌溉。鹌鹑在河畔歌唱,野鸽也在黄昏时分唱着歌飞过来,还有浣熊在岸边来回寻找青蛙。它是所有河流的理想典范。

河谷几英里之上的地方,有一面被河水侵蚀的山壁。山壁上垂挂着葡萄藤和蕨类,底部有一个又深又绿的水池,池子的对面有一小块沙地,很适合休息和料理晚餐。

麦克和小伙子们高高兴兴地走到那里。太完美了,那里绝对有青蛙,也是一个适合放松享乐的地方。他们在来的路上发了一笔横财,除了得到那只红色大公鸡,还有从运送蔬菜的卡车掉下来的一袋胡萝卜,以及没有掉下来但还是落入他们手中的五六颗洋葱。麦克的口袋里有一包咖啡豆,车上有一个容量五加仑的大铁罐,他们携带的那瓶混酒还有将近半满,盐巴和胡椒也准备了。麦克他们觉得,出门旅行没带盐巴、胡椒和咖啡的人实在是蠢透了。

他们没想太多,就轻轻松松、有条不紊地把四颗圆形的石头滚到沙地上。那只对朝阳示威的公鸡已经支解好、洗干净,躺在装满水的五加仑铁罐里,旁边还有剥开的洋葱。干枯柳枝升起的小火苗,正在从石头缝隙间冒出头来,火很小,只有笨蛋才会升起大火。把这只公鸡煮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毕竟牠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长得又大又壮。不过,当牠周围的水开始轻轻沸腾,香气马上就飘出来了。

麦克说话鼓舞众人士气。「抓青蛙最好的时机是晚上。」他说:「所以我想,我们就在这附近等到天黑吧。」他们坐在阴影处,慢慢地一个个躺平睡着了。

麦克是对的,青蛙在白天不怎么活动,牠们会躲在蕨类下方,或躲在岩石底下的小洞偷看,所以抓青蛙的正确方法是在夜里利用手电筒来抓。这些人知道他们今晚可能会非常忙碌,所以现在先睡个觉,只有黑泽尔醒着帮煮鸡肉的小火添加柴枝。

山崖旁边不会有金黄色的午后时光,当太阳在两点左右越过山头,阴影就悄悄地来到了这片沙地。午后微风吹得美国梧桐飒飒作响,岩石上的小水蛇溜进水里,向前游去,牠们潜望镜似的头抬出水面,沿路留下了不断扩散的小水纹。一只大鳟鱼大动作地翻身。先前躲着阳光的蚊虫开始现踪,在水面上嗡嗡叫。所有白天活动的虫子,例如苍蝇、蜻蜓、黄蜂、虎头蜂,都回家了。当阴影来到沙地,当第一只鹌鹑开始啼叫,麦克和小伙子们苏醒过来。炖鸡肉的味道真叫人心醉神迷。黑泽尔从河畔的树梢摘下一片新鲜的月桂叶,掐碎丢进去,胡萝卜现在也加进去了。咖啡在它自己的罐子里慢火煮着,与火焰保持一段距离,以免沸腾得太剧烈。麦克醒了,站起来伸伸懒腰,晃头晃脑地走到池子边,用手捧水洗脸;他清清喉咙,吐口痰,又漱漱口;他放了个屁,拉紧皮带,抓抓大腿解痒,也用手指梳一梳沾湿的头发。他喝了一口瓶子里的酒,打了个嗝,然后坐到火堆旁。「天啊,闻起来真香。」他说。

所有人醒来之后都做了差不多的事,大致照着麦克的流程依样画葫芦。他们很快全都来到火堆旁夸奖黑泽尔。黑泽尔把自己的口袋刀插进鸡肉里。

「这只鸡好硬。」黑泽尔说:「你要煮两个礼拜才能煮得软。麦克,你觉得牠有多老?」

「我四十八岁了,牠的肉吃起来比我的还老。」麦克说。

艾迪说:「你觉得一只鸡可以活几岁?我是说,如果没有人逼牠,而且牠也没有生病的话。」

「这个问题永远没有人找得到答案啦。」琼斯说。

好一段美好的时光,酒瓶传来传去,温暖了他们。

琼斯说:「艾迪,我没有要抱怨的意思,我只是在想,要是你哪次带两三瓶酒回来,一瓶全放威士忌,一瓶全放红酒,另一瓶全放啤酒──」

一阵错愕伴随而至,没有人搭腔。「我没有别的意思,」琼斯赶紧说:「我就喜欢这样的酒──」琼斯接着说个不停,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很失礼,所以他停不下来。「我喜欢这样的酒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喝醉之后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他说。「你喝威士忌的时候,」他急忙说道:「你多少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爱打架的人会打架,爱哭的人会哭,不过像这样的酒嘛──」他很有绅士风度地说──「你不知道自己喝完之后会爬到树上,还是跳进海里,那样比较好玩。」他有点心虚。

「说到游泳,」麦克开口插话,让琼斯闭嘴:「我很好奇那个叫做麦金利.莫兰的人后来怎样了?记得吗,那个深潜潜水员。」

「我记得他,」修伊说:「我以前常常跟他一起,他没有很多工作可以做,所以他就去喝酒。又潜水又喝酒,这样不太行,后来他自己也担心这样不好,就干脆把潜水衣、潜水帽和潜水泵都卖掉,开始一直喝酒,后来他离开蒙特利了。我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有一次跟那个意大利人一起潜下去,之后他就不行了。那个意大利人抱着锚潜进去水底,麦金利什么装备也没穿就跟着去,结果把自己的耳膜弄破,从那之后他就没用了。人家那个意大利人完全没受伤。」

麦克又尝了一口酒。「禁酒令的时候他很赚。」麦克说:「那时候政府一天付他二十五块,叫他潜去海底找偷藏在那边的酒。他少报一箱,刘易斯就给他三块钱。所以他就每天拿一箱起来给政府,让政府开心,刘易斯也觉得可以,因为这样政府就不会找别的潜水员来。麦金利可赚翻了。」

「对啊,」修伊说:「不过他就跟其他人一样,一有钱就想要结婚。他把钱花光之前,总共结了三次婚。我一看就知道,他如果跑去买白狐绒大衣,当当!接下来你就知道他结婚了。」

「真想知道盖尔怎么了。」艾迪问。这是他们至今第一次提到他。

「我猜,就那样吧。」麦克说:「已婚的男人就是没办法信任啦。不管他多恨他家的老太婆,他还是会回去找她。想一想、气一气,最后还是回去,你没办法再信任他了。你看盖尔,他家那个老太婆会打他,可是我跟你打赌啦,盖尔离开她三天之后,他就会想清楚说那是他自己的错,跑回去说对不起。」

他们慢条斯理地用餐。他们叉出鸡肉,先等滴着汤的鸡肉变凉,再一口一口啃下骨头上的肉。他们又用尖尖的柳树枝把胡萝卜叉出来吃,最后再把煮鸡肉的罐子传来传去,喝光里面的汤汁。傍晚像轻柔的音乐,悄悄来到他们四周。鹌鹑呼朋引伴来到水边,鳟鱼在池子里飞跃,随着日光逐渐融入黑夜,飞蛾也拍着翅膀在池畔翩翩起舞。煮咖啡的罐子在他们之间传递,他们身体暖了,肚子饱了,安静了下来。最后麦克说:「该死的,我最恨骗子。」

「谁骗你?」艾迪问。

「噢,为了聊天或为了讨生活,说点小谎我是觉得没关系,但是我恨那种欺骗自己的人。」

「谁有这样?」艾迪问。

「我,」麦克说:「还有你们可能也是。我们现在在这里」他诚挚地说:「该死的龌龊的我们,我们计划要帮博士办派对,所以跑来这里,他妈的玩得很爽,再回去赚博士的钱。我们有五个人,所以我们喝的酒会比博士喝的多五倍。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做是不是真的为了博士,搞不好是为了我们自己。博士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不能这样对他。博士是我认识过最好的人,我不想要当那种占他便宜的人。你们知道吗,有一次我想跟他要一块钱,所以我编了一大堆故事,说到一半我发现他知道那些都是鬼话,所以我停下来跟他说:『博士,刚刚那些都是骗你的鬼话!』结果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拿出一块钱。『麦克,』他说:『我想一个人如果需要为了一块钱说谎骗人,那他一定真的很需要这一块钱。』说完就把那一块钱给我。我隔天就把钱拿去还他了,我没有把钱花掉,只是留在我身边一个晚上,就拿去还给他了。」

黑泽尔说:「没有人比博士更喜欢派对了,所以我们就为他办一场派对,这他妈的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麦克说:「我只是想要给他一个什么东西,而且我们不会拿大部分回来。」

「送个礼物怎么样?」修伊建议:「要是我们就买一瓶威士忌,送给他,让他自己决定要怎样。」

「这样说就对了,」麦克说:「我们就这样做,我们送完威士忌就闪人。」

「你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吗?」艾迪说:「亨利和卡梅尔的其他人会闻到那里有威士忌,结果不是我们五个人去喝,而是二十个人跑去喝。博士有一次跟我说,他们从苏尔峡那么远的地方都闻得到他在制罐街煎牛排。我是不懂百分比啦,但如果我们自己帮他办派对,他会喝到比较多。」

麦克考虑了一下这个论点。「也许你是对的,」最后他说:「不过,如果我们送他威士忌以外的东西呢,像是有他名字缩写的袖扣。」

「噢,吃屎啦,」黑泽尔说:「博士才不想要那种东西。」

现在夜晚已经完全降临了,星星在天空闪耀着白光。黑泽尔添加柴火,所以火光为沙地带来了一方明亮。山丘的那边传来狐狸尖锐的叫声,也传来入夜后的阵阵鼠尾草香。水咕噜咕噜地流经石头,流出了这个深水池。

麦克还在反复思考最后提出的那个论点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他们转过头,看见一个黝黑壮硕的男子来势汹汹地走向他们,他手里拿着一把猎枪,还有一只指标犬怯生生地跟在他脚边。

「你们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没做什么。」麦克说。

「这块地有告示牌,不准钓鱼、打猎、生火或露营。你们现在马上把东西收一收,把火弄熄,离开这块土地。」

麦克谦卑地站起身。「我不知道耶,上尉。」他说:「真的,我们完全没有看到任何标示,上尉。」

「到处都是标示,你们不可能没看到。」

「上尉,您听我说,我们错了,真的很抱歉。」麦克说。他停顿了一下,认真看着这个无精打采的男子。「先生,您是军人对不对?军人的肩膀跟一般人不一样,我在军队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看就知道。」

这人微微地挺起肩膀,不太明显,不过他的站姿变了。

「我不准我的土地上有火。」他说。

「唉呀,我们很抱歉,」麦克说:「上尉,我们会马上离开。是这样的,我们是在帮一群科学家做事,所以想要抓一些青蛙。他们在做癌症的研究,所以需要我们帮忙抓一些青蛙。」

男子犹豫了一下,「他们要青蛙做什么?」他问。

「是这样的,上尉,」麦克说:「他们会先让青蛙得癌症,接下来就可以做一些研究和实验。他们就快成功了,要是可以得到一些青蛙的话……。不过如果您不想要我们留在您的土地上,上尉,我们马上就走。早知道不能进来的话,我们是绝对不会闯进来的。」突然,麦克一副刚看见这只指标犬的样子。「老天啊,这只母狗真漂亮。」他热情地说:「牠长得好像弗吉尼亚州野地测试的那只冠军犬诺拉。上尉,牠是美洲猎狐犬吗?」

上尉犹豫了一下,然后撒了谎。「对,」他简短答道:「牠跛脚,肩膀那边得了壁虱。」

麦克马上殷勤地说:「我可以看看吗,上尉?来,小女孩,来。」那只指标犬抬头看看牠的主人,然后靠向麦克。「帮火加一点树枝,这样我才看得见。」他对黑泽尔说。

「长在上面,牠自己舔不到的地方。」上尉说,也弯腰凑在麦克后方看。

麦克从狗肩膀上的伤口挤出一点脓来,伤口看起来有点糟。「我以前有一只狗也得过壁虱,结果壁虱钻进去把牠弄死了。牠刚生小狗对不对?」

「对,」上尉说:「生了六只。我有在那里涂了一些优碘。」

「不行,」麦克说:「那没办法驱虫。您家有舄盐吗?」

「有啊──我有一大瓶。」

「好,您用舄盐做一块热热的药膏,敷在那边。牠现在很虚弱,您也知道,因为刚生小狗。要是牠现在生病就糟了,您会连小狗也留不住。」指标犬深深注视着麦克的眼眸,舔舔他的手。

「上尉,我跟您说我想怎么做,我想亲自照顾牠。舄盐就可以搞定了,那种东西最好了。」

上尉摸摸狗的头,「我跟你说,我家旁边的池塘里全是青蛙,吵得我晚上都不能睡觉。你要不要去那里抓?牠们叫整晚,要是可以把牠们弄走,我会很高兴。」

「您真是大好人!」麦克说:「那些博士一定也会很感激您,不过我也想帮这只狗敷一下药膏。」他转头对其他人说:「你们把火熄掉。一定要保证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火花,还要把附近都清干净,不要留下任何垃圾啊。我跟上尉一起过去照顾这位诺拉。你们清干净之后就跟上来。」麦克和上尉一起走了。

黑泽尔把沙子踢进火堆里。「我觉得如果麦克有想当总统的话,他一定做得到。」他说。

「他要当总统做什么?」琼斯问:「那又不好玩。」

14

制罐街的清晨充满了魔力。在这个曙光乍现、太阳尚未升起的混沌时期,制罐街似乎脱离了时间,悬浮在那银白色的光芒之中。街灯熄灭了,但杂草绿得发亮。制罐厂的铁皮闪耀着白金或旧锡的珍珠光泽。那个时候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事情发生,也没有人在做生意,街道一派宁静。海浪一阵一阵拍打在众多制罐厂之间,潮起潮落清晰可闻。这是最安祥的时光,一段被遗弃的时光,一小段安歇的时期。一群猫溜进围栏里,像糖浆似地在地面绕行寻找残余的鱼头。清晨安静的狗儿们庄严地列队游行,挑剔地寻找正确的撒尿地点。海鸥拍着翅膀,飞来停在制罐厂的屋顶,等待那天的残余物,牠们肩并肩坐在屋脊。霍普金斯海洋研究中心附近的岩石传来海狮的吠叫声,那声音听起来像猎犬在嚎叫。空气凉爽又清新。后院里,地鼠用新鲜潮湿的泥土堆出许多小土丘,牠们偷偷爬出来,把花朵拖回自己的洞穴里。很少人在走动,让这个地方显得比实际上还荒凉。多拉旗下的一个小姐刚离开嫖客家──一个太有钱或病得太重的嫖客,所以不是他去熊旗餐厅,而是小姐过去他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妆已经花了,双腿也显露疲态。李中拿出垃圾桶,放在人行道。中国老人从大海的方向走来,啪达啪达地穿越马路,走过山丘上的廉宿宫殿。制罐厂的警卫们看看外面,对着晨光眨眼睛。熊旗餐厅的保全走到前廊上,穿着短袖T恤的他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再抓抓肚皮。马洛伊先生的房客们在水管里发出深沉而悠长的鼾声。这是一段泛着珍珠光泽的时光,介于白天与黑夜的交界,时间会在这个时候停下脚步,审视自己。

在这样的一个早晨,在这样的晨光之中,两个士兵和两个女孩惬意地走在街上。他们刚离开拉依达酒馆,很疲倦也很开心。这两个女孩肉很多、奶很大,长得壮壮的,金色的头发有点凌乱,印花嫘萦洋装已经皱掉了,紧贴着身体的曲线。她们各戴着一顶军帽,其中一个的军帽被向后推到后脑杓,另一人的则向前倾,遮阳板几乎低到鼻梁处。她们的嘴唇丰满、鼻子又宽又大,还有圆圆的大屁股,而且她们真的累坏了。

士兵的军服钮扣没扣,皮带穿在肩饰上,领带也拉松了,衬衫领子的钮扣是解开的。而且他们戴着女孩的帽子,一顶是黄色的平顶硬草帽,帽子上装饰着一小束雏菊;另一顶是白色针织半帽,上面还黏着蓝色玻璃纸做成的圆形雕饰。他们手牵手走路,双手有节奏地摆动着。走在外侧的士兵手里拿着一个棕色大纸袋,里头装的是冰凉的罐装啤酒。他们小声地漫步在珍珠色泽的晨光里。他们刚才痛痛快快地爽过了,现在感觉好极了。他们脸上漾着浅浅的笑容,像疲倦的孩子回忆起之前参加的派对。他们对着彼此微笑,甩动着紧握的手。经过熊旗餐厅的时候,他们对着正在抓肚皮的保全喊道:「你好啊!」他们听见管子里传出的打鼾声,笑了一阵。他们停在李中的杂货店前,观看那个乱七八糟的展示橱窗,里面满是各种等着别人注意的工具、衣物和食物。他们甩着手、拖着脚步来到制罐街的尽头,再转弯走上铁轨。女孩们踏上去,沿着轨道走,两个士兵用手臂圈住她们丰满的腰,防止她们跌下来。接着他们行经造船厂,转进一片很像公园的地方,那是霍普金斯海洋研究中心的土地。海洋研究中心前方的小礁岩之间有一小片弯弯的沙滩。晨间的海浪正在低语,温柔地舔舐着沙滩。海藻从裸露的岩石间飘散出一种好闻的味道。当他们四人走上沙滩时,一道阳光猛地闯进海湾前端汤姆.渥克的土地,阳光长驱直入,为海水镀了金,也染黄了岩石。女孩们规矩地在沙滩坐下,把裙子拉平,盖住膝盖。其中一个士兵将四瓶啤酒一一打开,递给其他人。然后男人们躺下来,将头枕在女孩们的大腿上,仰望着她们的脸庞。他们对着彼此微笑,共享着一个疲倦、祥和又美好的秘密。

上方的研究中心附近传来狗叫声──那个粗鲁的警卫有看见他们走进来,他那只粗鲁的黑色可卡犬也看见了。他朝着他们吼叫,看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他走到沙滩上,狗一直叫个不停。「你们不知道你们不能躺在这里吗?你们必须离开这里,这是私人土地!」

士兵们一副根本听不见他说话的样子,他们依旧面带微笑,女孩们把玩着他们的鬓毛。最后,其中一个士兵慢动作地转过头来,脸颊被捧在女孩的两股之间。他对警卫露出善意的微笑。「你不如去自己干自己。」他亲切地说完,又回头看着女孩。

太阳照耀着她的金色头发,她在轻轻搔着他的耳朵。他们连警卫何时走回警卫室的都没看见。

15

小伙子们抵达农舍的时候,麦克人在厨房。那只母指标犬侧身躺在地上,麦克正拿着一块浸满舄盐的布敷在牠得壁虱的地方,许多长得像腊肠、肥肥胖胖的小狗正在牠四条腿间蹭奶喝,牠耐心地仰望着麦克的脸,彷佛在说:「你看到了吧?我一直试着要告诉他,但他都听不懂。」

上尉提着灯,低头看向麦克。

「很高兴知道要这样弄。」他说。

麦克说:「先生,我没有要多管闲事的意思,不过这些小狗应该要断奶了,牠已经他妈的没剩多少奶了,这些小狗已经快把牠啃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我知道,」上尉说:「我之前应该要只留一只,其他全部淹死才对,但家里太多事情要弄。大家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喜欢猎鸟犬了,都是一堆贵宾狗、拳师狗和杜宾狗。」

「我懂,」麦克说:「但对男人来说,没有任何狗比得上指标犬,我真的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了。不过,就算您之前有空,您也不会真的把牠们淹死吧,长官?」

「唉,」上尉说:「自从我太太去搞政治之后,我实在是忙疯了,她当选这区的议员。不是立法会期的时候,她到处去演讲;在家里面的时候,她又一直在做研究、写议案。」

「您一定觉得很鸟──啊不是,我是说,一定很寂寞。」麦克说:「要是我有一只像这样的小狗,」他拎起一只满脸细毛的小狗,牠在他手里不断挣扎,「我敢说,我三年内要养一只真正的猎鸟犬,而且我一定要选母狗。」

「你会想要拿一只去吗?」上尉问。

麦克抬起头,「您是说,您要给我一只吗?噢!我的老天,当然要。」

「随便你挑吧,」上尉说:「看起来现在已经没有人懂得猎鸟犬的好了。」

其他小伙子们站在厨房里,迅速对周遭环境做了点评估。他太太显然不在家,开了封的罐头、卡着煎蛋残渣的平底锅、散落满桌的面包屑,还有随手搁在面包收纳盒上面的猎枪弹药箱,所有东西都在高喊着这里少了女人。另一方面,白色的窗帘、碗盘柜的垫纸和架上的小擦手巾,都透露着这里曾有女人存在的讯息。而他们不自觉地为她不在场感到庆幸。像这种会垫橱柜纸、使用小毛巾的女人,直觉就不信任也不喜欢麦克他们;像这样的女人知道,他们对一个家庭是极大的威胁,因为他们无拘无束、天马行空,而且还会给你兄弟情谊,与家庭的整洁、秩序和循规蹈矩势不两立。他们真的很庆幸她不在。

上尉似乎觉得他们帮了大忙,他不想让他们离开。他迟疑地表示:「不知道你们抓青蛙之前,想不想喝点什么暖身一下?」

其他人看着麦克,麦克皱起眉头,一副在思考的样子。「我们一般的规矩是,去野外做科学研究的时候不碰酒,」他说,又怕自己说得太超过,赶紧补上一句:「不过您对我们这么好,我自己是不介意来一小杯烈酒啦,不过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小伙子们一致同意他们也不介意来一小杯,所以上尉拿着手电筒走进地窖。他们听见他搬动木头和箱子的声音。他抱着一个五加仑的小橡木桶走上楼,将橡木桶放到桌上。「禁酒令的时候,我弄到一些玉米威士忌,一直收着没有喝。突然想到可以来喝喝看这酒好不好。已经是陈年的酒啰,几乎都快忘记了。你也知道──我太太啊──」他只把话说到这里,因为显然他们懂他的意思。上尉敲掉小橡木桶一端的软木塞,从垫着扇形垫纸的橱柜里拿出几个玻璃杯。直接从五加仑的小橡木桶倒酒,很难只倒一小杯,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得到了半个水杯的琥珀色琼浆。他们非常有礼貌地等待上尉,然后大家一起举杯说道:「敬河流!」他们吞下酒,品尝着舌尖的滋味,又吸一吸嘴唇,眼神飘到了远方。

麦克凝视着自己空空的杯子,彷佛杯底写着某种神秘的讯息,然后他抬起头。「实在无话可说,」他说:「他们不会把这种东西装瓶卖的。」他深深地呼吸,用力地将吐出的气吸了回去。「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好东西。」他说。

上尉看起来很高兴。他的目光再度飘向小木桶。「满好喝的,」他说:「你觉得我们可以再来一点吗?」

麦克再度凝视着自己的杯子。「一小杯可能可以吧。」他同意:「先倒到一个酒壶里会不会比较好弄?你这样可能会把酒洒出来。」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才想起自己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青蛙池子是方形的,宽五十英尺,长七十英尺,深四英尺。四周长着茂盛、柔软的小草,一条小沟渠将河水引进池子里,再由另一条小沟渠将池水引向果园。池子整晚都有青蛙,成千上万只青蛙。牠们声势浩大地嘓嘓叫,用声音击溃了黑夜,牠们对着星辰、对着月光、对着摆动的草叶唱歌。牠们大声唱着情歌也唱着战歌。大家悄悄穿过黑夜来到池子边。上尉手里拿着一个几乎装满威士忌的酒壶,其余每个人都拿着各自的杯子。上尉找出几把能用的手电筒给他们,修伊和琼斯拿着粗麻布袋。当他们小声地慢慢靠近,蛙群也听见了,原本震耳欲聋的蛙鸣声突然安静下来。麦克、小伙子们和上尉全都席地而坐,一边享用最后一杯酒,一边拟定他们的作战计划,一个很大胆的计划。

在青蛙和人类共同生存于这个世界的数千年间,人类很可能曾经猎捕过青蛙。那段期间,猎人与猎物之间形成了一种互动模式:拿着网子、长矛或手枪的人类会自以为无声无息地靠近青蛙,而青蛙必须安静地坐着,非常安静地坐着等待。游戏规则是,青蛙必须等到网子罩下来、长矛飞在半空中,或手指扣下板机的最后一瞬间,再一跃而起、跳进水中,游到水底等到人类走掉。一切是这样进行的,一直是如此,所以青蛙们非常有理由认为会一直如此。偶而,网子太快、长矛刺中,或子弹射中,青蛙就完蛋了,不过一切都在框架内,很公平,青蛙一点也不怨恨。不过牠们如何预料得到麦克的新手法呢?牠们如何能够预见接下来的恐怖场面呢?突如其来的手电筒闪光,人类的鬼哭神号和急促纷乱的脚步。所有的青蛙全跳起来,扑通扑通跳进池子里,疯狂地游向池底。紧接着一群人也跳进池子里,用力地又踩又搅,他们排成一排疯狂地踢着腿,走向池子的另一侧。蛙群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牠们被迫离开宁静的池底,在疯狂乱踢的人腿前方努力地游呀游,而那些人腿还一直不停地逼近。青蛙是游泳高手,但耐力不佳。牠们一直向前游,最后全挤在池子的一侧,而那些腿和失控的人类还紧紧跟在牠们的后方。有些青蛙完全失去了理智,牠们在那些腿间苦苦挣扎,最后钻出重围成了幸存者。但大部分的青蛙决定永远离开这个池塘,去一个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新地方找一个新家。发狂且精疲力竭的蛙群,不分大小,不分颜色,不分雄雌,像海浪一样涌出池塘,连滚带爬地仓皇奔逃。牠们攀住草叶,死命地紧抓彼此,小青蛙骑在大青蛙身上。接下来,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手电筒灯光发现了牠们,两个男人像采摘莓果似地开始抓青蛙;走出池子的那群人则从牠们的后方夹击,像采收马铃薯似地采收青蛙。青蛙被大把大把丢进了粗麻布袋里,所有袋子全塞满了疲倦、幻灭且惊恐不已的青蛙,湿淋淋的牠们正在啜泣。当然,有些逃掉了,有些则留在池子里,幸免于难。不过,在青蛙史上,从来不曾发生过像这样的大屠杀。数以磅计的青蛙,一袋重达五十磅呢,他们没有细数,但这里至少有六七百只青蛙,麦克将全部的袋口束紧。他们全身湿透了,还滴着水。空气有点凉,为了避免着凉,他们回程之前又在草地上喝了一小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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