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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史坦贝克/译者:郑襄忆 当前章节:15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上尉恐怕从来不曾玩得这么开心过,他觉得自己欠麦克他们一份人情,所以后来窗帘着了火(用小毛巾扑灭了),上尉要他们不必放在心上。他觉得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就算让他们把整个家都烧了,也是一种光荣。「我太太是一个很棒的女人,」他说道,那姿态彷佛在为一场演讲作结:「非常棒的女人,应该生做一个男人才对。不过如果她是男人的话,我就不会娶她了。」这句话让他自己笑了很久,还重复说了三四遍确保自己有记住,才能再说给一堆人听。他装了一大瓶威士忌送给麦克。他想去跟他们一起住在廉宿宫殿,而且深信他太太要是有机会认识他们,一定会喜欢麦克他们。最后他把头埋进小狗堆里,在地板上睡着了。麦克他们又帮自己倒了一小杯酒,严肃地凝视着他。

麦克说:「他送我那瓶威士忌,对吧?你们都有听见吧?」

「当然,他有说。」艾迪说:「我有听见。」

「他还说要给我一只小狗?」

「没错,随便你挑,我们都听见了,为什么问?」

「我从来不抢喝醉酒的人,我也没打算开始这样做。」麦克说:「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他醒来一定会觉得很鸟,然后把全部的错都怪到我们头上。我就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麦克看了一眼烧焦的窗帘、地板上的狗屎和威士忌,还有卡在炉子台面的培根油渍。他走向小狗,一只一只检查,他摸摸牠们的骨头和骨架,凝视牠们的眼睛,仔细观察牠们的下颚,最后选出了一只带有漂亮斑点的母狗,牠的鼻子是肝脏色,其中一只眼睛是美丽的深黄色。「来吧,小情人。」他说。

他们将台灯吹熄,以免失火。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天才刚要亮。

「我从来没有玩得这么开心过,」麦克说:「不过,一想到他太太回家之后的反应,我就发抖。」小狗在他的臂弯里呜呜叫,所以他将牠放到自己的大衣底下。「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麦克说:「只要你让他卸下心防。」他大步走向停车的地方。「我们可别忘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博士,」他说:「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博士还满幸运的嘛。」

16

熊旗餐厅的小姐有史以来最忙碌的时候,恐怕就是今年三月的沙丁鱼季了,不只涌进数十亿只银光闪闪的鱼,连钱也是大把大把的涌进来。旧金山军事基地刚进驻了一支新部队,新来的士兵们在定下来之前,一向会先大肆挥霍一番。而多拉那时也正好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伊娃去东圣路易斯渡假了,菲莉斯在跨出云霄飞车时摔断了腿,艾希刚开始她的诺维娜祈福仪式1,不适合做其他任何事情。沙丁鱼船上的男人赚饱了钱,整个下午都在这里进进出出,他们夜间出海捕了一整晚的鱼,所以下午一定要好好玩一玩。晚上,新部队的士兵也会过来,玩点唱机,喝可口可乐,打量着那些小姐,准备等发薪日再来享受。多拉也遇到所得税的问题,因为政府一方面说她的生意不合法,一方面又要课她的税,这奇怪难解的谜团让她困扰得不得了。除此之外还有原本的常客──数年来稳定光顾的客人们,像是从前门进入的采矿工人、牧场牛仔和铁路工人,还有从铁轨旁的后门进入、拥有专属漂亮小房间的市府官员和有头有脸的生意人。

整体而言,这是一个不同凡响的月份,而且月中居然还爆发了大流感。整个城市都沦陷了。圣卡洛斯旅馆的塔波太太和她女儿中了,班杰明和他太太中了,伟大的玛利亚.安东尼亚.菲尔夫人中了,葛罗斯全家也都病倒了。

蒙特利原本有足够的医生来应付大家的小病小痛,现在所有的医生都忙得快抓狂。他们光是治疗那些就算付不起生活开销、至少付得起看病钱的客户,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制罐街的血统特别强壮,很晚才感染流感,但最终连他们也沦陷了。学校停课了,没有一户人家没有发烧的小孩和生病的父母。这个病虽然不像一九一七年的流感那么致命,但是得病的小孩常常发展成乳突炎。医疗人员实在非常忙,而且他们觉得,投资在制罐街的风险有点高。

西部生物实验室的博士是没有资格看病的,但制罐街里的每个人都来找他进行医疗咨询,也实在不是他的错。等他意识过来,他已经忙碌地在破房子之间跑来跑去,一下子量体温、帮人看病,一下子借毛毯、分送毛毯,甚至一家家分送食物;病榻上的母亲们用发红的眼睛注视着他,一直对他道谢,并且将自己孩子康复的责任全部寄托在他身上。当病人的情况变得很糟时,他会打电话给当地的医生,有时候如果真的很紧急,会有医生来。不过对这些家庭来说,随时都是紧急时刻。博士没什么时间睡觉,只能靠啤酒和沙丁鱼罐头硬撑。他在李中杂货店买啤酒时,遇到刚好去买指甲剪的多拉。

「你看起来累坏了。」多拉说。

「是啊,」博士承认:「我差不多一个礼拜没睡了。」

「我知道,」多拉说:「我听说很惨,这流感来的也不是时候。」

「不过还没有很多人死掉,」博士说:「但有些小孩病得很严重。雷森家的孩子全都发展成乳突炎了。」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多拉问。

博士说:「当然有,大家都变得很怕、很无助。像雷森家,他们怕得要死,没人陪就害怕得不得了。要是妳,或那些小姐,有谁可以坐在他们旁边陪陪他们就好了。」

多拉的心肠软得像老鼠的肚子,也硬得像金刚砂。她回到熊旗餐厅之后,就组成了一支服务队。尽管她自己现在也不太好过,但她还是做了。希腊裔的厨子煮了满满一大锅十加仑的浓汤,锅子空了又满,汤永远是那么浓、那么香。那些小姐在努力维持工作步调的同时,也轮班陪伴这些家庭,还带汤过去给他们喝。博士几乎一刻不得闲。遇到状况的时候,多拉会咨询他的意见,再照他的建议指示小姐们该怎么做。与此同时,熊旗餐厅的生意如日中天,点唱机一直播个不停,士兵和渔船队的男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小姐们一边照常工作,一边带着汤去陪雷森家、陪麦卡锡家,再去陪法雷亚斯家。小姐们会偷偷走后门出去,有时候,陪伴睡梦中的孩子时,她们自己也会不小心在椅子上睡着。她们上班不再化妆了,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多拉自己也说,她当初实在可以动用住在女性赡养院里的全体居民。那是熊旗餐厅的小姐们记忆中最忙碌的一段时期,当这样的生活终于结束,每个人都很高兴。

译注:

1 novena:天主教的一种古老祈福仪式,要连续九天进行专注地进行祈祷。

17

虽然博士很友善,也有很多朋友,不过他是一个寂寞的独行侠。麦克也许比任何人都清楚注意到了。置身于团体之中的博士,似乎总是独自一人。当实验室亮着灯,拉上窗帘,传出大留声机播放的素歌时,麦克会从高处的廉宿宫殿向下看着实验室,他知道有女孩子来陪博士了,但那里总是给他一种很寂寞的感觉。麦克觉得,即使博士正在跟女孩子亲热,他还是寂寞的。博士是夜猫子,实验室的灯总是亮整晚,不过他白天似乎也是醒着的,而且不管白天或黑夜的任何时间,都可能从实验室传出清楚的音乐声。有时候,全黑的实验室好像终于睡着了,却会突然有西斯汀教堂合唱团钻石般的孩童歌声,从窗户里传出来。

博士总是忙着采集的事,忙着赶沿海一带的好潮。岩石与海滩就是他的储藏室,不论任何东西,他知道自己需要的时候应该去哪里找。他贩卖的所有商品全都分门别类收藏于海岸,石鳖放这里,章鱼放那里,管蠕虫放一个地方,海肾又在另一个地方。他知道要去哪里找牠们,不过他不能随时想拿就拿,因为大自然把这些东西上了锁,偶尔才会释放出来。博士不只必须懂潮汐,还必须知道哪个地方、哪个时候的潮水特别低。每当有这样的低潮出现,他就会将自己的采集工具、各种瓶瓶罐罐、玻片和防腐药剂打包上车,驶向海滩、礁石或岩棚找寻他需要的动物。

他现在手上有一张小章鱼的订单,最近的捕捞地点是拉霍亚海岸那个岩石遍布的潮间带,位于洛杉矶和圣地亚哥之间。开过去单趟是五百英里,他要在潮水退了的时候抵达。

小章鱼居住在沙堆的石块间,幼小而胆怯的牠们喜欢躲在有许多洞穴、小裂缝和泥块的底部,既能躲避猎食者,还能帮牠们抵挡海浪。不过,那片平地也住着数百万只石鳖。所以博士去一趟,不只能够满足章鱼订单的需求,还能同时补充一下他石鳖的库存量。

低潮出现在星期四的清晨五点十七分。如果博士星期三早上离开蒙特利,就能轻轻松松赶上星期四的潮。他原本想找个伴一起去,不过很不巧其他人不是不在,就是没空。麦克和小伙子们去卡梅尔谷抓青蛙了,他认识的三个女孩子应该会很乐意陪他去,不过她们都有工作,周间没办法出远门。画家亨利有事在忙。因为霍曼斯百货商店聘请了一个旗竿溜冰人──不是在旗竿上坐着1而已,这人会穿着溜冰鞋,在商店屋顶长桅顶端的一块圆形小平台上不停地绕圈圈。他已经在那里溜三天三夜了,他打算写下平台溜冰的新纪录,之前的纪录是一百二十七个小时,所以他还得再撑上好一段时间。亨利在对面雷德.威廉斯的加油站选定一个位子坐下来,看得入迷。他想到要做一个名为「旗竿溜冰员的实体梦境」的巨大抽象作品。溜冰员还在上面,所以他不能离开。他主张旗竿溜冰有一种尚未有人触及的哲学意涵,所以他坐在椅子上,斜倚着挡住加油站男厕门的格子架,目光紧紧盯着高处的溜冰平台,他显然没办法跟博士一起去拉霍亚海岸。博士只好自己一个人去,因为潮汐不等人。

他一早就开始收拾行李,私人物品放在一个小背包里,另一个背包装着一些工具和注射器。打包好之后,他梳梳头,修一修褐色胡子,再确认一下衬衫口袋里有没有铅笔、放大镜有没有别在领口,又将托盘、瓶子、玻片、防腐药剂、橡胶靴和一条毯子放进后车厢。他在珍珠光泽的晨光中做事,洗了三天份的碗盘,然后把垃圾丢进海浪里。他关上门,不过没有上锁,九点就出发了。

博士不管去哪里,花费的时间都比一般人久,因为他的车速不快,而且很常停下来买汉堡吃。驶进灯塔路时,他对一条狗挥挥手,正在东张西望的牠对博士露出微笑。他才刚上路,还没离开蒙特利,肚子就感到一阵饥饿,所以他停在赫尔曼快餐店买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啤酒。他吃着汉堡、喝着啤酒,突然回想起一段对话。诗人贝斯戴尔曾经对他说:「你那么喜欢啤酒,我打赌有一天你会跑去店里,点一杯啤酒口味的奶昔。」那不过是一句蠢话,但它从此一直纠缠着博士。他很想知道,啤酒口味的奶昔喝起来究竟是什么滋味。他一想到就想吐,却一直没办法放下,每次喝啤酒就想到啤酒口味的奶昔。啤酒会让牛奶结块吗?要加糖吗?就好比虾子口味的冰淇淋,这种事一旦进入脑海,你想忘也忘不了。他吃完汉堡,付了钱,刻意不去看墙边那一排亮晶晶的奶昔机。他想,如果真的要点一杯啤酒口味的奶昔,最好去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再点。不过,如果一个留着落腮胡的男子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里,点一杯啤酒口味的奶昔,店员可能会叫警察。毕竟留着落腮胡的男子本来就有点可疑。你不能说你留落腮胡是因为你喜欢落腮胡,人们不喜欢听你实话实说;你得说,你不能刮胡子是因为脸上有疤。以前,博士还在芝加哥大学念书的时候,遇到感情问题,又读书读得太认真,所以他想,来一趟长程的徒步旅行或许不错。他于是背着小背包,从印地安纳州出发,行经肯塔基州、北卡罗来纳州、乔治亚州,一路走到佛罗里达州。他遇到农夫、山地居民、沼泽居民和渔民,所到之处每个人都问他,为什么他要徒步穿越美国。

因为他喜欢真实的事物,所以他试着跟他们解释自己的初衷,他说他原本的生活太紧绷了,而且他想真正看见这个国家,闻一闻大地的味道,看一看青草、小鸟和树木,好好地品味一下这个国家,所以他只能用徒步的方式。但人们不喜欢他说实话。他们听了皱起眉头,或摇着头说他疯了;他们放声大笑,说他们知道他在说谎、他是骗子。有些人则是担心自己的女儿或猪受到伤害,叫他快走、继续走,他怎么想都好,就是别停留在他们的土地上。

所以他不再实话实说了。他说,徒步是因为跟别人打赌,成功的话可以赢得一百美金。结果每个人都喜欢他,相信他的话,他们邀请他去家里吃晚餐、留他过夜,为他准备午餐,告别时还祝他一路顺风,而且觉得他真是一个超级大好人。博士依旧喜爱真实的事物,不过他知道那并不是一种普世共享的爱,而且还可能是一个危险情人。

博士没有在萨莱纳斯停下来买汉堡,不过,他在刚萨雷斯、金城和帕索罗布列斯都有短暂停留。他在圣塔玛利亚停下来两次买汉堡和啤酒,因为从圣塔玛利亚要开很久,才会抵达圣塔芭芭拉。他在圣塔芭芭拉停下来用餐,点了汤、莴苣四季豆色拉、炖牛肉配马铃薯泥、菠萝派、蓝纹干酪和咖啡;吃饱喝足之后,他跑去加油,顺便上个厕所。他趁服务站的人检查汽油和轮胎的时间,跑去洗把脸,梳理一下胡子,等他重新回到车子旁边时,许多想搭便车的人正在等他。

「先生,你要南下吗?」

博士很常开高速公路,类似的经验他遇多了。挑选搭便车的人必须非常小心,最好选一个经常搭便车的老手,因为老手会陷入沉默;反观搭便车的生手,他们为了回报你,会刻意装作自己很有趣的样子,博士就曾遇过几个话说个没完没了的乘客。等你决定要载谁之后,你要说自己没有要开很远,这是一种保护措施,如果那个人让你觉得受够了,你可以用这个理由把他丢下车;相反的,你也可能走运选到一个很值得认识的人。博士快速扫视一番,选定了一个同伴,那是一个面颊削瘦、穿着蓝色西装的男子,看起来是跑业务的,他的嘴巴两侧有深深的皱纹,双眼阴沉而忧虑。

他厌恶地看着博士,问道:「先生,你要南下吗?」

「对,」博士说:「一小段。」

「可以载我一起吗?」

「上车吧!」博士说。

他们很快就抵达范杜拉市,上一餐吃得很饱,所以博士是为了买啤酒停下来的。一路上,那个搭便车的人不曾开口。博士停在一个小摊贩旁边。

「要来点啤酒吗?」

「不要,」搭便车的人说:「而且我也不怕跟你说,我觉得喝酒开车不太好。你要拿你自己的性命怎样,跟我没有关系,但是你现在在开车,喝醉酒的人开的车是凶器。」

博士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他轻轻地说:「下车。」

「什么?」

「我数到十之前你要是没有下车,」博士说:「我就狠狠揍你鼻子一拳,一──二──三──」

男子慌张地找寻门把,仓皇逃下车,不过一站到车外,他就开始咆啸:「我要去找警察,我要让你被逮捕。」

博士打开仪表板上的置物箱,拿出一只扳手。男子看见这动作就赶快走掉了。

博士气呼呼地走向摊贩柜台。

店员是一个甲状腺有点肿的金发美女,她笑着问他:「点什么呢?」

「啤酒奶昔。」博士说。

「什么?」

该死的,居然脱口而出。算了,与其等到以后,不如干脆现在一了百了解决这件事。

金发女子问:「你在开玩笑吗?」

博士很无力,他知道自己不能解释,也不能说实话。「我的膀胱有问题,」他说:「医生说是什么双侧多毛真菌感染切除术,所以我应该喝啤酒奶昔,医生的命令。」

金发女子露出安心的微笑。「噢!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她用调皮的口吻说道:「你来跟我说怎么做吧。看不出来你有生病。」

「病得很重,」博士说:「而且还会继续恶化。妳先放一些牛奶,再加半瓶啤酒进去,另外半瓶倒在杯子里给我。奶昔不要加糖。」她将啤酒奶昔递给他,他面带苦笑尝了一口。其实没那么难喝,像放太久的啤酒和牛奶而已。

「听起来很难喝。」金发女子说。

「喝习惯就没那么难喝了,」博士说:「我已经喝十七年了。」

译注:

1 flagpole sitting:1925-1930年间很流行的一种活动,参与者会坐在长竿(例如旗竿)顶端的小平台上,比赛看谁坐得最久。

18

博士开得很慢。他停在范杜拉市那时已经是傍晚了,所以开到卡本特利亚市时,他只简单买了一个鸡肉三明治、上个厕所,就马上启程了。他原本打算在洛杉矶好好吃一顿晚餐,但是他抵达洛杉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所以他路过不停,继续开,最后才在他熟悉的那家佛利原味连锁炸鸡店停下来休息。他点了一份炸鸡、炸薯条、现烤松饼加蜂蜜,外加一块菠萝派和蓝纹干酪。他也在这里帮保温瓶装满热咖啡,又外带了六个火腿三明治和两大瓶啤酒当隔天的早餐。

夜间开车没什么乐趣,他没有狗可以看,只看得见被车灯照亮的公路,所以博士加速走完了全程。他在清晨两点左右抵达拉霍亚市,穿过市区,直接开到海崖底下的潮汐平原。他停好车,吃了一块三明治、喝了点啤酒,就熄灯缩在座位上睡觉。

他不需要时钟,因为他已经和潮汐的规律共事太久了,就连睡觉也感觉得到潮汐的变化。他在破晓时醒来,看见前方的潮水已经退去,露出平原上的大石头。他喝点热咖啡,吃了三块三明治,再喝下一大瓶啤酒。

潮汐在不知不觉间退去,大石头像是从地面冒出来似的,退去的海水留下许多小池塘,也留下湿漉漉的海草、苔藓和海绵,它们色彩缤纷,有褐色,有蓝色,还有鲜艳的大红色。海床上,大海的垃圾尸横遍野,有残破不全的贝壳、骨骸和虾蟹的螯,像一座奇幻墓园,墓园里,各种生物正在玩耍奔跑。

博士穿上他的橡胶靴,几近吹毛求疵地戴好雨帽。他将三明治放进一边口袋,保温瓶放另一边口袋,接着他拿起木桶、罐子和撬棍,走向潮汐平原。他在海水消退留下的平原上,沿路用撬棍翻起大石头,有时候,他会迅速把手伸进静止的水里,抓出小章鱼,小章鱼扭来扭去,气得满脸通红,还将墨汁喷在他手上。他将小章鱼丢进一个装着海水的罐子里,罐子里还有其他小章鱼,通常新来的章鱼会气到攻击自己的同伴。

那天他的成果丰硕,总共抓到二十二只小章鱼,还精选了几百只石鳖放在木桶里。他一直跟在退后的潮水后面走,此时太阳升起,天亮了。潮汐平原延伸有两百码那么长,终点是一排爬满海草的岩石,岩石后方的水很深。博士一直往那个有岩石挡住的尽头走去。他需要的东西差不多都有了,剩下的时间,他就翻开石头看一看,或弯腰观察池子里各种吐着泡泡的生物。最后他终于来到这道岩石屏障,长而坚韧的褐色海藻垂入水中,红色海星吸附在岩壁上,一阵阵海浪不停地拍打着岩石,等待再度涌入的时机到来。博士在两块长满海藻的大岩石间,看见水里有个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又再度被漂浮的海藻盖住。他爬上滑溜溜的岩石,靠向岩石后方的那个位置,他稳住自己,伸手轻轻拨开褐色的海藻。此时,他呆住了。一个女孩的脸仰望着他,那是一个深色头发、面容苍白的美丽女孩。她睁着透彻的双眼,表情僵硬,头发漂浮在头颅周围。她的身体看不见,因为卡在岩石裂缝间;她的双唇微张,露出牙齿,一脸舒服平静的样子。尸体非常靠近水面,清澈的水使得她看起来非常美丽。博士觉得自己好像看了好几分钟之久,那个画面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记忆里。

他非常缓慢地放开手,让褐色的海藻又漂回去遮住那张脸。博士的心脏狂跳,喉咙紧缩,他拾起木桶、罐子和撬棍,慢慢地爬下滑溜溜的岩石,回头走向海滩。

女孩的脸庞走在他眼前。他回到海滩,坐在粗糙干燥的沙地上,脱掉脚上的橡胶靴。罐子里的小章鱼各自缩成一团,尽可能与别的章鱼拉开距离。音乐在博士的耳里回荡,高亢、纤细又刺耳的甜美长笛吹奏着一段他怎么也记不住的旋律,陪衬的是磅礡如海浪的其他木管乐器。长笛乐音持续爬升到超过人耳所能听见的音域,但即使如此,它还是继续吹奏着那难以置信的美妙旋律。博士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他微微地颤抖,眼眶泛泪,像人在注视至美时会泛泪那样。女孩的眼睛是灰色的,清澄透亮,载浮载沉的深色头发轻轻掩上了她的脸。这画面永远定了格。当第一道水花翻越过岩石,带来回归的潮汐时,他坐在那里;当海水悄悄爬过布满石头的潮汐平原时,他坐在那里,听着音乐,手跟着节奏拍打,骇人的笛音回荡在他的脑海。灰色眼眸的她,在微笑,又像在狂喜之中张着嘴喘息。

有个声音好像唤醒了他,一个男人站在旁边,「在钓鱼吗?」

「不是,我在抓东西。」

「喔?抓什么东西?」

「小章鱼。」

「章鱼?我住在这里一辈子了,都不知道这里有章鱼。」

「要特别找才有。」博士有气无力地说。

「欸,」男人说:「你不舒服吗?你好像生病了。」

笛音越爬越高,底下是大提琴的拨弦声,大海正在不断悄悄逼近海滩。博士用力甩头,想甩掉音乐,甩掉那张脸,也甩掉体内的寒意。「这附近有警察局吗?」

「在市区,为什么问,出了什么事吗?」

「礁岩那边有一具尸体。」

「哪边?」

「就在那边──卡在两块岩石中间,一个女孩子。」

「欸──」男人说:「找到尸体有奖金喔,我忘记是多少钱了。」

博士起身收拾器具,「你可以去报案吗?我觉得不太舒服。」

「吓到你了喔?看起来很糟吗?烂了?还是被吃掉了?」

博士转身,「奖金给你拿吧,」他说:「我不想要。」他朝着汽车走去,只剩下最后一丝笛音回荡在他的脑海。

19

这次的旗竿溜冰人,或许是霍曼斯百货商店有史以来吸引最多好评的促销活动。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依旧在那圆形的小平台上,绕着圈圈溜呀溜,甚至在夜晚,人们也可以看见待在高处的他,因为天空衬托着他的黑色身影,所以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下来。不过大家一致同意,夜晚时,会有一根金属杆子穿过平台的中心,让他可以把自己绑在杆子上休息,但他不会坐下来,所以大家也不介意。有些人从詹姆斯堡地区跑来看他,甚至有人从南边的葛莱姆斯角远道而来。萨莱纳斯的居民蜂拥而至,而且他们的农民商会已经出钱投标,请他下次打算挑战自己的纪录时,选择办在萨莱纳斯,这样就能把新的世界纪录留在当地。由于这世上没几个旗竿溜冰人,他又是目前最厉害的,所以他去年就是忙着在不同地方打破自己的世界纪录。

霍曼斯百货商店对这次的商业尝试很满意,他们的限时超特价、清仓拍卖会、铝制品特卖会和瓷器特卖会全部同时举行。一波又一波的人潮站在街道,观看平台上的那个唯一身影。

他在上面的第二天,传话下来说有人一直在用空气枪射他。展示部门的人动脑筋,根据角度和位置揪出了犯人,是老梅利威尔医生躲在办公室的窗帘后面发射空气枪。他们没有告发他,他也保证会住手。他是共济会会所的显要人物。

画家亨利一直坐在雷德.威廉斯加油站的椅子上,尝试从各种哲学角度探讨眼前的情况,最后他做出了这样的结论:必须回家建造一个这样的平台,自己试试看。镇上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溜冰人的影响,看不见他的店家,生意变冷清了;越靠近霍曼斯百货商店的地方,生意则是变好了。麦克和小伙子们也跑去看,不过很快就回廉宿宫殿去了,他们不懂这活动有什么好看的。

霍曼斯百货商店在橱窗里摆了一张双人床,等溜冰人一打破世界纪录,他就会下来,倒在橱窗里睡觉,脚上还穿着溜冰鞋。床垫的品牌名称写在一张小卡上,摆在床脚边。

现在,这场运动盛会获得了全市民的关注与讨论,不过大家最关心也最烦恼的问题,一直不曾有人谈论。没有人提起这个问题,但它一直在所有人心头挥之不去。特洛特-加龙省太太拿着一袋甜面包走出苏格兰面包店时,想着这个问题;霍尔先生逛男性服饰品的时候也想着它;威勒比家的三姊妹每次一想到这问题,就忍不住咯咯笑。不过没有人有勇气放到台面上说。

理查德.佛斯特是个聪明又紧张兮兮的年轻人,他比任何人都担心这个问题,困扰得不得了。周三晚上他心烦意乱,周四晚上他坐立难安,周五晚上他喝醉酒和太太吵架。她哭了一阵,假装睡着。她听见他偷偷下床跑去厨房又喝了一杯酒,接着听见他小声地穿上衣服走出门。她又继续开始哭,因为现在已经很晚了,佛斯特太太很确定他一定是去多拉的熊旗餐厅。

理查德坚定地穿过松树林,走下山丘,来到灯塔路。他左转往上坡的霍曼斯百货商店走去。他口袋里有一瓶酒,快到之前他又啜饮了一小口。街灯已经调暗,四周冷冷清清的,连个影子都没有。理查德站在街道中央向上看。

昏暗的高桅顶端看得见溜冰人单独的身影。理查德又喝了一口酒。他双手圈在嘴巴周围,用粗哑的声音大喊:「嘿!」没有回应。「嘿!」他叫得更大声一点,同时看看四周,确定银行旁边的警察局没有警察走出来。

一句粗鲁的回答从上方传来:「你想干嘛?」

理查德再度用手圈住嘴,喊道:「你怎么……怎么……上厕所?」

「我上面这边有一个杯子。」那声音说。

理查德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家,他行经灯塔路,穿过松树林,来到家门前,进了屋。换衣服的时候,他知道他太太是醒着的,因为她睡觉时会说梦话。他爬上床时,她让出了一些位置给他。

「他在上面准备了一个罐子。」理查德说。

20

上午时,T型车胜利地回到制罐街,它越过水沟,嘎吱嘎吱地压过杂草,驶回李中杂货店的后院。小伙子们架好挡住前轮的木块,将用剩的汽油全倒进一个五加仑的罐子,再带着他们的青蛙,疲倦地走回廉宿宫殿。在小伙子们回家准备炉火的时间,麦克正式登门拜访李中。麦克沉着稳重地向李中致谢,感谢他出借自己的卡车;他表示这次出行非常成功,也提到得手的那几百只青蛙。李中不好意思地微笑,等待着一件避不掉的事。

「我们发了,」麦克热切地说:「博士付我们一只青蛙五分钱,我们差不多可以赚到一千美金。」

李中点点头,那价格是行情,大家都知道。

「博士现在不在,」麦克说:「老天,他看到这些青蛙一定会很高兴。」

李中再次点点头。他知道博士现在不在,也知道话题会被带往哪个方向去。

「对了,顺便问一下,」麦克说,一副才刚想到的样子:「我们现在手头有点紧……」他讲得好像这是一个很特殊的状况。

「威士忌不行。」李中微笑着说道。

麦克生气了,「我们要威士忌做什么?我们才刚喝了一加仑上等的威士忌,你从来没有喝过的那种──他妈的一整加仑。对了,」他继续说道:「我和那些小伙子想邀请你上来跟我们一起喝一杯,他们叫我问你的。」

李中忍不住露出开心的微笑,因为如果不是真的有酒,他们就不会提出邀请。

「不是要威士忌,」麦克说:「我就直接说了啦,我们现在手头很紧,但是肚子饿,你也知道二十只青蛙的价格是一块美金。现在博士不在,我们又肚子饿。所以我们是这样想的啦,也不想让你吃亏,所以一块钱我们可以给你二十五只青蛙,你还多赚五只青蛙,谁都不吃亏。」

「不要,」李中说:「没钱。」

「唉,他妈的,李中,我们不过就是想要一些吃的而已。告诉你好了──我们想要等博士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小派对。酒已经准备很多了,但是我们还想要一些像是牛排之类的东西。博士人那么好。妈的,你太太牙齿痛的时候,是谁给她鸦片酒的?」

麦克戳中了李中的要害,他确实欠博士人情,很大的人情。不过李中还没想通,为什么他欠博士人情就一定要让麦克赊账。

「我们又不是拿青蛙来贷款,」麦克继续说道:「我们是要老老实实的把二十五只青蛙所有权交到你手里,你让我们买多少钱的东西,我们就给你多少只青蛙,而且你也可以一起来派对啊。」

李中的脑子琢磨着这个提议,像干酪橱柜里东闻西嗅的老鼠。他想不出这提议有什么问题,整件事合情合理。这是博士要的青蛙,所以青蛙确实可以等同于现金,价格也是行情价,而且李中还可以赚两次:他多赚到五只青蛙,东西也可以卖得贵一点。现在,关键在于他们是不是真的有青蛙。

「我们去看青蛙。」李中终于开口。

他在廉宿宫殿前喝了一杯麦克说的威士忌,看一看湿布袋里的青蛙,最后同意这笔交易。不过他明确表示,死掉的青蛙他不收。于是,麦克立刻点了五十只青蛙装进一个袋子里,然后跟着李中一起走回杂货店,换了两块钱的培根、鸡蛋和面包。

李中预期会有一波钱潮涌进来,所以他拿出一个大大的货箱,摆在蔬果区。他把五十只青蛙倒进货箱里,再用一个湿麻袋盖住,让他的钱钱们开心。

钱潮确实开始涌入。艾迪悠悠哉哉地散步下来,用两只青蛙买了杜伦公牛牌香烟;后来琼斯有点生气,因为可口可乐从原本的一只青蛙,变成要两只青蛙。事实上,随着时间过去,不满持续高涨,因为价格全涨了。拿牛排来说好了,一磅最上等的牛排,原本不用十只青蛙就能买到,现在李中居然要收十二点五只。桃子罐头现在是天价,二十盎司的二号罐头就要八只青蛙。李中把这群人吃得死死的,他相当确定省钱商店和霍曼斯百货商店不会同意这种新的货币系统。若想吃牛排,他们知道自己非得接受李中的价格不可。黑泽尔觊觎一对黄色丝质臂环已经很久了,当他被告知它要价三十五只青蛙、不然就去其他地方买的时候,众人的情绪来到了高点。贪婪正在悄悄毒害这个单纯、值得赞许的商业协议。不满持续累积,而李中货箱里的青蛙也是。

与钱有关的不满情绪不会侵蚀麦克他们太深,因为他们不是商人。他们的快乐不是用卖出多少东西来衡量,自尊也不是由银行存款来决定,更不会用一段爱情花了他们多少钱,来衡量爱情的深浅。他们虽然有点被李中敲竹杠的行径激怒,不过那两块钱的培根和鸡蛋已经进了肚子。被培根和鸡蛋压在下面的,是先前那一大口威士忌;培根和鸡蛋之上,则是餐后的另一大口威士忌。而且他们正坐在自己家里的专属椅子上,看着狗狗小情人正在练习从沙丁鱼罐头里喝奶。小情人是一只非常快乐的小狗,而且注定一直如此快乐下去,因为这个团体里有五个男人,五种截然不同的训练理论,这些理论彼此严重冲突,所以小情人从来没有获得任何训练。牠打从一开始就是一只早熟的母狗。谁最后一个拿东西贿赂牠,牠就睡在那人的床上,他们有时候还会偷偷抱走牠,或千方百计把牠从另一个人身边拐走。有时候,他们五个人一致同意不能再这样下去,小情人一定要有点规矩,但他们总是在讨论要用什么方法训练的过程中,逐渐遗忘了自己的初衷。他们迷恋着牠,他们觉得牠留在地板上的小水坑很迷人,他们逢人就说牠有多可爱,其他人听得都烦了。而且,要不是牠最后自己学会适可而止,否则他们恐怕会不停喂食喂到牠撑死。

琼斯帮牠在老爷钟里铺了一张床,但小情人从来没用过。牠随喜好决定跟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睡。牠会乱咬毯子、扯坏床垫,还把枕头的棉花撒得到处都是。牠在牠的众主人之间卖弄风骚,挑拨他们的关系,而他们觉得牠真的是一只很棒的狗。麦克打算教牠杂耍、带牠上台表演,但他甚至没有训练牠上厕所的规矩。

他们坐着享受午后时光,吸烟、消化食物、想想事情,偶尔喝一小口酒瓶里的酒。每一次他们都会彼此警告不可以喝太多,因为那是要给博士的,他们绝对一刻都不能忘记。

「你们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回来?」艾迪问。

「通常是差不多八九点的时候吧,」麦克说:「现在我们要想一下什么时候要送,我觉得我们应该今天晚上就送给他。」

「当然。」其他人同意。

「他可能很累了,」黑泽尔表示:「开车开了那么久。」

「他妈的,」琼斯说:「没有什么比一个好派对更放松的了。有一次我累得跟狗一样,走路的时候裤子都整个拖在地上,结果去完派对我就恢复了。」

「我们真的要好好想一想,」麦克说:「我们要在哪里送?这里吗?」

「这个嘛,博士他喜欢他的音乐,他有派对的时候一定会播放那台留声机,如果我们过去他那边,他应该会比较开心吧。」

「你说得有道理,」麦克说:「不过我觉得,这应该要像一个惊喜派对才对。我们要怎样弄得像个派对,不是光带一瓶威士忌过去而已?」

「如果装饰一下呢?」修伊提议:「像是国庆节或是万圣节那样。」

麦克出神地凝视着前方,双唇微张,他有了画面,全在眼前。「修伊,」他说:「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从来没想过你居然有办法这样,不过老天呀,你这次真的说中了。」他的声音变得好温柔,眼神投向了未来。「我看见了,」他说:「博士回来了,他觉得很累,他把车子开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房间的灯亮着,以为是有小偷。他走上楼梯,发现天啊整个房间装饰得美得要命,有彩带、有小礼物,还有一个大蛋糕。他这才发现这他妈的是个派对,而且不是什么鼻屎小派对。我们躲在旁边,差不多躲个一分钟左右,让他不知道这一切是谁干的,然后我们再大叫跑出来,你有没有看到他那个脸?老天啊,修伊,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出这点子的。」

修伊脸红了,他原本想的其实保守得多,照抄拉依达酒馆的新年派对而已,不过如果要变成麦克形容的那样,唉呀,修伊当然也很乐意揽下这功劳。「我就觉得这样做很好。」他说。

「这很好,很好,」麦克说:「而且,等惊喜的气氛慢慢停下来之后,我会跟博士说是谁想出这点子的。」他们向后躺到椅子上,仔细想着这件事。在他们的脑海中,布置好的实验室看起来就像戴尔蒙特大饭店的高级日晒室。他们又喝了几口酒,细细品味着整个计划。

李中经营的这间杂货店非常不得了。举例来说,大部分的店家会在十月的时候贩卖黄色和黑色的装饰彩带、黑色的猫咪剪影、各种面具,以及混凝纸做成的南瓜,因为万圣节会有一波买气,等时间一过,这些东西会全部消失,可能是卖光或丢掉,总之你在别的月份是买不到的,例如六月。七月四号国庆节的相关物品,像是国旗、彩旗和冲天炮之类的,也是同样的道理,一月时哪里有这些东西?全没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李中杂货店可不是这样。在李中杂货店,十一月可以买得到情人节的东西,八月可以买得到酢浆草、斧头和纸制樱桃树1。他那里还有一九二○年进货的鞭炮。这些库存到底收在哪里是个不解之谜,毕竟那不是一间很大的店。他那里有长裙、黑色裤袜和头巾大流行时进货的泳衣;有骑脚踏车时用的裤管夹、蕾丝花边梭编工具和麻将组;有绣着「永志缅因号」2字样的臂章,和缅怀「奋斗者鲍博」3的毛毡三角旗:还有迷你的宝珠之塔4,那是一九一五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的纪念品。而且,李中还有另一个不合常理的经营手法:他从来不办特卖会、不降价促销,也没有清仓特惠。一件一九一二年卖三十美分的东西,现在还是卖三十美分,尽管对某些人来说,蛾和老鼠应该有损这东西的价值,但李中一点也不这么觉得。如果你只是想把实验室布置一下,不特别限定某个时节,只是要给人一种结合古罗马农神节和万国国旗展示会的感觉,那么李中杂货店就是你该去的地方。

麦克和小伙子们很清楚这点,不过麦克说:「我们要去哪里弄大蛋糕啊?李中没有那种东西,他只有小蛋糕而已。」

修伊先前立了大功,此时他再度出手。「艾迪不是会烤蛋糕吗?」他提议:「艾迪之前在圣卡罗那边当过快炒厨师啊。」

艾迪立刻对这项提议跃跃欲试,所以完全没想到要承认自己其实从来没烤过蛋糕。

麦克为这项提议加上了几分感性层面的意义。「对博士来说,这样更有意义。」他说:「这种蛋糕不是买来的那种他妈的湿软的蛋糕,它有爱在里面。」

随着太阳高度越来越低,威士忌越来越少,他们的兴致也越来越高昂。他们跑进跑出李中杂货店无数次,一整布袋的青蛙空了,而李中的货箱变得好拥挤。六点时,他们已经把整加仑的威士忌全喝光了,开始买起小瓶的旧网球鞋威士忌,买了一瓶又一瓶,不过廉宿宫殿地板上的装饰素材已经堆积如山──每种节日的装饰彩带统统都有,不管是还有人庆祝或早就被人遗忘的纪念日。

艾迪像母鸡一样注视着自己的炉子,他正在用一个水盆烤蛋糕。制作酥油的公司保证,照这食谱做绝对不会失败,不过打从一开始,这蛋糕就很不受控。完成的面糊不停蠕动喘息,彷佛有动物在里面又爬又扭。等到进了烤箱,它鼓起一个棒球大小的泡泡,泡泡越来越紧绷,还闪耀着光泽,然后嘶的一声爆裂开来,留下一个大坑洞,所以艾迪又弄了一团面糊来填补坑洞。现在蛋糕变得非常奇妙,它底部已经焦了,冒出阵阵黑烟,黏糊糊的顶部却不断膨胀又消掉,还伴随着一连串的小爆破。

当艾迪终于烤好拿出来放凉时,它看起来就像纽曼.贝尔.基德5的微型火山岩床战场。

这个蛋糕的运气不太好,因为正当大家忙着布置博士的实验室时,小情人趁机跑来大吃特吃,吃完又吐在里面,最后卷着身体缩进还热着的蛋糕体里,睡着了。

不过麦克和小伙子们已经拿着装饰彩带、面具、巫婆扫帚、纸南瓜,以及又红又白又蓝的彩色旗子,穿过空地,越过马路来到实验室。他们用最后仅存的青蛙买了一大瓶旧网球鞋威士忌和两大瓶便宜葡萄酒。

「博士很喜欢葡萄酒,」麦克说:「我觉得跟威士忌比起来,他还比较喜欢葡萄酒。」

博士从来不锁实验室的门,他的理论是,真正想要闯空门的人两三下就能把锁打开,而且人心本质上是诚实的,再说了,这里也没什么一般人想偷的东西。实验室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书籍、唱片、解剖器材和光学玻璃,任何有经验的小偷都不会多看这类东西两眼。他的理论对窃贼、小偷和有窃盗癖的人来说确实有道理,但完全不适用于他的朋友。他的书常被「借」走,所有的豆子罐头总是不翼而飞,还有好几次,他晚归发现有客人睡在他的床上。

小伙子们在前厅堆满了装饰品,麦克要他们暂停一下。「什么东西会让博士最开心?」他问。

「派对!」黑泽尔说。

「不是。」麦克说。

「布置吗?」修伊说,他觉得布置是他的责任。

「不是,」麦克说:「是青蛙。那才是会让他最高兴的东西。等他回来这里,李中可能已经关店了,他没办法看到他的青蛙,要等到明天。这不行!」麦克大喊:「那些青蛙一定要在这里,在这个房间的正中央,上面放一些彩色小旗子,还有一张牌子写着:『博士,欢迎回家。』」

委员会去找李中时,遭遇到坚定的反对。他那颗多疑的脑袋浮现出各式各样的情境。他们解释道,他也会出席派对,所以可以好好看紧自己的财产;又说,这些青蛙全是他的,没有人有异议。麦克还为了避免有任何问题,写了一张字条,正式将青蛙转让给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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