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中的反对力道稍微缓和下来,他们便将货箱扛到实验室,在货箱上钉了又红又白又蓝的彩色旗子,还用碘液在纸卡上写好标语,并且以此为中心开始所有的布置工作。到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将威士忌全喝光了,完全沉浸在派对的气氛里。他们将彩带交错挂起,又贴上一颗颗南瓜。街上路过的人也加入派对,还冲去对面的李中杂货店买来更多饮料。李中来了一会儿,不过他的肠胃出名得差,身体不舒服只好回家。十一点钟的时候,他们煎了牛排吃掉。有人从唱片堆里挖出贝西伯爵的爵士唱片,于是大留声机开始大声响起,声音传得好远,连船厂和拉依达酒馆都听得见。一群熊旗餐厅的客人误以为西部生物实验室是另一间妓院,鬼吼鬼叫地冲上楼要寻欢作乐,被气急败坏的主办人们撵了出去,不过过程中他们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漫长的架,撞坏了前门和两片窗户玻璃。破碎的酒瓶相当恼人。黑泽尔经过厨房去上厕所时,不小心把之前煎牛排的热油翻倒在自己身上,严重烫伤,油也洒得满地都是。
一点半的时候,一个喝醉酒的男子闲晃进来,随口说了一句话,被视为对博士不敬。麦克给了他一记重拳──这拳大家印象深刻,至今都还有人提起──被打的人双脚腾空,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小弧线,坠落压垮货箱,跌进青蛙堆里。有一个人在更换唱片时,粗鲁地丢下唱臂,弄断了唱针。
垂死派对的心理变化是个还不曾有人研究过的主题。它先是狂野激昂、人声鼎沸,热到最高点之后,会出现片刻的宁静,然后它很快很快地就结束了,宾客一一离去,回家睡觉,或晃去别的场子,留下它这具死尸。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前门歪歪地挂在铰链上,地板满是碎玻璃,黑胶唱片散落一地,有的全破了,有的只是缺了角。地板上、书柜上、床底下,到处可见装有牛排残块和凝固油渍的盘子,还有威士忌酒杯哀伤地躺在一旁。有人试图攀爬书柜,害得一整区的书全翻覆在已经一片狼藉的地板。派对空无一人,派对已经结束了。
一只青蛙从破掉的货箱一角跳出来,坐在原地感觉一下空气中的危险程度,接着另一只青蛙加入了牠。牠们闻到从门口和破窗户飘进来的美好空气,潮湿而凉爽。那张写着「博士,欢迎回家」的牌子已经掉了,其中一只青蛙就坐在牌子上。牠们怯生生地跳向门口。
一条细细的青蛙之流从阶梯流淌而下,持续了好一阵子。有好一阵子,制罐街挤满了青蛙,满坑满谷的青蛙。一位很晚才搭出租车来到熊旗餐厅的客人,在街上踩死了五只青蛙。不过牠们在天亮之前全跑光了,有些找到排水管,有些跑到山丘上的蓄水池,有些进入阴沟里,还有些只是躲在空地的杂草间。
而那安静、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译注:
1 酢浆草是三月十七日庆祝圣帕特里克节(St. Patrick’s Day)时会用到的东西,这天是爱尔兰国庆,世界各地的爱尔兰族群都会大肆庆祝。斧头和纸制樱桃树则用于二月二十二日美国国父华盛顿生日的纪念活动。
2 美国〈缅因号〉战舰一八九二年二月在古巴哈瓦那港口附近巡逻时爆炸,造成美国国内舆论哗然,因而有「永志缅因号」(Remember the Maine)的口号。
3 Fighting Bob指的是罗伯特.拉福莱特(Robert M. La Follette, 1855-1925),美国人,曾任威斯康星州州长、参议员,是美国改革进步运动时期的代表人物。
4 Tower of Jewels,高达一百三十二公尺的高塔,位于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会场入口,是该展会的焦点建筑。
5 Norman Bel Geddes (1893-1958),美国工业设计之父。
21
实验室的后面房间里,一只只白老鼠正在笼子里又跑又叫;角落另一个独立的笼子里,一只母鼠躺在一窝还看不见、光秃秃无毛的幼鼠上面,任牠们吸吮乳汁,而母鼠自己则龇牙咧嘴、紧张地四处张望。
笼子里,响尾蛇将下巴靠在盘起来的身体上, 用牠们介于浅灰与黑色的眼睛怒视着前方。另一个笼子里的毒蜥,披着像串珠包包的皮肤,缓缓地直立起身体,沉重且迟缓地攀住铁丝网。水族缸里的海葵盛开了,露出绿紫交错的触手和淡绿色的消化腔。小型的海水马达发出嗡嗡声,喷进水缸里的细水柱形成了一条条小气泡。
现在是泛着珍珠光泽的时光。李中拿出家中的垃圾桶,放在人行道上。熊旗餐厅的保全走到前廊上,抓抓自己的肚皮。山姆.马洛伊爬出锅炉,坐在他专属的木块上看着东方天色渐白。霍普金斯海洋研究中心附近的岩石堆,传来了海狮一成不变的吠叫声。中国老人提着还在不停滴水的竹篮从海里走来,啪达啪达地走上山丘。
一辆汽车驶进了制罐街,直直往实验室开去。疲劳让博士的眼眶泛红,车也开得很慢。停好车之后,他先静静地坐着不动,等待身体完全摆脱了一路的颠簸感受,才走下车。当他的脚一踏上阶梯,屋内的响尾蛇便吐出舌头,摇着叉状的舌头仔细倾听;笼子里的老鼠也疯狂地躁动起来。博士走上阶梯,他不解地看着摇摇欲坠的门和破窗户。疲倦感似乎完全消失了,他快速冲进屋里,踩着碎玻璃快速走过一个个房间,又快速弯下腰捡起一片破掉的黑胶唱片,他看一看唱片名。
厨房里,洒出来的油已经在地板凝结成一块块白色。博士气得双眼冒火,他坐到沙发上,头垂在双肩之间,气得身体微微颤抖。他突然跳起来,打开大留声机,接着放上一张黑胶唱片,再放下唱针,但喇叭却只传出了沙哑的哀号声。他拿起唱针,停住转动的唱盘,再度坐到沙发上。
楼梯传来踌躇不决的脚步声,然后是麦克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红着脸,迟疑地站在房间中央,「博士──」他说:「我和小伙子们──」
一开始,博士似乎没看见他似的,然后他猛地站起身,麦克吓得倒退几步。「是你们干的吗?」
「呃,我和小伙子们──」博士挥出他小而坚实的拳头,砸向麦克的嘴巴,从他的眼睛里,看得见野兽般的怒火。麦克重重地跌坐到地上。博士的拳头又沉又猛,麦克的嘴唇撞上牙齿而迸裂,门牙也凹了进去。「站起来!」博士说。
麦克笨拙地站起身,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博士又揍了他一拳,冷酷、充满惩罚意味的重拳刻意打在他的嘴上。麦克的嘴唇在喷血,鲜血往下直流,他努力想把血舔掉。
「把手拿起来,打啊,你这贱人,」博士大喊,他再度挥拳,听见了牙齿断掉的声音。
麦克的头用力振动了一下,不过他这次已经有所准备,所以没有倒下,而他的手依旧垂放在身体两侧。「来吧,博士。」破裂的嘴唇让他的话显得模糊不清:「我是活该。」
博士挫败地垂下肩膀。「你这贱人,」他恶狠狠地说:「噢,你这龌龊的贱人。」他坐到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指节。
麦克找到一张椅子坐下,看着他。麦克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充满了痛苦,他甚至没有伸手擦掉下巴流淌的鲜血。蒙台威尔第1那首Hor che'l ciel e la terra的单音调开头开始在博士的脑海中形成,歌声里,佩脱拉克无比悲伤也无可奈何地哀悼着劳拉的死亡。博士在乐音声中看着麦克破裂的嘴唇,那乐音充斥他脑海,也充斥于空气中。麦克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彷佛他也听得见那音乐似的。博士看了一眼蒙台威尔第唱片的摆放之处,又立刻想起留声机已经坏了的事。
他站起来,「去洗把脸吧。」他说完话,走出门,下楼到对面的李中杂货店。当他从冰箱里拿出两大瓶啤酒时,李中不愿看他的脸。他收下钱,一句话也没说。博士再度走回对面。
麦克正在厕所里用湿纸巾洗掉脸上的血。博士开了一瓶啤酒,轻轻倒进他斜着拿的杯子里,因此最上面没有产生什么泡沫。他又倒满第二个高玻璃杯,再拿着两杯啤酒走到前面的房间。麦克也回来了,一边用湿纸巾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嘴巴。博士点头示意他拿啤酒,于是麦克张开喉咙,一口气将半杯啤酒喝下肚,他用力叹了一口气,注视着剩下的啤酒。博士已经喝完自己的了,他拿来啤酒,再次斟满两个人的杯子。他坐到沙发上。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麦克看着地板,一滴血从他的嘴唇滑落,滴进啤酒里。他再度擦一擦裂开的嘴唇。「我和那些小伙子本来想帮你办一个派对,我们以为你昨天晚上会回来。」
博士点点头:「原来如此。」
「事情失控了,」麦克说:「说对不起没什么用,我这一辈子都在说对不起,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一直都是这样。」他用力吞了一口啤酒。「我有过一个老婆,」麦克说:「也是这样,我做的每件事情都烂掉,最后她再也受不了了。如果我想做什么好事,最后都会变成坏事。如果我想送她礼物,就是会有哪里出问题。我只会伤害她而已,她再也受不了了。不管去到哪里都是一样,到最后我只装疯卖傻了,我什么别的都不干,只装疯卖傻,逗那些小伙子们笑。」
博士再度点点头。那音乐再度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埋怨与放弃交融在一起。「我懂,」他说。
「你揍我的时候,我很高兴。」麦克继续说:「我心想,『这可能可以给我教训,我可能会记得住。』但是见鬼了,博士,我什么都没记住,我什么都没学到。」麦克激动地说:「我想象的是,我们全都很高兴,玩得很开心。你很高兴,因为我们帮你举办派对,而我们也很高兴。我想象的是一个很棒的派对。」他挥手指向地板的残骸,说道:「我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想象事情应该是怎样,结果──事情从来不照那样走。」
「我懂。」博士说,他打开第二瓶啤酒,把两个杯子都斟满。
「博士,」麦克说:「我们会把这里清干净──还有,弄坏的东西我们会赔,就算要花我们五年的时间,我们也会赔。」
博士缓慢地摇摇头,擦掉胡须上的啤酒泡沫。「不用了,」他说:「我自己收,我知道什么东西放哪里。」
「我们会赔钱的,博士。」
「不会,你们不会赔钱的,麦克。」博士说:「你们会记着这事,为这件事情烦恼一段很长的时间,但你们不会赔钱。破掉的那些水族箱玻璃差不多要三百块美金,别说你们会赔,那只会让你们觉得过意不去而已。你们可能要花两三年的时间才会忘记这件事情,完全不再在意。但你们终究还是不会赔钱。」
「我想你说得对,」麦克说:「该死的,我知道你是对的。那我们可以怎么做?」
「我已经好了,」博士说:「揍你嘴巴那几拳,我已经出气了,就忘了吧。」
麦克喝完啤酒,站起身。「再见,博士。」他说。
「再见。对了,麦克──你太太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麦克说:「她离开了。」他笨拙地走下阶梯,穿过马路,经过空地往上走,走进通往廉宿宫殿的小径。博士透过窗户看着他远去,然后他疲倦地从热水器后方拿出一支扫帚。他花了一整天才将残局收拾干净。
译注:
1 Claudio Monteverdi (1567-1643),巴洛克时期的重要意大利音乐家。蒙台威尔第根据意大利诗人佩脱拉克(Francesco Petrarch, 1304-1374)一首著名的十四行诗,谱成了Hor che'l ciel e la terra这首无伴奏合唱曲。扫描QR Code,即可聆听:
22
画家亨利不是法国人,他其实不叫亨利,也不是画家。虽然他从来不曾到过巴黎,但他幻想自己曾经住在巴黎左岸,并且深深沉浸在自己捏造的故事里。他密切关注着报刊杂志里的达达主义及其分支、奇怪的女性子宫忌妒和女性主义神学,还有各个反启蒙主义学派的形成与分裂。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扬弃过时的绘画技巧和媒材,例如某一季他抛弃了透视法,另一年,他不顾红色是紫色之母,完全丢弃红色,最后他则是完全放弃了绘画。亨利到底是不是一个好画家,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太用力投入各种运动,以至于他其实很少有时间作画。
他的画作是好是坏,让人存疑,从他用彩色鸡羽毛或坚果壳做出的作品,你看不出什么道理,不过说到造船,他可是首屈一指。亨利的手艺极为精湛。几年前他刚开始建造他的船时,人是住在帐篷里的,等到船上的厨房和船舱差不多完成了,才搬进去船上住。不过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之后,他就一点也不急着要完成它了。这艘船不是建造出来的,是精雕细琢出来的。船有三十五英尺长,而且它的线条轮廓一直处于变动的状态。有一阵子,它长得像驱逐舰,有飞箭式船首和扇形船尾;另一段时期,它则依稀类似卡拉维尔帆船。由于亨利没钱,所以有时候,寻找一片木板、铁片或几个黄铜螺丝,就得花上他好几个月的时间。不过他就是想要这样,因为亨利一点也不想完成这艘船。
船停放在松树林间的一块空地上,亨利用一年五块美金的租金租了这块地,五块美金刚好可以付税金,所以地主也就满足了。船安置在水泥基座上的船架里,一条绳梯悬挂于船侧,不过如果亨利在家就会把绳梯收进去,只在有客人来时,才放下去迎接客人。他的小船舱里铺了一排长长的软垫座位,宽宽的座位沿着船舱的三面墙延伸,这是他睡觉的地方,也是客人坐的地方。折迭桌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放下来使用,天花板还挂着一盏铜灯。他的厨房东西多得蔚为奇观,不过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花好几个月思考和创作的结晶。
亨利皮肤黝黑,个性孤僻,头上戴着早就没人在戴的贝雷帽,他用葫芦烟斗吸烟,放任一头深色头发披散在脸上。亨利有很多朋友,大致被他分成两类,一类是会给他东西吃的朋友,另一类是等他给东西吃的朋友。他的船没有名字,他说等船完工之后,他再给它取个名字。
亨利已经在船上住了十年,也盖船盖了十年。在这段期间,他结过两次婚,也有过几个半固定的炮友。不过这些年轻女子全都因为同一个理由离开了他。这个七英尺长的船舱对两个人来说太小了,她们恨透站起来的时候撞到头,而且觉得这里绝对需要一间厕所。航海人的厕所1显然不适用于停靠在陆地上的船,但亨利拒绝让步盖一个虚情假意的陆上厕所。所以他和他的女性友人必须走到松树林间方便。于是,他的爱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他。
那个被他叫做艾丽斯的女孩刚离开他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亨利每次被抛弃,他都会正正式式地哀悼一阵子,不过他其实是觉得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可以在小船舱里伸直四肢了,而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很庆幸自己可以清静一阵子,摆脱女人没完没了的生物功能。
他的惯例是,一旦被抛弃,就去买一大瓶酒,舒舒服服地在硬卧铺上伸直四肢,喝个烂醉。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偷偷小哭一场,不过这是一种奢侈的享受,而且哭完之后他通常觉得幸福得不得了。他会一边用拙劣的口音,大声朗读法国诗人韩波2的作品,一边赞叹着自己的流利法文。
这件怪事发生于他一如往常地进行哀悼失去艾丽斯的仪式时,那时是夜晚,灯亮着,而他正准备要开始喝个烂醉。突然,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待在船舱里,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看上面,又看看四周,然后,他看见一个长得像恶魔的年轻男子坐在船舱的另一侧,一个阴沉的美男子,眼底闪烁着慧黠、灵性与生命力,牙齿闪闪发亮。那是一张非常俊美却也非常恐怖的脸孔。他身旁坐着一个金发小男孩,几乎还只是个婴儿而已。那男人低头看着婴儿,婴儿也看着男人,开心地笑着,好像有什么好事即将发生似的。男人看向亨利,微微一笑,又将视线移回婴儿身上。他从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的直刃刮胡刀,打开外壳,用头指指那个小孩。他把手放到婴儿的卷发间,婴儿还继续兴高采烈地笑着,接下来,男人让婴儿的下巴斜向一边,动手割开婴儿的喉咙,而那婴儿还在继续笑个不停。亨利惊恐地哀号起来。他很久之后才意识到,那个男人和婴儿都已经消失了。
亨利等颤抖平息一些之后,立刻冲出船舱,从船侧一跃而下,飞快地穿过松树林跑下山丘。他不停地走呀走,走了好几个小时,最后他来到制罐街。
亨利冲进来的时候,博士正在地下室弄猫的事情。博士一边做事,一边听着亨利告诉他整件事情的经过,等他说完,博士认真地看着他,想弄清楚话里头到底有几分真实的恐惧和几分装神弄鬼。几乎全是恐惧。
「你觉得是鬼吗?」亨利严肃地问:「那是之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的影像,还是佛洛伊德说的那种我心里面的惊恐,还是我根本就是疯了?我看到了,我跟你说真的,就发生在我眼前,就像我现在看到你一样清楚。」
「我不知道。」博士说。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过去吗,看看那东西有没有又跑回来?」
「不要,」博士说:「如果我看到了,那可能是鬼,那会把我吓死,因为我不相信有鬼。如果你又看到那东西,但我没看到,那就是你的幻觉,那你会很害怕。」
「可是我怎么办?」亨利问:「如果我又看到那东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很清楚,我绝对是死定了。你看他看起来不像杀人犯,看起来人很好,小孩看起来也很好,他们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他却割开那个婴儿的喉咙,我真的看见了。」
「我不知道,」博士说:「我不是精神科医师,也不是猎巫的,而且我也没打算开始做这些事。」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进地下室,「嗨,博士,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啊,」博士说。
她是一个满漂亮的女孩子,而且很机敏。
博士介绍他们两人认识。
「他碰到了一个麻烦,」博士说:「可能是碰到鬼或是良心不安,不过他不知道是哪一种。亨利,你跟她说吧。」
亨利又把故事讲了一遍,女孩听得眼睛闪闪发亮。
「但那真的好恐怖,」她听完之后说:「我这辈子完全没有遇过鬼,连一点边都沾不上。我们一起回去看看他有没有再跑来吧!」
博士没好气地看着他们走掉,毕竟原本是他和这女孩有约。
女孩没有看到鬼,不过她很喜欢亨利,等到拥挤的船舱和没有厕所的问题终于把她逼走时,已经是五个月之后的事了。
译注:
1 小船船员在海上航行时,如有如厕需求,通常是直接坐在船舷方便。
2 Arthur Rimbaud (1854-1891),法国天才诗人,他介入法国诗人魏尔伦的婚姻,魏尔伦大他十岁。他们的同志恋情轰动法国文坛。
23
黑暗的忧郁笼罩着廉宿宫殿,所有的欢乐都消失无踪了。麦克带着破嘴断牙回来,为了表示忏悔,他没有洗脸就直直走向自己的床铺,用毯子盖住头,一整天都没有起床。他的心伤得跟嘴巴一样重,他回顾起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坏事,而他做的每件事似乎都是坏的,他感到非常悲伤。
修伊和琼斯呆坐了一阵子之后,苦闷地跑去恒簉制罐厂找工作做,也录取了。
黑泽尔的心情糟透了,所以他走路去蒙特利市,随便找了个士兵打架,还故意打输。被一个他两三拳就能撂倒的人痛扁一顿之后,黑泽尔感觉好了一点。
小情人是整个团体里唯一一个快乐的成员。牠整天都在麦克的床底下啃他的鞋子。牠是一只聪明的狗,牙齿非常尖锐。沉浸在绝望之中的麦克两度伸手到床底下,抓牠来作伴,不过牠一下子就钻了出去,跑回床底继续啃鞋子。
艾迪漫无目的地走去拉依达酒馆跟酒保朋友聊天。他喝了几杯酒,借了几个五分钱的硬币,用那些钱在点唱机上点播了五次〈忧郁宝贝〉。
麦克和小伙子们乌云罩顶,他们自己很清楚,也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他们被整个社会放逐了。他们原有的好意全都被遗忘了,这场派对原本是为博士而举办的,但没有人提起或念及这个事实,就连知情的人也是。这件事传遍了熊旗餐厅,也在制罐厂间流传,拉依达酒馆的醉汉义愤填膺地谈论着。李中拒绝评论,他觉得自己在财务层面也受了伤。整件事逐渐演变成了这样:他们偷了酒和钱,恶意闯进实验室,将里面的东西逐一砸烂,完全只为了宣泄他们的恶意和邪念。真正明白事理的人就是这样看的。拉依达酒馆里,有些醉汉考虑要去找那些人,揍得他们屁滚尿流,让他们知道不可以对博士做这种事情。
好在麦克他们很团结,也很会打架,所以这类的报复行动没有找上门。有些已经很久毫无美德可言的人,说起这事更是一副品德高尚的模样。其中骂得最凶的就是汤姆.薛灵根,不过他当晚要是知道派对的消息,一定也会在场。
麦克他们已经逾越了社会容许的范围。他们经过锅炉旁边时,山姆.马洛伊没跟他们说一句话。他们躲进自己的世界,没人能预料他们要怎么走出这片愁云惨雾。因为,被社会放逐的人有两种常见的反应──一种是痛定思痛成为一个更好、更纯洁、更善良的人;另一种则是变坏,杠上全世界,做些更坏的事。至今,后者是人们面对污名最常有的反应。
麦克他们努力让善恶的天平平衡回来。他们宠溺着小情人,而且对彼此宽容又有耐心。当最初的情绪反应过去之后,他们给廉宿宫殿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扫除,他们帮炉子的亮面刷得亮晶晶,还洗了所有的衣服和毯子。他们付得起日常开销,也没有追求更多钱的欲望。修伊和琼斯有工作,会拿薪水回来。他们改成跑去山丘上的省钱商店买菜,因为李中责备的眼神让他们无法承受。
就是在这段期间,博士说了这么一段话。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但是由于他的推论缺少一个因素,所以没人知道他到底正不正确。那天是七月四日国庆节,博士和理查德.佛斯特一起坐在实验室里。他们俩看着窗外,一边喝啤酒,一边聆听一张新的史卡拉第1专辑。廉宿宫殿前方有一块大木头,麦克他们就坐在那里晒太阳,正面面对着山下的实验室。
博士说:「你看他们,他们是真正的哲学家。我觉得,」他继续说:「这世界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麦克他们都知道,也许连未来会发生哪些事情,他们也知道。我觉得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比任何人都好。其他人为了野心、贪心和担心在那里厮杀的时候,他们却过得悠悠哉哉的。我们所谓的那些人生胜利组,全都是病人,肠胃不好,灵魂也病了,但是麦克他们却很健康,而且莫名地纯净。他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什么想满足的欲望就去满足,不会把那个欲望说成别的东西。」这段话把博士的喉咙说干了,所以他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他比着两跟指头挥了挥,露出微笑。「没有什么比得上第一口啤酒的滋味。」他说。
理查德.佛斯特说道:「我觉得他们就跟其他人一样,只是没什么钱而已。」
「钱,他们想要就会有,」博士说:「他们可以拚死拚活弄到钱。麦克是个天才,他们全都聪明得不得了,如果他们真的想要什么,不会弄不到。他们只是太清楚事物的本质,所以不会被那个『想要』控制住。」
博士要是知道麦克他们内心的悲伤,就不会说出接下来的话了,不过没人告诉过他,住在廉宿宫殿里的这群人承受了多少社会压力。
他缓缓地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我想,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他说;「你看到他们脸朝这边坐在那里吧?差不多再过半小时,国庆节的游行就会经过灯塔路,他们只要转个头,就可以看得到,只要站起来,就可以好好观赏游行,只要走短短两个街区,就可以站在游行队伍旁边。我跟你打赌一大瓶啤酒,他们连头都不会转。」
「就算他们没转头,」理查德.佛斯特说:「那又证明什么?」
「那又证明什么?」博士喊道:「证明他们知道游行有些什么东西啊。他们知道市长会打头阵坐第一辆车,车顶有一堆国旗彩带在飘;后面是高个子鲍伯骑着白马拿国旗;再来是市议会,然后是旧金山军事基地来的两队士兵、拿着紫色雨伞的麋鹿兄弟会,再来是佩着剑、戴白色火鸡羽毛的圣殿骑士团,然后是佩着剑、戴红色火鸡羽毛的哥伦布圣殿骑士团。麦克他们知道会有那些东西。乐队会演奏音乐。他们统统都看过了,不必重复再看一次。」
「这世界上没有不看游行的人。」理查德.佛斯特说。
「所以你要赌吗?」
「我赌。」
「我一直觉得有件事情很奇怪,」博士说:「我们欣赏的人类特质,例如仁慈、慷慨、坦诚、诚实、体贴和感情,在我们这个体制里,这些特质都跟失败绑在一起。而那些我们厌恶的特质,像是严厉、贪婪、贪得无餍、刻薄、自我中心、自私自利啦,都是成功的特质。我们人类啊,欣赏的是第一种特质,心里爱的却是第二种特质的产物。」
「如果当好人会饿肚子,谁会想要当好人?」理查德.佛斯特说。
「噢,那不是会不会饿肚子的问题,完全不是。人类为了得到全世界而出卖自己的灵魂,完全是自愿的,几乎没有例外,但又不尽然这样。到处都有像麦克他们这样的人,我在墨西哥的冰淇淋小贩身上看到他们,也在阿拉斯加的阿留申人身上看到。你知道他们要帮我举办派对的事情吧,后来事情出了差错,可是他们原本想的是要帮我办个派对,那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冲动。你听,」博士说:「我听到的是不是乐队的声音?」他迅速倒好两杯啤酒,两人走到窗边。
麦克他们面朝实验室,垂头丧气地坐在木头上。灯塔路那边传来乐队的声音,鼓声撞上建筑物又传了回来,市长的座车突然出现了,飘着国旗,然后是高个子鲍伯骑着白马拿国旗;再来是乐队、士兵、麋鹿兄弟会、圣殿骑士团和哥伦布圣殿骑士团。理查德和博士的身体紧张地向前倾,不过他们看的是坐在木头上的那一排人。
没有任何人转头,没有谁伸直了脖子,游行队伍持续前进,而他们一动也不动。游行结束了,博士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比着两跟指头挥了挥,说道:「没有什么比得上第一口啤酒的滋味。」
理查德走向门口,「你想要哪款啤酒?」
「同一款。」博士温和地说。他正在对着山丘上的麦克他们微笑。
「时间会疗愈一切,这件事也一样会过去,大家会忘记的」这类的话说得很好,前提是你不是当事人;一旦是你置身其中,时间是静止的,人们不会忘记,而你被困在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状况里。博士不知道廉宿宫殿的痛苦和自我毁灭式的批判,要不然他应该会试着做点什么;而麦克他们也不知道博士是怎么想的,否则他们也能重新抬头挺胸了。
这是一段艰难的时光,邪恶在空地蔓延。山姆.马洛伊和他太太吵了好几次架,所以她总是在哭,锅炉里的回音让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她在水底哭。麦克他们似乎是麻烦的症结。熊旗餐厅的优秀保全在把一名醉汉丢出去时,不小心丢得太远又太用力,摔断了醉汉的背。阿尔弗雷德跑去萨莱纳斯三次才把事情摆平,而且这事给他很不好的感觉,他一向非常优秀,他的擒拿甩人法是优雅与韵律的完美结合,从来没让任何人受过伤。
雪上加霜的是,一群道德高尚的女性市民高声疾呼,为了保护美国青年,罪恶的巢穴必须关闭。这种事一年会来一次,发生在国庆节和农业展览会之间的这段淡季。发生的时候,多拉通常会关闭熊旗餐厅一周,其实这不是坏事,每个人都可以趁机放个假,也可以修一修水管、补一补墙壁。不过今年女士们真的展开了一场运动,她们非要剥掉某个人的皮不可。那个夏天无聊透顶,所以她们特别坐立难安。情势甚至糟到,她们一定要知道那个罪恶的巢穴到底是归谁所有、租金是多少,还有关掉这些巢穴到底可能造成什么小问题。她们真的几乎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多拉的店整整关闭了两周,熊旗餐厅关店的那段期间,蒙特利市刚好有三场集会活动。消息传开之后,来年,五场原本打算办在蒙特利的集会活动都换去别的地点举办了。到处都有坏事。博士必须跟银行贷款,才付得起那场派对打破玻璃的损失。艾尔莫跑去躺在南太平洋铁轨上睡觉,结果两条腿全没了。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一艘围网渔船和三艘焚寄网渔船扯离了系泊处,再把残破的它们扔上第蒙特海滩。
像这样接二连三的厄运来得毫无道理,每个人都在责怪自己,他们在黑暗的内心深处,想起自己偷偷犯下的罪,怀疑是不是自己造成了这一连串的不幸事件。有人说是太阳黑子引发的,相信机率法则的人却说那是一派胡言。连医生们也没好日子过,虽然生病的人很多,不过都不是可以让他们赚钱的病,只要自己身体还可以或吃点成药就可以解决了。
更糟糕的是,小情人生病了。牠生病之前是一只很胖、很有活力的小狗,但连续发烧五天之后,牠瘦得只剩皮包骨,原本肝脏色的鼻子变成了粉红色,牙龈也泛白,牠的眼神病恹恹的,全身发烫却又不时冷得发抖。牠不吃不喝,原本肥嘟嘟的小腹缩小得紧贴住骨架,连尾巴都显露出关节的形状。牠显然是得了犬瘟热。
这下子,廉宿宫殿的人真的慌了。对他们来说,小情人已经变得超级无敌重要。修伊和琼斯立刻辞掉工作,以便随侍在侧。所有人轮班照顾牠,他们不停地用凉凉的湿毛巾敷牠的额头,但牠却病得越来越重、越来越虚弱。最后,尽管不愿意,黑泽尔和琼斯还是决定去找博士,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边研究潮汐表,一边吃着炖鸡汤,但这锅鸡汤的主要原料不是鸡肉,而是海参。他们觉得他看他们的眼神有点冷漠。
「是小情人的事,」他们说:「牠生病了。」
「牠怎么了?」
「麦克说是犬瘟热。」
「我不是兽医,」博士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帮动物治病。」
黑泽尔说:「那,你可不可以帮牠看一下就好?牠病得很严重。」
他们围成一圈站着看博士检查小情人。他看看牠的眼球和牙龈,摸摸牠的耳朵确认发烧状况,他用手指摸过那排突出如轮幅的肋骨和可怜的脊椎。「牠不吃吗?」他问。
「什么都不吃。」麦克说。
「你们要强迫牠吃──浓汤、鸡蛋还有鳕鱼肝。」
他们觉得他的态度既冷漠又专业。他又回去研究他的潮汐表、喝他的炖汤了。
不过现在,麦克他们有事可做了。他们把肉煮了又煮,直到肉汤变得像威士忌一样浓。他们把鳕鱼肝放到牠的舌根,让牠多少有吃一些下去。他们固定住牠的头,弄开牠的嘴巴,做成一个小漏斗状,把冷汤倒进去。牠非吞不可,否则就会窒息。每隔两个小时,他们就喂牠吃东西、给牠喝水。之前他们还会轮流睡觉,现在没有人睡了,所有人都静静地坐着等待小情人的病危时刻。
事情发生在一大清早。其他人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但麦克很清醒,他的眼睛注视着小狗。他看见牠的耳朵抖动了两下,胸部上下起伏,接着牠缓缓地用纤弱的腿站起来,拖着无比虚弱的身体走到门边,舔了四口水又瘫倒在地。
麦克叫醒其他人。他用力地跳起舞来,小伙子们也朝着彼此大喊大叫。李中听见他们的声音,哼了一声,继续出门倒他的垃圾;保全阿尔弗雷德听见了,以为他们在开派对。
到九点的时候,小情人已经能自己吃下一颗生鸡蛋和半品脱的鲜奶油。到了中午,牠明显看得出体重有所增加。一天之后,牠稍微可以蹦蹦跳跳了,这星期快过完时,牠已经完全康复了。
终于,邪恶的围墙出现了一道裂缝,类似迹象到处可见。那艘围网渔船被拖回海里,居然还浮得起来。多拉得到消息,说熊旗餐厅可以放心开张了。厄尔.魏克菲尔德抓到一只双头杜父鱼,卖给博物馆赚了八块钱。邪恶与等待的围墙终于破裂了,碎成一块块。当天夜里,实验室的窗帘拉上了,葛利果圣乐一直播放到半夜两点,然后音乐停了,没有人走出屋外。某种力量在李中的内心运作着,于是,在某个泛着珍珠光泽的清晨,他原谅了麦克他们,他将这笔打从一开始就让他头痛的青蛙债一笔勾销。而且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原谅他们了,他还亲自拿了一瓶小瓶旧网球鞋威士忌去送他们。他们跑去省钱商店买东西让他很伤心,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李中来访的时间,刚好就是小情人自生病以来第一次展现出牠健康时的破坏力。牠现在完全被宠坏了,没有人觉得需要训练牠上厕所的规矩。当李中带着礼物走进来时,小情人正在卖力又快乐地摧毁黑泽尔唯一的橡胶靴,而牠快乐的主人们还在一旁为牠喝采。
麦克从来不曾光顾熊旗餐厅,对他来说,这样做似乎有种乱伦的感觉,他都去光顾棒球公园旁的那间小房子。所以,当他走进熊旗餐厅时,大家都以为他只是想点个啤酒来喝。他走到阿尔弗雷德面前,「多拉在吗?」他问。
「你要找她干嘛?」阿尔弗雷德问。
「我有事情要问她。」
「什么事?」
「干他妈的跟你没关系。」麦克说。
「好好,照你的意思,我去看看她想不想跟你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带麦克走进一个隐密的小房间。多拉坐在一张卷盖式书桌前,堆着一头橘色卷发,戴了一副绿色墨镜。她拿着一枝钢笔正在记账,用的是传统的复式簿记。她穿着一件华丽的粉色丝质连身裙,手腕处和颈部还滚着蕾丝边。麦克走进去的时候,她将旋转椅转过来面对着他。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内等了一下,麦克站着等阿尔弗雷德关门离去。
多拉用怀疑的眼神仔细打量他。「呃嗯──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她终于问道,口气有点凶。
「夫人,妳也知道──」麦克说:「呃,我猜妳有听说我们前一阵子在博士那里干了什么事。」
多拉把墨镜推到头顶上,又把笔插进一个老式的线圈笔座里。「对!」她说:「我听说了。」
「呃,夫人,那是为博士做的。妳可能不相信,但我们原本是想给博士一个派对,可是他来不及回来,结果,结果就失控了。」
「我听到的也是这样,」多拉说:「所以,你想要我做什么?」
「是这样的,」麦克说:「我和那些小伙子想来请教妳。妳知道我们对博士是什么感觉,我们想问妳,妳觉得我们可以做什么事情来对他表示一下心意?」
「嗯──」多拉说,然后她向后靠到旋转椅上,翘起二郎腿,再伸手顺一顺膝盖上的连身裙。她甩甩香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思考了一下。「你们给了他一个他没去成的派对,那你们为什么不给他一个他有去成的派对?」她说。
「老天啊,」后来麦克对小伙子们说:「就这么简单,这女人真是好样的,难怪她可以变成一个贵妇人。真是个好样的女人。」
译注:
1 Domenico Scarlatti (1685-1757),巴洛克时期末期的重要意大利作曲家。
24
玛莉.塔波,也就是汤姆.塔波的太太,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她的头发红中带绿,金黄色的皮肤隐隐透着绿光,还有一对带有金色小斑点的绿眼珠。她长着一个三角脸,颧骨很宽,两眼分得很开,下巴尖尖的。她拥有舞者般的修长双腿,和一双跳舞的脚,走路好像从来不会接触地面。当她兴奋激动的时候──她很常兴奋激动──整张脸会散发出金光。她的曾曾曾曾曾祖母是被当成女巫烧死的。
玛莉.塔波热爱派对,远胜过世间的一切事物。她喜欢办派对,也喜欢参加派对。由于汤姆.塔波没有赚很多钱,玛莉没办法一直办派对,所以她就使些小诡计要别人举办,像是,她会打电话给朋友,劈头就说:「是该你办派对的时候了,不是吗?」
玛莉一年通常会有六个生日派对,她还会筹备各种变装派对、惊喜派对和假日派对,她家的耶诞夜也特别刺激有趣。因为派对会让玛莉容光焕发,她还会带着丈夫汤姆.塔波一起冲上兴奋的浪尖。
下午汤姆在工作,玛莉有时候会为附近的野猫举办茶会。她会在脚凳上摆好办家家酒的小杯子和小碟子,把野猫都找来聊天(附近野猫很多),聊上很久也聊得很细。她非常享受这种游戏,一种很讽刺的游戏,掩盖了玛莉没有好衣服也没钱的事实。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荷包几乎完全见底,而在他们还勉强过得去的时候,玛莉一定设法弄个什么派对。
她就是办得到。她的喜悦可以感染整间屋子,而这份天赋是她的武器,用来对抗屋外虎视眈眈的沮丧无望,那东西随时等着要冲进来攻击汤姆。玛莉觉得,保护汤姆远离沮丧绝望就是她的工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天一定会大红大紫。绝大多数时候,她可以把那些黑暗事物挡在门外,不过有时候它们还是会跑进来把汤姆打趴在地。此时,他会忧郁地呆坐沉思好几个小时,而玛莉则在一旁仓皇地升火点燃喜悦。
有一次,某个月的第一天,自来水公司寄来了几封不客气的警告信,房租还没缴,《科利尔杂志》退回了一份投稿,《纽约客杂志》也退回了几幅讽刺漫画,汤姆还因为胸膜炎痛得不得了,于是他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蓝灰色的忧郁从钥匙孔和门底下的缝隙溜了出去,所以玛莉轻声走进房间,手里握着一小束用纸蕾丝包住的曲花。
「闻闻看。」她说道,并将花束凑到他的鼻子前。他闻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一边问,一边拚命想编个名目让这天变得光明一点。
汤姆说:「我们为什么不面对现实?我们很沮丧,我们没有钱,一直欺骗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
「不对,我们不是那样,」玛莉说:「我们有魔力,一直都有,你还记得你在一本书里面找到十块钱吗?还有你表哥寄给你五块钱那次啊?我们不会有事的。」
「但是,我们已经有事了。」汤姆说。「很抱歉,」他继续说:「我这次真的没办法再说服我自己,每件事都在假装,我已经受够了。我这次想要面对现实──一次就好。」
「我本来想说今天晚上要来办个小派对。」玛莉说。
「拿什么办派对?妳不会又要去剪杂志的烤火腿照片装在盘子里吧?我受够那种玩笑了,已经不好笑了,真的很悲伤。」
「我可以办一个小小的派对,」她坚持道:「一个小活动就好,不用穿得很漂亮。今天是布鲁曼棒球联盟1的成立纪念日耶,你看你根本就不记得。」
「没有用啦,」汤姆说:「我知道我这样很恶劣,但我真的没办法跟妳一起闹。妳要不要出去,把门关起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妳要是不出去的话,妳也会被我弄得不开心。」
她仔细看着他的脸,看得出他是认真的。玛莉安静地走出房间,关上了门。汤姆转过身,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他听得见玛莉在隔壁房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把旧的耶诞装饰、玻璃球和亮片彩带挂在门上,又做了一个标语,上面写着「欢迎我们的英雄──汤姆」。她靠在门上偷听,但没听见任何声音。她有点惆怅地拿出脚凳,铺上一条餐巾纸,将插在玻璃杯里的花束放在脚凳中央,摆好四个小杯子和小碟子。她又走进厨房,把茶叶倒进茶壶里,又开始烧开水。接着她走进前面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