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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史坦贝克/译者:郑襄忆 当前章节:155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09

一只猫咪正在前围篱旁晒太阳。玛莉说:「伦道夫小姐,我邀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喝茶,妳要是能来就太好了?」伦道夫翻过身,懒洋洋地露出肚皮,在太阳下伸了一个懒腰。「要在四点之前来喔,」玛莉说:「我和我先生要去饭店参加布鲁曼棒球联盟办的世纪招待会。」

她慢慢绕过房子走到后院,走向爬满黑莓藤蔓的篱笆。一只猫咪蹲在地面低吼,猛烈甩动着尾巴。「卡西尼太太,」玛莉才开口就立刻停住,因为她看见猫咪在做什么了。卡西尼抓到了一只老鼠。牠用掌心轻拍着那只老鼠,老鼠恐惧地拖着残废的后脚蠕动前进。猫咪等牠几乎已经跑进黑莓藤蔓的掩护下,才小心地伸出白白的爪子发动攻势。牠的爪子轻巧地刺穿老鼠的背,将不断挣扎的老鼠抓向自己,还高兴得不停甩动尾巴。

半梦半醒间,汤姆听见有人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他跳起来大喊:「什么事?妳在哪里?」他听见玛莉在哭,立刻冲到院子里,看见正在发生的事情。「妳头转过去。」他对她喊,同时动手杀了那只老鼠。卡西尼跳到篱笆上气呼呼地看着他。汤姆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石头打中牠的肚子,让牠应声落地。

玛莉进屋之后还在小声啜泣,她把热水倒进茶壶,拿到桌子上。「你坐这边。」她对汤姆说,于是他蹲下来坐在脚凳前。

「我不能用大杯子吗?」他问。

「我没有办法责怪卡西尼太太,」玛莉说:「猫就是这样,那不是牠的错。但是──噢,汤姆!我以后很难邀请牠了,我就是会有一阵子没办法再喜欢牠,就算我再怎么想喜欢牠都没办法。」她仔细看着汤姆的脸,他额头上的皱纹已经消失了,也没那么沮丧了。「可是我这几天都为了布鲁曼棒球联盟的事忙得不得了,」她说:「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把全部的事情都弄完。」

玛莉.塔波那年办了一场怀孕派对。每个人都说:「老天呀!她的小孩有得玩了。」

译注:

1 Bloomer League:1900年代初期成立的一个棒球联盟,成员几乎都是女性。

25

整条制罐街当然都察觉到变化,或许全蒙特利市的人也是。你不相信运气或预兆无所谓,反正没人信,不过硬要跟这些东西作对也没什么好处,没有人想冒这个险。制罐街跟其他地方一样不迷信,不过他们不会走在梯子下面,也不会在室内打开雨伞。博士是个彻头彻尾的科学家,没办法迷信,只不过如果他深夜回家,发现门坎上有一排白花,他也会觉得耿耿于怀。不过制罐街大部分的居民就是不相信这类的事情,但也乖乖遵守。

在麦克的脑中,廉宿宫殿的上方无疑有乌云罩顶。他仔细分析了那个失败的派对,发现厄运悄悄潜入了每个缝隙,发现有厄运像蜂群一样出现在那个夜晚。而你一旦掉进厄运的循环,最好的办法就是上床睡觉,等待厄运过去。你没办法跟它对抗,这不是麦克迷信。

如今,一种喜悦开始渗入制罐街,并且从那里扩散开来。博士的女性访客几乎多到一种超自然的境界,得来全不费功夫。廉宿宫殿的小狗长得跟菜豆一样快,由于牠已经被训练过几千几百个世代了,所以牠开始自己训练自己。牠觉得尿湿地板很恶心,主动开始去外面上厕所了。显然小情人会长成一只很棒很迷人的狗。而且之前的犬瘟热也没在牠身上留下神经问题。

这股良善的力量像空气一样悄悄通过制罐街,来到远方的赫尔曼快餐店,并且扩及圣卡洛斯旅馆。吉米.布夏也感觉到了,还有他那哼着歌的酒保钱宁也是。艾尼亚感觉到了,他开开心心地加入了一场跟三个外地新警察的混战。它甚至来到萨莱纳斯的监狱,盖尔住在那里,之前他靠着下棋下输看守的警察,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但他突然变得骄傲起来,不再输掉任何一盘棋。他因此失去了特权,不过他又觉得自己是个完整的人了。

海狮感觉到了,于是牠们叫声的气氛变了,那种抑扬顿挫足以让圣方济各的心都雀悦起来。正在研究教义问答的小女孩们突然抬起头,莫名其妙地咯咯笑。也许会有谁发明一种非常精密的电子探测器,可以找出弥漫于一切事物之间的喜悦与幸运,究竟是从何而来。若以三角测量法进行计算,或许会算出一切力量源自廉宿宫殿。想当然尔,廉宿宫殿里满满的力量,麦克这帮人全充饱了电。你会看到琼斯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跳踢跶舞又坐回去,黑泽尔则是自顾自地隐隐微笑。喜悦充满了全部的空间,以至于麦克很难针对特定某个事物开心。前阵子定期去拉依达酒馆代班的艾迪,已经累积了一地窖的好东西。他现在不会再把啤酒加进酒瓶里了,啤酒会害这瓶混酒走味,他这么说。

山姆.马洛伊种了一些牵牛花,让它们爬满锅炉。他又搭了一个小遮棚,他和太太傍晚经常一起坐在棚子下乘凉,她在一旁用钩针钩被单。

喜悦甚至传进了熊旗餐厅。这里生意很好。菲莉斯的腿接好了,差不多可以重新上工了;从东圣路易斯渡假回来的伊娃很庆幸自己回来了,东圣路易斯那里好热,而且不像她印象中那么好玩,不过玩得很开心那次,是她年轻一点的时候。

关于要为博士办一场派对的事,不是突然决定了日期跟大家宣布,也没有立刻倾全力开始进行。大家知道有这个想法,但是放着让它慢慢酝酿,像蛹一样在想象力的茧里慢慢成长发育。

麦克这次很务实,「上次我们太勉强了,」他告诉小伙子们:「那样不可能办得出一个好派对,你要让派对一步一步找上门。」

「那,要办在什么时候?」琼斯不耐烦地问。

「我不知道。」麦克说。

「要是一个惊喜派对吗?」黑泽尔问。

「应该要是惊喜派对,那是最棒的派对。」麦克说。

小情人衔来一颗自己找到的网球,麦克把球丢到门外的草丛里。牠蹦蹦跳跳地追了过去。

黑泽尔说:「要是我们知道博士什么时候生日,就可以帮他办一个生日派对了。」

麦克张着嘴,黑泽尔总是给他惊喜。「老天啊,黑泽尔,说得真好,」他大喊:「是的,长官,如果是他的生日就会有礼物,就是这样。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去弄清楚是什么时候。」

「那应该很简单,」修伊说:「我们干嘛不直接问他?」

「去死啦,」麦克说:「这样他就知道了,你跑去问一个人他什么时候生日,而且之前还像我们一样办了那个派对,他一定会知道你想知道他的生日要干嘛。还是我过去那边探探口风,但是不要泄漏秘密。」

「我跟你一起去。」黑泽尔说。

「不行──要是我们两个一起去,他可能会猜到我们有什么计划。」

「可是,妈的,那是我想出来的。」黑泽尔说。

「我知道,」麦克说:「等事情成了,我会跟博士说是你提议的。不过我觉得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

「他还好吗──友善吗?」艾迪问。

「当然,他好了啦。」

麦克找到博士时,他正在实验室楼下房间的深处。他穿着橡胶长围裙,手戴橡胶手套隔绝甲醛水溶液。他正在把颜料注入小角鲨的血管。小型球磨机不断滚动,正在混合蓝色颜料。红色液体已经在压力枪里了。博士的巧手精准地工作着,他将针头插进正确位置,扣下空气压缩枪的板机,将颜料挤进角鲨的静脉里。完成的鱼整齐地堆成了一堆。这些鱼还必须再处理一次,第二次是将蓝色颜料注入角鲨的动脉。牠们是很好的解剖标本。

「嗨,博士,」麦克说:「最近很忙喔?」

「跟我想的差不多忙,」博士说:「小狗还好吗?」

「好得很,要不是因为你,牠早就死了。」

博士的警觉心一闪而过。他对赞美通常很小心,毕竟他跟麦克交手已经交手过很多次。不过他说这话的语气纯粹只有感谢,没有别的。博士知道麦克对小狗的感情。「廉宿宫殿那边都还好吗?」

「不错,博士,都满好的,我们弄了两张新椅子。真希望你上来看看我们,现在那边很不错。」

「我会过去,」博士说:「艾迪还带混酒回去吗?」

「当然,」麦克说:「他现在不会加啤酒进去了,我觉得现在比较好喝,喝起来味道比较足。」

「之前的味道也满足的。」博士说。

麦克耐心等待着。博士迟早会失足掉进他的圈套,所以他等着。如果让博士觉得是自己开启话题的,他比较不会起疑。这是麦克的一贯技俩。

「我好一阵子没看到黑泽尔了,他没有生病吧?」

「没有啦,」麦克说,接着展开了攻势。「黑泽尔没事,不过他和修伊两个人吵得很厉害,已经吵一个礼拜了。」他轻笑起来:「好笑的是,他们为了一件他们两个人都不懂的事情在那边吵,我不加入,因为我也根本不懂,但他们就要吵,而且还为了这个看彼此不爽。」

「什么事?」博士问。

「是这样的,长官,」麦克说:「黑泽尔很爱买那些图表、查幸运日、看星座之类的东西。而修伊说那些都是胡说八道。黑泽尔说如果你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生的,就可以知道他的一些事情;黑泽尔说那些人只是为了赚黑泽尔的钱。我是什么都不懂啦,博士你觉得呢?」

「我比较偏修伊那边。」博士说,他停住球磨机,把压力枪洗干净,再填入蓝色颜料。

「他们前几天晚上还讲得很激动,」麦克说:「他们问我我的生日,我说是四月十二,黑泽尔就去买了一份那种图表,念了一堆跟我有关的东西。有些地方是真的有说中啦,不过那些几乎都是好话,说好话人本来就会相信。那里面说我勇敢又聪明,而且对朋友很好。黑泽尔说这些都是真的。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博士?」讨论了这么一大串之后,这个结尾非常自然,一点瑕疵也没有,不过我们别忘了博士已经认识麦克很长一段时间了,若非如此,他会回答十二月十八日,那是他真正的生日,但他却回答十月二十七,一个假的日期。博士说:「你去问黑泽尔,看看里面说什么。」

「可能都是一堆胡说八道吧,」麦克说:「不过黑泽尔超认真的,博士,我会叫他查查你的。」

麦克离开之后,博士漫不经心地猜想他到底准备要做什么,因为他已经发现麦克刚刚在诱导他说出生日。他了解麦克的技俩、方法和风格。他很好奇麦克要这个信息做什么用?一直要等到后来流言开始传来传去的时候,博士才把整件事情拼凑起来。知道之后他有点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原本以为麦克是想跟他借钱。

26

两个男孩正在造船厂里玩的时候,一只猫爬过围篱现身,他们立刻追起猫来。猫被他们赶到铁轨的另一边,于是他们蹲下来捡轨道床上的花岗石,装得口袋满满的。猫躲进高高的杂草里成功逃脱,但他们还是留着石头,因为这些石头不论重量、形状和大小都很适合拿来丢。你永远不会知道,像那样的石头什么时候会派得上用场。他们转弯走进制罐街,拿出一颗石头丢向莫登制罐厂的正面铁皮。一个男人被吓到,看向办公室窗户外面,然后立刻往门口冲过去,但男孩动作太快了,男人还没走到门口,他们就已经跑去躲在空地的木桁条后面,他就算找一百年也不可能找得到。

「我猜他找到死也找不到我们。」乔伊说。

没人在找他们,他们躲了一阵子之后也累了。他们起身,慢慢沿着制罐街走。他们在李中的橱窗前面看了好久,觊觎着那些钳子、钢锯、技师帽和香蕉。然后他们走到对面,坐在通往二楼实验室的阶梯上。

乔伊说:「你知道吗,这个男的把婴儿装在瓶子里。」

「什么婴儿?」魏拉德问。

「就普通的婴儿,不过是还没出生的。」

「我不相信。」魏拉德说。

「真的啦,斯普雷格家的小孩看过,他说那些婴儿差不多就这么大,还有小小的手、脚和眼睛。」

「头发也有吗?」魏拉德逼问。

「这……斯普雷格家的小孩没说有没有头发。」

「你应该问他才对,我觉得他在说谎。」

「你最好不要让他听到你那样说。」

「哼,你可以跟他说啊,我才不怕他咧,而且我也不怕你,我谁都不怕。你有什么意见吗?」乔伊没有回答。「嗳,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乔伊说:「我只是在想,我们为什么不干脆直接问他有没有把婴儿装在瓶子里?搞不好他会给我们看看,如果他有的话。」

「他现在不在,」魏拉德说:「他要是在,他的车也会在,他出门去别的地方了。我觉得那是骗人的,我觉得斯普雷格家的小孩是骗子,我觉得你也是骗子,你有什么意见吗?」

这天懒洋洋的,魏拉德如果想要兴风作浪,得多费点力气。「我还觉得你是胆小鬼,你有什么意见吗?」乔伊没有回答。魏拉德改变了策略,「你家的糟老头去哪里了?」他用一种聊天的语气问道。

「他死了。」乔伊说。

「噢,是吗?我没听说。怎么死的?」

乔伊沉默了一阵,他知道魏拉德知道,但他不能说破,否则就会跟魏拉德打起来,乔伊很怕魏拉德。

「他自──他自杀了。」

「是喔?」魏拉德露出悲伤的表情,「他怎么自杀的?」

「他吃老鼠药。」

魏拉德笑着尖叫道:「他在想什么──他是老鼠吗?」

乔伊干笑几声回应这个笑话,做个样子。

「他一定以为自己是老鼠。」魏拉德大喊:「他有像这样爬吗──乔伊,你看──像这样?他有像这样皱鼻子吗?他有老老、粗粗的长尾巴吗?」魏拉德笑到停不下来:「他干嘛不干脆弄一个捕鼠器,把自己的头放进去?」他们对这个笑话捧腹大笑。魏拉德把同一个梗用烂了,开始找新的梗。「他吃了药之后变成什么样子──像这样?」他做出斗鸡眼,张嘴吐着舌头。

「他不舒服了一整天,」乔伊说:「一直到那天半夜才死掉,很痛苦。」

魏拉德说:「他干嘛自杀?」

「他找不到工作,」乔伊说:「快一年了,他一直找不到工作。你知道可笑的是什么吗?他死了的隔天,有人来我家说要给他工作做。」

魏拉德试着重复自己的老梗。「我猜他就是觉得自己是老鼠嘛。」他说,但这笑话连魏拉德自己也笑不出来了。

乔伊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他看见水沟里有一个黄铜色的光点在闪烁,他走上前去,但就在他快要走到的时候,魏拉德推开他,捡起了那个一分钱。

「我先看到的,」乔伊大喊:「那是我的。」

「你现在是想要有什么意见吗?」魏拉德说:「你干嘛不去吃老鼠药?」

27

麦克和小伙子们──美、德性和天国八福的代表──坐在廉宿宫殿里,他们像丢进池子里的石头,引起了涟漪,这股力量扩及整条制罐街,进一步影响了太平洋丛林镇和整个蒙特利市,甚至越过山丘来到卡梅尔谷。

「这次的派对,」麦克说:「我们一定要确定他有来,如果他没来,我们就不开始。」

「我们这次要办在哪里?」琼斯问。

麦克把椅子向后倒,靠在墙上,双脚勾住椅子的两只前脚。「这个问题我有想过,想了很久,」他说:「我们当然可以办在这里,不过办在这里很难给他一个惊喜,而且博士喜欢他自己的地方,那里有他喜欢的音乐。」他生气地扫视房间一圈。「我不知道上次是谁弄坏他的留声机的。」他说:「不过下次要是谁敢把一根手指头放到那上面,我会亲自把他痛扁一顿。」

「我猜我们还是只能办在他那里。」修伊说。

没有人收到要开派对的消息──关于派对的一切所知是自己长出来的。没有人获得邀请,但每个人都会去。大家都在脑子里帮十月二十七日划上了一个红圈圈。而且,既然是生日派对,那就得好好想一想礼物的事。

拿多拉旗下的小姐来说好了,她们每个人都曾经去过实验室拿药、寻求建议,或单纯只是业务之余想找个人陪,而她们都见过博士的床铺,那张床上盖着一条老旧且褪色,还沾满草场狐草、芒刺和沙子的红色毯子,因为他每次出门采集都带着它去。如果有钱进来,他总是拿去买实验室器材,从来没想过帮自己买一条新毯子。多拉旗下的小姐们正在帮他用丝绸做一条美丽的拼布被子,又因为她们手边的丝绸布料几乎都来自贴身衬衣和晚礼服,所以这条被子有着肉粉色、明亮的淡紫色、淡黄色和樱桃色条纹,华丽得不得了。她们在上午、也在沙丁鱼船队的人上门光顾之前的下午时间缝制被子,同心协力地做事,让妓院常有的争吵和不快完全消失了。

李中找出一条二十五英尺长的鞭炮,仔细确认它的状况良好,还准备了一大包中国水仙花球根。照他看来,派对的最佳伴手礼就是它们了。

山姆.马洛伊一直对古董有一套理论,他知道,原本不太值钱的老家具、玻璃器皿和陶器会随着时间过去,变得越来越值钱、越来越多人想要,增值程度远超乎东西本身的美学价值和实用性,他听说有张椅子卖到五百块美金的天价。所以山姆收集具有历史意义的汽车零件,深信这些收藏有天会让他发大财,还会摆在大博物馆的黑色天鹅绒垫上展示。山姆为了这个派对苦思许久,他来到锅炉后面那口收藏宝物的上锁大箱子,一件一件审视自己的宝物,最后决定将最棒的一件收藏送给博士──那是一九一六年查默思汽车的连杆和活塞。他将这件珍品擦亮抛光,让它闪亮得像一副古代盔甲。又为它做了一个小盒子,再绑上黑色的布条。

麦克和小伙子们为这个问题想破了头,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博士一直需要猫,但总是抓不到。于是,麦克拿出自己的双层笼子。他们借来一只处于特殊时期的母猫,在空地高处的柏树下设好陷阱。他们又在廉宿宫殿的角落弄了一个铁丝笼,笼子里生气的公猫一天一天增加。琼斯一天得跑制罐厂两次,拿新鲜的鱼头回来喂食这些囚犯。麦克正确估算,二十五只公猫就称得上是送给博士的一份好礼了。

「这次不布置了,」麦克说:「只要一个实实在在、很多酒的派对就好。」

远在萨莱纳斯监狱的盖尔也清楚听说了派对的事,所以他跟那个警察说好,让他出去一个晚上,还借他两块钱买来回程的公车票。盖尔一直对他很好,而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尤其现在选举快到了,盖尔可以(或号称可以)帮他拉到不少票。而且,如果盖尔想要的话,还可能四处散播萨莱纳斯监狱的坏话。

亨利之前突然认定,旧式针插这种艺术形式在九○年代开花结果、达到巅峰之后,就遭到世人的忽略,所以他要复兴这种艺术形式。对于可以利用彩色的针做出怎样的作品,他非常期待。这是一幅永远不会完成的图画,你只要改变针的位置,就能改变整幅画。听到要举办派对的消息时,他正在为一场单人表演准备一堆这种针插,但他立刻舍弃原本的计划,改成为博士制作一个巨大的针插。他要用绿色、黄色、蓝色的针、各种很酷的颜色,去做出精细复杂、能刺激人们思考的设计,而这件作品就叫做「前寒武纪的记忆」。

亨利的朋友艾瑞克是一个有学问的理发师,最爱收集没有出过第二版或第二本书的作者的初版作品。他决定送博士一台划船机,那是他从一场破产诉讼得来的,那个客人欠了他三年的理发钱。那台划船机的状况还很好,没划过几次。事实上,没人要用划船机这种东西。

这场密谋持续发展,大家不断来来回回讨论着礼物、酒类和派对开始的时间,但谁都不准告诉博士。

博士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有件与他有关的事情正在酝酿当中。李中杂货店里的谈话声,会在他走进门时戛然而止。一开始,他觉得大家好像对他很冷淡;至少五六个人问过他,十月二十七日那天他要干嘛,他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他已经忘记自己曾说过那天是他生日。事实上,他一度很好奇这个假生日会得到怎样的星座分析,不过麦克再也没提起这件事,所以博士也忘了。

某天晚上,他开着车弯进中途之家休息,因为那里有他很爱的一款生啤酒,啤酒也冰得刚刚好。他将第一杯啤酒一饮而下,正准备好好坐下来享用第二杯时,凑巧听见一名醉汉在对酒保说话:「你会去那个派对吗?」

「什么派对?」

「就是……」醉汉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博士吧,那个住在制罐街的博士。」

酒保抬起眼看看吧台,又低下头去。

「就是啊,」醉汉说:「他们要在他生日那天给他一个他妈的派对。」

「谁?」

「每一个人。」

博士仔细想了想,他根本不认识这个醉汉。

他对这个计划的反应有点复杂,他们居然会想帮他办派对,这让他感到温暖,但想起上次那场派对,又不禁要暗自发抖。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麦克的问题,还有只要有博士在的时候,四周就是一片沉默。当晚他坐在书桌前想了很多,他环顾四周,思考着哪些东西应该要收起来锁好。他知道自己会为这场派对付出许多代价。

隔天他这边也开始为派对做起准备。他将最好的唱片拿进后面的房间锁好,也把任何易碎的器材搬到那里去。他知道会是什么情况──客人们会饿着肚子来,而且他们不会准备任何吃的东西,也会早早就把酒喝光,他们一向如此。他有点疲倦地走去山坡上的省钱超市,那里的肉贩人很好又善解人意。他们为了肉的事情讨论了一段时间,最后博士订了十五磅牛排、十磅蕃茄、十二颗莴苣、六条面包、一大瓶花生酱和一大瓶草莓果酱、五瓶红酒白酒和四大瓶不算出色但好喝实在的威士忌。他知道下个月一号银行那边遇到问题。他想,这种派对来个三、四场,他就会失去实验室了。

与此同时,制罐街居民的筹备工作也来到最高潮。博士是对的,没人想到食物的事,不过大瓶小瓶的酒却准备了一堆。礼物持续增加当中,而那份不存在的宾客名单长得几乎像是人口普查。熊旗餐厅的人一直在讨论要穿什么去,因为不是上班,所以小姐们不想穿美丽的长礼服,那算是制服,最后她们决定穿一般上街的便服,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多拉坚持一定要有基本人员值班服务那些常客,所以小姐们分组轮班;有些人要先留守,等到其他人回来换手。她们得掷硬币决定谁先去派对,先去的人可以看到博士收到她们送上美丽被子时的表情。她们把被子放在餐厅的一个木框上,已经快要完成了。马洛伊太太已经一阵子没有做她的被单了,因为她在忙着钩织送博士垫啤酒杯的六片蕾丝杯垫。制罐街上,最初的兴奋情绪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严肃认真的气氛。廉宿宫殿的笼子里关着十五只公猫,夜里,牠们的叫声弄得小情人有点紧张。

28

法兰基注定早晚会听到派对的消息。他像一朵小云飘来荡去,永远处在团体的边缘,没有人注意到他或关心他,你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不过法兰基确实听说了派对的事,他也听说了礼物的事,而他心里有满满的感受和痛苦的渴望。

雅各布珠宝店的橱窗里摆着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它摆在那里已经很久了,那是一座金色钟面的黑色条纹玛瑙钟,但最美的地方在钟顶,钟顶是一组圣乔治屠龙的铜像──恶龙仰躺着,爪子朝上,胸口插着圣乔治的长矛;圣乔治身穿全副盔甲,头盔的面罩是掀开的,跨下骑着一匹肥硕圆臀的骏马,他用他的长矛将恶龙钉死在地面。不过,它之所以完美,是因为圣乔治下巴的胡子是尖的,看起来有点像博士。

法兰基每个星期都会走去阿尔瓦拉多街好几次,站在橱窗前欣赏这个杰作。他连作梦也梦见它,梦见自己用手指抚摸它光滑圆润的铜质表面。得知派对的消息时,他已经看这座雕像看好几个月了。

法兰基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个小时之后,才终于走进店里。「嗯?」雅各布先生说道。他在法兰基进门时用目光替他搜过身,知道他身上连七十五分钱都没有。

「那个要多少钱?」法兰基哑着嗓子问。

「什么东西?」

「那个。」

「你说那个时钟?五十块钱,连那组雕像一起的话,七十五块钱。」

法兰基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他走到海滩,爬进一艘倒置的小船下面,从缝隙看着外面小小的海浪。那座美丽的铜像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太深了,彷佛就站在他眼前。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简直要发狂。他非得到它不可,一想到它,他就目露凶光。

他整天都躲在船底下,入夜之后才爬出来,跑回阿尔瓦拉多街。街上行人来来去去,他们进了戏院,看完电影出来,又走去花菱草餐馆吃饭,他却在这个街区徘徊流连。他不累也不困,因为那件美丽的东西在他体内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终于,人潮开始散去,逐渐从街道上消失,停在路边的车也一一开走了,城市准备要入睡了。

一名警察盯着法兰基看,「你在外面做什么?」他问。

法兰基拔腿就跑,逃到街角躲在小巷子的大木桶后面。半夜两点半的时候,他鬼鬼祟祟地来到雅各布的店门口,试图转动门把。门是锁着的。法兰基回到小巷子里,坐在木桶后面沉思。他在木桶旁边看见一块水泥块,他捡起了它。

警察说自己听见撞击声之后,就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雅各布的橱窗破了,他看见犯人正在快步走掉,便追了过去。他不知道一个扛着五十磅重的时钟和铜像的男孩,怎么可能跑得了那么远又那么快,几乎都快逃掉了。要不是因为他跌跌撞撞地跑进一条死路,他一定已经逃走了。

局长隔天打电话给博士,「你可以来一趟吗?我想跟你谈谈。」

他们把法兰基带进房间,他浑身又脏又臭,眼睛布满血丝,但他坚定地抿着嘴,看到博士时甚至露出了一点欢迎的微笑。

「法兰基,怎么一回事呢?」博士问。

「他昨天晚上闯进雅各布的店,」局长说:「偷了一个东西。我们联络他妈妈,她说那不是她的问题,因为他整天都待在你那里。」

「法兰基──你不应该做这种事情,」博士说,他沉重地明白迟早有这么一天。「你不能假释他,把他交给我吗?」博士问。

「我觉得法官不会这样做,」局长说:「我们有拿到一份精神鉴定报告,你知道他有什么问题吧?」

「嗯,」博士说:「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很可能会变成怎样吗?」

「嗯,」博士说:「我知道。」石头沉重地压在他心上。

「医生说我们最好把他关起来,我们之前没办法,不过现在他犯了罪,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这样做。」

法兰基在一旁听着,欢迎的神情黯淡了下来。

「他拿了什么?」博士问。

「一个很大的时钟和一座铜像。」

「钱我来付。」

「噢,我们还回去了,我觉得法官不会接受的,这种事情只会继续发生,你也知道。」

「嗯,」博士温柔地说:「我知道,不过也许他有什么理由。法兰基,」他说:「你为什么要拿那个东西?」

法兰基注视着他好长一段时间,「我爱你。」他说。

博士跑了出去,跳上车,去到罗伯斯角的洞穴埋头采集。

29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博士做完最后一批水母的装瓶工作。他洗掉罐子里的福尔马林药水、洗一洗镊子,帮橡皮手套扑粉再脱掉手套。他走上楼,喂一喂实验大鼠,接着他将最好的唱片和显微镜搬进后面的房间,锁上房门,因为有时候,客人会突发奇想要跟响尾蛇玩。博士希望,准备得谨慎一点、事先想好可能会有什么状况,可以将这次派对的危险性降到最低,但又不至于让场子变得太无聊。

他将咖啡放到炉子上煮,转开留声机播放起贝多芬的《大赋格》1,接着跑去洗澡。他冲澡的速度很快,因为音乐还没结束,他就已经穿着干净的衣服享用咖啡了。

他看向窗户外面的空地,又往上看看廉宿宫殿,没有任何人在走动。博士不知道有谁或有多少人要来参加他的派对,不过他知道一直有人在监视他,他整天都有这种感觉。他不是真的看到谁在监视他,而是总是有人或好几个人关注着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所以,这将是一场惊喜派对,既然如此,那他不如就配合演出吧。他装作没事的样子照常工作。他走到对面的李中杂货店买了两大瓶啤酒,店里似乎隐约有一种东方式的兴奋气氛。所以他们也会去。博士回到实验室,倒了一杯啤酒,他一口喝下第一杯解渴,又倒了第二杯准备细细品味。空地和街道依旧空无一人。

麦克和小伙子们在廉宿宫殿里,门是关着的。整个下午炉子一直隆隆煮着洗澡水,就连小情人也洗过澡,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红色领结。

「你觉得我们应该什么时间过去?」黑泽尔问。

「我觉得八点之后再去,」麦克说:「不过,我们自己先喝一杯暖身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博士要不要也暖身一下?」修伊问:「还是我就像没事一样拿一瓶过去给他?」

「不用,」麦克说:「博士才刚去李中那边买啤酒而已。」

「你觉得他会不会有点起疑了?」琼斯问。

「他怎么可能起疑?」麦克问。

角落的笼子里,两只公猫开始吵架,整笼子的猫拱起背吼叫着表示意见。总共只有二十一只猫,他们没有达成自己设定的目标。

「我很怀疑我们要怎么把这些猫弄过去?」黑泽尔开口:「那个大笼子我们根本搬不出这个门。」

「我们没有要搬,」麦克说:「你还记得那些青蛙的下场吗?我们只要跟博士说有猫就好,他可以自己过来抓。」麦克站起来,打开一瓶艾迪带回来的混酒。「我们不如开始暖身吧。」他说。

五点三十分,中国老人啪达啪达地经过廉宿宫殿,走下山丘。他穿过空地,穿越马路,消失在西部生物实验室和恒簉制罐厂之间的小通道。

熊旗餐厅的小姐们开始准备了,她们用抽签的方式决定了一组留守人员,她们一个小时换一次班。

多拉美极了,她刚染的橘色头发上过卷子,高高绑在头上。她手戴结婚戒指,胸前别着一枚大大的钻石胸针,白色的丝质洋装印有黑色竹子的图案。一间间卧室里进行着与平常相反的程序。

要留守的人穿着长长的晚礼服,要出门的则穿上短短的印花洋装,看起来很漂亮。缝好且加上内里的被子装在纸盒里,暂放在吧台。保全在发牢骚,因为他被说不能去参加派对,得有人顾着妓院。每个小姐都违规偷藏了一小瓶酒,她们都在等可以偷喝的暗号,为参加派对壮胆。

多拉光彩夺目地走进她的办公室,关上门。她打开卷盖式书桌上层锁住的抽屉,拿出一瓶酒和一个玻璃杯,为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瓶轻轻地敲响了玻璃杯。在门外偷听的小姐听到了那一声轻响,把话传了下去:现在多拉闻不出大家的酒气了。于是小姐们冲向各自的房间,拿出自己的酒。黄昏已经降临制罐街,那介于白昼和街灯亮起之间的灰色时期。菲莉斯在前廊的窗帘边探头看。

「妳看得见他吗?」多拉问。

「可以,他的灯亮着,坐在那里好像在看书,老天,那个人真爱看书,都要把眼睛看坏了。他手上有一杯啤酒。」

「喔,」多拉说:「不如我们也来一小杯吧。」

菲莉斯还有一点点跛,不过几乎已经全好了,她说自己可以撂倒一群市议员。「有点好笑,」她说:「他坐在那里,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从来不来这里消费。」多拉有点伤心地说。

「很多男人都不想付钱,」菲莉斯说:「这比较花钱,不过他们觉得感觉不一样。」

「啊,该死的,可能他喜欢她们吧。」

「喜欢谁?」

「那些去他那边的女孩子啊。」

「噢,是啊──可能吧。我也去过他那边,不过他从来没有要对我做什么的意思。」

「他不会对妳有那个意思,」多拉说:「不过如果妳没在这里工作,妳可能要先打倒他他才会放妳走。」

「妳是说他不喜欢我们的职业吗?」

「不是,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他可能觉得干这行的小姐想法跟别人不一样吧。」

她们又喝了一小杯。

多拉在办公室里,又帮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再度锁上抽屉。她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好头发,检查一下耀眼的红色指甲,往吧台的方向走去。保全阿尔弗雷德正在生闷气。他没有说什么或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但他就是在生闷气。多拉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我猜你觉得我们在阻挡去你,是不是啊?」

「没有,」阿尔弗雷德说:「没有,还好啦没关系。」

那句话让多拉愣了一下,「还好啦没关系,是吗?这是你的工作耶,先生,你还想不想要这个工作啊?」

「还好啦没关系,」阿尔弗雷德冷淡地说:「我没有要抱怨什么。」他把手肘撑在吧台上,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妳就去吧,好好玩,」他说:「这边有我负责,妳不用担心。」

他的痛苦融化了多拉的心,「听我说,」她说:「我不喜欢这里没有男人在,有些喝醉酒的人可能会乱来,那些小朋友没办法处理的。不过晚一点你可以过来一下,你可以稍微从窗户留意这边的状况,这样好不好?你可以注意看看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好啊,」阿尔弗雷德说:「我想去。」多拉的许可让他平复下来。「晚一点我可能过去待个一两分钟,昨天晚上有一个很糟糕的酒鬼来。而且多拉,我不知道耶──我弄断那个人的背之后,我就变得有点怕东怕西的,我就是觉得没那么有信心了,哪天我一定会失手被别人打倒。」

「你需要休息,」多拉说:「我可能找麦克来个代班,让你可以休假一两个礼拜。」多拉真是一个很棒的夫人啊。

实验室那边,博士喝完啤酒,又喝了一点威士忌。他感到放松。对他来说,他们愿意为他办派对似乎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他播放起《悼念公主的孔雀舞》2,这让他有点多愁善感起来。又因为有这种感受,他继续听下一首《达芙尼和克罗伊》3,曲子里有一段让他想起一些别的事情──在马拉松战役前夕,雅典的瞭望士兵报告看见一道长长的烟尘正在跨越大平原,他们听见了盔甲的碰撞声,也听见了伊鲁西斯人的咏唱声。曲子的某个部分让他响起了那个画面。

音乐结束后,他又喝了点威士忌,并且在脑海里跟自己争辩起要不要播放巴哈的《布兰登堡协奏曲》,那音乐会瞬间将他从这种甜美又病态的情绪抽离,而他才刚陷入这种情绪之中。但甜美又病态的情绪有什么不好?这种情绪很舒服。「我想放音乐什么就放什么音乐,」他大喊:「我可以放《月光曲》4或是《棕发少女》5,我是自由的人。」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喝下肚,最后他妥协听了《月光奏鸣曲》6。他可以看见拉依达酒馆的霓虹灯在闪烁,接着,熊旗餐厅前面的街灯也点亮了。

一支大甲虫队伍将自己掷向灯光,然后跌落地面,牠们动动自己的脚,又动动触角感觉一下四周。一只母猫寂寞地沿着水沟散步,想找点乐子。她很好奇,那些有趣又可怕的公猫都怎么了。

马洛伊先生手脚贴地趴在锅炉口,艰难地查看有没有人去派对了。小伙子们在廉宿宫殿里坐立难安地盯着闹钟的黑色指针。

译注:

1 扫描QR Code即可试听:

2 Pavane to a Dead Princess,拉威尔的作品。

3 Daphnis and Chloe,拉威尔创作的芭蕾音乐。

4 Clair de Lune,德布西的作品。

5The Maiden with Flaxen Hair,德布西的作品。

6 Moonlight Sonata,贝多芬的作品。

30

对于派对的本质,人们做的研究不甚完善,不过一般都认为,派对具有某些特定的病征,那便是,它是一个个体,而且是一个很变态的个体。人们一般也都知道,派对很少照事前计划的那样进行;当然,这话不包括那种由恶鬼般的职业女主人抽着鞭子指挥、主导、把宾客当奴隶看待的悲惨派对,那种根本不算派对,而是一种演出和展示,自发程度与肠道的蠕动没什么两样,有趣程度也差不多等同于肠道蠕动的最终产物。

也许制罐街的每个人都在脑海中设想过这场派对的模样──大声地彼此问候、祝贺生日快乐、闹哄哄又开开心心的。不过派对根本没有那样开始。八点一到,早已梳理整洁的麦克和小伙子们立刻拿着酒大步走下小径,跨过铁轨,穿过空地,穿越马路,走上西部生物实验室的阶梯。每个人都觉得很尴尬。博士扶着敞开的门等麦克发表完谈话:「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我和小伙子们想祝你生日快乐,我们准备了二十一只猫给你当礼物。」

他的话停在那里,几个人萧瑟地站在阶梯上。

「快进来,」博士说:「哇──我──我好意外,我都不知道你们怎么知道这天是我生日。」

「全都是公猫喔,」黑泽尔说:「我们没有把牠们带过来。」

他们拘谨地坐在房间的左侧。现场一片长长的沉默。「呃,」博士说:「既然你们来了,要不要来喝点什么?」

麦克说:「我们带了一些烈酒来。」他用手指向艾迪收集的那三瓶酒。「里面没有掺啤酒喔。」艾迪说。

博士没表现出内心对一开始就喝混酒的抗拒,但他说:「不行,你们一定要喝我的,我刚好有准备了一些威士忌。」

正当他们正襟危坐地细细品尝威士忌时,多拉和小姐们来了。她们送上那条被子。博士将它盖在床上,看起来很美。她们也来了一点酒。马洛伊夫妇也带着礼物来了。

「很多人不懂这东西以后会有多值钱,」山姆.马洛伊说,他边说边拿出一九一六年查默思汽车的连杆和活塞,「世界上可能只剩不到三个这种东西了。」

人们开始蜂拥而至。亨利进屋时,手里拿着一个三乘四英尺大的针插,他本来想针对自己的新艺术形式给大家上个课,不过到这时候已经没人会正经八百地听了。盖尔夫妇来了,李中送上一大串鞭炮和中国水仙花球根,到了十一点的时候水仙花球根已经被吃掉了,不过鞭炮有比较长命一点。从拉依达酒馆来了一群跟大家不太熟的人。所有的拘谨很快都消失了。多拉像坐在王位上,橘色的头发熊熊燃烧着,她翘着小指轻轻摇晃着手里的威士忌酒杯,一边注意着旗下的小姐们有没有守规矩。博士用留声机播放起跳舞音乐,接着走进厨房煎牛排。

第一场架打得还不错。拉依达酒馆来的那群人之中,有人对多拉的小姐提出下流的提议,她拒绝了,麦克和小伙子们被这破坏规矩的行为气坏了,立刻把他撵出去,而且没有打破任何东西。他们感觉良好,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做了好事。

厨房里,博士正在用三个平底锅煎牛排,他又切了些蕃茄,并将切片的面包高高堆起。他感到非常愉快。麦克亲自照料留声机,他找到一张班尼.固德曼1的三重奏专辑。大家开始跳舞了,派对也真正开始渐入佳境、越来越有活力。艾迪跑进办公室跳了一段踢跶舞。博士带了一小瓶酒进厨房,直接就着瓶口喝起酒来,他感觉越来越愉快。当他端出牛排时,所有人都好惊喜,没有人真的肚子饿,不过食物立刻就被一扫而空。现在,食物让派对沉浸在一种酒足饭饱的感伤气氛里。威士忌已经喝光了,于是博士拿出红酒和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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