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拉像女王一样坐着,说道:「博士,放一下那种好听的音乐吧,我已经他妈的受够家里的那台点唱机了。」
于是,博士播放起蒙台威尔第某张专辑里的Ardo和Amor两段音乐,宾客全安静地坐着,看向自己内心,多拉吐纳着美,两个刚抵达的人偷偷摸摸走上阶梯,静静地走进屋内,博士感受到一种辉煌又怡人的悲伤。当音乐停止,所有人都安静无声。博士拿出一本书,用他清晰而低沉的声音朗诵起来:
「即使如今
若我心得见那玉胸佳人,
仍遍体镀金,容颜灿如夜星
集聚;她的身子受烈焰鞭笞,
被爱的炽热利矛所伤,
她的清新年华是我的挚爱,
则我的心给活埋在雪堆里。
即使如今,
若我的莲眼女孩再度向我走来,
累摊在初恋甜蜜的负荷之下,
则我将再度献上饥渴的双臂,
自她的口饮下浓烈的酒,
像晕眩的蜂之盗翩然而至
偷偷吸吮睡莲花心的蜜汁。
即使如今,
若我见她睁眼仰躺,
颊上的泪
长长地延伸至明亮的耳际和苍白的侧脸,
为我的远离而痛苦万分,
则我对她的爱将如花串,而夜
是白昼乳房上的黑发爱人。
即使如今,
我不再急于观看的双眼不断描绘,再描绘
我失去的女孩的脸庞。噢,金环
轻轻敲在小木兰叶的双颊上,
噢,如此洁白柔软的羊皮纸,
曾有我微启的可怜双唇用吻写下了
绝美的诗篇,而今不能再写。
即使如今,
死亡为我送来她颤动的粉嫩眼皮底下
那对明眸,和被喜悦折磨得粉身碎骨的
纤纤玉体惹人怜;
送来她胸前的红色小花给我安慰,
在头巾上飘动;也为我的悲伤
送来曾经有我专属印记的湿润红唇。
即使如今,
流言蜚语横行市集,关于她
如此勇敢爱我的她。那些小人
买卖奴隶的小人在挤眉弄眼;只是
早在任何海城王子带她
进入寝殿之前,孤独的小情人啊,
妳紧贴着我如紧贴肌肤的衣;我的女孩。
即使如今,
我仍爱她细长的黑眸抚人如丝,
多么悲伤又多么爱笑的眼睛,
当眼帘掩上,如此甜美的阴影
让她似乎蒙上了另一种美。
我爱那清新的嘴,啊,芳香的嘴,
和那弯弯的头发细致如雾,
和纤纤玉指,和绿宝石的笑声。
即使如今,
我记得妳的轻声应答,
我俩是一个灵魂,妳的手在我发间
记忆燃烧使妳张圆的嘴靠向我:
我见过爱神罗蒂的女祭司们在满月下做爱,
然后在绒毯大厅里,明亮金灯下,
她们无所顾忌地睡去了。」2
他停下来时,菲莉斯毫不避讳地流着泪,多拉自己也擦擦眼角。黑泽尔完全被字的音韵吸引了,根本没在听是什么意思。然而,一个悲伤的小世界骤然降临在众人之间,每个人都想起了自己失落的爱,也想起了内心的渴望。
麦克说:「老天啊,好美,让我想起一个女人──」他没再说下去。他们倒满酒杯,变得很安静,甜美的派对正在这甜美的悲伤气氛中逐渐消失。艾迪跑去办公室跳了一小段踢跶舞,又回来坐着。就在派对差不多要退场休息时,楼梯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有个声音大喊:「小姐在哪里?」
麦克几乎是快乐地跳起来,穿过房间来到门口。笑容让修伊和琼斯的脸明亮起来。「你想的是哪种小姐?」麦克轻声问道。
「这里不是妓院吗?出租车司机说这里有一间。」
「这位先生,你搞错了。」麦克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喔?那里面的这些小姐是什么?」
他们干起架来。这些人是圣佩德罗鲔鱼船队的船员,一群快乐、强壮、爱打架的男人。他们一下子全冲进派对里。多拉的小姐们个个脱下一只鞋,抓住鞋尖的地方,打算混战时拿尖尖的鞋跟敲他们的头。多拉跳进厨房里,边喊边拿着绞肉机冲出来。就连博士也开心地拿着一九一六年查默思汽车的连杆和活塞到处挥。
好一场痛痛快快的架。黑泽尔被绊倒了,重新站起来之前脸被踢了两脚。富兰克林牌的炉子应声倒地。那群陌生人被逼到墙角,拿起书柜上的厚书本自卫。但他们渐渐败阵下来。前面的两扇窗户破了。阿尔弗雷德听到对面这里有麻烦,拿着他心爱的武器──室内球拍──从后门发动突袭。众人一路打下阶梯,打到马路上,再跨过空地。前门再度歪歪地挂在铰炼上。博士的T恤破了,小而有力的肩膀被抓伤流血。敌人被赶到空地的上半部时,他们听见了警笛声。赶在警车抵达之前,博士的生日派对成员千钧一发跑回实验室关门熄灯。警察什么也没找到,而大家在黑暗中坐着一边偷笑,一边喝酒。熊旗餐厅换班了,新的一批人热热闹闹地冲进来,派对这才真正开始了。警察绕回来,看看屋内,发出责备的啧啧声,然后加入了派对。麦克和小伙子们开着警车跑去吉米.布夏那里买来更多的酒,顺便把吉米给载来了。整条制罐街都听得见派对在喧闹,它拥有暴动和示威游行的一切优点。圣佩德罗鲔鱼船队的船员低声下气地偷跑回来加入派对,受到了欢迎与称许。一个住在五个街区之外的女人报警抗议噪音太大声,却找不到任何人处理,警察回报说他们的车被偷了,后来才在海滩那边找到。博士翘着脚坐在桌子上微笑,用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麦克和菲莉斯在地板上玩印式摔角,凉爽的海湾风从破掉的窗户吹了进来。这时候,才有人点燃那条二十五英尺长的鞭炮。
译注:
1 Benny Goodman (1909-1986),古典音乐单簧管演奏家,也是美国摇摆乐之王。
2 译自英国翻译家及诗人爱德华.鲍伊斯.马瑟斯(Edward Powys Mathers, 1892-1939)的翻译诗作《黑色金盏花》(Black Marigolds,暂译)。这首诗原文为梵文,共有五十个诗节,作者是十一世纪印度诗人比哈纳(Bihana)。已婚的他与公主发生不伦之恋,被国王发现关进监狱,在狱中写下了这首不朽的爱情诗。
31
一只发育良好的地鼠在制罐街空地的浓密锦葵间定居下来,这是个完美的地点,迷人的深绿色锦葵昂然挺立,成熟时会挂着一朵朵挑逗的黄色小花。土壤也很完美,又黑又软还夹杂了一点黏土,所以不容易散开,地道不会崩塌,很适合做地鼠的窝。这只地鼠胖胖的,毛发整齐,两颊总是塞满食物;牠小小的耳朵干净又端正,双眼黑得跟旧式大头针的针头一样黑,而且大小一致,牠挖土的手很强壮,背上褐色的毛充满光泽,胸前浅黄褐色的毛则柔软浓密得不可思议,牠有着长长弯弯的黄牙齿和短短小小的尾巴。整体而言,牠是一只很漂亮的地鼠,而且正值生命的全盛时期。
牠长途跋涉来到这里,觉得很不错,便开始在一块隆起的地方挖地洞。从锦葵草叶间的洞口看出去,看得见卡车驶过制罐街,还有麦克和小伙子们行经空地返回廉宿宫殿时的脚步。挖进黑如煤炭的土壤里时,牠越发觉得选定的地点很完美,因为土壤底下有许多大石块。牠把储存食物的房间盖在一块石头下方,这样一来,雨下得再大它都不可能塌陷。住在这里,牠可以想养几个老婆小孩就养几个老婆小孩,还能朝四面八方扩建洞穴。
牠在一个美丽的清晨第一次从洞口探出头来。阳光穿过锦葵叶,将绿光投射在牠身上。旭日的光线晒得洞穴暖呼呼的,于是牠躺在那里,感到既舒服又满足。
挖好牠的大房间、四个紧急出口和防洪室之后,地鼠便开始储存食物。牠只挑最完美的锦葵梗,咬断并修整到刚刚好的长度,再拖进地洞,整整齐齐地堆在大房间里,不让食物发酵或酸掉。牠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栖身之所,因为这附近没有花园,所以没有人会想到要设陷阱抓牠;这附近虽然有猫,而且还不少,不过牠们都被制罐厂的鱼头和鱼肠子喂得饱饱的,早就不狩猎了。土壤的含沙量也够高,所以从来不会长时间积水,或害地洞淹满水。地鼠不停地劳动,直到牠的大房间完全塞满了食物。牠接下来又做了几个以后要给小宝宝住的侧室。几年之后,牠可能会有成千上万的子子孙孙从这个初始的巢穴扩散出去。
但随着时间过去,地鼠开始有点沉不住气了,因为母地鼠一直没有出现。早晨,牠会坐在洞口刺耳地吱吱叫,那声音人类的耳朵听不见,不过住在地底深处的其他地鼠可以,但母地鼠仍旧没有出现。担心又不耐烦的牠最后跑到铁轨的另一侧,找到了另一个地鼠洞。牠在洞口挑逗地叫着,牠听见洞里微微骚动,也闻到了母地鼠的气味,然后,一只身经百战的老地鼠从洞里蹦出来。牠被老地鼠咬得遍体麟伤,爬回家躲在大房间里休息了整整三天,才慢慢复原。那场架让牠的前脚失去了两只指头。
牠又开始在那个美丽的地方、美丽的地洞旁吱吱叫,等待着母地鼠的到来,但母地鼠始终没有来,过了一阵子,牠也只好搬走了。牠必须搬到两个街区外的山丘上,搬到那个每天晚上都有人设陷阱的大理花花园。
32
博士非常缓慢地醒来,他像一个笨拙地想爬出游泳池的胖子,好几次已经成功突破意识表面,却又跌回水里。他的胡子上好几个红唇印。他睁开一只眼睛,看见被子的明亮色彩,又快速闭上眼睛。但一会儿之后他又张开眼睛,视线越过被子向下来到地板,他看见角落的破盘子、翻倒的桌子上的众多玻璃杯、洒出来的酒,还有书本,一本一本像重重跌落地面的蝴蝶。卷卷的红纸碎片到处都是,还有刺鼻的鞭炮烟硝味。透过厨房的门,他看见装盛牛排的盘子迭得高高的,平底锅卡满厚厚的一层油。数百个被扔在地板踩熄的烟蒂。烟硝味之下闻得到酒、威士忌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好味道。他看到地板中央的一小迭发夹时,视线停顿了几秒。
他缓慢地转身,用一只手的手肘撑住身体,从破掉的窗户看出去。制罐街很安静,充满了阳光,锅炉的门开着,廉宿宫殿的门关着。一名男子安祥地睡在空地的杂草间。熊旗餐厅的大门紧闭。
博士起身走进厨房里,去厕所的路上顺便将瓦斯热水器点着,然后他走回来坐在床缘,一边动动脚指头,一边评估灾情。他听见山丘上传来教堂的钟响。瓦斯热水器开始隆隆作响时,他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然后套上蓝色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李中还没开店,不过他看见博士在门口就立刻打开门,博士还没开口,他就去冰箱拿了一大瓶啤酒递给博士。博士付钱给他。
「玩得开心吗?」李中问。他的褐色眼睛肿肿的,有点红。
「开心!」博士说,然后拿着冰啤酒走回实验室。他做了一个花生三明治配他的啤酒。街上好安静,没有任何人在走动。博士听着自己脑中的音乐──是中提琴和大提琴在演奏,他想。它们演奏着冷静、轻柔、抚慰人心的音乐,但辨识不太出那是什么曲子。他吃三明治,喝啤酒,聆听着音乐。喝完啤酒之后,他走进厨房,拿出水槽里的脏盘子。他转开热水水龙头,水一边流,他一边倒肥皂丝,水槽冒出高高的白色泡沫。他开始到处收拾那些没破的玻璃杯,放进热肥皂水里。炉子上,装盛牛排的盘子迭得很高,褐色肉汁和白色油脂让它们全黏在一起。博士一边洗,一边在桌面清出一个地方放干净的玻璃杯。然后他用钥匙打开后面房间的门,拿出一张葛利果圣乐的专辑,播放起《主祷文》1和《羔羊经》2,那天使般、超越人体的歌声充满了整间实验室,纯粹而甜美得不可思议。博士小心翼翼地清洗着玻璃杯,以免玻璃的碰撞声破坏了音乐。男童歌唱着高低起伏的旋律,简单的歌声里,有一种别的演唱方式没有的丰富内涵。专辑结束时,博士擦擦手,关掉留声机。他看见床底下有一本翻开的书,捡起它,坐到床上。他先是自己默读,然而他的嘴唇开始动了起来──他开始大声朗读,读得很慢,而且停顿在每一行的最后。
「即使如今,
我仍要反对前来相告的神庙智者,
他们在思索中虚掷了青春。而我,恭听,
却遍寻不着我爱人细语的滋味,
和我们依偎而眠时的五彩呢喃;
何来隽言,何来妙语,
只有放荡如水,饥渴如蜜。」
水槽里,高高的白色泡沫正在冷却,滴滴答答地一个个破掉。平台墩柱之下,潮水涨得很高,海浪拍打着久违的岩石。
「即使如今,
我仍铭记自己爱过柏树与玫瑰,
蓝色的高山和灰色的小丘,
滔滔的浪潮声。一日,
我看见奇异如蝶的眼与手;
为了我,云雀在晨间飞出麝香草丛,
孩童前来小溪沐浴。」
博士阖上书。他听见墩柱下的海浪在拍打,也听见了白鼠在铁笼里冲撞。他走进厨房,摸一摸水槽里渐凉的水,转开了热水的水龙头。他对着水槽、对着白鼠,也对着自己大声说道:
「即使如今,
我明白我已尝过生命的热辣,
举起绿杯金杯敬此盛宴。
于此遗忘的片刻,
我已用双眼汲满女孩
最白洁的漫溢的永恒之光──」
他用手背轻轻擦拭眼泪。白鼠在笼子里冲撞跑跳,玻璃后面,盘据不动的响尾蛇正皱着眉,用牠们浅灰色的眼睛凝视前方。
译注:
1 Pater Noster,扫描QR Code即可试听:
2 Agnus D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