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纵情夏日(出版书)》作者:[美]芭芭拉·金索沃/译者:张竝【完结】 > 纵情夏日.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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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芭芭拉·金索沃/译者:张竝 当前章节:153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他没看那些画。他在看她。“那些家伙吓不到你,对吧?你把他们嚼碎了,再吐掉,从头到尾还笑眯眯的。”

她低头看着人形的人参轮廓。“什么,你是指萨米·希尔吗?”

“最有意思的是,他还挺喜欢这样的。他会跑下山,见谁就说自己刚碰见了这个长了一双大长腿的长发母狼,简直就像墙上的海报女郎。”

她懒得去细想他说的那些话。“我尽量不去伤及那些男人的自尊心。否则下次他们就会带上三四个哥们一起过来,叫你好看。不过,他们是吓不到我的。”她耸了耸肩,“我从小就和他们一起长大。”

“你和那些人在一起,”他说,“我实在想象不出。我想象不出你还开车,还去买东西。除了这片林子,我真的在哪儿都没见到过你。”

“好吧。我这样是有一段时间了。”

“你难道就不怀念吗,过去种种?”

“要是你讲的是中学时代和萨米·希尔的那个世界,我还真不想。”

“我不是说那个。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琢磨着自己到底明不明白他的意思。“要说怀念,我当然也有想与之待在一起的人,还有一些事物。”

“比如说呢?”

“不好说。”她想了想,“不是汽车、电灯,不是电影。书的话,只要我开口,就能弄到。但在图书馆里逛来逛去,用手去触摸那些从未见识过的书本,这样的体验我还真挺怀念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她又思量了一会儿,“我喜欢海滩。我丈夫家在北卡罗来纳州就有栋海滩屋。”

“海滩不算。我指的是人类文明的产物。”

“那就书吧。诗歌,恐怖故事,群体遗传学。奥杜邦先生[1]所有的画。”

“其他的呢?”

“巧克力?还有南妮的苹果汁。还有我的边境牧羊犬,要是它还活着。它也应该算吧,家养宠物是人的发明。”她闭上眼,咂摸着所失之物的滋味,“也许还有音乐?我以前挺喜欢音乐的。”

“是吗?你会什么乐器吗?”

她睁大眼睛。“不会,但我听过好多。我爸爸以前组过一个蓝草音乐乐队,叫‘出其不意’。住在诺克斯维尔的时候,我们常去一家小酒吧,蓝草音乐和一些其他乡村音乐的乐队常在那儿演出。那些人你都没听说过。有几个女孩有时会去那儿表演——嘿,她们都挺棒的。我想她们应该是从得州来的。叫‘南方小鸡’。”

埃迪·邦多哈哈大笑。

“是吧,这名字就挺搞笑的。”

“搞笑的是你。你脱离文明世界太久了。她们老早就不在小酒吧里演出了。”

“你知道她们?”

“不只我,人人都知道她们。”

她摇了摇头。“太惊人了。山下的世界变化可真大啊。”

“任何地方变化都很大啊。”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嗯,可是,瞧瞧这儿,山上的世界就没怎么变。起起落落肯定会有,但在缓慢而悠长的一生中,它们显得微不足道。”她两臂相交,搂着自己,“我想这就是我喜欢这儿的原因。大自然更安全。”

他凑过来,吻了吻她。“再和我说说人参吧。”

她注视着自己画在泥地上的那个两条胳膊两条腿的小小人形,那样子似乎对自己完美的体格颇为骄傲——他可不用挖地三尺找人参壮阳。他把她放倒在地上,就在她的画作之上。他们在枝叶摇曳间抖落的斑驳阳光下一起躺了一会儿,各自感受、体味着人的欲望。很快,他们就起身踏上回小木屋的路,除了念着彼此的身子,他们脑中空空如也。

就在那时候,他们遇见了郊狼,两头母狼正在开阔处捕猎。他们距苦溪的源头谷地约一英里,这里本不是迪安娜认为会找到狼的地方。这是一片林中空地,原先的浓荫华盖因树木倒塌而消失,任阳光洒落在一小块森林地被植物上,如今这地上覆满了红毯一般的黑莓新叶。起先,她以为那是狗,块头很大的狗:耳后有厚厚的绒毛,颇像哈士奇,体格比她在动物园里见过的骨瘦如柴的郊狼或从图片上看到的西部郊狼敦实得多。这两头狼在阳光下,浑身金灿灿,正弓着背,一前一后地跳跃着穿过一英尺高的叶丛,好似一双海豚,交替着从翻卷的海浪上跃出。它们正在追踪穿梭于叶丛和草丛底下的某种动作敏捷的小东西。或许是田鼠或野鼠吧。它们并未注意到这两个套着靴子、静立于阴影中的人。它们聚精会神地追捕着猎物,耳朵如接收器一般向着前方竖立,追踪难以察觉的声响。它们行动起来犹如一只动物的两个分身,团团绕绕,将猎物逼至石灰岩堤岸边,再将长鼻子探过去。迪安娜注视着,似着了魔一般入迷。她能看出这对郊狼是田间捕猎的好手,似乎特别青睐野鼠和田鼠。难怪农夫们会经常看到它们,同时为自家的牲口担惊受怕;但愿农夫们都能明白,除了他们田里的野鼠,他们不会有任何损失。她就这么注视着,思量着这种捕猎方式倒是对山齿鹑一类在地上筑巢的鸟儿大有帮助,因为能在一丛丛紧实密生的羊茅草中踏出各式各样的通途。

然后,毫无预兆地,这场追猎濒临尾声。打前站的狼猛扑过去,随即仰起脑袋,往边上倏然一拧,在空中一口咬住田鼠,好像那是块湿乎乎的小抹布,需要抖搂干净似的。之后,这只郊狼便叼着仍在扭动的猎物,消失在树林里。它的妹妹在树林边缘停下脚步,向他们投来狠狠的、警告的愠怒目光,继而转身跑开。

那天下午之后的时间,迪安娜一言不发。这男人的想法,她实在没耐心了解;对他,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在那片阳光明媚的林中空地上,她希望他已经看明白了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它们又是如何完美地满足了自身的需求。但她觉得还是别多问。与郊狼迎面相遇,本身就已使他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头狼时,他是那么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她乃至不敢看她。事后,他亦对他们亲眼目睹之事不置一词。

下午,他们没有上床,像早就盘算好了似的。她觉得身子发冷。她烧了壶水泡上茶,又煮了点米饭,把昨天的黑豆热了热。她和埃迪已经养成了在床上吃饭的习惯。但今天,她坐回到了桌旁唯一的椅子上,桌上堆了一摞摞书、报纸和她荒废已久的野外记事本,她于是边吃边写了起来。埃迪·邦多坐立不安,踟蹰着踱到了外面的门廊上。她心想,天底下最嘈杂的声音就是男人无事可干时发出的。他怎么还赖在这儿?

她不下一百遍地问过自己,他们这究竟是哪门子的择偶行为?愚蠢,乱来。雌性的草原松鸡会坚定地跟鼓胀着黄色气囊、鸣声最亮的公鸡交配。园丁鸟会去找窝搭得最漂亮的雄鸟。可埃迪·邦多究竟凭什么将她迷得神魂颠倒?仅仅是步伐与她契合,就意味着这个男人也与她契合吗?难道是过了这么多年被教授使唤的日子,她忽然迷上了他的小身板?但他自大得要命,和她见过的其他所有人一样自负。在这一点上,她觉得自己也一样。她只是希望自己别像个草原松鸡,到了求偶期,一见花花架子就着迷。

傍晚时分,她再也无法忍受他在近旁,于是编了个理由对自己说该去铁杉丛林看看,便揣了把羊角锤出发了。她要顺着小径去看看架在溪上的那座小桥,二月份时桥就塌了。她还有好几个小时的天光,因为此时已临近夏至。(她想了一下:她会不会已错过了夏至?)她准备把老桥拆开,数一数朽坏得不可再利用的木板到底有多少块,好在清单上写出申请木料的数量供她修桥所需。因为森林服务处的吉普车很快又该来了,给她放下补给品,再把她新列的清单取走。她要的食物还和往常一样多,绝对不会多要。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木屋,实在想象不出,她不在的时候,他除了擦擦枪还能干些什么。

铁杉丛林就在汇入苦溪的一条支流上方,坐落于一个怪异、狭窄的谷地内,绵长的上升气流可将绕经谷地的声音传得极远。有时候,她能听见从山谷一路传来的声音,比如犬吠声,甚至能听见遥远的州际公路上卡车的嘎吱声。不过那是在冬天,树木都光秃秃的。今天,她将木板撬开时,几乎能听见夏日夜幕降临前滞重的静谧,然后,蝈蝈就会起鸣,到那时,森林里的声音仍会间隔长长的时间一声声传来。头顶上的一只松鼠仿佛正不冷不热地数落她,说着说着又停了下来。一只吸汁啄木鸟一直围着一棵松树的树干忙活。埃迪·邦多说起过他在西部见过的橡树啄木鸟,那种搞笑的小生灵会齐心协力将一棵枯树啄得满身孔洞,再把收集来的成千上万颗橡实藏入树洞里,接下来的日子它们就守着这庞大的宝藏,不让邻居抢夺。这是多么愚蠢的事业——生造出爱的对象,让自己陷入失去它的恐惧——怎会有这样盲目的生活?她这样想着,同时聆听着身边这只啄木鸟有节奏的啄击声,这声音只在鸟儿将树皮扒落时才会停歇,树皮则落至溪边覆着青苔的泥地上。

她正将原木桥架上的最后几块朽木板撬下的当口,听见了其他的声音。她放下羊角锤,细听起来。是嗓音,听上去像是男人在说话。她站起身,侧耳倾听。是猎人。

她将一绺头发从眼前撩开,得想点法子。今天肯定是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因为她觉得度日如年,快要受够了。交谈声,意味着不止一人。而且这么晚了,他们肯定是想干蠢事,比如在树洞里过一夜,等到晨曦初现时偷猎野火鸡。她叹了口气,踩着原木桥架走回溪对岸她放外套的地方。她得往山下去找到那些人,提起全副精神,摆出架势赶走他们。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许在一英里之外。但那声音很是扎实,持续不断地传来。她又听了一会儿,那是一种涓涓水流般的稳定的低语。不是说话声。是低吼声。彼此交流的低吼和高声的吠叫。说话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女郊狼。不是对着月亮嚎叫,而是母亲教导孩子的那种轻声地啸叫。她想起今天那两只母郊狼活捉了一只野鼠。它们还没吃,甚至都没杀了它,只是把它弄残了。此刻,迪安娜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小崽子还活着,她在心里吹了个口哨。小崽子来到这世上,眼睛睁开了,开始学习捕猎了,开始学习说话了。狼宝宝也像人类的婴儿一般,出生时头脑空空,为了生存下来,就得学习每一项技能。它们的保护者一整个春天都没有发声,可现在不会再这样了。没有一种群居动物可以在喑哑中成长,这样无法存活。幼崽估计至少有六周多了,差不多已可独自狩猎。它们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呢?很快,她就收拾好无损的木板往一棵铁杉树上一靠,然后往家里走去,虽然如今的“家”已给不了她太多:今晚,在那个地方,她不能吐露一个字,就算睡梦中也不行,除非她亲眼确认过那些幼崽安然无恙。

一大清早,就着曙色,她飞快地沿着苦溪小径往山下走。中途,她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片寂静。或者说,森林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响,就是没有她想听的声音。她脚边的干叶堆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应该是一只蜥蜴,想要弄出和熊一样大的动静。她继续前行,心里很清楚要聆听什么,也确信自己会听到那声音。整个春天,她都在期待着,让各种令她头皮发麻、汗毛倒竖的声音充满自己的想象:那种经典的月下嚎叫、小声短吠和多声部的叫喊。她专门听磁带研究过,直把磁条听得皱皱巴巴,磨成了透明的玻璃纸。而在发现这窝郊狼之前,她已经开始害怕自己的头脑也会如此这般磨损殆尽。毕竟,她在这茫茫大山里寻寻觅觅,在一个个寂静的夜晚翘首等待,她害怕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期待已久的声音再也不会现身。它们在这儿没有说话的必要。不像在西部,它们得站在荒山的山巅召唤彼此,因为它们数目众多,撒着欢儿分散在各处。它们得提醒彼此对方是谁,有多少家小,栖息何地。而在这儿,只有一个郊狼家庭,它们自然很清楚自家的位置。还是保持安静为妙。

迪安娜这辈子做的最艰难的工作就是远离狼穴,以自己的不在场来保护它。有时,她觉得它们已经离开,也许是向南往蓝岭迁徙了。她尽量让自己相信这对它们是最好的安排,但事实上,对这一家子而言,世上已无安全的港湾。这些郊狼无论去往何方,都会招来农夫的愤恨,欲置之死地。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山区,情势也很奇异,既有保护者,也有敌视者。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去为它们的安全讨价还价。在她与埃迪·邦多从相遇到相熟的六周之内,无论他在或不在,她也一直在防备、在逃避。如今,他已看见它们了。昨晚,她满心忧虑地蜷缩在柴火炉边的椅子上,思索着眼下的一切,他却打着呼噜。清晨,她浑身骨头酸痛、心情阴郁,但她已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今天早上我要下山。就我自己。”她说,“你要是跟踪我,那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走进这片大山,以及我的生活。永远不行。”

他一句话都没说,往背包里塞了些冷掉的点心,把背包往肩头一搭,吹着口哨,朝森林服务处的那条路上走远了。那个方向与苦溪正好相反。迪安娜默默站了几分钟,看着他那顶就挂在门边挂钩上的帽子,他的猎枪则依然斜靠在角落里。然后,她穿好衣服,沿着小径飞快跑去,终于能自在地去看它们了。此刻,她终于能放胆倾听,无须害怕听见的声音泄露了它们的行迹。这周以来,她一直是屏气敛息,侧耳细听,唯恐别人察觉。她怎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再次停下脚步。这次,她只是想好好听听一对啄木鸟恋人狂热的笑声,它们在林子里横行无忌,在树干间腾腾地跳跃。她站定看了一会儿这对带羽冠的啄木鸟恋人玩跳跳棋的游戏。它们个头硕大,犹如会飞的黑猫,它们不可一世的大嗓门和上翘的红色羽冠让人挪不开眼。她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幽灵,象牙喙啄木鸟的幽灵——那是已灭绝的带羽冠的北美黑啄木鸟的近亲——它们的个头甚至更大,翼展近三英尺,眼睛呈白色,目光冷冰冰的。主神鸟,当地人以前就这么叫它,因为那时每当他们见到一只象牙喙啄木鸟就会忍不住惊叫“主神啊”。后来就再也不曾见过。

而现在,在这幽灵的笑声之下,她开始听见郊狼时断时续的声息。她向着那声息走去,沿着小径慢慢地下行了百来步,停在一个位置,从那里透过杜鹃花丛能清晰地窥到狼穴。这地方已和春天时不大相同。如今这里四周的林木已变得丰厚茂盛,满是密密的叶子。空气的流动和光线的角度截然不同,狼穴也变了样。洞穴下方的溪岸是一块裸露的泥地,如浅灰色灯芯绒一般布满细褶的泥地表面都是小爪印。那穴口仿佛有人咧嘴幽笑的口形,她好像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再定睛细看却一无所有,唯余寂静。她数着心跳,估摸着过了一分钟,又过了几分钟,她告诉自己确实没有东西在动。这儿应该有幼崽的,从泥地上的爪印就能确定,但现在太晚了,她开始这么认为。她和狼崽错开了一天时间;它们已经长大、离开了。

可没过多久,在距离穴口不远的美洲越橘灌木丛里,她便看见有东西在七拱八翘。一阵低回悠长的呜咽声令她心尖儿发颤,那是一种难以抵御的魅力。一头成年狼正站在灌木丛里,是母亲或第二顺位的母狼,它在召唤孩子们出洞。霎时,狼崽子们都出现在了洞口,一对对毛茸茸的小尖耳朵下面,是一排亮灿灿的眼睛。迪安娜本想计个数,但它们实在太多,一大堆耳朵与尾巴一窝蜂地窜来窜去。她觉得应该超过了六只,不到二十只。它们磕磕绊绊地推搡着拥到了穴口之外,母狼走过去,把叼着的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一下子扔到了狼崽子中间。一连串奶声奶气的嚎叫和吠喊声乍然响起,一个个金色的小毛团好似汽锅里的爆米花扑腾腾地蹦着。就是些小奶狗,她心想;它们啥也不是,只是些小奶狗。但也很像小奶猫,从它们玩耍踢弄刚被扔进操场的半死野鼠的那欢实劲儿来看。迪安娜跪了下来,思绪回到了童年夏日。那时候,邻居拿了一窝放在盒子里的小奶猫来给她,谷仓里的猫也会将自己的小猫崽带到她跟前玩。不知不觉间她的肢体姿势也变得童稚起来,她咬着辫子静静待着,双手搁在胸前,免得心脏蹦出来。

她好想念父亲,以一种近似祈祷的心情想道:要是我能让他看见眼前这情景,该有多好。就让他从天堂往下看看吧,无论这意味着什么,让他透过遗传给我的细胞,透过我的双眼来看一看,看见这一切,他都能懂。只要迎面直视,他总是能知道,那就是爱。

她不知道如今在世的人中,还有谁能听她说一说这些小狗,这一家子幸存下来的、相亲相爱的狼群。不是听她剖析它们的演化史和习性,这样的事她早已做过了。她最想诉说的是,它们是如此亲昵、友善的一家人。

[1]约翰·詹姆斯·奥杜邦(1785-1851),美国画家、博物学家,他绘制的鸟类图鉴《美洲鸟类》被称作“美国国宝”。美国奥杜邦学会(The National Audubon Society)即以他的名字命名,专注于自然保育。

14 老栗树

加尼特打开淋浴喷头,热水淋了下来,灼烧着包覆住肩胛骨的肌肉。实在是太疼了,仿佛将他拽回了学生时代,有个校园恶霸一拳狠命捣在了他的脊椎骨上。

他叹了口气。这日子对一个老头子来说实在漫长。倒不是因为要干的活多,他就喜欢莳弄那些栗树。人们总是想当然地觉得这些活计枯燥透顶:春天要将所有花儿分别套袋,再小心翼翼地为它们交叉授粉,然后采集种子,栽种新的树苗……但这些活的每一个步骤都让加尼特兴奋莫名,因为那些种子应该都能长成有枯萎病抗体的栗树。取下每一只白色袋子时探出的枝梢,每一次授粉时颤颤悠悠的花粉,每完成一项总能让人感受到美好的奇迹正在形成的希望。一个古老的、失落的世界,就在他眼前东山再起。

不,他近来总是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这片农场和它的历史正将他沉沉地往下拽。这农场就是个废料堆凑起来的垃圾场,只不过隐身在薄薄的草皮之下,显得不怎么咄咄逼人。说实话,这一带的每个农场都差不离。他见过一对年轻夫妇和一名地产中介,站在奥达·布莱克铺子旁抬头观望这栋农舍,当时他差点探出卡车车窗冲他们喊:“想来搜寻一些历史故事吗?嗯,故事讲的是老头布莱文斯,已经被债务和破机器活埋了,而它们正等着吃掉下一个踏进这个农场的人,无论是谁。”

当然,他什么都没说,他们还是买了。他们长着一副城里人那种奋发上进的蠢样子,那女人更是打扮得比男人还男人。很快,他们就会遭遇那些加尼特早已熟稔的东西:在一个已经历数代耕牧的农场上,每下一铲都有可能撞到一块残破的瓷盘碎片、一截旧挽具的皮革部件、几块锈烂的废铁,甚至还可能有炮弹!加尼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带了几个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的炮弹回家,男孩子们当时玩得起劲,过后便要么将之扔在了果园里,要么藏在妈妈的花圃中,渐渐地忘在那儿了。五十年后,它们开始报复加尼特的旋耕机,毁坏割草机的刀片或其他设备。活干上一天不算完,还得摊上一大笔修理费。

今天上午,他没打算干多少活,只要将屋后田边靠篱笆一带的地方清理出来,为新育一排树苗腾出空间。他以为杂草最难清,却想错了。他报废了一台割草机,又把旋耕机的刀片弄坏了,才在一块窄窄的地里发现了半埋着的六根旧篱笆桩子,桩子上全都绑着带倒刺的铁丝。显然,四十年代,当他们拔出旧桩子,打入新桩子时,就随手把它们扔在了这儿。等他拼了老命将旧桩子全都拔出来后,又发现桩下埋着许多散落的钉子和车架螺栓,他用桶装满,往返足足三次,一趟趟把它们摞到车库里的垃圾堆上,堆得极高,丑陋而怪异。不过,在这一大堆几乎可以组装出一部老爷车的金属破烂之下,最糟的方始登场。他从那底下起出了一大卷黑色塑料布,内裹着沉甸甸的东西。加尼特起初担心里面是具尸体(这一天已算是把各种千奇百怪的物什见识了个遍,尸体的话,也没什么不可能)。幸好不是,是一坨白色的粉末,很有可能是岩盐,但他也不十分确定。那是加尼特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说该扔掉的东西。那时候的想法不一样:“扔掉”就是指“眼不见”,最好还能让其他人在路上捡走。今天干的活已经让加尼特受够了,本想在正午之前把那块地清理出来,可现在仍未完成,他能有什么办法?嘿,电话铃响了。

他关上淋浴喷头,听了听。没错,是电话铃声,电话就搁在浴室门外过道的桌上,吵得快把房顶震开了。

“等会儿!”他喊了声,心中老大不高兴。搞得他必须赶紧洗完澡,脑袋都来不及擦干,身上裹着条毛巾,还得小跑两步。他缩着脚掌踩到冷冰冰的过道地板上,拽下听筒。

“喂。”他尽可能显得和气,同时拍打着湿漉漉的头发。他不喜欢和人聊天,更不会跟拨错号码打来的人闲聊,像是现在这种情况。

“喂,沃克先生吗?”

是个女人。不是当地人。她有城里人的口音,每个词都说得飞快。

“说吧。”他说。

她似乎犹疑了一会儿,他暗想那就快把电话挂了吧,可她却说了起来:“我在想能否问问你山羊的事儿。我想做点小规模的肉羊生意,因为我的资金不太多,有人让我来找你。他们说找你就对了,你是本地的山羊专家,说不定还能告诉我怎么开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呼了口气,“好吧,我就直说了。我在想你是否认识些人,能免费送我山羊。好让我启动起来。”

加尼特理了理头绪:本地的山羊专家,现在毛巾缠于腰际,头发打着绺儿,好似落汤鸡。

“要山羊?”他说。

“对。”

“我能问一下你住哪儿吗?我要先考虑一下这个。”

“哦,对不起,我忘了自报家门。我叫卢萨·兰多夫斯基,就住在怀德纳的老宅子里,我丈夫是科尔·怀德纳。”

“哦,怀德纳太太。你丈夫的事,我十分难过。我本来应该去参加葬礼的,但……我们两家有些过节。我想你应该都听说过吧。”

她稍稍沉默了几秒钟。“你和我们家是亲戚吧,对吗?”

“是亲家,”他说,“远房的亲家。”

“抱歉,我外甥提起过这事,我给忘了。对,我的一个大姑子就姓沃克。我想应该是。”她笑了起来,马上意识到对一个没当几天寡妇的人而言,这笑声太欢乐了点,“如何生活在七大姑八大姨的包围中,这事儿我还在学。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太新鲜了——我是列克星敦人。”

“那你是打算在那儿养山羊吗?”

“不,是这儿。我得想法清偿农场的债务,让它运转起来,所以才想到了做山羊生意,如果能做的话。我心里也没底,是不是挺疯狂的?”

“哦?难道怀德纳家那儿没养牛?”

她叹了口气,欢乐的语气荡然无存。“对我来说,养牛不是个好主意,需要付出的精力和收获不成正比。包括给它们注射伊维菌素什么的,我知道还得检查奶牛是不是怀孕了,但到底怎么给奶牛做骨盆检查,我一窍不通。靠近它们我会害怕。我个子小,它们个子都太大了。”她尴尬地笑了几声,“我觉得现在我还算不上是个农民。我连饲草打捆机都不会操作。我的两个大姑夫做出租牛只的生意,所以我可以把自家的牛卖给他们,我目前是这么想的。养点小牲口比较适合我。”她顿了顿,“我觉得山羊我能对付。”

“那好。看来你至少有了计划。”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真不好意思。我没想扯到这些私事上。而且也许现在你不方便说话。要是打扰到你,真对不起。”

“哦,一点都没打扰。”他说道,同时将身体的重心从一只光脚转移到另一只光脚上。他觉得有一阵冷风吹过,这也难怪:毛巾这么小,他几乎可算是一丝不挂。他觉得好像听见有人在轻敲前门。老天,不会是快递吧?他印象中自己并没有快递会来。

“哦,那就好。”她说着,笑了笑,“至少你没直说我在发疯——到目前为止。我希望你能帮我参谋参谋,看我能不能做。”

“嗯,那就开始吧。”加尼特说着,心急如焚。他又听见了敲门声,不依不饶地响着。

“首先,你觉得让别人免费给我山羊现实吗?我该怎么做呢?”

“我建议你在报上登招募启事。你应该会得到许多山羊,多到你忙不过来。”

“真的吗?那你也觉得大家都很想摆脱山羊啰。要是我还有点头脑的话,那应该就说明养山羊根本赚不到钱。”

“怀德纳太太,我确实不鼓励你养山羊。在我的记忆中,县里没有一个人靠养山羊赚到钱的。”

“我外甥也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问题出在营销做得不够,所以我正在开始学习,和其他农活一样。这儿没人知道该拿山羊怎么办,大家甚至都不吃羊肉,因为他们可以吃的东西太多了。我外甥说西布伦县不久前爆发过羊瘟,怎么会?”

加尼特闭上了眼睛。眼前这都是些什么事儿?一个神秘的闯入者正在楼下猛拍他家的前门,一个从列克星敦跑来的奇怪的女人正在试图把他最尴尬的秘密抖搂出来。他的后背疼得要命,而他的屁股还光溜溜地被微风吹拂着。不过此刻他并不想死了算了,真的,他只是想……或许回到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这些事儿就都过去了。

“沃克先生?你还在吗?”

“在。”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疯子?”

“哦,没有,一点都没。你问怎么处理多余的山羊,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六七年前,因为4-H项目,这里引进过大量的山羊,后来它们繁殖得实在太多了点。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宽容的描述了。错误一旦犯下,就一发不可收拾。当时我本该好好监管这些还没长大的小家伙,本该把它们及时转换成肉猪或家禽的。但那时候我妻子刚去世——你明白这种心情,毕竟你也成了寡妇。我的邻居又对无论哪种山羊都恨之入骨,当时我的判断力出了问题。我只能这么说了。”

“沃克先生,你不必说这些的,我也不是记者什么的。甚至和这里人相比,我也不那么关心别人家的事。我只想找点不要钱的山羊。”

“那就在报上登启事,这就是我的建议。不过,别在报上留你的地址。”

“不留吗?”

“咳,千万别留。否则人们会把不管什么动物都堆到你家门口,那你就麻烦大了。怀德纳太太,你有皮卡之类的卡车吗?”

“当然。”

“那好,在报上留个电话号码,但连怀德纳家也别提。只留电话号码,让别人给你打电话。如果他们有你要的东西,你就亲自去取。但先要问他们几个问题。你有纸笔吗?”

“稍等。”他听见她砰地放下话筒,从地板上走过。他琢磨着她究竟在哪个房间。是楼上还是楼下?也许是厨房。他们的婚礼仪式在门厅那儿举行的,那女孩穿着短款的白色婚裙,脚踩小白鞋,缓缓走下那些漂亮的台阶。她看上去像是只有十三岁。他们本来要在院子里办,但临了却天气转冷,还下起了雨。这些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艾伦当时在生病。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想起当时的事儿了:她头疼欲裂,所以他们不得不早早离席。或许那头疼便和癌症有关系,只是当时还不知道。

“好了,我回来了。”

“哦,”他说着,吓了一跳,“刚才我要说什么来着?”

“要是有人打电话来,我应该问问他们山羊的什么情况,对不对?”

“哦,对的。首先,你要的是肉羊,对吗?不是用来挤羊奶吧?”

“只要羊肉。”

“那好,你想要的是羊羔肉。”

“我觉得对。得及时卖掉,哦,也许年底这时候就得卖掉,我就是这么想的。”

“哦。那你得抓紧时间了。”

“有可能吗?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得让它们怀上羊羔,还来得及吗?”

“现在这时候不太对,但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要是你能确定母羊去年秋冬季都没和公山羊待在一起过,那现在就到时候了。我可以打包票。”

“这种预期合理吗?难道人们都只养母山羊不养公山羊?”

“县里大约有一百户人家的后院里养着好几头山羊。但大家都不喜欢附近有公山羊——它们身上的味道很冲。怀德纳太太,你闻没闻过公山羊身上的气味?”

“记忆中是没闻过。”她坦白道。

“嗯,要是你闻过,肯定不会忘掉的。那味道对母羊有很强的吸引力,但人闻不了。大多数人都只愿意养母山羊。”

“明白了。行。”

“所以你只要母山羊就行——三四岁的最好,再老的就不要了。只要对付得了,就多弄点母羊,但公羊一定要好好挑。配母羊,只需要一头公羊就行了。怀德纳太太,你会区分公山羊和母山羊吗?”

她笑了起来。“沃克先生,我确实不太懂行,但还没这么蠢。”

“当然当然。我的意思是……你是列克星敦人嘛。”

他听见她的呼吸声骤然收紧,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又咽了下去。“好吧,就一头公山羊,”她终于说道,“明白了。”

“嗯,你可以多备个一两头。要是你弄来的公山羊不行,还有可以备用的。你得把它们放到不同的草场上去,尽量离得远点。”

“公山羊也得等待转正呢。”她说。

这算是低级玩笑吗?反正他是搞不懂。就连说出“弯”这么一个简单的词儿,孩子们都会笑话他。但她听上去不像在嘲笑。她比他之前在4-H项目里指导的大多数小伙子都更认真。

“要是从去年夏天起到现在,母羊真的没有和公羊一块儿放过牧,那只要你把公羊放进去,只消一两天,母羊就会来劲儿。有人会说得拿块布头摩擦公羊,再把它拿到母羊鼻子底下挥来挥去。但我从来就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所以,只要有人打电话过来,我要问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你有没有母山羊?它们是不是和公羊一起放牧,或是曾经放过牧?’对吧?”

“对。”他说。

“要是放过牧,我就直接舍弃?”

“那得看你。要是你想在年底生出小羊羔,那就舍弃。”

出现了停顿。她好像在做记录。“好。那么下一个问题是?”

“应该要些什么山羊呢?你可以要西班牙山羊,或是西班牙山羊和本地山羊的杂交羊,这儿大多数人养的都是这种羊。问问是不是肉羊,只要问这个就行了。萨能山羊,就是瑞士奶山羊,任何用来挤奶的山羊,应该都不是你要的。”

“好的。还有什么?你说过年龄很重要。”

“千万别超过五岁,体重不能低于一百磅。”

再一次停顿,她又记起了笔记。“还有呢?”

“当然还得是健康的羊。有寄生虫的,你肯定别要。你去接收它们的时候,要仔细查查。要是山羊的状态不能让你百分百满意,就别要。”

“这个有点难办吧,”她说,“别人不要钱给我,我还挑三拣四?叫花子没得挑。”

“所以你得有卡车。是你上门去帮他们的忙。他们才是叫花子,巴望着你能把这些没用的畜生带走。拿主意的是你。”

“哦,你说得对。这么一想还真不错。谢谢你,沃克先生,你给我的帮助太大了。要是之后我还有问题再给你打电话,你不会介意吧?在这一带,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没问题,怀德纳太太。那就祝你好运。”

“谢谢。”

“拜拜。”

他挂上电话,侧耳听了听楼下前厅方向的动静。他仍用一只手提溜着腰间的毛巾,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前往外瞅了瞅。不过他也没指望能瞅见什么新鲜事儿。谁会来他家呢?他在正对着门口的楼梯转角平台飞快地穿上衣服,家里的这个地方,他极少逗留,不过今天他碰巧抬头往挂于上方的栗木框旧镜子看了一眼。他觉得镜子中的人看上去就像个幽灵,根本不是他自己——是镜框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他那张幸存下来的脸正好被框在了这绝种木头的遗存里。

他趿拉着皮拖,轻轻地走下楼梯,因为他的靴子早已沾满污泥,被他留在门外,等以后再清洗。从田边篱笆回来后,他太累了,压根儿不想洗什么靴子。他的裤子上也沾满了绿绿的苍耳子,他将之折好放在了厨房椅子上,他也实在是不想去理会什么摘除苍耳子的事了。那长了满身尖刺的小球会扎痛他的手指,留下中毒似的隐隐钝痛。加尼特坚信,如果全能的天父创世时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让世界充斥了太多的苍耳子。

他来到前门,打开纱门,探头往外瞅了瞅,又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人。他的靴子还在门边并排放着,仍旧脏兮兮的。车道上没有停车,也没有货车,完全见不到任何曾有人踏足的痕迹。通常,UPS快递的大卡车能把车倒上草坪,留下弯曲难看的泥辙。那开车的小伙子打了许多耳洞,看样子比他脑壳里的脑细胞还多。

加尼特出门走到门廊上,眯缝起眼睛,努力透过混浊的角膜望着午后滞重的空气,仿佛这样就能辨认出其间的蛛丝马迹。他家极少有不速之客上门。其实,是从来就没人来——就连打错的电话都没有。可越是这样,真要有事的时候,就会来桩大的。有人来过这儿,但他错过了。要让他忘了这茬儿可不容易。

然后他便看见了放在门廊秋千上的派。是块黑莓派,就那么满不在乎地待在太阳底下的秋千板上。派皮表面裂了条细小的缝,诱人的浆果馅儿就从那里渗出了紫色的汁液——哦,这是女人的双手创造出的神迹。黑莓派是他的最爱。以往的每一年,当篱笆那一带的黑莓成熟,艾伦总会用收获的第一批浆果给他做一个黑莓派。通常是在六月的第三个周六,艾伦会煞有介事地派遣加尼特去采一桶回来。加尼特瞥了一眼高高的天空,琢磨着上帝究竟在跟他玩什么把戏。

他凑过去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确实是一块派,而且是新鲜出炉。即便如今眼睛会欺骗他,鼻子从来不会。黑莓派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是几张纸。他从那下面抽出了几张方方正正的薄纸和一个封好的信封,对这一堆乱糟糟的东西皱起了眉。那些纸是收据。不会吧,难道有人要他为这块派付钱?不对,那都是他的收据,一张是利特尔兄弟五金店的,另一张来自南方合作社。来人可能是从立在前门那里的金属小信箱里拿出来的,他向来习惯让收据在信箱里一直积到报税季,甚至会将揣在衣兜里的收据清理出来先塞进信箱。但这些纸的背面写了字,字迹很小,工工整整的。是留言便条,是那封口信封的附件。

他环顾着空空荡荡的门廊。有人给他送来了这块派,那人站在这里敲门敲了足足十五分钟,就在怀德纳家的女人没完没了地唠叨山羊那会儿,最后终于歇手,给他写了张便条,把派留了下来。谁会这么干呢?他好像压根儿想不到会是谁。他郁郁不乐地端起那块派,拿上那些纸张、信件等一大堆东西,用胳膊肘把门顶开进了屋。他将派放入碗橱,这样他就不会在读纸条的时候因为看到它而分心。然后他抓过老花镜,坐于厨房桌旁读了起来。首先,他读的是写在一小张收据背面的便条。

沃克先生,

你不用浪费邮票,再让波克·桑福德花上两个小时走冤枉路——想想看,那个可怜人从你家信箱取出这封信带到邮局,再原路返回送来我家!我就住在旁边,你可以来敲门。我今天就是这样做的。我还写了封信给你,免得忘了该讲的事儿。[此处便条已经写到了第二张收据上]或许你不想聊天,但我真的希望我们能当面谈谈。可你现在不在家。唉,可真难办。你的卡车倒是在。你到底在哪儿呢?我只好把派和信留下了。振作点,沃克先生。这个派和这封信,希望你都能喜欢。

你的邻居,南妮·罗利

接下来,加尼特拆开了白色长条信封,将里面折叠整齐的手写信纸抽了出来。在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确实得振作点。

亲爱的沃克先生,

既然你这么问了,那我就告诉你。没错,我的确相信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自己独特的位置。照此思维,嘲鸫也会觉得自己应有同样的位置,火蜥蜴也是。每个活物都会坚信这一点:自己就是万物的中心。我想,每个生命都有自己膜拜的神,但你难道认为火蜥蜴会膜拜长着两条腿的人形的神吗?算了吧!对火蜥蜴而言,与觅食求偶抚育后代,长久统治烂泥地这样的神圣伟业相比,人类就是碍手碍脚的讨厌鬼。对它们来说,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这些小生命就意味着一切。

然而无论如何,我也没想到会是你,加尼特·沃克三世竟然会问:“就算有一个物种灭绝了,谁又会在乎呢?”一个树种的灭绝对整片山区的居民而言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你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这一点。假设有个城里来的家伙对你说:“先生,美洲栗树只不过是一种树而已——怎么啦,林子里的树不是多得很吗!”你肯定会发疯、会啐唾沫。你会花上一天一夜的时间跟他解释清楚为什么栗树和其他树不一样,它在我们的世界里有着特别的存在意义,是其他任何树种都没法替代的。那么,先生,同样的道理,失去一种火蜥蜴对其他依赖它生存的物种来说,也是个悲剧。也许这一次它的灭绝关联不到你,但我相信你并不是对所有的悲剧都漠不关心,并不会仅仅关心沃克家的财产受不受影响。你还记得去年报纸上的报道说我们这儿河里的蚌壳正在灭绝吗?沃克先生,最近邮递员告诉我,他在一个讲自然科学的节目里看到,任何一种蚌壳都会在生命中的某一个短暂的时期寄生在某种特定的米诺鱼的鱼鳃里。如果相应的米诺鱼没有适时出现,先生,那就玩完了!每一种鲜活的生物都和其他生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多东西你虽然看不见,却接受着它们对你的馈赠,许多东西你想去支配和掌控,它们却会绕到你背后,咬你一口。世界上许多故事的道理就在这里。还有个“沃尔泰拉原理”,是我在果树栽培杂志上看到的,讲的就是你越喷洒杀虫剂,想杀死那些小虫子,小虫子反而会变得越多。不仅会背离你的初衷,而且会恶化到惊人的程度。世界之大,远比你我想象的复杂。

你再想想看,如果有人指给你看一棵种在一小抔土里的古老树苗,正是许多年前从亚洲搭船而来的那棵。那人让你往里看看,还说:“这上面那些一钱不值的真菌将会干掉上百万棵巨大的栗树,进而饿死成千上万个正直善良的山里人,让加尼特·沃克变成一个刻薄的老头子。”你还笑得出来吗?

就算上帝把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赐给人类作食物,他也会说贪吃是罪——他清楚无误地说过:“不可杀生。”他没让我们去将甲虫和毛虫斩尽杀绝,只因为它们会吃我们的东西。(另外,许多昆虫还会给我们要吃的东西授粉呢。)他没有授意我们不顾时节、无节制地去满足自己心血来潮的口腹之欲,没让我们毁林造田、毁田畜牧,也没让我们随心所欲地把想要的任何东西运到不属于它们的地方。沃克先生,我们能在地球上立足,还得感谢栗树枯萎病,感谢葛藤、忍冬和日本丽金龟。我认为这是上帝对我们开的一个玩笑,我们实在是太自大了。我们老爱声称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我们,但即便如此,他也有三十亿岁了,而我们还只是婴儿。沃克先生,我是知道你对那些毛头小子的看法的;但换个角度想想,对上帝来说,你我连婴儿都算不上。我们太无知,竟然以为懂得怎么去统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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