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纵情夏日(出版书)》作者:[美]芭芭拉·金索沃/译者:张竝【完结】 > 纵情夏日.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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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芭芭拉·金索沃/译者:张竝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他拿过一根长棍子,往架在锅底的那一圈燃烧的柴火中捅了捅,点点火星飞溅,飘旋至空中。

“先别弄了吧。”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这样会把木头都烧光的。别管它了。”

“我是想把炭块弄到下面去。”

“重力会让炭块掉下去的。”她本来还想说,就算没人管,这堆火也能烧个畅快。“我爸以前常说,玩火会尿床。”

“尿床也要玩。”埃迪不依不饶起来,又往柴堆里捅去,溅起更多火星。

“别弄了。”她说着,拿走了他的棍子,“来,坐这儿,你让我很紧张。”

他坐下来,与她肩抵着肩。他们听着火堆的爆裂声和烹烤那只鸟儿发出的悦耳之音,甚至还有音乐般的哨音——是锅里的蒸汽从某个地方喷逸出来了。迪安娜饥饿难耐,腹中却隐约传来一种甜蜜咬啮的疼。

“我们把狼杀了,反而使它们壮大起来。”他忽然说道,“据你推测,接下来还有什么好事?”

“接下来不是推测,是事实。遭猎杀期间,郊狼繁殖更快。”

他望着火堆,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个点上。“怎么会?”

“它们会聚居在一起。有时候,它们甚至会共享一个巢穴。这样一来,在领头的母狼通常下崽的地方,你也能见到它的姊妹在那儿下崽。它们组成了一个互帮互助的大家族,家族里的成年狼都会帮母狼抚养幼崽。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当某一只成年狼不幸被杀,不再占据家族群体的一个位置时,幼狼就能享用更多的食物。也许,还会刺激它们迅速生殖。总归是有原因的。可以肯定的是,猎杀成年狼反而会使幼狼存活的概率增加。”

“哇。”

她朝他转过身。“喂,埃迪·邦多。”

他扭头看着她。“怎么?”

“唉。生命并不简单。”

“我现在才知道。”

“去读一读那本书吧。我保证,你读了就放不下了。我的指导教授说,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两百页的内容。”

埃迪回头望向火堆。“结局是个什么样,我觉得我真不在乎。”

月亮已经升起,硕大浑圆,盈满得略略过了头。它尚未爬上遮蔽着这山谷的群山,但天空已然为月光照亮。迪安娜合上眼,也能感觉到这光亮。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躺下,而不是像擀面杖下的面皮一样辗转反侧。每逢无眠的夜晚,她都会把毯子搅得一团糟,任埃迪袒睡于自然之中。

火鸡大餐带来的满足令他们意乱情迷,欢合之后,他们便将床垫搬到了室外。不过,每逢夏日,她都会在室外过夜,不论夜晚是否足够温暖,月光也从未影响她的睡眠。通常,没有什么能搅扰她的清梦。最近这几个礼拜之前,她从不知失眠为何物。也从不会白日犯困。她的身体有些紊乱了。迪安娜并不确定,自己脑海中的种种忧惧,究竟是使她深夜依然清醒的缘由,还是仅仅填充了失眠之夜空空的头脑。

想要翻来覆去的强烈意愿如疼痛一般使她难以自持,待到再也忍受不了时,她便小心翼翼地从侧卧换成了仰卧。可她马上就觉得新换的睡姿也让她难受。她试图忘却自己的身体,她十分饱足的肚腹,还有身旁的埃迪——这些都是生而为人才会有的烦恼。她尝试着,慢慢将这夜色尽情吸纳入内。若是不再与这场失眠相抗,此刻的夜色倒别有一番风情:在这万物沉睡的黑夜中,昆虫也息了声,空气冷清下来,各种气味幽幽地从大地上散发出来。她能嗅到腐叶堆的气味、蘑菇的气味,以及一只臭鼬隐隐的行踪。那臭鼬肯定翻抢过他们扔在那边树丛里的火鸡骨骸,那时候,她和埃迪在床上滚作一团。后来她酣然入眠,可未睡多久,却又不可抵御地再次醒来。

此时,她的思绪迁延到了对霸鹟的担忧上:入夜前,他们或许已将鸟妈妈吓离了鸟巢,说不定会有鸟儿从巢中坠落,毕竟之前发生过两次。如今,雏鸟已然长大,可以自行飞翔,由于它们初生的羽毛蓬松,甚至身量比成鸟还大上一点——正因如此,巢里也很拥挤了。迪安娜连着两天将掉落的雏鸟捡起来,放回巢中兄弟姐妹的身旁。埃迪指出,鸟儿一旦经人手碰过,就再也不会回自己巢里了。迪安娜经验丰富,知道更多,但她选择让鸟妈妈来回答这个问题。迪安娜刚从鸟巢边移步走开,鸟妈妈马上扑入了巢。

拜托,快快羽翼丰满,勇敢飞行吧。她对着这些雏鸟恳求道,毕竟它们已长大到满满一握。连着好几个星期,她经过霸鹟巢下时都蹑手蹑脚,还逼着埃迪也这么做。因为他们的无心之失,鸟妈妈已失去了第一窝孩子,要是这一窝再出问题的话,它今年就没法再生孩子了。再过个几天,也许就在明天,他们的担心就会烟消云散。这些幼鸟将展翅飞翔,头也不回地离家远行。

她屈起抽筋的左脚,克制着再次翻身、趴着睡觉的冲动。盖着这卷得乱糟糟的毯子,实在没法保持不动。与这种焦躁感相处的唯一办法就是干脆带上它起床。她可以去林子里走走。月光如此皎洁,一旦月上中天,林子里应该就挺亮堂了。但首先,她得先去看看小霸鹟们是否安然无恙。她悄悄地起了床,尽量避免惊醒埃迪,在床垫边上找到了靴子,穿上牛仔裤,扣好扣子,再套上睡衣。然后她去木屋内拿了个手电筒。她屏住呼吸、悄悄地绕过门廊,准备查看一下。如果鸟妈妈在巢里,手电筒的光应该不会造成惊扰,这么晚了,它不会飞走。迪安娜朝屋檐上那堆编织好的圆形草团看去。她惊惶地发现,原本应该在那儿的鸟妈妈顶着棕羽的脑袋和小小的尖利鸟喙不见了踪影。她飞快地查看门廊地板,看看有没有落到地上的小天使。但地上空无一物。她进屋拿了把靠背椅出来,小心地爬了上去,一只手抓住屋檐下的梁木,稳住自己。什么都没有!整个鸟巢就像干净的口袋,空空如也。怎么会这样?迪安娜明明看见鸟妈妈整个下午都在捉虫子,完全成了四只不知餍足的小家伙的奴仆。它们不可能一晚上就长大了吧。那去哪儿了呢?她再次照射地板,绕着椅子腿找了半天,又跑到稍远些的地方寻觅——万一它们走得更远,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廊边缘,吓得回不去了呢?可是仍然一无所有。

她关上手电筒,思索了一会儿。再次摁亮电筒。借助电筒的光柱,她搜索了房梁上的每一寸表面,一直查到屋檐的末端,又沿着椽子看了起来。似乎有什么地方掠过了,她又折回来,看到了一团黑胶水管一样的东西。她打量了半天,发现一双圆圆扁扁的小眼珠子正冲她反射着光亮,它得意地昂着头,栖息在一大团盘曲着的身体上。她将手电的光柱沿着那黑色的身躯缓缓照去,最后才看见,四只幼鸟的尸体。

她急促地呼吸起来,强忍着不去咒骂这个魔头,强忍着不去把它从梁子上扯下来,再把它的脑袋砸碎。她又深吸了几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咬牙喘着粗气。愤怒之中,她觉得反胃恶心,几欲呕吐。那不是她的老相识吗。这条黑蛇整个夏天都住在这屋顶上,她还为它辩护,说蛇只是在尽捕食者的本分而已。为了活命而夺命。但怎么能杀死这些小宝宝呢,她在心里哭泣着。不应该啊。它们是我的。夏天结束时,小宝宝们都会长大。

她爬下椅子,关掉手电,往林子里走去,满怀愤怒与悲哀。她不明白这番失控的情绪究竟会奔突多远。直到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而下,她才清醒过来。她用手背抹去泪水,继续往前走去,步速很快,离小木屋和余烬中的烤肉香愈来愈远,一直没入林子深处。这沸水般在她体内汹涌不定、难以抑制的情感究竟是何种哀伤?最近几天,她动不动就会哭:为霸鹟而哭,为疲惫而哭,为枪声而哭,为睡不着觉而哭。多愁善感的、愚蠢的泪水,女人的泪水——这究竟是什么?就是所谓的潮热吗?可泪水并不烫啊。她只觉得身体沉甸甸的,动作迟缓,麻木无感,只是拖着一具完全不再上演激情生殖与间歇休息之间循环往复的皮囊往前去。她发现自己从未意识到,这一时被抛上高峰一时又落回谷底的生理规律于她而言有多重要。一个累赘,她现在已经成为这样的角色了吗?一个作废的女人,从此只能在漫长余生中守望死亡?

她为何会为这件事如此伤心?她对人类以及人类为了繁衍干下的一堆烂事从未完全赞同。那她为什么还想要亲自去造一个人呢?

行至半山,她终于停下了脚步,用睡衣一角抹了抹眼睛和鼻子。转身向小木屋返回时,她发觉月亮必然正自背后升起。对面的树木全都沐浴着璀璨的月光。它们犹如童话森林般熠熠生辉,又像是漫山遍野的白桦树。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她所拥有的东西。即便这个夜晚如此可怕,却也如此美丽。她谛听着远处零星的吠声,那吠声安抚了她心中失去霸鹟的空洞,甚至也安抚了她对下一次满月高升时身体仍然毫无应和的害怕。她静静地站定,试着想象郊狼的幼崽从森林的子宫中诞出,睁开双眼。而她自己的孩子则最终失去了来到这世界睁开双眼的可能性。

[1]Wolfe,与“狼”(wolf)发音相近。

[2]出自1949年华纳公司出品的系列动画片《BB鸟与歪心狼》(Fast and Furry-ous),主要讲述一只狡猾的歪心狼一心想要吃掉机智的BB鸟的故事。所有单集故事的结局都以歪心狼作茧自缚、遭遇惨败告终,它一直没有吃到BB鸟。

20 老栗树

加尼特爬坡爬到一半,停下来歇了会儿。他的心脏跳得好快,可这完全没道理啊。他能听见山上传来的链锯的嘎嘎吱吱。那男孩在干活,她现在应该也在那儿。他们说好中午来这儿一起把木头分了,如果他的手表够准,此刻已是下午两点。她应该会等着的。他比她年长,她还得敬着他。他在溪边找了截原木坐下来,稍微歇一歇。

一只豆娘停在笔筒草的尖梢上,熠熠若有光,就在他转脸可见的位置,足可以看个清清楚楚。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可曾好好观察过这家伙——大伙儿都管它叫“蛇医”[1]——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倒是能仔仔细细地看了。或许,无论他注意与否,它们一直都在溪边飞舞盘旋。他凑过去细细打量起来:这虫子有点像蜻蜓,只是停栖下来时,翅翼往后折,在后背上方贴合立起,而不像蜻蜓的翅膜往两边平展。这只豆娘的翅膀为黑色,虽不太透明,但薄如蕾丝,双翅尖上各有一粒珠白色的小点。不知何故,加尼特想起了遥远记忆中女人的裙下风光。那时候,女人都穿吊带袜这类奇巧的装束,想脱下来,还真得费点功夫。也许现在的女人还穿这种东西。他怎么知道呢?艾伦都过世八年了,在这之前的几十年,他当然也没机会了解女人们在裙子里穿什么。他有信仰,他是虔诚的基督徒,艾伦也是。她只穿那种可以大大方方挂在晾衣绳上的厚实的棉料衣服。

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坐在林子里,想着女人裙子里的穿着呢?他觉得相当尴尬,赶忙向上帝祈祷,望能宽恕他这老头子一时毫无来由的脆弱。他站起身,往山上走去。

她果然在山上,和那男孩聊得正起劲。那男孩已放下链锯,成了她的崇拜者,就像其他人一样。像只待宰的羔羊,加尼特心想。看着这大块头的小兔崽子毕恭毕敬地对这穿着过膝裙、登山鞋,成天在林子里闲荡的灰发小老太点头作答,加尼特就冷不丁乐了。他俩都转身和他打了招呼。

“沃克先生!你还记得奥达的儿子亚罗德尔吗?”

“当然记得。代我向你母亲问好。”他心想,得记住亚罗德尔。真得记着点儿。西维因杀虫剂罐子上的保质期,他倒是会记得更牢。

“我们正在讨论要不再多清理些摇摇欲倒的老树,”她告诉加尼特,“既然我们已经把亚罗德尔叫上山了。比如顺着这条小路下去的那棵樱桃树。它已经不行了,它要是能熬过今年夏天才怪呢。”

哦,天哪,那棵樱桃树!加尼特忘了个精光,他五分钟前在小溪边停下来歇脚的时候,不就坐在它的树荫底下吗。他都没去想那棵树会正正好砸到他!这想法让他一阵惊恐,心脏骤然狂跳。他不由得把手按在胸前。

“怎么啦?那棵樱桃树对你而言很特别是吗?”她注视着他,眼神中满是担忧。他不由自主又极不情愿地回想起那天,她朝草丛里的他弯下腰,说他没得中风,只是身上挂了只乌龟。

“哪有的事!”他气冲冲地说,“行啊,你们把那棵树给砍了吧。又危险,又没用。”

她神情一松。“哦,我倒没想那么多。它只是棵树。”她眨了眨眼睛,“想必你不会反对,只要亚罗德尔把它伐倒在小溪边我家的那一侧,那木头就都归我了吧。”

这女人怎么这么喜欢气他呢!她就像只矮脚鸡,整天找碴。加尼特强行挤出个笑脸,给她看了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也行。”

她看了他两秒钟,才转身看向奥达的儿子(他又想不起他的名字了)。那男孩站在那儿,肌肉发达的手臂抱在胸前,刚剃过的脑袋闪闪发亮,犹如艾伦用的家具清洁喷雾剂瓶子上的洁净先生。男孩身形高大魁梧,南妮抬头看他时,还得手搭凉棚遮挡阳光。当然,她丝毫没觉得这有多不方便。她不停地说话,一边说一边指东指西指树枝树叶。(难道她不知道他们得按小时付给这男孩工钱吗?)她似乎对伐木的道道工序很感兴趣。也对,这就是南妮·罗利。你家的狗晚饭吃什么,她也会感兴趣。加尼特故作浮夸地摇了摇头——然而并没有人看到,她和那男孩早就把他晾在一边了。他还不如当棵树。待到链锯再次轰鸣启动,他不得不竭力抬高嗓门,引起她的注意。“那棵樱桃树要是归你,”他吼道,“那我觉得这树就该是我的。”

她双手捂着耳朵,示意到小路上再说。他跟着她一直走过了一处弯道,轰鸣声已渐渐减弱成一种呜咽声。但她仍走个不停,一直来到了他先前歇脚的地方。豆娘仍盘桓未去,现在更是来了一大群,像是在举办什么社交聚会。

“别站这儿。”他心头一紧,往上指了指,“千万不能待在这儿。”

“这事儿闹的!”她笑道,“难不成你还真觉得这棵樱桃树会砸你脑袋上!你运气是有多好?”她在溪边那根原木上坐了下来,抖了抖她的黄色印花裙,让裙摆刚好搭在小腿肚上。她仰头看着他,眼含期待。“好啦,过来坐下吧。”

他迟疑着。

“那样的话,肯定能上报纸,对吧?标题就叫:一棵树砸死了两个老顽固。”

“行行行。”加尼特说着,没好气地往木头上一坐,离开她好几英尺。那女人会让你觉得自己就是个自顾自的傻瓜。

“别介意我的说话方式,”她说,“我今天有点气急了。”

今天,他心想。“出什么事了?”他力图摆出纵着熊孩子的慈父姿态,但这招对她不起效果。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演讲起来,身子凑过来,双手撑在膝头,直视他的脸。

“是蜜蜂。”她说,“就在山下的全备福音教堂,他们自作主张把蜜蜂全弄死了,弄得一团糟。用烟熏,把蜜蜂全熏死了!他们为什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呢?我只需稍稍点上薄烟,把蜂后弄出来,其他蜜蜂马上就都会出来。我可以在自己这儿做个蜂箱。唉,别说一个,二十个蜂箱都没问题。这儿的人就只是喷杀虫剂喷得勤快,有那工夫,我可以用蜜蜂来给苹果树授粉。现在倒好,他们这才想起来打电话给我了。他们搞砸了才让我知道,就连小孩子都能想到他们会搞砸。”

她的措辞让加尼特有些烦心。杀蜜蜂怎么能说是弄得一团糟,什么叫就连小孩子都能想到他们会搞砸?他不想谈这个话题。“嗯,他们肯定是觉得做礼拜的时候,蜜蜂会妨碍他们。”他紧张地抬头看了一眼倾斜的树。

但南妮根本没把这种危险放在心上。“整个教堂的地板上积的蜂蜜有两英寸厚,都是从墙壁上流下来的,他们还在怪那些死掉的可怜蜜蜂。”

天哪,那可真是场好戏。加尼特想象着,那些穿皮鞋的女人该有多狼狈。“嗯,”他还想争辩一下,“那也是蜜蜂把蜂蜜弄在墙上的不是。”

“是蜜蜂在整个七月里没日没夜地扇动翅膀,给蜂房降温。没有工蜂给蜂房降温,蜂巢就会融化,蜂蜜全都会流出来。”她悲伤地摇了摇头,“那些人难道都不懂吗?难道只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才会考虑后果吗?”

让他忝列其间,他真有点受宠若惊。他打量她的表情,不太能确定她是特别将自己纳入同一阵营,还是泛泛而指。现在可好,她又扯远了。

“我本来以为年轻人做事还挺谨慎的。今后五十年,是他们的天下。我们不行啦。”

“是啊,我们不行啦。”加尼特同意道,不禁黯然神伤。他竭力不去想象自己的栗树育秧田里杂草丛生的景象:在这毫无危机感的世界上,他的栗树苗迎风挥舞着杂交而来、却未得照料的树叶,好似一面面投降的白旗。他离世的那一天,谁还会在乎他的项目?没人。答案就是:不会有一人。长久以来,他一直刻意不去多想,可一旦承认了这种简单、直接、实实在在的悲哀,他反而一阵轻松,只想大哭一番。他默然将双手放于膝上,平静地呼气吸气。就让樱桃树砸到他身上,就这样交代了吧。有什么要紧的呢?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几只棕林鸫的鸣声。南妮从裙子上摘下一把苍耳子,显然想都没想,就伸手过来,将粘在加尼特卡其裤上的苍耳子也揪了下来。这女人的关心来得无所顾忌、繁杂细碎,却让他有种莫名的感动。他模模糊糊意识到,作为凡夫俗子,他十分渴望这样的温情。他清了清嗓子:“你是否想过上帝——或者随你怎么称呼这种力量,比如叫自然界的平衡之类——他拿苍耳子也没辙?”

“苍耳子实在太多了。你这话,我真心同意。”

加尼特略感欣喜:她竟然同意了。“那你就不能再怪我了,对吧?喷除草剂是为了控制它们。毕竟,苍耳子是个麻烦。”

“哦,我还是会觉得那样不对。但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想多说什么。”

他们又沉默地坐了更长时间。“他们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他终于问道,想起最近给他打电话征询牲口事宜的女人。山羊专家,她这么称呼他。他瞥了一眼南妮,她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教堂的女士们,也有蜜蜂方面的问题需要征询吗?”

“哦,为什么他们找我,而不找其他人吗?我觉得我是这一带唯一还在养蜜蜂的人。是不是很悲哀,这个县里竟然没一个七十岁以下的人知道怎么对待蜜蜂?以前有谁不懂。现在倒好,他们对蜂巢避之不及。”

加尼特也觉得,这景况令人伤心。小时候,每年的春天和秋天,他都会戴上防蜂帽,帮着老爸打理蜂箱、驱蜂割蜜,他一直很喜欢做这些。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后来不养蜂了。“你是怎么对他们说的?就是地上的那些蜂蜜?”

她做了个鬼脸,斜着眼睛瞅着他。“我可不客气。我告诉他们上帝行事神秘莫测,在所有的生灵当中,他最喜欢的就是蜜蜂。我告诉他们这是《圣经》里有据可查的。我希望他们马上去翻翻《圣经》,好好看看上帝是如何降下一场瘟疫来惩罚杀死蜜蜂的人的故事。”

“上面怎么说的?”

“哦,没怎么说。是我自己瞎编的。”

“哦。”加尼特得努力忍住才能避免自己笑出来,“他们多半会把教会的所有女士都叫来打扫了。”

南妮·罗利哼了一声。“那么多香甜的蜂蜜全让这群傻帽给糟蹋了。”

加尼特未作评论。

“是玛丽·埃德娜·戈因斯给我打的电话。她暴跳如雷,好像蜂蜜这事儿是我的错。”她看了他一眼,又向别处看去,“沃克先生,我并不想说乡邻的坏话,希望你别觉得我是个爱嚼舌头的人。可这女人那副臭德行,我还真没见过。”

加尼特笑了起来。玛丽·埃德娜·戈因斯结婚之前,他就认识她。以前有一次,她给他打电话,说4-H山羊项目会让年轻人不恰当地频繁想到撒旦。

他仍然小心翼翼地留意着这棵樱桃树。“我们要讨论怎么分木头。”他说,“这棵可以归你。”

“谢谢,本来就是我的。”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是不是还想把我家的房子和地都送给我?”

“好吧,不用这么气冲冲的。”他说。

“同意。我其实也不需要这么多木头当柴火。我就要这棵树的,你拿走那棵橡树的木头。亚罗德尔砍完这两棵树,不管收多少钱,我们都对半平摊。”

他觉得还是接受她的提议为好,别再犹豫了。他望向她家那一大片黑压压的林子,发现溪边山上有一棵小树苗,幼枝嫩叶迎风摇曳。“瞧,那是棵栗树,对吧?”他往那儿指去。

“是的,是棵小树。”她说。

“我眼睛不好使了,可就算离得再远,我也能分辨出栗树。”

“那棵小树是从一截老树桩上长出来的,大树好多年前就被砍了。”她说,“我发现栗树总是这样。只要根还活着,就会有树芽从树桩周围冒出来。但等不到长大开花,就会枯死。怎么会这样?”

“枯萎病的发展势头会很凶猛,不等小树树干长出瘤疤,就把树给杀死了。野生的栗树要存活下来,需要八九年时间,成林的话时间更长,林子里的树长得更慢。树内寄生的真菌在某种程度上和树干的大小成比例。不过,你观察到的没错,这些树无法生长到开花结籽,就会枯死。所以,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个物种已经灭绝了。”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已经灭绝了。我们也是。”她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了这么一句。

“没错。”他觉得不太自在,“如果我们都认为自己不会有后代了,也可以这么说。”

“都这把年纪了,不能再生了。”她发出一声怪怪的笑。

这话,他无须置评。

“你再说说,”她说,“我一直在琢磨,你是把美洲栗树和板栗树做了杂交,对吧?”

“没错。然后再跟美洲栗树回交,就是逆代杂交。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持续培育下去,得到的杂交品种就会拥有美洲栗树的所有基因,再加上那个对枯萎病有抗体的基因。”

“那个基因是从板栗树获得的?”

“没错。”

“可你一开始是从哪儿弄到美洲栗树的种子的呢?”

“问得好。我确实找了很长时间。”加尼特心里乐开了花。这么多年来,还没人对他的项目发过一问。艾伦曾经让外甥女带着她三年级的学生来这儿上课观摩,可那些孩子就像来开运动会似的,全都撒开腿玩去了。

“嗯,比如说哪儿呢?”她问道,看来是真的感兴趣。

“我给森林服务处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能做的都做了。最后,我找到了两棵还能开花的美洲栗树。它们又病又老,但还没死。我花钱雇了一个男孩,让他爬到树上去,割了些花给我。我把花放进袋子里带回了家,给我院子里的板栗树授了粉。总算培植出了第一批树苗。那就是我的第一代栗树,拥有一半美洲栗树的血统。”

“那两棵老栗树在哪儿呢?我真的很好奇。”

“一棵在哈德卡斯尔县,另一棵在西弗吉尼亚。老栗树很孤独,能开花,却不能结籽,因为附近没别的树可以授粉。这样的老栗树后来又找到一些。不多,也就几棵了。”

“哦,明白了。”

“四十年代的时候,应该还有很多的。”加尼特继续说了下去,“你还记得民间护林保土队让我们把那些得病的树都砍倒吗?我们当时还以为这些树反正都会枯死。可现在想想,那做法不对头。有些树本来是能挺过来的。完全可以东山再起。”

“是啊,本来是能挺过来的。”她同意道,“我爸爸也对此坚信不疑。我们山上林子里的那两棵栗树,他就不让任何人碰。有一天晚上,他还拦下了一个人,那人想把那两棵栗树给砍倒,趁太阳还没出来,用骡子把树拖走。”

“你家林子里以前也有栗树?”加尼特问。

她抬起脑袋。“你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两棵树吗?一棵就在从这儿往上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样子不怎么好看,毕竟树枝全都枯萎掉了。但它每年还能结点籽,松鼠会把籽全吃了。另一棵就在山脊上,状况也差不多。”

“你家林子里还有两棵能繁育出种子的美洲栗树?”

“你没开玩笑吧?你是真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她便讲了起来,间或停顿一会儿,润润嘴唇,又继续说下去:“说实话,我从来就不认为那片林子属于我们家。兴致来了,我还会去你家的山林里走走。我还以为你也像我一样。”

“自从你父亲从我家买下这块地后,我就没踏入你家地界一步。”

“好吧,”她很开心,“你真应该去走走。”

他思忖着她说的这些事儿是否可能。她当然能辨别苹果树,但她真的能区分栗树和樱桃树吗?他又抬头瞥了一眼这棵令人不适的樱桃树,确信它比早上歪得更厉害了。一只松鼠无所顾忌地蹿到树干上,加尼特只觉得心惊胆战。头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吓得他猛地仰头往上看,虽然他很久以前就养成了避免大幅度动作的习惯。哦,哦,哦!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他扶住脑袋,大声呻吟,四周的草木疯狂地旋转着。他弯下身子,将脑袋埋入膝间,心里很清楚就算闭上眼睛也于事无补——只会让他愈发想吐。

“沃克先生?”她俯下身子,注视着他惊恐至极的脸。

“没事。会过去的。就几分钟。别管我。你帮不上忙。”

但她仍然凝视着他的脸。“眼球震颤。”她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词。

“什么?”他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现在的样子又愚蠢,又虚弱,他只希望她快走开。但她仍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球在一遍遍地往左边抽搐——这是眼球震颤。你现在肯定头晕得厉害。”

他没吱声。飞速旋转的树干总算慢下来了,现在已经像旋转木马一般了。再过几分钟就好了。

“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仰躺着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他点了点头。“那会很难受。睡觉时翻个身,就会晕得醒过来。”

“可怜哪。太不幸了。你知道怎么治愈吧?”

他小心地慢慢转过脸,面对着她。“这能治愈?”

“你这样有多长时间了?”

他不想说。永远都不想说。“二十年了吧。”

“你从来没去看过医生?”她问。

“一开始,我以为多半是我脑子里出了大问题,”他承认道,“不想去知道。可渐渐地就过了这么多年,也没要了我的命。”

“不会要命,但很烦人。躺着时犯晕,叫作BPV,就是‘良性体位性眩晕’,或者类似的名字。我记不太清楚。蕾切尔就有这毛病,很严重。通常得这病的是老年人,但你也知道,蕾切尔的身体功能没一个是完好的。你这样,很简单的,在木头上躺下来。”

他才不干,但她已经抓住他的肩膀,引他躺下去了。“头往一边歪,尽量侧过去。往后稍微仰一点,再往后一点。这就对了。”他喘着粗气,紧抓着她的双手,像个婴儿,眩晕又来了,而且更猛烈。尽管他想打起精神,但翻江倒海的感觉丝毫不打算放过他,他心惊胆战。

“好了,没事了。”她柔声说道,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使他保持平稳,“能忍受的话,就躺着别动,要一动不动,直到不再眩晕为止。”他言听计从。一分钟,也许两分钟,世界就缓缓消停下来,不再翻转飞舞。

“好了。”她说,“把头转过来,稍微抬一抬。别怕。动作要慢,要是又觉得晕,就停下不动。”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双手。她轻柔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他的脑袋,把他的脸转过来面向她的裙子,就像母亲一样。他又经历了一阵眩晕感,脑海里只剩下这个想法。然后,他转过脑袋,又忍受了另一阵眩晕来袭。他心想这事过后,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直视南妮·罗利。

“差不多要好了。”她说,“现在听好了,我来帮你。坐起来,向前俯身。”她向他示范这个动作,用自己的下巴抵住胸膛。“准备好了吗?”

她帮他直起身子坐好,再扶着他把脑袋往前送下去。他等待着,感觉到脑袋里有种重新洗牌的奇异体验。这种感觉过去之后,他的肩膀放松下来,抬起头,环顾世界,似有焕然一新之感。她专注地看着他。“好了,”她说,“行了。”

“什么行了?”

“就是没事了。抬起头试试。”

他将信将疑,还是小心翼翼地照做了。他只觉得四周有轻微的晃动,但微不可察。与往常那种眩晕相比,根本不算什么。真的不晕了。他看着她,震惊不已。“你不会是巫婆吧?到底对我施了什么魔法?”

“这是一种有技巧的手法——好像叫‘艾普利复位法’吧?”她微笑着说,“这方法是我和蕾切尔偶然发现的。以前,我会把她的身体翻来翻去,用挠痒痒来分散她对眩晕感的注意力。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吉本医生告诉我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还有个名字。你还要再做,得经常做。也许一开始要每天做一次。”

“你把什么给复位了?”

“引发这种症状的是一种很小很小的类似水晶的东西——”

“别!别再说了。要是什么变戏法的那一套,就真别说了。”

“不是,听好了。有种又小又硬像水晶一样的石头,是身体里的平衡器——就在你的耳朵里。这是科学事实。”

“那好,它们是怎么离位的?”

“有的人就是会这样,我也只说得出这么多。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什么,是脾气太差引起的吗?听着,老头子,我算治没治好你呢?”

加尼特觉得这是在责备他。“治好了。”

“那就好,现在听我说。你耳朵里的小石头滚来滚去的,要是你脑袋没转对地方,它们就会惹麻烦。诀窍是让它们滚进死胡同里卡住,它们就再也不会出来打扰你了。”

“你确定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沃克先生。”

“这么多年了都是这原因?”

“这么多年了,一直在给你惹麻烦。你脑袋里一直有没复位的石头。”

他们不再交谈,就这么坐了很长时间,听着汽油驱动的链锯将橡树变成木柴的声音。最后,她问道:“你想上山去看看那两棵栗树吗?这样,你的栗树繁育项目是不是就多了两个种子来源?”

“你觉得呢?”他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既惊讶又兴奋。他已暂时把栗树给忘了。“这样我就有双倍的遗传样本了。我这个项目也可以更快、更健康地推进,罗利小姐。要是能从那两棵树上摘到花那就更好了。”

“把它们当作是你的树就行了,沃克先生。任何时候都能来看。”

“谢谢,”他说,“你真慷慨。”

“没事。”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加尼特能想象山上那两棵栗树,存活下来的它们绝对非比寻常,它们老态龙钟、疾病缠身,却仍孤独地挺立着,坚韧地抽芽、开花、结籽,这么多年。而且离他家就一箭之遥。简直好得令人难以置信。尽管已是夏末,他真心盼望,树上还能挂着些花。若能输入新鲜的遗传基因,他的项目就成功在望了!简直是个奇迹。他在想,其实,如果那些树一直在被授粉,说不定已经帮了他的大忙——这少得可怜的意外得来的遗传样本将充实他育秧田的多样性。他本以为自己一直是孤军奋战。生活,真的说不准。

他转头看向一边,平静地想象着自己脑中的那些石头。此刻,它们没有滚来滚去,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肯定会卷土重来,给他惹麻烦。不经意间,他记起自家车库里堆着的那些绿色瓦板,它们藏在那儿,像掉在沙发上的烟蒂,在他的良心上烧出了一个洞。

[1]Snake doctor,美国南部对豆娘这种昆虫的俗称,当地民间故事中有蛇受伤后需要豆娘缝合伤口的情节。

21 蛾之爱

卢萨学到的一个缓解悲伤的技巧,就是执着地纠缠于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清早来临,她会小心地避免睁开眼睛,留在温馨的假寐状态中,不让思绪浮上现实的海面。一旦浮上海面,彻骨的疼痛和寒冷便会袭来。后来,她发现自己竟然能选择做什么梦。她能将某段记忆召回,耐心地跟随这记忆回溯,找到当时的血肉、声音、气息。这样,她的生活就能再来一次,生活没有失控,生活平安无事,每一件事都还没发生,每一件事都如此新鲜。他的手臂真真切切,他将她背过门槛,开玩笑说她也就比一袋杂货重一点,还没有两袋重。蝉鸣阵阵,空气湿热黏滞——那是六月,他们刚举行过婚礼。她还穿着那条人造棉的蓝色裙子,但已将丝袜与鞋子褪下,留在了那辆从列克星敦一路开来、停在车道上的车里。他背着她上楼时,淡蓝色的裙子如凉水般漫过她的大腿、滑过他的前臂。他在楼梯的转角平台停下脚步,吻她。他的大手滑至她身下,在他的手中,她简直轻如鸿毛。她轻轻地飘浮在空中,脊背抵着窗子,他强壮的手臂托在她的胯下。当他进入她的身体,他们那彼此独立的自我便如分子般融合在一起,他脑袋四周的空气似乎在颤抖,她则完全臣服于这飞升般的癫狂快乐、这如在云端的完美性爱。

有时候,梦境会发生变化,变成那个令人心安的、有着丝绸般淡绿色翅翼的陌生人。他第一次出现在她梦境中是葬礼过后、朱厄尔让她服下安眠药的那个晚上。他总是对她说同一句话:“我了解你。”他展开翅膀,发香器自腹部翻散开,那诱人的香味、错杂的刷齿,犹如忍冬馥郁的枝条,而她再次感受到被选中的强烈愉悦感。

“你如此了解我,总是能找到我。”她说。

他的气息如同流瀑般的光线,涌入她的脑海,他的嗓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不用语言。“我一直都很了解你。”

他将她裹入自己柔软的怀中,用摇曳的树枝和石上野花的香气轻抚她的脸庞,将她的需要融入他令人心安的怀抱中。

“玛丽·埃德娜姨妈说,他们这么做的时候是在祈祷。”克丽丝怀疑地说道。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蝴蝶教堂。”

卢萨和克丽丝在土路上停下脚步,欣赏起又一群围聚在烂泥坑边、密密麻麻的燕尾蝶来。差不多每隔五十英尺,她们就能遇见一洼像这样震颤不歇、黑金相间的翅翼。一俟她们走近,蝴蝶就会四散飞走;一等她们离开,蝴蝶便又降落至老地方。昨天又下了雨,所以水洼多的是。

“不过,我得告诉你,”卢萨说,“眼下这些教堂,女孩子是不让进的。你现在看见的那些蝴蝶很可能都是雄性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它们都长了小鸡鸡啊!”

克丽丝不由得尖声爆笑起来。卢萨现在的使命,就是让她笑。这已成了她私心里最爱的挑战,得想尽办法,点亮这孩子黑暗屋子的所有灯火,哪怕只是一瞬。

“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卢萨说,“为什么只有雄性蝴蝶这么做。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这就叫作喝泥巴。真正的昆虫学家就是这么叫的。”

“是吗?那为什么只有雄性蝴蝶才会这么做呢?”

“他们需要从烂泥里吸取某种矿物盐和蛋白质,这些东西可以让蝴蝶保持健康。然后,他们其实是要把这些东西送给雌性蝴蝶,就像情人节礼物。”

“他们是怎么送的呢?”

卢萨顿了顿,问道:“你知道小宝宝是怎么生出来的吗?”

克丽丝转了转眼珠。“把小鸡鸡捅到她尿尿的洞洞里,把东西射进去,小宝宝就会在里面长大。”

“呃……没错,你都知道,挺好的。所以,蝴蝶也是那样把矿物质送给女生的。当他把生小宝宝的东西送给她时,他其实是把所有她喜欢的东西一股脑儿送给了她。那东西叫作精子包囊。”

“哈哈。太神奇了。”

“是吧?你知道吗,西布伦县没人懂这个,只有你和我懂。甚至你的老师都不懂。”

她抬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你要是想了解虫子,我还可以告诉你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说‘小鸡鸡’和‘狗屁’这样的话,你不会生气吗?”

“不会,完全不会。怎么可能呢。”她说了句粗话,惹得克丽丝哈哈大笑,“只要你知道这些字眼在什么地方不能说就行。比如在教堂、在学校就不能说,方圆一英里半的范围内有玛丽·埃德娜姨妈,也不能说。不过在这儿嘛,谁会介意?我的耳朵绝对受得了。”

“哇,棒呆!”这孩子大声说道,“操!”

“嘿!别一开口就都说这些啊。”

克丽丝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向一群蝴蝶,看着它们飞升而起。

“走啦,”卢萨说,“我们去抓蛾子吧。今天,我一定要给你抓一只月形天蚕蛾。”她们慢慢朝水洼走去,穿过黑压压一片战栗的蝴蝶,卢萨不由得想起动画片里的超人,就像这样从一堵墙的分子间穿过。她与克丽丝从车库后的树林上山,正沿着通往古老墓地的小路往上走。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趁着洛厄尔在客厅沙发上午睡,出来小小探个险。朱厄尔最近情况不太好,这已是半个月内第三次拜托卢萨照看两个孩子了。卢萨很高兴能帮上忙,做孩子的代管家长,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己这算哪门子的家长——竟鼓动克丽丝像个粗人那样说脏话。她在育儿方面一窍不通。但家里人谁也没能让克丽丝主动开口说话。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汉尼-梅维丝这么对她说过。卢萨和克丽丝拥有坏运气和一群义正词严之人的说三道四。显然,如今她们还拥有了彼此。

“那是什么?”

卢萨望向克丽丝所指的那片林子。雨后的空气中,鸟鸣声似银铃般清透,但卢萨实在看不出她指的是什么。“什么,那棵植物吗?”

“对,那里有个爬在树上的讨厌的怪物。”

“讨厌的怪物?”

克丽丝耸了耸肩。“里奇姨父说它们是讨厌的怪物。那些藤条爬得到处都是。他最恨藤条。”

“这藤条挺好的啊,它就应该长在这儿。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这藤条上就会开满白花,然后会长出无数心皮,看上去就像一片闪闪发光的小星星。这藤条叫作铁线莲,按字面理解,是‘处女榻’的意思。”

“处女,就像耶稣的妈妈,对吗?”

“对。任何一个姑娘或者女人,只要和小鸡鸡还没有关系,都是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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