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叫处女大?”
“不,叫处女榻。就是处女的床。”卢萨微微一笑,“在这里,意思都一样。”
克丽丝跨着奇怪僵硬的大步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卢萨前头。她似乎喜欢尝试各种各样走路的姿势,卢萨看着又困惑又好笑。她仍旧穿着惯穿的那条肥大的牛仔裤,今天还在T恤衫外面套了件奇形怪状、破破烂烂的衣服。看上去像是男人穿的牛仔布工作服,衣摆和袖口用剪刀剪过,丝丝缕缕,十分凌乱。
“比起花花草草,我更喜欢虫子。”过了一会儿,克丽丝断然地说了这么一句。
“好啊,那你走运了,因为比起花花草草,我对虫子的了解可要多得多。我们现在正在找月形天蚕蛾,还记得吗?找找看树干上有没有,要看阴的那一面。你知道山核桃树长什么样吗?就是树皮很粗糙的那种。”
克丽丝耸了耸肩。
“月形天蚕蛾特别喜欢山核桃树,还有胡桃树。它们会把卵生在那些树的叶子上,因为它们的毛毛虫宝宝要吃那些叶子。”
“怎么会这样?”
“它们的胃就适合吃那种叶子。比如说,你能吃麦粒,但吃不了麦穗。”
“我什么东西都能吃。”
“其他动物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它们大多数都有特别爱吃的食物。也就是说它们只能吃某一种食物。”
“好吧,太笨了。”
“这不是笨不笨,它们生来就是这样的,就像你有两条腿、靠双脚走路一样。或许还有狗觉得这么走路很笨呢。”
克丽丝不置可否。
“不过要说笨也有一定道理,只吃一种东西很容易危及生命。如果食物没了,它们就得死。它们可没法说:‘哦,没关系,我吃的那种树灭绝了,那就订个比萨吧。’”
“洛厄尔就是那样。”
“什么那样?”
“挑食。”
“是吗?”她对自己弟弟的分析,把卢萨给逗乐了,“他吃什么呢?”
“只吃通心粉和奶酪。还有麦丽素。”
“嗯。这是挑食。怪不得,那天晚上他没吃我做的扁豆浓汤。看来我应该放点麦丽素。”
克丽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丝轻笑。
“看这儿,这棵树长青苔的一面,看见这些小小的白蛾了吗?”她俩弯下腰,凑了过去,卢萨轻轻捅了捅透明的翅翼。蛾子大惊,攀着粗糙的树皮往上爬了几英寸。克丽丝背对着阳光,卢萨能看清顺着她脸颊的弧度下来的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就像桃子上的绒毛。聚精会神时,她的五官显得十分柔和,卢萨不禁想怎么会有这么多大人——包括她自己——竟会把她看作男孩呢。
她抬起头。“它们叫什么?”
“尺蠖。这种虫子被发现和命名的时候就是处在这个阶段,所以它们长成蛾子妈妈以后,也得将就这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字。但蛾子妈妈还挺漂亮的,是吧?”卢萨让虫子爬上她的手指,然后举起来,轻轻地朝它吹了口气,虫子便振动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另一棵树飞去。克丽丝注视着树干上它那些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同伴,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开。“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虫子?”
“我和你科尔舅舅结婚之前,就是昆虫科学家。那时我住在列克星敦,还没有搬到这儿来。我每天都要做虫子的实验,于是了解到很多以前没人知道的知识。”
“列克星敦有很多虫子吗?”
卢萨笑了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样多吧,我想。”
“哼。洛伊丝姨妈说你是来挖矿的。”
“挖矿的?”
“就是挖金矿的。”
卢萨一时没明白这个说法。“哦,就是淘金者。”她叹了口气。这一次,她知道克丽丝说这话并没想刺伤她。
“是真的吗?”克丽丝问。
“不是。我从来没挖过金矿,从前不挖,以后也不会。这件事,洛伊丝姨妈完全是胡说八道。”
克丽丝紧抿双唇,冲卢萨露出会意的偷笑,滴溜溜转着眼珠。她们已经找到了与义正词严说三道四的人共处的方法。
“这里不错,往上看。”卢萨说着,顺着陡峭的路堤,指向小路上方的一片林中草地,那片空地正沐浴在斑驳的阳光中。她们已经在这条小路上走了很远,她原本就是想到这儿来。她们不可以离家太远,毕竟洛厄尔是一个人在午睡。而且,卢萨也实在不想看见下一个转角处的那片家族墓地。科尔没葬在那里,但那里毕竟埋葬着太多怀德纳家的人。
克丽丝已经穿过一丛丛金针花跑到了前头。这种花草很久以前从某人的花园逃离,如今似野草一般疯长。倒是挺漂亮的。它们带状的叶片像瀑布似的倾泻于路堤两侧的边坡,顶上盛开的花冠呈环状散开,每片花瓣上都有浅橙色的斑纹,绽放的样子如睁开的眼眸。尚未展开的花苞则修长而优雅。县里每一条未经割草的路边总能见到一排排悠悠摇曳的金针花,间或夹杂着一簇簇紫粉相间的香豌豆。几周以前,它们尚未开花,卢萨也从未注意到这两种植物。看来,整个县城就是一座逃逸园艺植物的花园。
克丽丝爬上路堤时,顺手扯下了一丛金针花的花冠。“看这个!”她用下巴抵着花心摩挲起来,然后将揉皱的花儿扔到了地上。
“太好了,你都长出橙黄色的胡子了。”卢萨说。
克丽丝作势恶狠狠地咧嘴一笑,十分孩子气。“像不像魔鬼。”
“你知道那橙黄色的东西是什么吗?是花粉。你知道花粉是什么吗?”
她摇摇头。
“精——子。”卢萨煞有介事地说出这个字眼。
“呃,呸呸。”她死命地擦起了下巴。
“别担心。花粉不会让你怀孕,生下小花。”她从她身边走过,走到这片草地的边缘,一棵山核桃树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开始在那些树的北面上上下下地寻找起来,不知不觉走入林子里。
克丽丝跟在她身后,稍稍隔着点距离。“你觉得会,嗯,下冰雹吗?”她吞吞吐吐地问。
卢萨抬起头,望了望林木枝叶之间的一小片天空。“不可能。天上一块雨云都没有。”
“我说的是冰雹。”孩子不依不饶地问。
卢萨继续往林子里走去,用训练有素的眼睛扫描着枝枝杈杈和叶片的背面。“只有一场很大的暴风雨才会带来冰雹。你问这个干吗?你家地里又没种庄稼。”
“我说的是冰雹!”
克丽丝的嗓音里充满了沮丧,终于将卢萨引出她自己的思绪,使她转过身来。克丽丝站定不动,瞪着她,气呼呼的。
“什么冰雹?”
“冰雹!”孩子说道,显然是气坏了,“就是魔鬼住的地方[1]。”
卢萨一头雾水,慢慢反应过来。“你是问我地狱吗?”
孩子耸了耸肩。“算了。”
“好吧,对不起。我猜咱俩可能已经错过谈论来世的那个点了。”克丽丝腾腾腾地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猛揪檫树的叶子。
“我有点好奇,”卢萨赶上她,“你是怎么区分天空落下的‘冰雹’和魔鬼住的‘地狱’的?”
克丽丝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惊得目瞪口呆。“别扯了,这两个字喷法[2]不一样啊!”
“哦,”卢萨说,“知道了。”
克丽丝打量了她一会儿。“卢萨舅妈,你知不知道你说起话来真的很搞笑?”
“知道了,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卢萨好言哄着克丽丝,让她对檫树手下留情,让她帮着自己一起去找月形天蚕蛾。“你想都想不到,那种绿蛾子会有这么大。真的很漂亮。”克丽丝似乎很不情愿相信她们找到神奇绿蛾子的可能性。但当卢萨终于喊叫起来,她就飞也似的奔了过来。“哦,快看,快看!”
“哪儿?”
“就从这儿看上去——那里太高,我们够不着。不过你看到了吗?就在伸出来的那根树枝的分叉那儿。”
克丽丝眯起眼睛,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我们可以用棍子把它捅下来。”
“你可别伤着它。”卢萨虽然口上争辩,其实也有同样的想法,于是从身边一棵小橡树上拧下一根细长的枝条。她尽可能地往上伸去,还踮着脚跳了跳,像挥动扫帚似的挥舞着那根枝条,试图把停在山核桃树上的那只蛾子扫下来。那只月形天蚕蛾就静静地待在那树枝分叉的地方,翅翼折叠着。它扭了扭,便起身飞走了。她们看着它飘飘荡荡、越来越高,隐入了枝丛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卢萨转身看着克丽丝,双眼闪着光。“那就是月形天蚕蛾。”
克丽丝耸了耸肩。“怎么啦?”
“怎么啦?什么怎么啦?难道你还想让它唱支歌?”克丽丝笑了起来,卢萨心中恍然一惊。就在这一瞬,她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话竟和爷爷的口吻语调一模一样,虽然她父亲曾长年禁止她念及有关爷爷的事。“走吧,我们去草丛里找点容易抓的虫子。”她带头返回路堤那片林中草地,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躺。她以双肘支起身体后靠着,盯着脚上运动鞋的鞋尖,再让视线越过,一直望入迷人的树林,这样的一小会儿,也令她心满意足。已经有太多个日子,她整天关在那宅子里,除草,割草,察看山羊长势如何。她真应该常到林子里待一待。地上的青草有点潮湿——她能感到短裤都濡湿了——但阳光很好。她闭上眼睛,仰起脸,迎向天空。
“这是什么?”
卢萨侧过身,凑上去看一只绿色的甲虫,克丽丝将它弄到了自己手腕上。“南方绿臭虫。”卢萨说。
克丽丝仔细地打量着虫子。“会发臭吗?”
“这就是它得名的原因呀。”
“它和我们在桃树上找到的红黑色的虫子是亲戚吗?”
“菜蝽吗?没错,是这样。它们属于同一个科,蝽科。”她看着克丽丝,有些惊讶,“很不错啊。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眼力很棒?观察东西很有一套,特征也记得很牢。”
克丽丝把虫子从手腕上弹开,翻过身趴在草地上,移开视线不看卢萨。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翻开草丛,这里翻翻,再到那里翻翻,像头正给同伴梳洗的动物。卢萨就让她一个人玩,自己翻身朝向另一边,琢磨起眼前的一方草丛来。克丽丝终于不再翻寻,躺了下来,凝视着树梢。过了一会儿,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把这儿的树全砍光,赚一大笔钱。”
“是可以,”卢萨说,“我有了很多钱,可树全没了。”
“那又怎么样?树,谁稀罕?”
“首先,稀罕树的大约有一千九百万只虫子。它们就住在枝叶之间,树皮之下,到处都是它们的栖居所。只要闭上眼睛乱指,就能指到一只虫子。”
“那又怎么样?一千九百万只虫子,谁稀罕?”
“有一万九千种鸟儿得吃虫子。”
“那又怎么样?鸟儿又有谁稀罕?”
“我稀罕。你也会。”她时常想搞明白,克丽丝是真的这么没心没肺,还是存心摆出这副样子。“还有,如果没了树,雨水会直接从山上冲下来,把我田里的表层土冲刷得一干二净。到那时,溪流里都是烂泥,而这里再也无力长出什么,变成一片死地。”
克丽丝耸了耸肩。“树会再长出来。”
“你想得倒美。这片森林,要花好几百年时间才能长成这样。”
“长成哪样?”
“就是现在这样子,一整片复杂的森林,各个部分彼此依存,就像一个完整、鲜活的生物体。它们不仅仅是树;而且是各种各样的树,大小不一样,形状也不一样。每一种动物都得依靠某一种植物才能生存。某些植物只会生长在另外某些植物旁边,你知道这个吗?”
“参就只长在糖枫树下。”
“什么?人参吗?你怎么知道的?”
她又耸了耸肩。“乔尔姨父。”
“他会去挖参?”
她点了点头。“他和他的朋友喜欢去山上挖参。山上有位女士会冲他们大喊大叫,你们不该来挖!他说那女士再逮到他,就会一枪崩了他。”
卢萨望着山上。“有位女士住在上面?你确定吗?这座农场的上面,应该是森林服务处的地界。”
“去问乔尔姨父吧。他会告诉你的。他说那是个野女人。”
“我会的。我想见见她。”卢萨从草丛里刨出了一只尺蠖,任它往自己手指上爬。“乔尔姨父说我什么了吗?他是不是认为我该把这些树都砍了?”想到自己正从这个新的信息源套取情报,她有点负疚。
“没有。他说你养这么多山羊,疯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但他们都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克丽丝耸了耸肩,望向卢萨,有一点防备。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你不会说的。”
“我会告诉你。”卢萨悄悄说道。她很想给这孩子一份礼物,让她自信起来。
她脸上放光。“你会吗?”
“但只有你知道,乔尔姨父或其他人都不能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告诉他们。你能保密吗,能划十字起誓吗?”
克丽丝急忙煞有介事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好,我这就告诉你。我在纽约有个表亲,他是个屠夫,我们谈了笔生意。如果我能在新年之前一个月,让山上那些羊生下小羊羔,他就会付我一大笔钱,你的乔尔姨父听了肯定会晕倒。”
这孩子的眼睛都瞪圆了。“你要发了?”
卢萨做了个鬼脸,垂下了脑袋。“没有,也不算吧。但我可以拿这笔钱找人把宅子里所有的管道重新安装一遍。你的里奇姨父有个朋友正帮我修谷仓,这笔钱也能填上这项开销。”
“克莱弗斯·莫顿?”克丽丝摆出一副臭脸,“这人身上太臭了。”
卢萨很想忍住笑。“嗯,那也不能不付钱给他,对吧?要是因为这样就可以不付钱,那我刚浪费了九百美元,今天早上我写了一张支票给他。”
克丽丝似乎被这数字惊到了。“操。他这下发了。”
“要把农场打理好,就得不断花掉很多钱。有时候,钱花出去,但你辛苦一年挣的钱也填不满那窟窿。于是大家都抱怨种田。这些是你想不到的吧。”
“要是你的山羊不生呢——下不了羊羔怎么办?”
“我还是得付钱给克莱弗斯·莫顿,只要他干完了活,不管他洗不洗澡。”卢萨往湿润的草上一躺,双臂枕于脑后,叹了口气,“是很冒险。可山羊是我今年能想到的唯一指望。我得挣点钱,请人来清掉一小片荆棘丛,把农场收拾出来。”她瞥了克丽丝一眼,她似乎没在听,但也很难讲,“这就是我养山羊的原因,守住我那一小片天堂,别让它变成地狱。”
“乔尔姨父说你会扔下这地方不管的。”
“他有好主意的话,欢迎他来给我建议——他,还有我在列克星敦的素食主义朋友哈尔和阿莉,都说我迟早卖掉这里,说我撑不下去。不管往这儿的地里种什么,花费都比收成多。除了烟草。”
克丽丝看着她。“你是那个?”
“我是哪个?”
“素主义。”
“不是,我是另一种基督徒。就像你表哥里奇说的。”
克丽丝拽下一根高茎草,轻轻挠着卢萨T恤上移露出的肚子。这是她见过的、这孩子与外人之间最接近亲密的举动。卢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觉得自己真是好运道,仿佛蝴蝶正停在她肩头。最终她舒了一口气,看着头顶树梢间的湛蓝缝隙不时飘过高高的薄云,她觉得有点头晕眼花。“听听,我这抱怨来抱怨去的。现在,我还真像个农妇了,对吧?”
克丽丝耸了耸肩。“我想是的。”
“要是像你说的,我的山羊没生小羊羔,我就完蛋了。我不愿去想这状况。要我把这山上的树全砍了,我会觉得自己像个谋杀犯,但又不知道怎么保住农场。”
克丽丝突然从卢萨身边扭开身子,把草茎一扔。“你为什么要保住农场?”
“问得好。我也在问自己。你知道我碰到什么了吗?”
“什么?”
“幽灵。”
克丽丝凑过来,从高处往下盯着卢萨的脸。她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但很快便换上不动声色的表情。“说傻话。”
“没有。你听了肯定会吃惊。”
克丽丝从土里拽出一把草。“幽灵是谁?”
“我觉得他们都失去过一些东西。有的是你们家的人,有的是我的。”
“是真人吗?都已经死了?”
“对。”
“比如谁?”
“我的祖父,就是我爸那一支的我的爷爷。老早以前,他拥有一座和这儿一样漂亮的农场。后来,有人把农场夺走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在我出生之前的事。我妈妈的爷爷奶奶也曾有座农场,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家,却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农场没了。现在,他们全都跑到这里来了。”
“你怕他们吗?”克丽丝轻轻地问道。
“一点不怕。”
“你真的相信有幽灵吗?”
卢萨也纳闷,自己干吗要跟一个孩子说这个。但她需要讲出来,就像克丽丝需要说脏话一样。她俩都各有各的理由。她坐起身,看着克丽丝,直到克丽丝也回视她。“我没吓到你吧?”
女孩飞快地摇了摇头。
“也许,我都不应该将他们称作幽灵。只是些看不见的东西。我很信这个,比大多数人都信。那是一种看不见的爱。我把这样的东西叫作幽灵。”
克丽丝皱了皱鼻子。“那你是怎么做的,闻一闻?”
“没错。我还会听。下雨的时候,就会听见我爷爷在弹琴。于是我知道他在那儿。你舅舅科尔也在。我一直能闻到他的气味。我没开玩笑:一个礼拜能闻到三四次。我会打开抽屉,或者走进谷仓里的玉米透风仓,他就在那儿。”
克丽丝满脸的哀伤。“可他真的不在了。如果你看不见他,他就是不在。”
卢萨伸出手,揉了揉肩膀,在那块毯子似的紧绷的肌肉底下,是一小块硬骨头。“这我知道,是很难想象。”她说,“人类是视觉的物种。”
“什么意思?”
一只黑脉金斑蝶飘飘飞入她们眼前的一缕缕光柱,慵懒地在这片敞亮的空地上穿行,飞过树丛,飞往山下的田野。卢萨说:“意思是,我们总是用眼睛去看喜欢的东西。”
“你是说就像里奇对藏在床底下的那些女孩杂志做的事?”
卢萨大笑起来。“我就是这个意思。”
她们一起望向黑脉金斑蝶,注视着那跃动的橙色小点渐渐往山下淡去,直至消隐,化作一粒融入天光的亮点。
“许多动物都比我们更相信自己的感觉。比如说,蛾子就靠嗅觉。它们根本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或妻子在哪儿。”
“那又怎么样?你又不是蛾子。”
“所以说嘛。我觉得你说得对。我真的很傻,对不对?”
克丽丝耸了耸肩。“你死了,是不是也会变成幽灵,在这儿游荡?”
“嗯,会啊。一个善良的幽灵。”
“那你死之后,谁会在这儿?”
“这是个关键问题。我家的幽灵和你家的幽灵在这个问题上有很大的分歧。关于谁会在我之后待在这里,我家的幽灵要我留下来,你家的幽灵要我走。我没法让所有人都开心。”
克丽丝打量着她。“你想站在哪一边呢?”
卢萨凝视着她,也对她耸了耸肩——克丽丝准备回答别人的提问时,也会这样飞快地往里缩一缩肩。这姿势是偷来的。
“好啦。”她说着,便跳起身,把克丽丝拽了起来,“我们得回去看看洛厄尔是不是醒了。”
“他肯定还在睡。只要不叫他,他就会一直睡下去。”
“也许是因为你妈妈那样,他有点难过。有时候,人心里难受,就需要呼呼大睡。”她伸手想去牵克丽丝,好领她走下边坡,来到路堑上。可那女孩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我不会。”她说着,稳稳地落了地。
“不会?那你会怎么样?”卢萨穿过金针花丛,下到路面,比克丽丝慢多了,感觉自己就像那只追赶野兔的乌龟。
“不会怎么样。我想都不会去想。”
“真的吗,从来不想?”
克丽丝耸了耸肩,就不再言语了。她们并排往山下走,一直没有说话,就这样在树林密密匝匝的枝叶间漏下的一团团光影中穿行。每走大概五十英尺,她们就会惊散一群燕尾蝶——宛如从教堂四散跑开的唱诗班少年。卢萨喜欢蝴蝶教堂这个想法。老实说,相比之下,聚在一起吸吮盐分,再化作精子送给爱人,这种说法更加傻帽。她心想,要是向《行为生态学》杂志提交一篇论文,论述燕尾蝶喝泥巴行为背后的精神灵性效应,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卢萨一路上为这个有趣的想法暗自好笑,直到她们转过拐角,在宅子上方的小径上猛地刹住脚。
“哦,不会吧,看呀。”她说。
“靠,卢萨舅妈。操蛋的忍冬把你家车库给吃了。”
卢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表达方式。那一簇簇深绿色的藤叶伸展、缠绕,根本看不出那蓬蓬密叶之下竟有什么建筑物。卢萨觉得,这儿就像一座古老的坟丘。一座坍塌成废墟的玛雅神庙。难道只是过了一个大雨不断、人事颓废的夏天,这里就变成了这样?她实在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走这条通往怀德纳墓地的路是什么时候了,科尔去世之前,自然也没有从背面看过车库。现在,她只能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切,回想他身亡之前,他们为了忍冬争吵了什么:荒唐的报纸专栏说要用农达除草剂铲除忍冬。她为了这植物怒气冲冲。她怎么会为了忍冬如此偏激夸张?卢萨这才想起,忍冬根本不是这儿土生土长的植物。它是从别人家的花园里流窜出来的,就像金针花——事实上,大多数疯长的野草莫不如是。当地的昆虫无法遏制它们的长势,因为它们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很有可能是日本。日本忍冬[3],应该就是这名字,就像日本丽金龟和栗树枯萎病,还有侵略性极强的日本虎杖[4]和可怕至极的葛藤。又是一件人类的作品,几乎将土生土长的植物斩尽杀绝。
你每天都得说服它往后退个两步,否则,它就会放马过来,接管一切。他对这种植物的直觉没有错;他没有受过训练,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眼睛却看得很清楚。可她却满不在乎地反击道:接管什么?就算你让忍冬在你家谷仓边上生长,世界也不会终结。她双手抱胸,尽力抑制着浑身痛苦的颤抖,事到如今才想恳求他原谅她这个城里人的鲁莽。
她的脑海里充盈着无数浅白色小花的气息,花儿渐渐变黄,从这满山的藤蔓上纷纷飘落。这仿佛是好几个月前发生的一幕。也或许是多年之前。
克丽丝抬头看着她,满脸不安。卢萨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并无异常。
“别担心,没什么事儿。”她说,“只是刚才见到幽灵了。”
[1]“冰雹”(hail)与“地狱”(hell)的英文发音相近。
[2]克丽丝发音不准,将“拼法”(spell)说成了“喷法”(spail)。
[3]原文为忍冬的学名,Lonicera japonica。
[4]原产于日本的蓼科杂草,19世纪中期被作为观赏植物引入英国,随后蔓延成灾,给当地造成极大损失。
22 捕食者
三伏天。迪安娜坐在铁杉丛林里新修好的桥上,神经质地揪扯着一块松木板前端的木刺,一根又一根,扔进水中,百无聊赖地听着一群红尾鵟在空中厉声相呼。有时候,这些鸟儿钻入头顶树冠,她便能在脚下的水面上看见它们稍纵即逝的倒影。她从后裤兜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汗珠,在额头上留下一道灰尘与锯屑的污痕。三伏天里,鹰会眼瞎,老话都这么说。她爸爸的说法却截然不同:夏天的炎热并不会让鸟儿看不见东西。而是时值八月,它们要把幼鸟推出鸟巢,就这么回事儿。鸟爸鸟妈看似发疯似的飞来飞去,不停钻入树梢,是为了避开已长大的幼鸟跟班,不听它们嗷嗷待哺的叫唤声,好让它们靠自己去捕食。她爸爸并不知道有羽翼丰满这个词,但他知道这个词儿所描述的情状。他以前总是对她说:要看仔细。如果一句话听上去不像真的,那就不是真的。人们说的话都是有理由的,但话语本身表达的不一定是他们心里想的。
迪安娜实在没法决定自己今天该干什么。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沉下心来。她修完了桥,还清走了那两棵倒下的拦路大树,他们就地将其砍作一堆木柴,用独轮车足足装了四车,一路上推运回了小木屋。她清走了野草,使得上山小径最陡峭的部分险况稍减。她还在山脊上遇见了一对徒步客夫妻。他们年纪轻轻,满身尘土,却为这世界、也为彼此欢欣鼓舞。他们取道阿巴拉契亚山道而来,计划今年夏天徒步走完从缅因州到佐治亚州的整条阿巴拉契亚步道,他们迫不及待地这么告诉她。两人走了这么远,各自穿坏了一双靴子,盼望着在往南继续进发之前,在弗吉尼亚的大马士革补给地能收到其中一位的母亲寄来的包裹,里面会有新的靴子。他们谢了谢迪安娜,感谢她将西布伦县的丛林小道维护得这么好——好像她是专为他俩而做的。不管怎么说,这倒正好回答了这个夏天一直困扰她的两个问题中的一个。当她注视着这对套着肥大斑斓短裤的夫妇远行而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有个妈妈在你靴子穿坏的时候寄双新的过来,是种什么感觉。又或者,和一个人结伴远足数百英里,知道脚下的路通往何处,也知道还要走多远,这又是种什么感觉。
此刻,他正坐在门廊上的绿椅子上,读她的论文。她很紧张。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那次毕业论文答辩当天,答辩完后,答辩委员会的老师让她去走廊等待结果,他们要对她的论文进行商讨的时候。
空气太潮湿了,蕴积着一场暴风雨。或许这也是让红尾鵟如此躁动的另一个原因。她不希望风暴来袭之时,自己仍在山下。自上山当差以来,只有两次,她在野外迎头赶上了雷雨天气。一次,她钻入了大栗树的树洞里避雨(那时,栗树仍是她独享的巢穴);另一次,她尽可能找了个海拔最低的地方,缩在一棵铁杉树下避雨。她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两次实在是让她很狼狈。他说她怕打雷确实没说错。她不怕蛇,但打雷会吓得她动弹不得。就是怕,没什么理由。她从小就怕很响的声音,要她开枪,她会先出一身冷汗,就算只是对着篱笆上的罐头射击也一样。下暴雨的时候,爸爸总会坐下来陪着她。埃迪也会这样,几乎如出一辙,虽然她没提过半个字。他会摩挲她的后背,她则躺在床上,用枕头蒙住脑袋,大声数算闪电和轰隆声的间隔。每秒五分之一英里。
她常想,如果他不是这样,她反而可以轻松许多。如果他没有在某些夜晚或凌晨,突然变得真心实意、温柔体贴,如此出乎意料,如此倾心付出,那真的会好很多。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意味着什么。等到读完那本承载了她的知识和信仰的论文之后,她认为他会有何反应呢?改变?不会。捶胸顿足,懊悔不迭?不会。留下来,或离她而去?她想要他怎么做呢?
问题就在这儿。身体的全部渴念,与头脑的意愿全然相反,究竟哪一个才是她迪安娜呢?
她从桥上探出身子,看着水中自己的脸庞。她的辫子搭在肩头,垂了下来,几乎触到水面,像一段悠悠的铃绳。拉我下去吧,她默默对那水中的女孩说。替我拿个主意。让我走出这心乱如麻的状态,我这一生从未这样无助。
今早,她大哭了一场了,自己也说不出个缘故。整片树林都大不过她的悲伤。她惊起了一头白点茸尾的浅黄色小鹿。鹿妈妈用叶子铺好了窝,特意把它藏在隐秘处,它却一惊而起,往山下腾腾腾直奔而去。迪安娜在它逃走后留下的窝里蜷起身子,感受到棕色叶片上尚余的那小身子的温暖。她对自己说,它不会走失的。小鹿会叫唤着找妈妈,妈妈便会找到它。但她忽然陷入无边的绝望与疲惫,仿佛有些东西她就要全然失去了。她无力地躺倒在地,抓起一把叶子塞入口中。
砰!雷声骤然轰响,犹如一把锤子打中了她的脊梁,让她从这木桥粗糙的桥板上猛地站起了身。她还挺感激这雷声的,至少,替她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声雷鸣轰响之时,她的双脚已向山上走去。尽管雷声像波浪一样掠过山谷、滚滚向上,卷过她的头顶,她也没有停下脚步。雷声会追着她一路走回小木屋,闪电会随之而来。我究竟想要什么,我究竟想要什么?她用踏在小径上的双脚询问,她用自己呼吸的节奏询问。如果她无法说出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她便什么都说不出了——不如什么都别管,就这样和他一起困在这里,犹如将捕食者与猎物共锁一室,等待着所谓顺其自然的命运。
小木屋映入眼帘之时,她正喘得厉害。为什么她最近走不了多久就会上气不接下气,难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比往常跑得快了些?透过树丛,她能望见房子的南面。今年夏天,堆在那儿的木头已经被一株弗吉尼亚爬山虎覆满了全身。她思量着是该把那些毛茸茸的卷须小藤从木头上扯走,还是任由爬藤像一层绿色皮肤一样保护着木头不受风雨侵蚀。
她向山上折去,从后面走向小木屋。她的思绪飞快发散,已蔓延至别处。但当她看见山形墙与屋顶最高那根原木相抵的地方有点不对劲,便立刻收回了思绪。她以前就注意到那里有个小洞,但现在里面有东西正往外钻,像一根黑幽幽的绳圈。她慢慢走了过去,屏住呼吸,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窟窿。
现在,她能清楚地看见了:是那条黑蛇,那位在小木屋里待了一整个夏天的寄居者,一时是扫清鼠害的守护天使,一时是吃掉霸鹟的恶魔,同时还是在屋顶上缓缓奏响砂纸打磨之音的作曲家。它正在离开。迪安娜站定不动,注视着它绵延不绝的身体从那侧山形墙的洞眼里涌出。它沿着原木墙滑落,好似大壶边缘流下的一缕蜜糖。大部分身体涌出之后,它便突然跃入高茎草丛中。草丛一阵乱颤,旋即归于寂静。它就这样走了,头也不回。偏偏是在今天,出于某个她永远也无法知晓的缘故。无论她爱过还是恨过这条蛇,都无碍于它的离开。她怀着这样的思索,目送它离开,感觉到身体里有了些许变化——似有如释重负之感,似有巨大的锤音落定,犹如陡坡上的一堆石头稍稍偏了个角度,轻轻地翻了个个儿,便静止不动了。
我究竟想要什么的叩问已在她的胸中归于沉寂。无论她作何选择,都已无关紧要。这世界还是本来的样子,饥则食,倦则眠,有着自己的规则。各种生灵出生、交媾、死亡,来了又去,与这夏日一般无异。他们都走在自己选定的路上。
23 老栗树
加尼特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要告诉她瓦板的事情。今天,就要告诉她。这次再也没什么能阻止他了:随她怎么粗鲁、气人,甚至渎神,这些都没关系,他还是会把那些瓦板送给她。他是个基督徒,就快八十岁了,但并无什么神谕故事说过像他这把年纪的老头还会因心怀罪过而一命呜呼。上帝知道,那都是惩罚年轻人的。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加尼特·沃克身上,即便他任由车库里的瓦板无声朽烂,即便他任由怨恨的罪过像墨渍一样玷污了灵魂。
也许,等他到了那里,他还会记得谢谢她送的那个派。
他穿过院子向大门走去,途中停下来,留意到一丛长在他家车道旁的沟渠里的美洲商陆。割草机对那地方爱莫能助。他一直想着要拿手持除草机下去把那儿清理了,但这丛商陆草却阴差阳错地逃过了这劫,疯长个没完。它简直长成了一棵树,足有十英尺高,挂着又大又平滑的叶片和一串串尚是青色的浆果——自去年霜冻冻死后,从地面重生至长到这样高,也就用了四个月。他站在那儿,两手叉腰,审视着那紫色的树干。原则上讲,他恨透了杂草,但又不由得很是欣赏野草的生命力。他的视线沿着一根根篱桩往远处游移,一排排树木顶着硕大的、层层叠叠的叶子,犹如压顶的绿色风暴云,令他意外地敬畏不已。每天生活在这些树下,很容易让人对植物的宏伟博大熟视无睹。加尼特已渐渐丧失了清晰辨别某一片叶子的视力,但他仍能通过树冠的形状判断出树种:层次连绵有如波浪的鹅掌楸;亭亭如盖的橡树;庄严挺拔的胡桃树;临风簌簌、娇滴滴的野樱桃树。时值夏末,小巧、垂穗的刺槐树现出淡淡的棕色,角桩旁的那棵梓树披了一层浅绿色,哪怕在一英里之外的山坡上,你也能认出来。若再过些时候,树上垂满了长长的豆荚,哪怕更远也能一眼认出,也正是因此,人们称之为豆树。酸木树上的白色小花已灼灼盛开,春天时,那些花枝还像瘦骨伶仃的手一样往外伸着。除了树还是树。每一种树,在被雨水冲刷时都会展现不同的光滑程度,在秋日阳光下又会披上不同的色彩,各有独特的面貌——那是它们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性情,可你一旦居于其间,就能心领神会、牢牢记住。加尼特咂摸着自己心里对树木的这番见解,不免暗自惊讶,继而黯然神伤。到他死去那天,这些见解也会黯黯寂灭,像关掉电视一样。
他这是怎么了?站在车道上看着这些树,思考死亡?他转身回屋,眼角余光却注意到篱桩外行距规整的苹果树上浑圆的形状,他想起来了,当然,就是为了这个。他的任务是南妮·罗利和瓦板。他想先去车库确认一下瓦板的状况,以确保它们的质量仍可堪用再送出。但他又觉得自己之所以如此,仅仅是想延后那难以避免的一幕。还磨蹭什么,赶快出发吧,小伙子。他心下暗骂自己,就这样走了过去。
他在屋后找到了她,他就知道她会在那儿。这一上午,他已盯了很长时间,看见她拖着一道刺槐栅栏往屋后走。她到底想干些什么,他还是有点兴趣的,即便他也知道好奇害死猫。就算与南妮·罗利无关,好奇心也不是什么好事。
见他走来,她快活地挥了挥手。“沃克先生!你的BPV怎么样了?”
他的什么?她是在问他内衣吗?“还行。”他矜持地应了一句。
“再也没头晕?太好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哦,那个啊……”他说着,便记起了她温柔而有力的双手如何揽着他的脑袋,令他的古稀之躯瞬间肾上腺素激增。他还梦见过她一回,梦里的感受如此真切,使他尘埃复起,早已无念的往事又搅扰上他。一想起这些事,他的脸就红到了脖子根。真是恨不能转身就逃。
“你没事吧?”
“好多了,真的。”他应了一句,努力镇定下来,“我还没适应。头晕已经习惯了,得花点时间熟悉一下头不晕的感觉。”
“就是年纪大了,对吧?”她问,“要是我哪天起床,发觉膝盖不疼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走路呢。”
他注视着她,心烦意乱。她穿得很少。早些时候,他看着她从沟渠里把刺槐栅栏拽上来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就一件黄色的无袖短衫,还有短裤。短裤,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竟然穿这种裤子。天是太热,但还不至于让人穿得这么有伤风化。
“我一直在祈祷别再让我头晕了,”他向她承认道,“好几年了。”
“上帝的安排神秘莫测。”她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很可能完全没有在意。接下来,她应该想到她自己就是加尼特祈祷的回应才对。
“我个人认为,我的祈祷,几乎没有得不到回应的。”他的语气略有点趾高气扬,虽然他并无此意,“罗利小姐,去年八月,天气干旱,许多农户的烟草田眼看就没指望了,我就跪下来祈祷下雨,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晚上还真下雨了。”
她神情怪异地看着他。“在你来这儿之前,我打了一连串喷嚏。我猜啊,是我这串喷嚏才把你招来了吧。”
“那可说不准,罗利小姐。”
“不是吗。”她一边应着,一边转身,又抄起了锤子。
“我觉着你并不相信奇迹。”
“生活中并没有什么状况能让我去相信奇迹。”她头也不回地说道。那口气听上去有点恼火,也许有那么点悲伤。她在做什么东西,在他看着她拖出来的那道刺槐栅栏上鼓捣着。现在,她正把那栅栏支在车库门口的锯木架上,往上面钉横杆。天哪,那玩意儿瞅着就像罗马人钉耶稣基督的十字架。他不准备多问——他已打定主意别多嘴。这是他今天的第二个誓言;现在,最好还是完成第一个誓言吧。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没找着什么好由头,还是说了下去:“你知不知道我家车道旁的美洲商陆长得都有十一英尺高了?我从没见过长成那样的。”
她不再敲锤,转过身来,细细打量着他。“你来这儿就是告诉我这个?”
他想了想。“不是。只是偶然想起来说说。”
“哦。好吧,十一英尺高的美洲商陆,够厉害。要是县市集设立一个野草奖,你倒是可以去争一争。他们应该会惊掉下巴:加尼特·谢尔顿·沃克三世,年度野草奖第一名。”她的语调又像往常那样欢快起来,他不禁赧然一笑。美洲商陆是半耐寒性的多年生植物,不是一年生植物,这点他很肯定,但他忍住了没去纠正她。
“要是我真想得这个奖,”他假装一本正经地说,“我会给它来点儿硝酸铵。我觉得能让它长到十四英尺高。”
她放下锤子,明显放松下来。她的短裤,他总算看清楚了,是一条老式工装裤,用剪刀剪短的。这算哪门子事儿啊。“你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最让我赞叹的是什么吗?”她问他。
“我可不敢乱猜,罗利小姐。”
“是黑莓藤。”她说,“你爱笑就笑吧,毕竟谁听到这话都会笑;我知道它们是一大团乱糟糟的麻烦。但它们真心了不得。”
“我想它们应该是这片地方长得最快的植物了。”他说。
“没错,先生!从它们破土而出,到六月中,就长到八英尺高了。然后,藤梢就不再上攀,而是弯向地面,到八月,它们就能给你搭出个凉棚,让你在底下走来走去了。它们怎么长这么快,你注意到了吗?”
“我注意到了,注意到了。”他说,“我这辈子就为注意到黑莓的长势,前前后后报销了八台割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