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我不是要维护它们。我若不是一直留心着把它们砍回到篱笆那儿,它们肯定会把我家的果园整个儿吃掉。但到了冬天,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莓凉棚一径蔓延到路口,上下起伏,像一根巨大的缝被子的针把西布伦县对边对角地缝合起来,每年都要这么缝上一圈。你尽可以爱它们,恨它们,但就是阻拦不了它们。”她乜斜着觑了他一眼,像个责怪孩子的母亲,“你也不得不承认,黑莓做出来的派最好吃吧。”
他脸红了。“哦,我是一直想提那个派来着。谢谢你。”这女人都这把年纪了,还穿短裤。就他看来,她的双腿年轻得多。显然不是他所料想的唯一神教派信徒配有的丑陋双腿。
“没事儿,”她说,“晚谢总比不谢好。要是我们双方能一直这样和和气气,说不定明年我还会给你做个派。”
他久久地盯着她,心想真不知道明年夏天他俩是否还都健在。人一旦到了某个年纪,就会这样想事情。“罗利小姐,”他郑重地说道,“我敢说我真没见过像你这把年纪的女人还穿短裤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也许是有点苍白,还疙疙瘩瘩的。注意看的话,应该能看出来。她抬头回看他,咧嘴一笑,像个小女孩。“天太热了,沃克先生。UPS那个快递小哥启发了我。他开着卡车,就穿了条游泳裤。我就想要是这样都没问题,那老太婆拿剪刀把自己的卡其布旧裤子剪短,偶尔穿穿,应该也没事儿吧。”
加尼特摇了摇头。“尊严是老年人最后的责任,罗利小姐。”
“胡扯什么呀。死亡才是老年人最后的责任。”
“别这么没大没小的。”他警告,“我就不会穿着短裤到处跑。”
“我倒是宁愿看见猪到处飞,沃克先生。”
“好吧。”他说。但又问:“你是说我是头猪啰?”
她双臂抱胸。“那你是说我下流啰?”
“合不合适,自己明白。”他傲慢地回道。
“自以为是君子,瞎操心。”她说,“你自己爱怎么合适怎么合适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没羞没臊地对骂,像两个小学生。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我真没话说了。”
“对,你是没话说。”她斩钉截铁地说,恶狠狠地直视他,“你倒是说说我到底哪儿不对了。现在就把话说清楚。这么多年,你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你到底为什么老和我过不去?”
她戳在那儿,毫无惧色,逼他把话说清楚,非要他讲出个道理来。加尼特翻来覆去地思量半晌,叹了口气。他觉得好生悲哀,他永远没法告诉她答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弱声说道:“你都这把年纪了,这样打扮确实不妥。”
她愣愣地站着,嘴巴稍稍张开,好像有什么话刚要出口,却卡在了她的脑海和这眼前的现实之间。最后,她终于开口:“对一个七十五岁的人而言,根本就没有什么妥当不妥当。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敢回话。她真有七十五了?
“我来告诉你吧。”她说,“想想世间万物——整个历史——人嘛,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该死掉、入土了。这才是妥当。直到很靠近现代的时期,是美国内战还是什么时候,人类对病菌还一无所知。如果你生了病,人们就在你身上放满水蛭,再给你量身做副棺材。我相信那年月不管是谁都很难活到五十岁。对吧?”
“应该是吧。”
“肯定是。我们的爷爷奶奶持守尊严,工作到老,然后死于一场重感冒,死的时候身上大部分器官还能运转。但接下来,人类便开发出了六千多种手段来治愈每个器官的各种毛病,于是我们可以活到很老,可又不知道带着这副身躯干什么好。人类本不是被设计成可以活这一大把年纪的物种。我的理论就是这样。”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是你的众多理论之一。”
“好吧,那就再想想。女人再也生不了孩子,男人头发都掉光了——我们已是没用的废物。从生物学角度,严格地说,就是这样。如果一棵栗树再也结不出籽,你还会把它留在你的项目中吗?”
他皱起了眉头。“我没觉得自己是废物。”
“你当然不觉得,你是男人嘛!男人走来走去,顶着个秃脑壳,揣着他已然退休的老二,却拒绝承认自己是个废物。那我凭什么就该把自己掩盖起来呢?哪条法律说过我必须把这老身体全部遮住,免得丢人现眼?这都是当今时代的鬼把戏,可我们偏偏就活在这个时代。我的膝盖肿胀坑洼、奶子干瘪下垂,可你呢,不管你身体的零部件好不好使,只要还没坏到必须摘掉——我们就还是人。为什么就不肯放下无聊的规矩,好好地活到死呢?”
加尼特气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他这辈子还没在女人面前骂过娘,至少从上小学起就没这么做过,可这次差点忍不住。这都是她自找的。南妮·罗利缺的就是柳条把子,她这是欠抽。如果让时间倒退个六十五年,他准保给她个过肩摔。加尼特心里暗自咒骂,扭头走了,一个字都没说。场面已经聊成这样了,说任何话都没用了。
一小时十分钟后,加尼特再次出现在南妮的后院,手上拿了块沥青瓦板。她正提了一篮格拉文施泰因苹果往她的皮卡走去,准备装好货,明天带去阿米什人的集市。看见加尼特·沃克时,她吓了一跳,脚下一绊,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掉下来。
他举起瓦板,给她看那上面的心形图案和她家屋顶上的恰是一种。然后,他就把瓦板扔到她跟前。那瓦片躺在水洼边的草丛里,像一张情人节卡片,那正是她需要的东西。一群蝴蝶自水洼飞升而起,闪闪烁烁,发出一阵鼓掌般的振翅之声。
“这样的瓦板我车库里有两百块。你可以全拿去。”
她看看瓦板,又看看加尼特·沃克,再看看瓦板。“上帝仁慈哪,”她悄声说道,“真是个奇迹。”
24 蛾之爱
周六近正午的时候,朱厄尔过来接孩子。卢萨正在菜园里摘青豆,看见她穿过院子慢慢地走了过来。“亲爱的,今天可是主的休息日啊。”朱厄尔来到菜园门边时,喊道,“你没必要这么卖力。”
“那上帝创造出须在八月里采收的青豆时,是怎么想的?”卢萨答道,心想大姑子不会真认为她这是在渎神吧。朱厄尔脸色苍白,但情绪不错,戴了顶别人给她织的蓝色钟形帽。她懒得戴假发,只是系围巾、戴帽子。“从防兔栅栏门进来吧。”卢萨向她喊道,“那栅栏门顶上有根铁丝。”
朱厄尔拨开铁丝网,走了进来。“啊呀,真漂亮。”她评价道。卢萨蹲着,很是自豪。红色和黄色的甜椒长在暗色灌木枝子上,好像漂亮的小灯笼闪闪发光,亮锃锃的紫色茄子一派名媛贵胄的气度,就连洋葱都像披了一袭粉色的花袍。整个童年时代,她花了大把时间在露台上观察花盆里种子如何冒芽,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这个。
“你都成了菜园的奴隶了。”朱厄尔说。
“差不多吧。看这个。”她指了指长长一列尚未采摘的豆子,“我已经做了四十夸脱的豆子罐头,还有两列要摘。”
“那你要开心死了。明年二月之前都不用种豆子了。”
“是呀。有了豆子,我又养了鸡,恐怕要到明年夏天我才用得着再去克罗格超市了。我已经把番茄贮藏起来了,回头用来做意面酱——差不多有二十夸脱吧——还冷冻了西兰花、花椰菜,要什么有什么。玉米多得数不过来。对了,昨晚上,你家孩子吃了好多玉米。”
朱厄尔笑了。“他们是这样。洛厄尔连烤玉米的穗都吃,他太挑食了。西兰花他们肯定碰都没碰,对吧?”
“没错。”
“你快别摘青豆了,”朱厄尔说,“要是已经贮藏了四十夸脱,那你真不用再摘了,对上帝说:‘好啦,先生,我干完了。’这一点都不犯规。”
“好啊。”卢萨说,“不过豆子都是科尔种的。他种了许多豆子。今年五月天暖得很早,还记得吗?我觉得只要来这儿摘点什么,就会发现他有礼物送给我。我不愿去想秋天,到时候我将不得不把这块地翻耕一遍。”
朱厄尔摇摇头。“你也出了很大力了。真的,这儿好漂亮。从某方面看,这就是个女人拾掇出来的花园。和别人家的菜园完全不一样。”
那是因为她是个外人,卢萨心里这样想道,但没有说出口。她栽种的东西和这里人栽种的不一样:没种羽衣甘蓝,却种了五色莙荙菜,还种了好几列蚕豆,准备晒干后用来做炸豆丸子。她甚至种了四种不同的茄子,其中就有粉紫色与白色条纹相间的意大利种“白玫瑰”,将来可以做她最爱吃的imam bayildi和baba ganouj[1]。
朱厄尔在细细察看番茄植株,手指摩挲着健康的番茄叶。“你用什么杀死天蛾幼虫的,西维因杀虫剂?”
“没,没用那个。那会连我的好朋友一块儿杀了。”
朱厄尔露出惊恐之色,卢萨笑了。“我是指虫子。我知道你们都会笑话我,但我太喜欢虫子了,实在不忍心用西维因那样的广谱杀虫剂。我用了些别的东西。番茄,我用的是Bt。”
“B-T?”
“是种细菌,叫苏云金芽孢杆菌。这种细菌能使吃了我的番茄的天蛾幼虫消化不良,但不会伤到蜜蜂或瓢虫。”
“你没开玩笑吧?”
“没。好吧,是严重的消化不良——会让天蛾幼虫死掉。对粉纹夜蛾也管用。篱笆边上有个篮子,你干吗不去给自己和孩子们摘些番茄带回家?”
“我不吃番茄;我的胃一碰酸的就不行,应该是化疗的副作用。我现在都没法喝橙汁。不过,我可以和你一起把熟透了的番茄摘下来,免得这样无所事事地站着。再帮你采收一些准备贮藏起来的蔬菜。”
“现在摘下的番茄我已经不打算做成罐头了。现在,我把它们切成片,放上罗勒叶和橄榄油,当早餐吃。”
“哎呀,我踩到你的金盏花了。”
“没关系,我不在乎它们长得好不好。我把它们种在这儿,是为了不让线虫靠近番茄的根。”
“不错。真的不错。近几年科尔也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怎么才能驱虫而不用杀虫剂。他还去肯塔基大学上了这方面的课。”
“我们就是那样认识的。”卢萨说着,垂下了头,“我就是他的老师。”
“哦!”朱厄尔喊了出来,就像被蜜蜂蜇了一般。她该不是妒忌了吧?卢萨心想。她往常不会这样,她和其他几个姐姐很不同,虽然她和科尔这么亲密。只有朱厄尔好像还乐意跟她说说科尔的事。卢萨朝着青豆俯下身,不让阳光晃了眼,她已经忙活到那一列的尽头了。她膝行着一步步往前挪,身边还拖了只杂货店的纸袋子,几乎塞满了。
“不管你信不信,”她对朱厄尔说,“我让你两个孩子来这儿把墨西哥豆瓢虫捉下来,一只只碾死,玩了大半个早上。我告诉他们要是觉得干这个好玩,我还会付钱给他们,每只瓢虫一美分,他们就一只只数着。今天回家,他们就都很有钱啦。你要是还有没付的账单,就找克丽丝和洛厄尔吧。”她抬头看了一眼,“朱厄尔?朱厄尔?”
卢萨扫了一眼那一整排高耸的番茄植株,想找到朱厄尔的脑袋,但没有。她忙站起身,惊惶地沿着那一排排番茄从头找到尾,低着头紧张地搜寻植株之间的地面。朱厄尔坐在地上,双手抓着膝盖不断颤抖,脸庞因疼痛而紧绷着,一篮子番茄打翻了,散落在她身旁的地上。卢萨赶忙飞奔过去,搂着她,将她扶稳。
“天哪,”卢萨连声说道,“怎么办哪?对不起,我不太懂急救。”
朱厄尔睁开眼睛。“不用急救。让我回到屋里就好。我想可能是太累了。我钱包里有止疼药。”
两个小个子女人挣扎着走下缓坡,穿过院子,来到屋里,任由菜园里的豆子和番茄散落在地面上,防兔栅栏的门也敞开着。卢萨几乎是扛着朱厄尔上了台阶。过去的一个月里,她的上肢力量不知不觉间大大增强了。几乎每天,她都得干以前科尔干的活。每次照镜子,看到身体上曾经的柔软曲线变得结实平坦,她都不免一番惊讶。不过,把亲戚扛到门廊椅子上,还是第一次。
她们在门厅处停了下来,听见了孩子们的声音。洛厄尔和克丽丝正在客厅里玩老式的棋盘游戏,那是卢萨从壁橱里翻找出来的。他们最爱玩的是大富翁和灵应盘,他们把“灵应”发作“灵异”。
“你的药在哪儿?”卢萨问。
“糟了,我的皮夹在车里。”
“我先把你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会儿,再跑去取过来。”
朱厄尔向卢萨投来恳求的眼神。“我们能上楼吗?我实在不想让孩子们看见我这样子。”
“当然可以。”卢萨觉得自己真蠢,竟然没想到这一点。朱厄尔抓着扶手,用力到关节泛白,卢萨则承受着她的大部分重量,往上挪移。她将朱厄尔扶入卧室,决定不去管床还没理,地板上还扔着衣服。“来,你先坐下,我马上回来。”
她飞也似的下楼跑到汽车那儿,又急急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匆忙间瞥了一眼两个孩子,他们正忙得不亦乐乎。他们正在争论该怎么分大富翁的钱,什么都没注意到。她尽力保持平稳的语调,让他们去外面玩,把菜园防兔栅栏的门给关上,再拿些鸡蛋过来。她知道洛厄尔就喜欢做这事,只要他姐姐保护他不被母鸡啄到就行。然后,她跑回楼上,去楼上的浴室水龙头处接了一杯水。等她返回卧室时,朱厄尔已坐在窗旁的织锦椅上。卢萨读书时就喜欢坐在那里。她的手指摩挲着那绿色织锦软垫上藤蔓图案的纹路,仿佛在读盲文。卢萨把水递给她,坐到她身旁的地板上,开始对付那药瓶的童锁瓶盖。
瓶盖终于打开了,朱厄尔吞下药片,喝光了整杯水,像个孩子一样听话。她放下玻璃杯,再次抚摸着椅子的扶手,若有所思。“这椅子我们以前有两把的,”她说,“正好一对。妈妈把它们放在客厅,她就喜欢坐在上面,直到椅子发旧。后来,洛伊丝把什么东西溅到了其中一把椅子上。不,是她拿一把小折刀在自己腿上割了个口子,血流得到处都是。天哪,她当时真是惹了大麻烦。”
“因为她割伤了自己的腿?”
“哦,不是,是因为当时她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她本来想用肥皂刻玛丽莲·梦露的雕像。我们平时也不会去客厅,那儿是聚会的地方。总之那天真是一团糟。妈妈气死了。她尝试了所有洗涤剂也没法把椅子洗干净。最后只能把椅子扔了!唉,不知道它最后到哪儿去了。”
“很有可能在谷仓里,和其他东西一起待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你知不知道那儿还有架钢琴?”
“不知道。”朱厄尔轻声应道,双眼定定地望着床那头的墙纸,“她把椅子放到了路边。我们小的时候,大家都那么做。总会有人过来拿走,那人比你更拮据,想着在脏椅子上铺块布不就没事了。现在那椅子一定在某个地方,某个人会坐在它上面。”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有神,犹如一双蓝色的蝴蝶,垂落在卢萨的脸庞,“许多事物最后的结局如何,你根本无从知晓,是不是很可笑?想到自己无法变老,我就很生气。真是的。我好想看看白发苍苍的洛伊丝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我们谁都看不到那个洛伊丝,只要伊卡璐[2]还没倒闭。”
朱厄尔轻轻地笑了一声。在这么沉重、要紧的时刻,自己却开了个玩笑,卢萨觉得自己很差劲。她一向看不上别人面对死亡话题时的陈词滥调和躲躲闪闪,可如今和朱厄尔一起聊到这个话题,她却脑中空空,最终说出口的也不过是一句“朱厄尔,未来都是说不准的,你或许还能比我们都活得长”。
朱厄尔摇了摇头,定定地看着卢萨。“我见不到下一个夏天了。在你把刚贮藏的那些罐头吃完之前,我就会离开。”
“对不起。”卢萨低声说道。她握住朱厄尔的双手,将它们包裹在自己手中,一言不发,就这样沉默地待了几分钟。孩子们的笑闹声不时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后来,维持这姿势让卢萨愈发难受,不得不松开手,转而轻轻抚摸大姑子的手指。她抬头看向朱厄尔的脸,那脸上的神色已茫然涣散。那顶帽子显得悲戚戚的,在室内看来有点不够得体,仿佛在嘲笑她的郑重其事。但朱厄尔坚决不愿买假发。卢萨曾寻思,这是否表示她很乐观呢,认为头发终究会长出来;抑或很现实,认定自己的日子已所余不多。现在,她知道了。
“朱厄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问题我想了很久。你不用今天就回答,你可以好好考虑,无论多长时间。也许你会直接拒绝,那也没问题。但我还是想问。”
“那就问吧。”
卢萨的心狂跳起来。她原本设想在某种轻松的情形下问这问题,比如她和朱厄尔一起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之前她没有意识到,那样轻松的场合,如今已不可能再有了。况且,这原本也不是个轻松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问题?”卢萨半天没吱声,倒让朱厄尔困惑起来。
“我在想,如果有那么一天,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卢萨觉得脸上滚烫,“如果我问得不合适,但愿你别介意。我在想,由我来收养克丽丝和洛厄尔,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照顾还是收养?”
“收养。”
朱厄尔审视着卢萨的脸,竟然没有丝毫惊讶。不过,她应该也没有生气,卢萨就怕她会生气。
“如果你不想谈的话,我们就不谈。”卢萨说,“我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事比这更难抉择。”
“你难道不觉得这也是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的事吗?”朱厄尔语调很平淡,让卢萨有些害怕。
“我猜你会想。换作是我,我也会。所以我把这问题提出来了。”
“嗯,你不要觉得这是你的义务,”她终于给出了回答,“我还有四个姐姐。”
卢萨看向地板,视线落在朱厄尔结满茧子的膝盖和短裤卷边处露出来的一截大腿,那上面还带着一条条泥渍。然后,她又握住了朱厄尔的手,没有抬头。“你有五个姐妹。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孩子的。”她抬眼看了看,朱厄尔在听。“不过,这也不是理由。不是什么好理由。我爱你的孩子,这才是理由。我爱克丽丝,我爱洛厄尔。我不敢保证自己会是最好的母亲,但我会尽力学着去做。洛厄尔容易相处,人见人爱,而克丽丝……克丽丝和我就是一个豆荚里的两粒豆子。”
“你在山下倒是能帮上很多忙。”朱厄尔模棱两可地说了这么一句。
“是能帮很多忙。”卢萨同意道,朱厄尔用了条件句,这对她是个鼓励,“但还能帮更多的忙。不过,老实说,我觉得洛伊丝不适合太接近孩子。至少得等孩子们大点再说。”
“等他们大点再说。”朱厄尔重复了这句话,闭上眼睛,头往后仰,倚在高大的绿色椅背上,“你能想象克丽丝在高年级舞会上的样子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能想象得出。”卢萨柔声说道,“那时的她说不定还穿着礼服呢。她现在已经开始融入这个世界了,她只是需要帮助,才能弄明白自己要怎么做。这就需要开放的心态。看看家里人,最好的候选人非我莫属。”
朱厄尔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卢萨,脸上已换了另一种表情。“我有些文件要让孩子他爸签字,然后,我才能真正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从刚得病起,我就一直在考虑所有这些问题。文件已经起草好了,在律师那儿。”
“什么样的文件,是同意收养的文件吗?”
“嗯,是表明孩子归我的文件。他不知道我生了病。说不清楚他会怎么做。我认为他不会真的去管孩子,但他这人说不准。谢尔这人,你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完全说不准。有一段时间,他或许是想要孩子的,但一想到还要照顾孩子吃喝拉撒,他就会把孩子撇开,像丢弃小猫那样,往路边一扔。”
她又合上眼睛,皱起了眉头。卢萨摩挲着她的手背,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她琢磨着这头隐形的野兽究竟对朱厄尔的内心造成了何等伤害,她身上究竟哪一部分已遭吞噬。她想起了爷爷常说的那个古老的传说,讲的是一头野兽每个月都会把月亮吞下去,再慢慢地把它吐出来。那也比现在这状况好多了。她能感受到朱厄尔身上这头凶兽的热气与戾气,在她细薄的皮肤下蠢蠢欲动。
“所以,我会把文件整理好寄给谢尔。”等了一会儿,朱厄尔说道,“把该解决的事解决了。我今天就寄。我已经拖了太久。”
“没有人会怪你。”卢萨说完,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默默听着过道上每隔半小时便会报时的钟声。沉默中,卢萨又想到了好几个问题,她安静地等着,等朱厄尔睁开眼睛后再问。这种事急不得。她试着慢慢讲。
“你知道谢尔在哪儿吗?他会签字吗?”
“哦,是的,我知道他在哪儿。他搬了很多地方,但州里得扣发他的工资。你看,他走后,我还得去为这个打官司。不管谁雇了他,给他发工资,每个月都得从里面扣掉三百美元寄给我。我就是这样追踪到他的。”
“天哪。”卢萨说。她实在想象不出朱厄尔会去法庭,去面对自己遭遗弃这个事实。她能想象外面的流言蜚语肯定已甚嚣尘上。县里有些人就会因为这事,再也不和朱厄尔来往。
“他会签字不要孩子,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朱厄尔说,“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再付钱了。我认为他想都不想就会签字。不过你也希望他签字吗?”
卢萨打量着朱厄尔紧蹙的眉头,设法跟上这奇峰突起的谈话节奏。“你是问如果没有这笔钱,我还会收养孩子吗?”她想了不到十秒,便说:“这样做最保险。我觉得从法律上看,也最好。因为我打算在农场的契据上放上孩子们的名字。你懂的,等我走后,农场就归他们了。”她感觉到自己说出这番话时,空气似有振动,只觉得周身一阵轻灵。等她鼓足勇气再次抬头看向朱厄尔时,竟发现大姑子的脸上满是泪光。
“这样做最合适。”卢萨解释道,心里有了底气,“我在想如果你同意,我会在他们的名字后加上‘怀德纳’这个姓。我也会改姓这个姓。”
“你没必要这么做。我们都理解。”朱厄尔用双手擦了擦脸。她微笑起来。
“不,是我想要这样。我是不久前才决定的。只要我还住在这地方,我就是怀德纳小姐,所以还有什么好争的?”卢萨也笑了,“我嫁的是姓怀德纳的这片土地。”
她站起身,坐到绿椅子的扶手上,这样就能轻轻搂住朱厄尔的肩了。她们就这么坐着,望着窗外的院子和院子后面那片饲草田,这片土地是卢萨收到的、来自丈夫的遗愿和遗嘱。眼下,她的目光被院子边缘的那棵桑树吸引,树上结满了熟透的紫色桑葚,洛厄尔称之为“长樱桃”。他刚见到桑葚,就猛吃起来,吃得牙齿全变蓝了。在夏日的此刻,这棵桑树已成为整个院子的魅力之星,周边几英里内的有生命之物似乎都追逐着它的气息纷至沓来。卢萨恍然大悟,这就是生命之树,是她的祖先们一次又一次织入地毯和挂毯里的神木,是用他们世世代代的苦难和丧失浇灌的一棵鸟之树。你曾拥有的、深爱的某棵树或许有一天将不再属于你,但鸟儿仍会络绎而来。她仍能从每根树枝上鸟儿的羽彩认出它们:知更鸟、红眼雀、主红雀、圃拟鹂,还有整天快快活活的小金翅雀。最后这种鸟儿,卢萨知道是以植物种子为食的,所以她不太明白它们来这儿干什么;也许是想凑个热闹吧,就像人,总喜欢去摩肩接踵的公园,感受同在一片欢乐气氛中的乐趣。
“我还得和姐妹们谈谈这事。”朱厄尔突然说,“和其他几个姐妹。”她更正道。
“哦,那当然。我明白。你别着急,也别有压力。上帝知道,我并不想去伤害谁的感情,或引起谁的不快。她们说不定会认为我没有资格。”
“你有资格。”
“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这个家庭,我毫无概念。”
“你当然有概念,亲爱的。没你想的那么糟。”朱厄尔抿紧双唇,若有所思,然后又开口说:“她们会表现出受伤的样子,但也就一会儿,她们必须这样。但只要我们离开,把门在身后关上,她们就会赞美上帝。我们都会赞美上帝。”
[1]用茄泥、酸奶、柠檬汁、蒜泥和芝麻酱制成的蘸酱。
[2]美国染发剂品牌。
25 捕食者
无论是余生抑或来世,迪安娜都会记得今天。凉意袭来,倏然预告秋日将至。她的皮肤和新近愈发敏锐的其他感官全都感受到了这清新爽脆的空气:她能嗅闻出、品尝出其中的变化,甚至能听见它。鸟儿已悄然噤声,夏日欢庆的聒噪因凉意涌来戛然而止。它们胸中升起一种愿望,要坚定地聚在一起,等待那个快要到来的时刻。它们会一起飞入黑暗,以夜空的星辰为导航,组成茫茫的迁徙大军。迪安娜倚在岩石上,感受到胸中翻搅着同样的感受,一种使命完成之感,一种对飞翔的渴盼。小径延伸至眺望台终结,她便以此为起点,往上攀登了约五十英尺,来到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大圆石上。从这儿,她能俯视万物,望见童年的山谷和远处的群山。似乎只要她张开手臂,便能扬帆起航,驶出她已知的一切,进入新的领地。
身后的枝丫间传来鸟儿们准备越冬而呼朋唤友的叫声,山雀“嘀嘀嘀”的叫声,她再熟悉不过,听来无比安心。迪安娜今天还不会飞走;不过这种渴盼自她儿时便已有之。天气转凉,便意味着苹果成熟,意味着去南妮的林子里摘番木瓜。就在从昨天到今日的某个时刻,空气已从黏滞变为清冽。她小木屋上的弗吉尼亚爬山虎也在一夜之间起了变化:今天早上,她注意到了几片转为淡红色的叶子。这变化足以使她停下脚步,记录在案。就是这一天,也只能是这一天,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她将设法从已栖居一辈子的幽冥王国里走出来,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生活之中。今天,在前来这眺望台的一路上,她没什么心思去为余光所及之处的凋萎叶片而悲伤,也没什么心思去寻找若即若离的小狼崽,就连羽翼鲜亮的长尾小鹦哥在苍耳子丛中蹦蹦跳跳也未能引起她的注意。这些无依无靠的生灵就在她身边,也将一直在身边。只是唯独今天,她的全副精神都献给了香灌木的绿色果实间缀着的一颗鲜红的浆果。这个标志意味深长、美妙无比,就像她过去那段人生和即将开启的新篇章的分水岭。如果这个夏天需要一个节点来宣告终止,为什么不可以是小径旁这颗红色香灌木浆果呢?
她将借来的小镜子——他剃须时用的镜子——从后裤兜摸了出来,细细地打量起自己的脸庞。她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眼睛下面微带斑点的黝黑皮肤,像戴了张浣熊面具,但色带之间的过渡更微妙,深色带从她鼻梁上一直延展至颧骨。这张脸上的其余部分倒与她记忆中一样,尘封未动,无动于衷。她的胸脯愈发沉重。她能觉察到内在的变化。她转头面对太阳,缓缓地解开衬衫,将意念中的他的手指放上去,放在她的手指抚触之处。他对她肌肤的抚摸就像一件大氅,她只须借助记忆的力量便可再度披上。在这块岩石上,沐浴在阳光中,她任凭他如潮水一般进入了她的身体——那是今天早上的记忆:他深深地看进她眼底,他的动作正如潮水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将海浪推上它专属的沙滩。当时留在身体上的欢愉,现在不免笼罩上了一层黯淡。因为她知道,那时每一场私语、每一个吻、每一次酣畅淋漓的肌肤之亲,都已是最后一次。每一帧影像后,均有其阴影凝立。甚至事后他睡在她身边传来的体温,此刻仿佛也泛起了深棕的色泽,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体温,将它默记,以抵御即将冷清的那片空间。
她脚下五十英尺就是眺望台,两年前她差点一跤摔下去,命归黄泉;而两年后的五月,她再次落入尘埃。甜心,他说,你见过比那儿更美的景色吗?她的回答是,没有。她那时眺望着群山和谷地,那里深藏着兽的秘密。而他望着的却是牧羊场。
她抚摸着自己的乳房,再次拿起镜子,细细看着乳头上红褐色的乳晕。皮肤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变换了色彩与纹理,简直堪称奇迹,就像毛虫的皮肤变成了蛾子的翅翼。她迅速地触碰了一下肚脐下方的腹部,就像测试水温一般,牛仔裤最上面的那粒扣子已扣不进扣眼了。迪安娜心想自己怎么会一点都没发现,像这样究竟有多长时间了呢。至多十周,很可能未及十周,不过不会差太多。她了解人的身体,尤其是她自己的身体,但这个……她不懂。这是女儿应该从母亲那里学到的吗,是否此种女性知识的堂奥,她从未得其门而入?她曾听女人们谈论那些事,但似乎并不能对号入座。她不觉得难受,也没有特别想吃些味道奇怪的东西。(除了火鸡。那味道奇怪吗?)她只觉得似有一颗炸弹轰然炸开,令她的生活平地波澜。她误以为那是爱,或是欲,或是更年期,或是对私密性被侵犯的极度不适,结果全都不是,又全都算是。这爆炸声带来的冲击令她害怕,她原以为自己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能严格自控、准确规划的人,但这掌控力却松动、丧失了。又或者,她身上正在发生的其实是:尚未形成的自我的拼图,正在经历的一段长长的回归之路。
迪安娜试图去想象自己被受孕而生那天晚上的情景,这种事她以前哪敢去想。雷·迪安·沃尔夫,与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巫山云雨之后,珠胎遂结。那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或许她也同迪安娜一样,走路飞快,害怕打雷,欣喜或伤心时喜欢咬住发梢。这个女人,以赤裸的拥抱来抓住生命,不抱任何希望地继续生活。
迪安娜从来不是傻子,她对自己说。她只是缺乏爱欲方面的指导。没有自己的母亲在身边,一路上的标志都错过了。
南妮已尽了最大的努力,算做得不错了——但那也只是一种宽泛的教育,比如今大多数女孩子受到的指导宽泛得多。南妮·罗利,像她的苹果树一样,可靠、慷慨。她总是穿着印花棉布裙,站在后院里,叫迪安娜和蕾切尔从树上下来,倒不是担心她们爬树,而是来给她们再端上点好吃的,比如苹果汁,或派。只有那段好时光。她们就住在树丛中,蕾切尔攀在低伏于地面的树枝上,迪安娜让她待在那儿别动,怕她摔下来。而她自己则爬得很高,为她俩的秋千安装支架悬杆,就像一个空中飞人。如果她往下看,蕾切尔就在下方,忽闪着她那双甜美、惺忪的眼睛透过叶丛往上看她,双唇半张,仿佛永远那么好奇,永远对她的空中飞人姐姐心怀敬畏。
“蕾切尔为什么会那样?”她问过南妮,就一次。当时她们正走在果园后面的山上。
南妮答道:“她的基因出了问题。你知道基因的。”
迪安娜是个热爱科学的少女,比别的人读书都多。她说知道,她也确实懂。
“我知道,”南妮平静地说,“你想听到更好的解释,我也想。好长时间以来,我都在责怪这世界,责怪食品里的化学物质这类东西。我怀着她的时候就读过那些文章,把我吓得半死。但蕾切尔这件事,还可以从其他角度来看。”
“她现在的样子我也很喜欢,”迪安娜说,“我不是说不喜欢。”
“我知道。但我们都希望她身上别有那么多东西出错,她已经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了。”
迪安娜等待着,等南妮接着说下去。她们在往山上走,正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饲草田。迪安娜刚过了十二岁生日,个头已经比南妮高,但在陡坡上,南妮仍比她走得快。
“我是这样想的,”南妮说,“你知道,要创造生命,有两种不同的方法:杂交和克隆。给树做嫁接就能知道这一点,对吧?”
迪安娜犹豫地点了点头。“从你喜欢的树上砍下一根小枝,再把小枝接在另一棵树上。”
“没错。”南妮说,“你可以把它叫作接穗,也可以叫作克隆。它会长成同爸爸妈妈一个样的植株。另一种方法是,让两头动物交配,或者,让两棵植物彼此授粉;那就是杂交。杂交出来的孩子会和父母双方都不一样,与由相同父母杂交出来的其他孩子也有一点点差异。这就像同时扔两粒骰子,相比只扔一粒骰子时最多只能扔到六,扔两粒骰子能得出更多的数字。这叫作性。”
迪安娜又点了点头,但显得更犹豫。不过这个例子她还是听明白了。她跟在南妮身后,踏着南妮将前面的高茎草踩倒辟出的小径往前走。
“有性生殖有点担风险。父母一方的基因与另一方的基因结合时,会容易出错。有时候,会缺一整份基因,或多了一份基因。这个问题就出在了蕾切尔身上。”南妮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迪安娜,“但想想吧,要是没有杂交生殖,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
迪安娜想象不出其中的差异,便这么跟南妮说了。
“那好,”南妮想了想,说道,“很有可能,好几百万年前,大海里只有很少的几团东西,全都一个样。它们都是先把自己分裂成两个,然后再分裂,越来越多。除了相同,还是相同。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来烧菜。然后,有一天,基因不同的东西开始杂交,产生了一些变体。然后,这世界就热闹了。”
“然后,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迪安娜猜道。
“没错,越来越多。有的孩子会比爸妈更好一点,有的会更差一点。但更好的孩子两两相配,又会杂交出更好一点的下一代。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变化,而且扩展范围越来越广。”
“这样更好,对吧?”
南妮双手撑在膝头,认真地注视着迪安娜。“世界就是这样,亲爱的。我们就生活在其中。这都是全能的主的造物。没有什么比多样性更重要。唯其如此,生命才能在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中存续。但多样性意味着有强壮的就有不够强壮的,情况就是这样。就像扔骰子,有扔出了迪安娜的骰子,也有扔出了蕾切尔的骰子,这都是生殖的结果,也是这件事的奇妙之处。可以说是生命最伟大的发明了。”
这便是关于生殖的教诲了,这和南妮给她讲的鸟儿和蜜蜂的学问很相近。这是她所拥有的最类似于母女之间的交谈。那是个凉爽的秋天,或许是九月吧,当时她们正从山坡上的田间穿行而过。自从南妮接管这座农场以来,这块田地就一直荒着。田里刚冒出芽的苹果树苗,都是由鹿和狐狸的粪便里带来的苹果籽落地生根长成,它们都会去山下的果园里偷苹果吃。南妮声称,这些野生苹果树也是她的遗产。果园里她父亲栽的那些树都长势极佳,血统纯正,自精心嫁穗至细心耘养,以保证小树都和父母一个样。世界上所有的醇露苹果都一个样。但南妮田里的树苗却是法外之徒,没有人播种,它们要繁衍子孙后代得靠蜜蜂异花授粉。那山上矗立着六月熟苹果树与醇露苹果树的非婚生子女,还有格拉文施泰因苹果树与无名无姓的果树交配而来的杂种,后者可能是邻近的野苹果树,也可能是棵梨树。南妮已不再给这片田园除草,而是任凭这些子孙后代朝着天空高昂起头颅,长成沉默的密林。“就像卢瑟·伯班克[1]的实验室。”面对求知欲强烈的少女,她就是这样解释的。迪安娜觉得,那些树也应该算是南妮的孩子。之后那些年的秋天,到了周六,她俩就会拨开杂草,穿行于荒蔓丛生的田园间,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品尝它们结出的果实,那是靠狐狸偷窃与蜜蜂做媒结出的离经叛道的果实。她们都期望能有新的发现:那将是南妮的最优苹果。
迪安娜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心里有了计划。现在是八月的第一周,也就是说杰里会很快带着她的杂货补给和邮件上山来。她可以写封信,让他带回去。这样就不用贴邮票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邮票。她在信封背面画了蛋溪和6号公路的地图。这样,杰里就能找到果园,直接送过去了。迪安娜想象着南妮拆开这个背后画有地图的信封,不禁微笑起来。也许,她会停下来,先琢磨一番,那蓝色墨水画出的线条是如何将迪安娜的小木屋同她的果园连接起来,就像小孩子猜谜书里的迷宫,得费好大劲儿才能做出来。也许,一看到这地图,南妮就能猜出信里的内容。
迪安娜已经知道这封信该怎么开头了:
亲爱的南妮:
我有事要对你说。今年秋天,我要从山上下来。大概会是九月,我想,那时候天气就要转凉了。我应该会再带一个人一起来。不知是否能和你住在一起。
[1]卢瑟·伯班克(1849-1926),美国植物学家、园艺家、农学先驱。在55年的职业生涯中,他培育出了超过800个品系和品种的植物,包括水果、花卉、谷物、草植、蔬菜等。
26 老栗树
加尼特从镇上出来,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回味着平基饭馆的鱼,今天的鱼应该还算是和往常一样美味吧。车子驶到蛋叉镇边靠近黑溪、路将没入林子的地方,一只动物闯到路中央,使他不得不停了下来。那动物就那样站在明亮的天光之下,加尼特使足了劲踩住刹车,才让车子彻底停了下来。是条狗,但又不是狗。加尼特从未见过这样的动物。是只野生的动物,一身浅黄褐色的毛,金色的尾巴翘出好看的弧度,后颈毛根根竖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加尼特。面对这辆载重半吨的福特皮卡,它显得毫无惧色,全然不顾后果。
“真是的。”加尼特嚷嚷了一句,但并未有所行动。他的心脏跳得很猛,倒不是害怕,而是震惊。这生灵直愣愣的目光看入他眼中,似有话要说。
它扭头朝路边它来时的方向望了望,杂草丛里又钻出了第二只,走得漫不经心。那动物尾巴低垂,但毛色与体格与第一只一般无二。它站在无所遮蔽的路边,略一犹豫,便起步加速,干净利落地穿过了马路。第一只紧跟其后跑了过去,两只动物相继没入了路边的菊苣丛中,没有再看加尼特一眼。那开着点点蓝色小花的野草丛分开又闭合,犹如影院的幕布。加尼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亲眼见到了魔法神迹。那不是茫然失措、急于回返人类世界的两条流浪狗。它们是天生地长的野兽,这里是它们的居所。
他呆坐了很长时间,凝视着前方已然空荡的路面上消失不久的那身影。后来,因为生活还得继续,他的前列腺也不允许如此久坐,他便挂上挡,踩下油门,忙自己的事了。这一路他都稳稳当当地行驶在自己这一边的行车道上。就在他快要安妥无虞地驶抵自家车道的时候,有个年轻人招手示意他停一停。加尼特还在琢磨着那两条狗,心不在焉地从森林服务处的吉普车旁径直驶过。开出一段路了,他才反应过来吉普车里的小伙子是想让他停车。
他缓缓停下车,听见路渠里的菊苣草擦过轮胎的声音,说明他已经把车子开出路边了。然后,他熄了火,就这么坐着,紧张地看向后视镜。森林服务处的工作人员不是警察。他们无权让你停车。不像蒂米·博耶,让他把车停到路边,上来就是一顿教训,说他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使,还威胁要吊销他的驾照。真是的。或许他刚才看见的那两只动物是森林服务处丢失的,他们正在找?不对,当然不对,这想法太荒唐了。这是辆侧敞的绿色军用小吉普,不是马戏团运兽笼的大长车。兴许,这小伙子是想让他往中线开。他一直想着在岔路口见到的动物,根本没注意其他。加尼特知道是自己走神了;要是那人问起来,也只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