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他说,“真没戏了。”
“听着,千万别理解错了,里奇,我只是喜欢你,本来的你。但有时候你会让我想起科尔,那让我迷失。可你不是科尔。你是我的外甥,我们是亲戚。”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争辩道。
“可你也知道,我们是一家人。而且,你还是个孩子。仅从理论上讲,还要再过几个月,你才成年。我很肯定,你想做的事是犯罪。应该算我对你犯下的罪。如果本州支持死刑的话,你母亲和你的姨妈们可能都想让我去坐电椅。”
他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这番话似乎给了他某种惩戒:她的声调,她的话语,那些事实。他终于缓和下来。卢萨内心一阵轻松,又颇觉悲凉。
“对不起,我太生硬了。”她说,“我并没有把你当孩子看待。你应该都能明白,对吗?如果我们都再大两岁,你是我偶然遇上的某个陌生人,那我便可能和你去约会。”
他又点上一支烟,专注地抽着,凝视着远方。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可以很肯定地提醒你,从现在起的两年之内,你就会和这里的某个男人打得火热。”
卢萨从泥地里挑出了一块小石头,从脚边扔了出去。“我真的想象不出那样一幕,你明白吗?从我站的地方看出去,眼前是一片荒芜。”
“好吧,你并不是独行侠。我们学校里那些女孩子整天就想着怀孕、结婚,然后就能玩过家家,她们就像小孩子。毕业之后我想要做些事情,比如徒步去佛罗里达,在渔船上找份工作,诸如此类,你明白吗?我想去看看长着棕榈树的海岛到底什么样。可那些女孩顶着爆炸头,全都在凯马特超市里看婴儿鞋,‘那鞋子不可爱吗?’她们都在为无聊欢呼。”
卢萨笑了起来。“你和我,我们很特别,对不对?两个高贵的灵魂在不可为的境况下相遇了,最后总能在半路上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去约会。”
他点了点头,又咧开一侧嘴角露出那该死的笑容。“听上去没错。”
“说真的,你比我更有希望。我的预测是,坡上的那些山羊开始生下羊羔时,你就会遇到梦寐以求的女孩,到时我会祝贺你的。”
“别说得这么肯定。”
“我会在你的婚礼上跳舞,里奇。我就说得这么肯定。”
“我没有在你的婚礼上跳舞,”他说,“你没有邀请我。”
“下次肯定会,”她说,“我保证。那件事实在大错特错,你能明白吗?绝对不要和谁私订终身。家里人不会原谅你的。”
“家里人,”他同意道,“够烦的。”
“谢谢。”她看着他,突然有了灵感,“你知道我们现在最好干点什么吗,你和我?我们得去跳舞。你喜欢跳舞吗?”
他点点头。“喜欢。说实话,我是真喜欢跳。”
“那我们就该去跳。这一带有那种星期六晚上的场子吗?有音乐就好。”
“哦,有,富兰克林县那儿的大学附近有家酒吧,叫穷街酒吧。或者我们可以开车去利斯波特,那儿有家棉眼乔伊酒吧,乡村乐队挺不错的。”他很认真地建议道。
“我们出去跳舞,你觉得会让家里人丢脸吗?”
“哦,会的。我妈和姨妈们认为跳舞基本上就是在热身。玛丽·埃德娜姨妈在主日学校做过演讲,说跳舞向来都会导致性交。”
“好吧,她说得对,大多数动物都是这样。昆虫会,鸟儿会,有些哺乳动物也会。但你和我,我们头脑清醒。我觉得我们可以区分求偶仪式和跳舞本身,对不对?”
里奇往地上一倒,躺了一会儿,嘴里的香烟烟囱般往上杵着。最后,他拿下烟,说道:“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对你如此着迷吗,卢萨?许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低头看着他,她那躺在草地上的帅气外甥。“让你着迷,算是坏事,还是好事?”
他想了想。“这跟好坏没关系。一切都是因为你。我心爱的舅妈,卢萨·兰多夫斯基小姐。”.
“哇。你竟记住了我的名字。可我马上就要改姓了。”
“是吗?改成什么了?”
“怀德纳。”
里奇扬起浓浓的眉毛,从仰卧的姿势中抬头看她。“真的。为什么?”
“为了科尔,为了孩子们,为了你们大家。为了整个家。我也说不清楚。”她耸了耸肩,觉得有点尴尬,“好像事情就应该如此。这样一来,这座农场就能安然留在我们小小世界的地图上了。我觉得这也算是某种动物行为。标记领地。”
“呵。”他说。
“去跳舞吧,好吗?反正也没什么好玩的事情,我们就去跳舞,一直跳到累趴下,然后我们握个手,互道晚安。我要锻炼锻炼。你这周六有空吗?”
“这周六我像小鸟一样自由。”他说,仍在地上躺得四平八稳,冲着天空笑得灿烂。
“那好。你也知道,我很快就要当妈妈了。趁现在还有机会,我要出去走走,痛饮狂欢。”
里奇坐起身,若有所思地在草地上掐灭了香烟。“你把孩子接过来,挺不错的。我的意思是,真心不错——反正,比这意思还要好。”
卢萨耸了耸肩。“我这么做既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自己。”
“嗯,我妈和玛丽·埃德娜姨妈认为你所做的就是上帝的礼物。她们说你就是个圣人。”
“哎,好啦。”
“别,我向上帝发誓她们真是这么说的。我听见的。”
“哇,”她说,“这段经历真是绝了。短短一个夏天,就从恶魔的信徒变成了圣人。”
[1]原文为“blanching”,有漂白之意,也指蔬菜焯水。
28 老栗树
这世界充满了危险,加尼特心想,南妮·罗利却像个孩子一样轻信。她甚至没意识到那男人来者不善。像苍耳子似的黏着她,但比苍耳子要危险百倍。加尼特听说过一些怪事儿:年轻人讨好那些善良可怜的老太婆,说要和她结婚,其实就是为了她的钱。目前看来,南妮还算安全,因为她可能手上也没几个子儿。等到收获季结束,作物卖掉,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她有一座附近五个县里最好的果园,产出高,品质也很不错,而且她没有后代,这一带谁都知道。很难说这鬼鬼祟祟的黄鼠狼到底安的什么心。
加尼特不敢保证自己的推测没错,但有件事他很清楚:这两天来,他每次有意无意地瞥见南妮在菜园里干活,那人也都在,而且还是一直靠在篱笆上。他甚至一根手指都没抬过一下,更别说帮她把装满了南瓜和玉米的蒲式耳篮子搬进屋了。那家伙要是胆敢踏进她的屋子一步,他就给蒂米·博耶打电话,叫他过来制住他。他得这么做。她不太懂得保护自己。
他现下在叠衬衫,那是昨天刚用洗衣机洗好、烘干机烘好的。他拎起最后一件衬衫的肩头,愣愣地看着。衬衫又皱又破,他觉得自己也跟这差不多。就算不用熨衣板,艾伦也能把这些衬衫收拾得妥妥帖帖。冬天里寒冷的早晨,他去学校之前,她会递给他一件暖烘烘的衬衫,那衬衫穿在身上就像妻子的怀抱那样温柔,那一整天他的肩头都似厮磨着一点点额外的柔情。无论当天那些小毛孩子怎么顶撞他,他心里始终是满足的:他是个有女人照顾的男人。
他将叠好的衬衫尽可能整齐地堆成一摞,把团成球的袜子放在最上面,抱着这堆衣物上了楼。他在楼梯平台的窗前停下脚步,用一只手托稳叠好的衣服堆,再伸出另一只手将纱质窗帘掀至一侧。
天哪,那人还在,像只窥伺羊羔的狼。她不在园子里,哪儿都没见到。就那么站在那儿,胳膊肘支着篱笆,等着她,到底有什么居心?加尼特死命地眯起眼睛,想看清那人的长相。唉,他长得也不好看嘛。没看错的话,还有点胖。怎么是胖,那是肥。加尼特心头火起,一双袜子掉了下来。没关系,等会儿再捡。他费力地将南妮家后院的阴影角落搜索了一番,也没见着她的影儿。
对啊,他突然疯了似的寻思起来——机会不是来了吗。现在,他就过去,让那人滚。她的菜园篱笆距加尼特家的田界不到十英尺,他有权赶走街坊里的无赖游民。
加尼特先去了卧室,将衬衫放入衣柜的抽屉里。就现在,他心想,动手吧。他飞快地想了想要不要拿上霰弹枪,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好多年没再开过一枪了,如今他眼力不济,手也不稳了。不过,他敢打包票,到了紧要关头,自己还是能行的。这想法让他勇气大增。也许把霰弹枪拿在手里能让自己更有底气。不装弹,也无此必要。他只要提枪上前,让那人明白自己不想跟他废话就行。
他绕到艾伦睡的那侧床边,那边的柜子里放的都是他不准备再用的东西。柜门有些松动,拽开时刮擦到了地面。他像个瞎子似的摸黑鼓捣,伸手想摸到开灯的拉绳,有样东西突然从搁架上掉下来,重重地砸到他肩头,又弹了开去。是艾伦的圆形帽盒。盒子侧着落地,里面滚出了艾伦上教堂时戴的海军蓝帽子,帽檐着地,在地板上滚了个半圆的弧线,才在床边躺下不动了。
“艾伦。”他大声喊道,凝视着这帽子。
那帽子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气定神闲地躺在那儿,窄窄的帽檐上点缀着一小簇手作樱花。要是那帽子能做出两手叠放膝上的动作,准保会这么做。
“好啦,别那样吓我,老婆。我这不在尽力而为嘛。”
他双手抓起枪,急急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身后的房门。接下来的事她没必要看。
“哥们,有何贵干?”加尼特隔着自家篱笆里的一丛野樱桃树开始大声喊话,距那人站的位置还有一百英尺。对方似乎没有看见或听见加尼特的动静——哈!——他这个猎鹿人潜伏的本事还真不赖。这想法让加尼特很是满意,令他愈发有了勇气。
因为刚刚喊话时的尾音有点颤,他清了清嗓子,又喊道:“嗨!”
仍没动静。
“我说,嗨。我是加尼特·沃克,是这儿的主人。我想知道你有何贵干。”
那人仍不言语,连头都没回。加尼特还没见过这么无礼的家伙。就连那开UPS卡车的小伙子路过的时候,也得敷衍着打声招呼。
加尼特眯起眼睛。这人看上去松松垮垮的,怕不是个瘫子。看上去也不年轻了。要是年轻人,据加尼特观察,通常都畏畏缩缩的,不肯好好抬起脑袋做人。但这家伙好像连脑袋都没长。他弓着背,抱着胳膊,靠在篱笆上,一顶脏兮兮的破旧软呢帽拉到了耳朵上。整个身体都靠胳膊支撑着,很不自然,像是倚着篱笆的一根柱子。事实上,这家伙浑身都不自然,从胳膊到腿脚没一处像样的。那身蓝色工作衬衫的袖子弯曲着,形成一个圆润的弧度,并不像胳膊肘,倒像是截橡胶管子;更别说那蠢壮的双腿,将牛仔裤管撑得僵直粗大有如树干。加尼特有种极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一丝不挂,就踏进了别人的梦境。即便这里没人看见,他也觉得老脸都红到脖子了。幸亏这里没人看见。他轻轻地把枪托戳在地上,让枪膛靠着樱桃树的树干,便穿过篱笆门,几步走到南妮那边。他得好好瞧瞧那人的正脸。
当然,那人根本就没有正脸。只不过是一只塞了东西的枕套,顶了顶帽子,再套上衬衫和裤子。加尼特回想起南妮在车库门口往那道刺槐栅栏上钉横杆。他差点没跪到地上去。最近两天,他一直疑神疑鬼、怒火中烧,忌妒得发狂。没错,他忌妒得发狂。而他忌妒的竟是个稻草人。
他转身想走,生怕露馅儿。
“加尼特·沃克!”她喊道,从屋子一角匆忙绕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加尼特遇到南妮,从来就没好事。他总算得了教训。他就应该听天由命。瞎做什么逆流而上的美梦。“你好,罗利小姐。”
她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她穿了条裙子,可能正准备去集市。每次去集市,她都要打扮打扮,穿上印花棉布裙,把辫子盘成一顶桂冠。她露出探问的表情,像只小鸟似的,脑袋歪向一侧。“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她说。
加尼特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我过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帮点忙。帮你把要带去阿米什集市的东西装上卡车。我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你都忙不过来。醇露苹果都熟了。”
她显得那样吃惊,他本该笑出来的。
“说起醇露苹果,”他又强调,“一旦成熟,就会一齐成熟,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难以置信摇着头。“真的是,怪事年年有……”
“我在这果园边上住了都快八十年了,”他继续唠叨,自己都觉得傻,“我有眼睛。这么多活,驴子都能压垮。”
她乜斜着眼瞧他。“你是不是想再吃个派?”
“听着,你这么挖苦我可就不对了。我不过是想帮帮忙,你也不用觉得好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似的。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是啊,”她说,“你还给了我瓦板。那真是天赐之物。”
“应该说最近我这做邻居的很不错。”
“当然啦。”她同意道,“请原谅我现在才回过神来。我最近喜事不断,福气大得顶破天了。我陷入了富人的窘境,财产多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琢磨着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知如何询问才算礼貌。“没想到你还有亲戚,”他支支吾吾起来,“你继承遗产了?”
她笑了起来,双手平放在裙子前面。“是这么回事,”她说,“我继承的遗产就是个亲戚。其实应该是两个。”
加尼特有点犯迷糊了,倏然想起篱笆边的那个人,可那不是人,不可能对谁的遗产有兴趣。他等着南妮的解释——只要等得够久,她总会解释的。
“是迪安娜·沃尔夫。”她言简意赅地说道,“她要来和我一起住。”
加尼特寻思着。“雷·迪安的女儿?”他问道,毫无道理地忌妒起年轻的雷·迪安·沃尔夫来。他追求南妮的时间,比如今好些人结婚的时间都长。那时候,南妮很快乐,不下雨的日子,都可以听见她整天哼着歌。但雷·迪安·沃尔夫现下已经在墓地里了。
“没错,是他的女儿迪安娜。她就像是我的女儿。这你都知道。”
“我还以为她住到山上去了,替政府干活。”
“是的。她住在山上的某间木屋里,一个人待了两年。但现在,她要请假下山来了。下面这个消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她要生孩子了。”
“啊,那倒没想到。”他眯着眼,望向群山。“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孩子他爹就算是美洲狮我也无所谓,重点是我要抱孙子了!”
加尼特摇摇头,弹了下舌头。南妮那兴奋劲儿就像只吞了金丝雀的猫。女人和孙子,世上没什么能拆散他们。就像艾伦,死前还念叨着谢尔的孩子。现在他知道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那个养山羊的列克星敦女孩突然给他打来电话,说要带那两个孩子来他的农场看他。他们想来看看栗树。他的树。
“我也有孙子。”他告诉南妮。
“你一直就有。”她说,“你就是太目空一切,连他们的名字都不愿打听。”
“女孩叫克丽丝特尔,男孩叫洛厄尔。他们礼拜六会过来。”加尼特如今的记性已然裂隙斑斑、满是青苔,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揪出那两个名字的。“我想我可以教教他们怎么给栗树的花套袋,怎么帮它们杂交授粉。”他又说道,“我的那些栗树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南妮看上去很震惊,这让他很满意。“你这是怎么啦?”她终于问了这么一句。
“嗯,我觉得这和美洲狮无关。”
她站在那儿,盯着加尼特,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他心想,蜜蜂都能飞进去了。然后,她的视线移向了他身后,皱起了眉头。“你家篱笆里那棵树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转身看了看。“哦,我的霰弹枪。”
“嗯。我能问问那支枪为什么会戳在那儿吗?”
加尼特打量着那枪。“没什么。就只是靠着树干放在那儿。”
“可是,怎么会想要把它靠着树干放在那儿呢?”
“这两天这家伙一直靠在你的篱笆上,它想找他谈谈。”
她笑了起来。“哦,他叫巴迪。你们俩还没照过面。”
“嗯,巴迪让我们有点担心。”
她眯起眼睛,看着加尼特。“是吗?”
“应该是吧。”
“所以,你过来是想看看我是不是没事,我理解得对吗?你带着霰弹枪,是来保护我,怕我被这稻草人伤害?”
“我必须这么做。”加尼特说,摊开双手,破罐破摔地明白她并无适可而止的慈悲心肠。“我才不在乎巴迪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你穿短裤的样子。”
这下南妮看上去更震惊了。她好似醍醐灌顶一般。她凝视着他,渐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洋溢到整个脸庞,犹如暴风雨后的太阳照耀。她朝他走去,像梦游的人一样张开双臂。她搂住他的腰,紧紧地拥抱他,将头倚在他的胸口。他愣了一分半钟才想到伸出手去搂住她的肩头,后来他的手就一直放在了那儿。他觉得自己就像老巴迪那样浑身僵硬——仿佛他的身体里只剩下报纸和稻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肢体终究放松下来。而她则像只乖巧的小鸟,安静地待在他圈起的臂弯里。太令人震惊了。这样搂着她,感觉就像一日疲累之后终得休憩的惬意。似乎这就是他一直想做的事。
“沃克先生。加尼特。但愿奇迹永不停息。”她说。为了强调这愿望,她又说了一遍,加尼特一直搂着她。她仰起脸,看着他。“我家里总算有孙子了,你也有了俩。你总是要到最后一刻才做决定,是不是?”
“南妮。你是个难以相处的女人。”
她将一侧脸颊贴着他那陈旧、虚弱的心脏,用她那粉色的耳廓捕捉他心中唱起的歌。
“加尼特。你是个道貌岸然的老混蛋。”
29 捕食者
狂风咆哮、暴雨如注,雨水打在小木屋的马口铁屋顶上,轰响声足以致人发疯。迪安娜觉得就算尖声叫喊,她多半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试着嘶吼了几声。确实没错。
她抱膝蜷坐在床上,竭力不去想它是张床。她拉上毯子,用枕头垫靠着墙,假装它是张沙发之类的东西——虽不是床,也够舒适。在这白晃晃的轰鸣中,她觉得仿佛患了幽闭症,陷在去年冬天的黑暗中动弹不得。她拽住袜子上脚趾戳出的洞,拿起一本书,又放下来。已经好几个小时,她一直想读书,但这声响将所有努力专注的希望彻底掀翻。她用双手捂住耳朵,欲减轻音量,却从窝起的掌中听到了另一种轰响。那是若有节律的呼呼声,似贝壳中的海涛声——她还记得第一次在海滩上聆听贝壳的情景。她和爸爸,还有南妮,连着两个夏天都去了弗吉尼亚海滩。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恍若隔世。
当然,这并非海涛声,而是她体内血液循环汹涌的搏动声,从骨头传至耳膜。迪安娜闭上双眼,既然如今体内加设了一组动脉系统,她用力倾听着心脏泵送血液的声音,想找出其中的细微差异。她渴望找到证据,但迄今为止体内的变化若隐若现,难以捕捉,就像一段思绪、一种魔力。眼下,她只能与魔力共生。
她将双手从耳畔移开,雨声似乎更洪亮了。道道闪电映亮了窗子,没有规律,却稳扎稳打地一波波袭来,好似烟花。雷鸣,她已无法听见,但震颤从地底传来,将铁床的床脚震得瑟瑟发抖。她想钻进毯子,用枕头蒙住脑袋,但那样她就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张床。孤单,还有那该死的战栗就会找上她。无处可逃,暴风雨愈迫愈近。现在才下午四点,天色已暗如薄暮,且正一分一秒地渐深渐浓。一小时前,迪安娜就断定她此生从未见识过这片山林下这么大的暴风雨。那还是一小时前。
奇怪的是,她在这当口想起了收音机。收音机无法改善任何状况,但好歹能做个伴。她跳了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小收音机。她按下开关,贴近耳朵,却什么也听不见。她琢磨了一下,找到调音量的拨盘,拧到最大,仍然一丝刺啦的声音都没有。她想到了,电池。它闲置了这么久,电池肯定没电了。她在抽屉里猛翻,想找出电池,心里却清楚自己总是忘记把电池列入清单。最后,她总算从门边搁架上的小电筒里取出了几节电池。
这时,闪电骤亮,离小木屋如此之近,隔着暴雨的轰鸣她亦清楚地听到了头顶的爆裂声。闪电与雷鸣同时而至,触手可及。极有可能,它们劈斩了小木屋正上方山坡上的一株杨树。这棵树会不会正正砸在自己身上,她很想知道。她手指颤颤巍巍地翻过收音机,撬开后盖,取出旧电池,放入新电池。“正极,负极。”她大声说,按照正确的电极放好电池,却根本听不见自己的话音。更恐怖的是,此刻四周已是墨黑一片,睁眼或闭眼毫无区别。以前,她曾有几次置身这样的黑暗中,惊惧不已,分辨不出自己是否已盲。现在她更领悟到,耳聋的情形亦是如此。所有人都假设那是一片寂静,但那也可能是永无止息的贯耳雷音。
她再次尝试打开收音机。如果将扬声器的小孔对准一只耳朵,捂住另一只耳朵,她就能听见些声音了。起初只是静电干扰声。调频、倾听,再调频、再倾听,找到诺克斯维尔电台的过程单调而漫长。但总算听到了一阵极细微的音乐声,她无法分辨那是何种乐音。她等了一会儿,让耳朵适应这声音。她已经很长时间未听过鸟鸣之外的其他声音了。音乐,她觉得自己需要回炉重学,就像中风之后重学说话一样。前方有太多东西是她蒙昧无知的。电,会在一间房子里制造出各种各样的轻微噪声。人,也会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噪声。怀孕和分娩,倒是最不用担心的事。
她试图去想南妮。南妮那儿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为了让自己从这高度隔绝的惊悚中脱身,她开始想象自己住在南妮·罗利家里,那里是真正的避风港,果园里绿荫蔽日,亲切无比。她盼望那种舒适,她盼望休息。她在想象中,引领自己的思绪穿过南妮家的各个房间,出门绕过那些无比熟稔的树木,继而走入了南妮那块野田里高高的草丛之中,她就是在那儿了解到了性与上帝造物之间的关联。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细若游丝的音乐,没意识到已过了很长时间。突然,一串截然不同的高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收音机上:一阵冗长刺耳的嗡鸣声,那是在播送天气警报。她移至床上,想尽可能仔细地听听接下来的天气状况。飓风警报;奥加县,英戈县,还有她听不懂的那些名字——宾、顶、芬、辛曼,那是洛根县和辛门县,都在西北边。她把收音机放到膝头。看来是没跑了,夏天结束前要来一场名副其实的大闹腾,季末的首场飓风正摧城拔寨压境而来。她为埃迪·邦多许下一个小小的、最后的心愿,这是她允许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但愿他能在暴风雨到来前从这片山林全身而退。
她起身,绕着屋子走了起来,试图找一个信号更好的点。门口会好一点,门廊上则更好。门廊的屋顶上也没有那么大的轰鸣声。她紧贴在檐口下头,以免淋湿,小心翼翼地坐到那把老旧的绿椅上,脑袋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像个戴着颈部支具的病人。她想尽可能将收音机里人类说话的声音悉数纳入耳中。她已经两年没听新闻了,现在却无法忍受听不到新闻的每一分钟。又放起了音乐。没错,他们就是这样:“紧急情况,十万火急,日常活动全部停止!”然后是一些广告和老掉牙的情歌。世界又回来了。她把收音机放到膝头,关闭。她得节省电池的电力,接下来也许还用得着。然后,她跳起身,走入屋内,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存放起来的蜡烛,看看煤油灯有没有剪好灯芯,是否还能点亮。为什么要这样?她停下来,想要找到令自己不再惊恐的办法。不管有没有暴风雨,反正天都是要黑的,每个晚上都是如此。为什么她就突然需要让蜡烛和火柴并排放好,随时可用?她希望能嘲笑自己一番,这样也比心里七上八下来得踏实。她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究竟是怎么了?她也知道是怎么了。为了这,她得好好活下去。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她又走到屋外,坐回绿椅上,脑袋往后靠,将收音机贴在耳边。还是音乐。她关上收音机,身子往前一倾,张开嘴,喊出一声悠长满足的号叫,竟然听得真真切切:
“去你的埃迪·邦多!”
哪个日子不好选,为什么偏偏选今天?难道他体内自带气压计,能告诉他暴雨将至?她双臂环抱,搂住自己,往后靠去,让自己陷入那破旧却亲切的椅子的怀抱里。暴风雨是今天来、明天来,还是昨天来,反正都一样,她相信这回是来真格的。以前她也独自面对过暴风雨,挺过来了,这次也能扛过去。这样一想,倒真没那么害怕了。没错,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沉重前,她需要他离开。她的秘密已越来越难守,但毫无疑问必须守住。不让他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对孩子好,对谁都好——他永远不会知道。蛋叉镇的人肯定会问,她会说,孩子的父亲是一只郊狼。
迪安娜微笑起来。她真的会这么说。南妮也会支持她这个说法。
他离开时,心意丝毫未变。如果说有什么伤到了迪安娜,那就是她没有影响他丝毫,完全没法让他在心里为郊狼腾出一块地方。
今早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焦躁不安地散了会儿步。回来时,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直期待的结果终于发生了。他的背包、他的帽子、他的猎枪,这一回悉数消失了。她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她的东西他分毫未动,干净利落地离开了小木屋,正如三个月前他尚未来时的样子——只是这屋子仿佛变大了,容纳着无边的空虚。
数小时后,她翻开田野日志,发现他在里面留给她一句话,那是她仅有的埃迪·邦多的纪念物——他也会这么认为。那是告别留言,却足以刺痛她,让她知道再也无须等他返回。在标了今天日期的空白页上,他写下自己的心得:
让一个男人承认他遇到了死对头太难了。埃·邦
这一整天,她几乎都在琢磨他是在说她,迪安娜,还是指死活碰不得的郊狼。她们当中,究竟哪一个让埃迪·邦多难以承受?
后来,她认定多想无益。她将那页纸从笔记本里撕了下来,不想再看到它。她把它撕成碎片,堆在放袜子抽屉的角落里,等老鼠们冬天做窝时自会将其清走利用。合上抽屉的一刹那,她才终于明白了。他以年轻男人的方式,将自己的离去作为赠予她的礼物。遇到他的死对头,实是巨大的让步。他离迪安娜和郊狼而去。在这片山林,再也不会有因他而起的伤害。
一道霹雳瞬间炸亮,耀得她几乎盲了。“哦,上帝,哦,上帝。”她唱道,更深地蜷缩进椅子里,使劲眨着眼睛,直至重新看清大雨滂沱中的迷离风景。这一记惊雷好近。也就五十英尺,或许更近。她甚至能嗅到被电离的空气的余波。现在应该祈祷,暴风雨过后,这座大山还能劫后余生。她打开收音机,听了起来。现在没放音乐;在一遍遍播报各县的名字。电台已进入全天候紧急模式,那些县名,她很熟悉。富兰克林、西布伦。风暴眼就在这里。她把收音机翻过来,拆开后盖,取出电池放入兜里。还是留给手电筒吧。真该好好嘲笑自己。不用听收音机也能知道的新闻,应该就是这条了。风暴眼就在这里。
从檐口倾泻而下的雨幕好似一幅透明的浴帘,她站起身来,试着透过这水幕向外望。她走到门廊一端,发现站在这里的山墙之下能看得更清楚,这里屋檐泻下的雨水不太多。现在雨似乎稍稍小了些。不像一小时前,空气中满满当当都是水,河里的鱼儿都能游上岸,游到树梢上去。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现在,雨势小了,恶风却愈刮愈烈。也就几分钟时间,雨水骤然消停,闪电似乎也移向了山脊顶端,但狂风呼啸而至,如一头逼近的野兽吐出凛凛风云。雨水被刮得水平,直直打上她的面门。她吓得心胆欲裂,连忙进屋,一边套上靴子和雨衣,一边在屋里疾步绕圈。每一种直觉都在告诉她快跑,但她无处可去。她觉得自己太弱了,竟困在这小木屋里。站在门廊上似乎能好受些。但一到门外,她便被惊人的大风逼得节节后退,直到紧抵住小木屋的木墙,原木上的颗颗木瘤如此清晰地硌着她的后背。冷风将她牙齿眼睛刮得生疼。她用两只手捂住脸,透过指缝往外望去,暴风在森林里肆无忌惮地狂舞,她又惊又惧,不知如何是好。她原本以为坚实无匹的树木,此刻不可思议地弯腰弓背,折的折,断的断。树干的断裂声犹如枪声,声声相继。在森林上方,与天空交界处,她看见杨树黢黑的剪影,正与这劲风缓缓跳着幽灵之舞。它们步伐协调,从山脊顶端到整片山谷,黑压压的全都跳起这幽灵之舞。这里不安全,它们似乎都在说,她的惊惧变成了干呕。树木排排倒下。她心中的这片森林本是坚不可摧,眼下却如干草堆一般被撕碎。那些庞大的树身,无论哪一棵倒下,都能顷刻之间将她碾压。她转身伏抵着小木屋的木墙,没意识到自己正咬着辫子,双手护住腹部。她也没意识到自己已非孤家寡人——所谓孤独,不过是人类目空一切的错觉。她只知道自己背向风暴,惊恐万状,竭力思考该怎么办。
此时黑暗已如浓夜,但她仍能分辨水平砌筑的根根原木与砂浆之间形成的深深浅浅的条纹。她数了数木头,从底部往上数,好让自己有事可做。真是神奇,她以前从未数过木头。这面墙十一根,是奇数。那就意味着两面侧壁要么是十二根,要么是十根。她的目光顺着一根木头鼓鼓突突的树节一直望到端头,筑起这面墙的所有木头在那里与另一面墙的木头嵌连起来,如同交握的手指。她惊惧不安的视线移到墙角,二十一根整齐码起的粗壮树干稳固利落地彼此扣合。
避风港,她看着这一幕,恍然大悟。真正的避风港就是这样,就是这二十一根彼此扣合的木头。无论倒下一棵橡树还是杨树,都无法砸碎这座小木屋。这木屋本身就由倒落的木头搭成。她闭上双眼,将额头抵在一棵安静的老栗树浑圆的树干上,等着风暴自行停歇。
待到暴雨和闪电归于沉寂,狂风终于默然,郊狼便自山脊顶端号叫起来。那号叫升腾而起,直欲破空,却又转而低徊战栗,洋溢着清澈、惊愕的欢喜。在黑色的天幕下,它们唱出一支忧郁的高亢长调。黑暗中的长调不止一个声音,而是两个,一对伴侣在这新生的世界里遥遥相呼、唱和同谐。
30 蛾之爱
雄性大天蚕蛾的口器是闭合的,属不完全发育状态,无法进食。其成年生命极为短暂,终身都在寻找伴侣、与之交媾。
这段文字,很长时间以来她只有模糊的印象,昨晚找来读了。时逢暴雨正酣,难以静心,科尔去世那晚,她读的就是这本书。书还在床下,没有移动过。卢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重读这本书,但翻到这一段时,她发现其中之义正好可以解释自己的生活。
外人都开始打听她有什么计划。最近,这样的问询渐频。是天气的变化,抑或卢萨内在的变化,让他们感觉到了现在可以安心地开口发问,可他们说出的话都是老一套:这让科尔多丢人哪,以及,她决定好现在该做什么了吗。
她想告诉他们,没什么丢人的。她很想引用达尔文的这段话,告诉他们即便有些生灵既不能进食,也不能讲话,这世上仍有它们一席之地,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去寻觅、呼唤自己的另一半。她便是被召唤而来的。没必要再多费口舌。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说。大家总是在敞亮、寻常的地方问起她有什么计划,比如克罗格连锁超市的麦片货架旁,比如利特尔兄弟五金店的柜台前,她也总是这样回答:“我决定把已经开始的事情做到底。”
而已经开始的事情就是:她在科尔从小长大的宅子里,在他缺席的岁月中,学着与他的整个生命同生共栖。科尔小时候很野,曾把楼梯栏杆上的扶手撬起;科尔年少时很能干,刚在学校里卖东西赚了点钱,就在餐具室给母亲装了个沥水槽。院子里的每一株丁香也都是他栽的,想想真是不可思议,那些丁香如今已有三十英尺高了。那是在他九岁那年夏天,父亲罚他栽的,因他在母亲面前爆粗口。卢萨已经有些明白了。科尔并不想做等着妻子给他做饭的那种丈夫,也不想做与人相伴三餐的那种丈夫。他要在她身边,只在她面前,焕发第二个童年。所有他努力长大成人的日子,不过是为了与她相遇。她想方设法地打听所有关于科尔的故事,即便其讲述者是个外人:镇上的女人、陌生人、沃克先生。对于死亡,乡下人似乎有着许多不成文的规矩,比城里人要多。其中一条规矩就是,只要过了一定的时间,对已故者便可自由谈论。你大可聊聊他的故事,甚至揶揄他花钱小气,就像他又重新成了你们的一分子。卢萨觉得,所有这些零零散散的陈述都是一段漫长历史真实可信的一部分,那是栖息于这片土地上的家族的历史。而如今也成了她的历史。
这天下午,她获悉如果一切顺利,她的山羊能卖到每磅一美元八十美分。这价位在这县里可是闻所未闻。不管什么家畜,都不曾卖过这样的高价。她欣喜地想着,很高兴能在黑暗中靠着梯子歇一歇,揉揉酸疼的后背和脖子,让自己的成功稍稍沉淀一番。她就像赢得了蓝绶带一样开心。她运用自己的头脑,使原本似乎毫无希望的事情取得了一定的成功。或许谁都不会真心赞赏她的聪明睿智,但又何妨呢。没有人意识到,全球三大宗教的重要节日刚好与她卖羊的日子相合,就像星星在黄道十二宫内排成一线。唯有像她这种集各种宗教信仰于一身的人才会知晓节日的日期,将自己的运气牵系其上。极有可能,她这一步妙棋背后的故事,会演化成各式风言风语,传遍奥达·布莱克的铺子和五金店的角落,说谁都没料到,卢萨竟然和富有的意大利黑帮沾亲带故;说卢萨运用非法手段,将山羊卖给了埃及国王。在这种地方,有些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是因为真相完全无法与流言争锋。
她很清楚,卖山羊肉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农牧生涯的捉襟见肘没有万灵药可解。接下来的日子还得多想想办法。她在南方合作社注意到,政府正补贴鼓励人们种植土生土长的须芒草,用来取代羊茅草,而须芒草籽价格奇高,每磅竟卖到二十八美元。得找个地方种出这草籽;可以弄个须芒草场,不难想象,流言又将四起。来年,她可能不养羊了,得看看日历上几大节日的日期,不过其他人见她养羊赚了一大笔,肯定会依葫芦画瓢。但他们会发现羊肉一块也卖不掉。卢萨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西布伦县自立门庭。她会成为男人口中绕不开的女人。
昨夜狂风暴雨,今天早上卢萨醒来时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四肢有些发颤,但内心踏实安定。就像她已经过了一扇门,走入一片土地,一片她能稳稳当当行走一生的疆域。风暴将世界洗得干干净净,全县都断了电。风暴将老宅北侧的窗玻璃震碎了,将盘踞于房梁上的两家的幽灵全都震了出去。一整晚,她都在用自己能说的各种语言祈祷,她感觉得到有些东西正在完结。之后,她蜷缩在床上科尔的一侧,抱着达尔文的书沉沉睡去,任由床头柜上的蜡烛兀自燃烧。
醒来犹如重生。她走入院子,只见遍地都是梓树的断枝和闪烁如星子的碎玻璃,心头不觉大惊。那窗玻璃可是老古董,是这宅子初建时便装上的波纹窗。真是不可思议。这地方过了这么多年,竟依然能产生新的气象。
这就是她的新生活。她的第一个决定就是给小里奇打电话,雇他当兼职的农场经理助理。电话里说定报酬是一小时十美元(尽管既是邻居又是家人),上班日就以他从丁克·利特尔那儿拿到修理打捆机的配件算起。他得给她割饲草,帮她把饲草搬进谷仓,再将田野边缘山羊够不着的野蔷薇清理掉。不可以用任何除草剂。他们就此稍稍争论了几句,结果是她赢了。不像她和科尔,因为是夫妻,许多事争不清楚。这是受聘的条件。除了割草机和镰刀,小里奇不能用别的东西除草,他不能去碰树林,不得伤害松鼠、鹿和郊狼,也不得采摘人参。里奇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想办法不动声色地阻止家里人在山谷里打猎。卢萨的解释是,这里是怀德纳家的农场没错,但树林已不再是怀德纳家的树林。树林不属于任何人。
院子由她自己打理就行。他说他可以帮忙,但她想要自己来。今天刚醒来,她就有种强烈的欲望,要把这地方收拾得井井有条。不仅要把落了一地的断枝清出院子,还要将这个夏天以来因她疏于整治而潜入的荆棘藤蔓砍出去。她说不清个中原因,就是觉得太压抑,想要大干一场,她要拿起武器——除草机和修枝剪,抵御蚕食。这一整天她疯了似的干活,仅在下午略略休息了一下,因为纽约的表亲来了电话。之后她便返回战场,一直忙到傍晚,大山的呼吸轻轻吹拂她的后颈,蛾子舒展翅翼在门廊的灯光下绕圈飞舞。
她听里奇和克丽丝特尔说,家里人都在谈论她干活如何卖力。他们对她使用农具的技巧还挺佩服的。当天早些时候,她向里奇演示如何用磨利的铲子,而非农达除草剂,来清理草坪上意外长出的野苹果树苗。他离开后,她又拿了把手锯对付爬藤。爬藤已爬满了宅子的好几面墙,一直攀入了黄杨木丛,简直无孔不钻,爬藤就是这德行。然后,她又到那排丁香丛里,将缠绕日久的蔓藤清得一根不剩,好让丁香花能重新盛开。
此时,夜色四合,她终于将大肆侵蚀车库的忍冬全部清理干净。清亮的月光照在白色板壁上,让她看清所应看清的事。忍冬不过是入侵的外来物种,实在不必大惊小怪。她现在已能寻常视之,这种藤蔓一经引入就会紧紧地盘绕、占据所有的绿色之地,而那些地方本应是人类和野外生灵同生共栖的所在。
她将一根根长长的藤条生生拉扯下来,将它们扔在梯子周围的地面上,像一圈圈盘绕的绳索。长藤剥离的板壁上,深色的根须仍粘附在原地,留下它们攀缘过的印迹,好似隐隐浮现的野兽踪迹,无声无息地没入山坡。又似修长、屈曲的脊椎,当身体被倏然拆落,仍固执地不肯离去。她在这凉爽的黑夜里踏踏实实地劳碌着,心里很清楚这忍冬仍将长存,比她能料理和想象的还要长久。到了来年夏天,它们又将东山再起。
31
她在田野上方停下了脚步,呼吸着若有若无的忍冬气息。夜已深了,下面还有人在劳作,实在奇怪。她继续往前走,很快便穿过了树林边缘的田垄。月亮在田垄外侧的荒草地上投下一条长长的银色绦带,引领着在她之前数以百计的其他动物沿着这条路径跑向远方。她在追踪一道足迹,但不很确定——她先前是很确定的。不过,这儿也没什么危险。她压低脑袋,加快步伐,绕过山谷一侧的长条形田地的边缘,轻而易举地猫腰钻过一道又一道铁丝网篱笆。她从不会冒冒失失地深入未知的开阔之地,以免与那里栖于月色的野兽照面。她会沿着林子的边缘走,循着腐叶土壤和腐烂果子那令人放心的气息穿行。她大爱这暴雨过后的空气,偏好独自远足,释放自由自在的身体,飞快的步速,没有什么伴侣能跟得上。要是遇见一丛诱人的黑莓浆果,想要花点时间细细品味,或是嗅到昨天未曾闻见的气息,意味着令人神往的新消息,她才会驻足细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