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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芭芭拉·金索沃/译者:张竝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她却这么回答:“哦,谁都喜欢篱笆,但大自然才不管这一套。”她说风把他那边的除草剂吹到了她的果园里。

他则用科学道理解释给她听:“在我这边的路堤上喷洒除草剂是不会使你的苹果树或其他人的苹果树掉光叶子的。”

“是不会掉叶子,没错。”她也承认,“但要是视察员明天来我家抽查苹果树上有没有化学物质,那我怎么办?我就没法得到认证书了。”

(加尼特再次停下脚步,解开钩在荆棘枝条上的工作服袖口。在这一团上帝都管不了的乱麻中费力地劈来劈去,让他心跳得厉害。)

她的认证书!南妮·罗利很自豪,逢人便说她是西布伦县首个获得认证的有机农户,到处嚷嚷个没完。十五年前,他认为那些认证不认证的都是胡说八道,就像摇滚乐和水培烟草一样迟早会偃旗息鼓。可现在不一样了。南妮·罗利不仅向县里的2,4-D除草剂宣了战,还向西维因杀虫剂和其他杀虫剂发起了战斗。加尼特绝不可以让自家的树苗被驻扎在南妮·罗利没洒过除草剂的田里的大批日本丽金龟囫囵吞噬。她无知到了极点,或者说她热情过了头。这世上活物,不管大小,就算是扁虱、跳蚤、玉米蝇,她都是它们最忠实的盟友和保护者。(除了山羊,因为小时候出过“事故”,她对山羊又恨又怕。)但她难道真的这么蠢,竟会害怕认证人员来抽查她的苹果树?那就好比天主教徒去抽查他们的教皇是否道德高尚。那些有机认证人员倒是很有可能会向南妮·罗利征求意见。

他又停下脚步,喘了喘气。尽管天气凉爽,他仍感觉到隐隐有汗水从鱼鳃似的胳肢窝浸染到了衬衫上。就因为一直举着那块牌子抽打灌木,他胳膊生疼,另外左腿似乎也怪怪的,特别沉。他看不见自己的双脚,但能感觉到从裤脚到膝盖处的裤子都被湿漉漉的野草浸湿了。这儿简直就是沼泽地。野蔷薇荆棘丛根本没法通过,还得走上二十码才能到达界篱。加尼特觉得自己太惨了,几乎灰心撂挑子了:好吧,还是往回走吧,原路返回割过草的自家田里,把那块牌子扔进她那座草割得干干净净的果园里去吧。那边的篱笆上有道门,是他爸和南妮·罗利的老爹安在那儿的,两个老头子是好朋友。

不行,他想从这边的篱界底下穿过去,把这块该死的牌子扔进她家的杂草丛中,它就应该待在那儿。他决定继续行进,再走个二十来码。

要是他家用的化学制剂真能飘到她家的树上倒是便宜了她。他心里很清楚,也这么告诉过她,他说要不是他一直喷洒除草剂,日本丽金龟就会在她的果园里泛滥成灾。她就只能穿着印花布裙站在没叶子的秃枝树下,绞扭着手指,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小小天堂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不用化学制剂长得好,这不可能。南妮·罗利就是个极易受骗的扎着马尾的老妖婆。

现在能看见篱笆了——至少看见界桩了。(他的眼睛有白内障,看东西像蒙了一层雾。只是病情发展极慢,他有时间记住围栏铁丝的位置、树叶或某张脸上五官的细节。)但当他朝田界走去时,却愈发觉得左腿沉重得实在离谱,拖都拖不动。他想象着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模样,拖着步子,踉踉跄跄,俨然如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他觉得相当尴尬,但这尴尬突然被另一个可怖的想法取代:他这是中风。难道不是中风的症状?左腿怎么会这么沉?他停下来,抹去脸上的汗水。他的皮肤一片湿冷,胃部疼得难受。天哪!他要是倒在了杂草丛中,谁会想到来这儿找他?要过几天、几个礼拜才能找到他?他的讣告或许会这样写:“加尼特·沃克的腐烂尸体于周三发现。因首次霜降将6号公路边他家田头的野草压伏,才露出了他的尸体。”

他胸口挛缩起来,好似树干被满是倒刺的铁丝勒得太紧而鼓了出来。哎呀,老天哪!他呼吸急促,不由自主地喊道:

“救命!”

她往这边走来,正走下路堤。上帝有这么多的造物,却偏偏把南妮·罗利召来救他。南妮穿了条粗布裤子,脑袋上裹了块红色的扎染印花大手帕,就像糖浆瓶上的杰迈玛大婶。她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向了他,手上还拿着一样东西,应该是个自制工具。她就喜欢瞎倒腾这种玩意儿——诱捕苹果蠹蛾的南妮式陷阱,好像做了这个就能把所有事情全都搞定似的。看上去那就是个黄色的纸盒子,底部割开了一个口子。我气数已尽,加尼特这么想着,茫然地盯着那只底部开了口子的黄色纸盒子。我在尘世上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捕虫的盒子。

主啊,上帝啊,他默默地祈祷着。我要忏悔,我虽在心里犯了罪,但我仍然遵行第五诫[3]。我没杀她。

她已经架住了他湿透了的腋窝,死命把他拖上路堤,往田头果园的平坦地面上拖。此前,他从未被她触碰或抓握过,实在没想到这小个子女人的力气这么大。他想用自己那两条没用的腿支撑住地面,却总感觉自己就像在和鳄鱼搏斗,而且沮丧地发现自己就是那条鳄鱼。

后来,他总算仰躺在醇露苹果树下的草地上。她跪伏在他身上,关切地注视着他。他喘着粗气,发现她那包着红色印花大手帕的脑袋在疯狂地打着旋。他急忙把头转向一侧。这不是中风——每当仰躺时他总会感到头晕目眩。

“罗利小姐,”一俟天旋地转的情况消停下来,他就虚弱地说,“我实在不想打扰你。你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但要是可以的话,请帮我叫辆救护车。我觉得我中风了。”他闭上了眼睛。

可她没吱声。他又睁开眼睛,发现她正低头盯着他的左腿,那表情显然是被吓到了。他觉得很困惑——难道是流血了吗?可是中风怎么会有血?难道是变形了?肯定不会。然而他此刻又没法自己撑起来看。

“沃克先生,”她说,“你根本没中风。”

“什么?”

“你没中风。你腿上爬了只乌龟。”

“什么?”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胸口的滞闷似乎突然间好多了,脑袋也特别清醒。

“看!你靴子的这一侧挂了只鳄龟。我敢打赌它起码有十五磅重。”

加尼特害臊得话都说不出来。他垂目瞧着这只背着一身突起盾片的黑色背甲怪物,这头绿色的黏糊糊的生物肯定是上帝心血来潮的产物。鳄龟紧紧地钳着他皮靴底的一侧,这是鳄龟出了名的钳法。就算西布伦县惊雷滚滚,它也不会松口。不过,加尼特倒是真心觉得那双小珠子似的黑眼睛是在特别温顺地往上瞅着他。可怜的家伙,加尼特心想,判断失误了,还这么死不悔改。

在雨水丰沛的春季,鳄龟会离开窝边的池塘,爬入潮湿的沟渠,寻觅新的领地,也寻觅奇丑无比的配偶,生下奇丑无比的孩子。自然,在这野蔷薇荆棘丛茂盛如斯、野草疯长如斯的沟渠——这片沼泽地是南妮·罗利的手笔——肯定会有一只鳄龟等着他,要是碰巧赶上有只鳄龟抓着他的脚不放,那完全是她的错。

“我知道它。”他边说边冲着这只硕大的鳄龟挥了挥手,“我只是当时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不过现在好多了。我想我还是从正经的小路走回去吧。”

她蹙着眉,摇了摇头。“得先把这大家伙从你脚后跟上弄下来。我去找根棍子来抽它,让它松开。”

“真不用。你不必这样做。”

“哎呀,沃克先生,你就别傻了。”

“好吧,罗利小姐,”他打断道,“我被你给搞糊涂了。你不是就连对害虫和寄生虫都满怀怜惜的吗。”

“那你可弄错了。自从这种大家伙把我池塘里养的鸭子的爪子给啃掉后,我就恨死了鳄龟。我恨不得把这老混蛋给抽死。”她往下看着加尼特,口吐脏话,举止粗鲁,让加尼特皱起了眉头。“但你最好把靴子脱下来。”她又说道,“否则,我没法抽它。”

“不行!”他喊了起来。他得掌握主动权。她的手很有劲儿,拖着他爬上了路堤,就像掌控了命运本身。简直就是母熊爪子!刚才已经被这双手抓了一路,真是够了。他不打算听她的话脱掉靴子。“现在不行。”他斩钉截铁地对她说,“怎么能让你拿我这老头子发泄怨气呢。我现在就带它回家。”

“好吧。”她说。

“好的。谢谢你帮了我。”

加尼特想要尽可能风度翩翩地站起身,沿着南妮·罗利家的砾石车道朝马路一瘸一拐地走去。他走起路来歪着身子,好像一辆有只轮胎瘪了气的车子。现在,他得在这条路上走上一百码,才能到达自家的车道。祈求上帝别在这个时候让人开车过来,目睹加尼特·沃克在6号公路上以前所未见的方式带着一只十五磅重的乌龟同行。

他转过身,往回看了一眼。她包着扎染印花大手帕,穿着卷起裤腿的粗布裤,依然站在那儿。她皱着眉头,苍白细瘦的胳膊抱在胸前。她应该是气炸了吧,要不然就是觉得他像个疯子——反正,两者必居其一。对加尼特·沃克来说,没什么分别。

“啊!”他突然开口,因为他差点忘了正事。他再次朝她转过身,脑袋稍稍歪向一侧。“你那‘无喷洒区’的牌子恐怕还在路堑那端的杂草丛里。”

他看得明明白白,她的目光变得欢快起来,容光焕发,就像土拨鼠日那天的太阳。[4]“别担心,沃克先生。喷洒车今早七点已经来过了。”

[1]格林童话《韩赛尔与格蕾特》(另译《糖果屋的故事》)中的小女孩。

[2]《圣经·约伯记》中记载的信徒,为人正直、虔诚、好忍耐。

[3]此处疑为原书误,《圣经》十诫中,第五诫为孝敬父母,第六诫为不可杀人。

[4]土拨鼠日是北美地区的传统节日,据说当天(2月2日)若是阴天,土拨鼠从洞中冒出,则说明春天将提前到来;若是晴天,土拨鼠看到自己的影子会返回洞中,则表示冬天还会持续六周。

7 捕食者

“嘿!”埃迪·邦多说。他就站在小径上,在这温暖的午后,同她刚停下脚步来观赏的那一丛马勃菌一样,出现得令人意想不到。

“嘿,是你啊。”她平静地回应道。突如其来被逮个正着,似乎并未使她的心狂跳不已。“你是怎么在这儿找到我的?”

“我闻出来的,姑娘。你的味道甜甜的,男人很容易追踪过来。”

她腹部的肌肉紧绷着。他也许觉得这是在打趣,然而她毕竟对人的气味略知一二。过去,在诺克斯维尔,每当生理周期推进到那个节点,她就算只是走在路上,也会引得男人们扭头看她,一个接一个。他们不明就里,只是觉得很想要她。那就是费洛蒙的效果,至少对人类是这样。但没有人愿意去谈这种事。也许埃迪·邦多是个例外。“我能受孕,所以能把你吸引过来。”她直截了当地说,想看看他的反应。但他并不退缩。“正如你所知,就是今天这个日子。”她笑了起来,“所以把你从克林奇峰上引了下来。”

埃迪·邦多也乐了,对她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在新雨后闪闪发光。她还能装得出不开心的样子吗?她怎么会不想他回来呢?

“你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懂?”他问。

“你指什么,女人和男人身体是如何沟通的吗?”她往马勃菌上猛踩了几靴子,一阵孢子雾应声腾起,犹如缭绕上升的金褐色烟雾,在笼罩着他们的明媚阳光中闪烁不停。是生殖细胞,一只菌菇的狂喜,它正努力让自己的后裔盈满整个世界。“还是说,我怎么连自己的时间点都知道?你想问的是哪一个?”

他也往马勃菌上跺了几脚,将那空心棒球般的白色革质球体踏得稀烂,扬起了更多粉雾。孢子雾不断弥散,似乎永无止息。迪安娜想着这些微小的粉末会不会附上他们潮乎乎的皮肤,又会不会通过某一次深呼吸进入他们体内。

“我想,两者都有吧。”他终于回答道。

她耸了耸肩。他是认真的吗?女人只要多加留心,这些事都会懂。迪安娜转身往山上走去,确信他会跟来。“我多半睡在野外,”她说,“周期与月亮同步。”

他笑了。“你是狼人小姐吗?”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她觉得匪夷所思,人有着明显的动物属性,却拒不承认自己的种属。“任何一个女人,只要置身于月光下的时间足够多,到了满月,就会排卵。是脑垂体的作用,我想。到那儿还得走一会儿,不过你可以留下来。”

埃迪·邦多被这说法逗乐了。“那要是回到古时候,大家都是围着篝火睡地上,就披着块兽皮或随便什么东西,所以呢?你要说那会儿全世界所有女人都会同时进入发情期吗?”

她又耸了耸肩,如果他觉得搞笑,她还真不想去多谈这个。弄得好像在泄露一个秘密似的。“想想还是挺方便的。满月,光线充足。”

“该死,”他说,“怪不得那玩意儿会让人疯狂。”

“没错。”她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去。攀登山坡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被雨水淋得湿滑的纤长大腿和小腿肚上流连,欣赏她腿上的每一块肌肉,她的臀大肌,她那纤细的腰肢。她穿了条七分牛仔裤,一件薄棉衬衫,没穿胸罩。早上她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埃迪·邦多,只是觉得春天燥热,当然,她的身体也想被展示出来。

“你去哪儿?”他问。

“在雨中走走。”

“可这雨已经停了。”他反驳道,“终于停了。”

“别太想当然。我们还得在雨里走一会儿。”

“别瞎说。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有六种方式:第一,风力刚刚能够吹得树叶翻飞,露出白色的叶背。“我不知道。”她大声说道,习惯性地把门堵死。虽然她也知道,自从父亲死后,他应该是唯一一个想了解全部六种方式的男人。

“你们这一带的山里人肯定长了鱼鳃。最近几个礼拜,我觉得热得快要化掉了。”

“看得出来,你还没化掉。”

“结果证明,我不是糖做的。”

“这还用证明。”她听了偷着乐。

“好吧。你要去哪里?”

“哪儿也不去——我就喜欢这样。”

他笑了。“听上去相当无所事事嘛。”

“不是,我是指,我要去的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这是从野生生物管理的角度来说的。”又或许从任何人的角度来说都会这么认为。

“好吧,漂亮的女士。那是不是说明你已经下班了?”

她喘着气,没料到他还真有本事,能随心所欲地操控她的欲望。她真想停下来,就在这小径把他撕碎,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连残留在手指上的余味也都舔舐干净。“只是个我喜欢的地方。”她心平气和地说,“与其说是个地方,不如说是一样东西。就在上面,要从这条曲里拐弯的山路上去。”

从他们所在的角度来看,这小径可以说极陡。她要去的是一个洞窑似的庇护所,那儿之于她就像一个要好的老朋友,往山上走一百多英尺就到。她能听见身后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与她煞是合拍。

“是动物、植物,还是矿物?”他问。

“植物。枯死的植物。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枯死了。”

“难道是……一棵中空的大树?”

她心里一惊,但没转身。

“差不多有十英尺长,相当高,所以只要猫着腰就能走进去?不,我可从没见过它。”

她猛地转身看着他,辫子甩得扬了起来。“那是我的地盘!”

“你就没想过其他人也有可能遇到这棵树吗?它躺在那儿都有一百年了。”

“不!根本就不会有人出现在那儿。”她奔跑起来,但他从后面赶了上来。他在上坡路上冲刺的速度比她略快。他把手放到她的腰上,带着她,更确切地说是推着她往前跑。她还没来得及躲开,他们就来到了隧道树跟前,现在没有回头路了。它就在那儿,中空的树干内丝毫未受风雨侵扰。那内里的阴影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他的东西:他的背包,他的马口铁杯子和他的咖啡壶,他的整个埃迪·邦多的人生。

“我没想到你就住在这儿。”她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没发觉很多人都来过这儿吗?”

“不可能……”她还没说完,他就用嘴堵上了她的嘴,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往里推。他把背包推到一边,推着她往后退入那幽微的黑暗之中,退入隧道的正中心,那儿最安全。

“这是我的地盘。”她悄声说着。

“那是谁把这棵树砍倒的?”

除了他的脸,她什么都看不见;除了抵着她脸颊的他皮肤上的细腻纹理和放在她纽扣上的他的手,她什么都感受不到。“没人砍过。这是棵栗树。五十年前,枯萎病干掉了所有的栗树。”

“没人把它砍倒?”

她知道不是没这可能。爸爸告诉过她,人们如何眼看着栗树不明就里地死去,再蜂拥而上把剩下的木料能拿的都拿走。他们太需要那些木材了。但不对,如果有人这么费心费力,就会把木头拿走,而不是任由它躺在这里受死。她刚想说“不对”,却发现自己的嘴被埃迪·邦多的嘴唇压得太紧,根本说不出话。一想到自己正裸着后背,与这皱裂破碎因而松软柔暖的黑色弧形内壁相抵,如同被包裹在从未与任何孪生兄弟姐妹分享的子宫中,实在是荒谬透顶。他双手攥着她的乳房,低头凝视着她。她爱死了这目光和这抚摸,爱死了这揉着她乳头的手掌,还有这掠过她肋骨、绕过她腰肢的指尖。他把她拉近,好像她是某种温顺的小兽。他吻过她的脖颈,又吻了她的锁骨。然后稍歇须臾,跪着弓起身,从牛仔裤兜里摸出那只沙沙作响的小袋。有备而来。显然,他也知道她能受孕。小心为妙。

她坐在那儿,蜷缩着身子,脊背贴着栗树隧道的内壁,下巴抵着膝盖。隧道内足够宽敞,他可以跪在她身前,面对着她,解开她的靴子,褪下她的内裤和自己的衣服。树洞内也很暖和,光着身子完全没问题,这丰盈漆黑的温暖中,弥漫着老木头亲切馥郁的芬芳。他将脸贴着她的膝头。

“满月?”他问道,与她肌肤相触,“那就是万事万物的秘密?”

她不置可否。

他的双手在她的身体上攀爬,犹如攀爬一棵树,从踝至膝,至腰,至肩,直至捧起她的脸庞,直视她的眼眸。好似读茶[1]的吉卜赛人,意欲勘破茶渣的秘密来读取她的未来。他似乎兴高采烈,急不可耐。“就因为这个,男人们写下愚蠢的诗,发出野蛮的号叫,喝光铺子里的酒?而他们真正想要的只是这世上的每一个女人,都在同一个时间?”

她迎视着他的双眼,但没法开口说话,没法告诉他那一切对她而言已经遥不可及。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就连她温顺的卵巢有时也不再为月亮所动。有几个月,甚至没有排卵。她很清楚这正是自己希望的。然而怎么会这样呢?埃迪·邦多此刻正与她四目相对,他握住她的辫梢,绕动手腕,让那辫子在他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使她的脸颊几乎嵌入他的前臂,再温柔地将她的脸转开。她脸朝下趴着,双手垫着额头,他的整个身子紧紧地贴着她,阴茎轻轻地顶着她的背心窝,双唇触着她的太阳穴。她能感受到,在她的背部和他的胸膛的皮肤之间,老栗树落下的木屑好似一座座硌人的小岛。“迪安娜,”他对着她耳语,“从西弗吉尼亚到这儿,我一路上都想要你。要是我没回来,从这儿前去怀俄明的路上,我也会想要你。”

他的呼吸吹拂在她耳垂下方的皮肤上,她弓起脊背,如一道弧线,就像无助的蛾子被引向火焰。她没有说话,但身体完美地回应了他。他滑到下面,以牙齿轻啮着她的后颈,就像情欲正旺的公狮啮着母狮一般:轻柔而确然地咬下去,彼此心照不宣,却也难以逃脱。

接近正午的时候,雨完全停了。有那么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无所顾忌地照耀下来。他们并排躺在那儿,阳光一直从隧道口照进来,轻抚着他们赤裸的双脚和脚踝。这温暖的感觉使迪安娜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惊醒,她睡得昏昏沉沉,但并不酣甜。竟然这么晚了,她这才吃惊地意识到这一点。她睁开双眼。这一天正在流逝。或许不妨这样说,这一天已经过去了,对他,对她的岁月和所有她以为已经确定的选择都是这样。远处雷声轰鸣,她的肠胃随之一阵痉挛。雷声在山谷间回荡,预示着大雨将至。

她凝视着仰躺于身边的男人,他高枕无忧,睡得很沉。他的身体上黏附着软软的木屑、枯败的碎叶,那是属于她的森林的一缕缕残膏剩馥。于是他的脸颊、肩膀,乃至软塌塌的阴茎都变得斑斑点点了。她忽然对他自命不凡的夸夸其谈、纹丝不动的眼皮和那条随意搭在她身上的铅样沉重的胳膊感到厌烦。她把他的胳膊甩开,翻身从他身边滚了开去。但他从原本熟睡的状态中模糊醒转,伸手又将她拽了回去。

“别碰我。”她说,把他搡到一边,狠狠地,“不行就是不行,别拉着我!”

他倏地睁开眼睛,而迪安娜的拳头已经止不住地死命捶打在了他的胸口和双肩之上。她怒火中烧,要不是他凭借着猎人的敏锐格挡闪躲,致使她抡圆了胳膊的攻击多有落空,她那突如其来的疾雨般的暴揍必定会把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他牢牢抓着她,双手似手铐一般箍住她的前臂,她差点往他脸上啐唾沫。这股怒火似龙卷风裹挟着她,让她忍不住浑身战栗。

“见鬼了,迪安娜。”

“松手。”

“松手你就会杀了我。真见鬼,你这个女人!”他将她的双臂高举过头,细细打量她,觉得她匪夷所思。好像他本想下套逮一只松鼠,却套住了美洲狮。

“松手吧,”她说,“我要穿衣服。”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手,再将信将疑地松开另一只手。她从他身边离开时,他还一直盯着她的胳膊。“怎么啦?”他问。

“你干吗回来?”她愤愤地问。

“一小时前,你好像还挺高兴我回来了。”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喷了一下鼻息。她紧紧抿着双唇,力道之大,使得嘴唇都泛了白。

他仍旧不依不饶。“你不想我回来?”

他竟然不知道,这也让她心头发狠。她没办法看着他。

“天哪,迪安娜,到底怎么啦?”

“这儿不需要你。”

“我知道啊。”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没见我一个人时的样子。”

“我见过。”他话中带着笑意。

她转身瞅着他,目光充满野性。“是吗?你一直在观察我,就像个该死的捕食者,现在你觉得终于把我搞到手了。”

他没吭声。她又转身背对着他。“在你出现之前,我在这儿过得好好的。两年来,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不必挂念谁,也不必去理会谁想要什么、想穿什么、想做什么之类的琐事。当然也不稀罕什么男朋友。”

他没有回应。一只猩红丽唐纳雀打破沉默唱起了歌。她想那鸟儿应该就藏在密叶丛中,虽然身披鲜红的色彩,人眼却很难发现。不管怎么说,这鸟儿相当漂亮。

“然而某一天你出现在这里,埃迪·邦多。然后某一天你又离开了这里。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他慢慢悠悠地说:“我没有卖关子。”

“坦白说还真他妈不是这么回事。”

“那我走就是了,没问题。说了这么多,这就是你想要的吧?”

她抓起衬衫穿上,掸掉沾在皮肤上的潮湿木屑,心里又气又悲。衬衫穿反了,扣纽扣时她才发现。于是,她转而拉起衬衫下摆打了个结,迅速穿上裤子。她祈求上帝别让他看着她。她竭力调匀呼吸,竭力回想自己曾经的状态。她爬到隧道另一头,坐在洞口,望着外面,老栗树在这儿融入了腐叶土壤。

“迪安娜。我说了,你是不是想让我走?”

“不是。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很鄙视你这样。”

“鄙视我什么?”

她仍然没有转身看他,她不需要看那张脸。还是对着树林说话最好。“鄙视你这样瞎搅和。鄙视我竟然想要你回来。”

这一天刚开始的时候,她心情挺不错。过去的十五天里,只要听到树林里传来噼啪声,她就心跳加速、神经紧张,每次都以为那是他的脚步声。现在终于好了,她不再去听了。对此,她很有自信。她回想起过往那些日子,她常常独自一人攀上山路,心中别无牵挂,只惦记着这截中空巨木,尝试着在脑中想象在东部森林的优势树种仍是栗树时的光景,这是种很纯粹的快乐。她能透过自己的性灵之眼看到这一切。这棵老栗树想必曾是这山上最高可参天、最长生不朽的巨木——直到有一天,能够引起枯萎病的真菌在某个港口下了船,冲着美洲大陆咧嘴一笑,便将从纽约到亚拉巴马的所有栗树全都放倒了。整片风景为之一变,成了如今的样貌。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不去理会自己的身体和身后正在呼吸的那具身体。树洞之外的天光之中,她几乎可以看见静默的空气正在为午后的盛会慢慢聚集,氧气从潮湿的叶片间悄悄萌生。这些树木都是她的大山的肺——不是她的大山,它也不属于任何一个该死的谁。这座大山属于猩红丽唐纳雀、马勃菌、月形天蚕蛾和郊狼。她居于其间的这方幽暗、精怪的天地正准备往外呼气。先是午后,再是黄昏,最后是夜晚。大雨会倾盆而至。他会和她同床共枕。

她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珠,伸出另一只手,将指尖按入这柔软的、满身碎屑的树木。她用手指触碰着上唇,呼吸着泥土的气息,以舌头品鉴这木头的滋味。她对这根老木头爱得至深至切。她还羞于承认这一点。只有孩子对无生命之物的刻骨之爱和自信占有才是被应许的。然而她却一直如此。如今,咒语已去,这片原本独属于她的、无人知晓之地的魔力也随之消散了。

[1]一种古老的占卜方法,起源于17世纪的欧洲,占卜者通过来访者留在杯中的茶、咖啡或酒渣图案对其未来做出相应解释。

8 蛾之爱

卢萨站在前门廊上,看着大雨自前廊的廊檐似长条银线倾泻而下。农舍——她的农舍——的马口铁屋顶上排布着凹凸的瓦垄,将雨水分成若干细流顺着陡斜的两侧淌下。水流如透明的细丝,好似鱼线,或带着珍珠一般的气泡,仿若珠串。她在宽敞的台阶上摆好水桶,承接几缕雨水。她发现每一缕水串落入桶中时均会敲打出独特的节奏。整个清晨,每条细流的节奏都没有变过,只是在水桶渐渐接满的过程中,声音会愈来愈柔软,将桶倒空放回时,又会发出嗒啦、嗒啦啦的声音。

用水桶盛水,是为了浇灌门廊上的盆栽蕨类植物。那儿淋不到雨,即便天气潮湿,叶片也会变成褐色,脆弱,凄凉,一如她内心的哀伤。她本想回屋忙自己的事,却为这雨水击打的节奏吸引。于是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聆听这节奏。不用领受别人同情的目光,亦不必听从要她快快躺下休息的唠叨,也算是一种放松。汉尼-梅维丝和朱厄尔终于回家去了,但她们每天还是会过来好几次,“检查”她是否安好,其实就是督促她吃饭,甚至告诉她该吃什么,好像她还是个孩子。好在做完这件事,她们就会离开。卢萨便可以随意套上牛仔裤和科尔的工作服,站在自家门廊上,看雨、听音,只要她乐意,就可以什么都不想。如果没有那一大堆等着先去核,再装入罐头瓶密封的樱桃,她一整个上午都可以待在这儿自娱自乐,为每一缕落下的水流放上一只桶,将它们各自击出的节奏编织成一首歌。祖父兰多夫斯基喜欢这样的游戏:他用手指敲击她棱角突出的膝盖骨,奏出意想不到的节拍,创作出神秘的巴尔干旋律,一边敲击还一边应和着这节奏哼唱出曲调来。

“你爷爷,是我们这一脉最后一任地主了。”她父亲常会这么挖苦一番。就在罗兹北部的涅尔河畔,他的父亲曾有一座甜菜农场,战争爆发后,他失去了所有土地。他逃离波兰,除了自己这条命、老婆、幼子,以及一根单簧管外,便身无长物。“你那了不起的爷爷,成了犹太乐师,在纽约声名鹊起,后来为了一个夜总会里遇见的美国女孩,就离开了老婆孩子。”卢萨知道,虽然没人提起过,老头和情人再次组建了家庭,后来租屋失火,把他们全都给烧死了——包括她爷爷。很难说卢萨的父亲将这个故事的哪一部分归咎于他——大部分都是吧,她心想。那年他们飞去纽约参加烧焦残骸的葬礼时,卢萨还太小,无法理解父亲的感受,以及他对这场丧失的嘲讽。爷爷兰多夫斯基已有好些年没光顾她的脑海了。此刻,在西布伦县一座农舍的门廊上,如串雨珠坠落奏响的切分音中,他却现了身。他原本是个农夫,但后来的生活却总逃不开失去的命运。如若身在这雨水淅沥的山谷中,浸润在这腐烂与新生的芬芳中,他会度过怎样的一天呢?

卢萨将衬衣下摆抻了抻,尽量使自己显得忙忙碌碌、健康明朗,因为赫布与玛丽·埃德娜的绿皮卡车正一颠一颠地自车道上驶来。但这次开车的并非气势汹汹的老大姐,而是她丈夫赫布。卢萨看着他将车停在了房前,同来的还有洛伊丝的丈夫大里奇,他从副驾驶座下了车。两人都缩着脖子,右手扶着帽檐,穿过雨水朝她跑来。他们缩身跨过雨滴串的珠帘,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放于台阶的水桶,在门廊地板上用力跺了几次靴子,然后摘下了帽子。他们工作服上散发的气味,使她恍然觉得科尔就在他们中间:灰尘味,机油味,谷仓里的饲草味。她呼吸着,从陌生男人的衣服上吸入她丈夫的气味分子。

“他应该给门廊装上排水槽。”里奇对赫布说着,好像他们都觉得科尔还在场——卢萨却不在场。丈夫代表团此次前来,所为何事?他们是想命令她马上离开,还是怎样?她是该挣扎一番,还是平静接受驱离?

“里奇,赫布,”她说着,舒展了肩膀,“很高兴见到你们。”

两人冲她点了点头,便又扭头看向雨幕,看向那不存在的排水槽和水汪汪的农田,似乎一门心思想回到田里干活。她看见绿色的苍耳子,迷你地雷一般,挂在他们卡其布裤子的翻边上。

“又是一场大雨,”赫布说,“谁都不需要这么大的雨。再下一礼拜,青蛙都得淹死。”

“不过,据说礼拜六会停。”里奇说。

“是啊,”赫布表示同意,“要不然我们也不会来打扰你,应该是要停了。”

“你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我雨要停了?”卢萨问道,来回打量着这两张久经日晒的脸庞,想看出些端倪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不得已必须同大姑夫们对话,她就会这样。那感觉就像是,她走着走着就进入了一个地方,那儿的人虽然都讲英语,每个词的意思却截然不同。

“对。”赫布说。里奇也点点头,算是佐证。他们看上去俨然滑稽双人组:矮壮、秃顶的赫布负责逗哏,瘦高个里奇大部分时间里一言不发,捏着帽子呆立一侧,乱蓬蓬的黑头发维持着被帽子压成的形状盖在脑袋上。他脖子细长,像根杆子,喉结好似圆圆的橡子。大家都叫他大里奇,虽然他儿子小里奇十七岁,各方面都已超过了他。卢萨不由得对小里奇的命运生出一种同情。西布伦县的生活是:一俟出生,你就像个落入陷阱的虫子,要么是某人的儿子,要么是某人的老婆。地方太小,实难适应。

“所以,”赫布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得打理科尔的烟草田。”

“哦。”卢萨心里一惊,“已经到该打理烟草田的时候了吗?”

“说句实话吧,时间已经过了。这场雨把农田全给糟蹋了。现在已经六月,忒晚了。”

“可今天也才五号吧?六月五号?”

“没错儿。到时候要是烟草还没长起来,七月份就会出现青霉病。”

“你们可以喷农药去除青霉啊。”卢萨说。烟草病害不是她的专业,但她听科尔说起过。当着这两人的面,她特别想表现得自己懂点什么。

“是可以。”他们表示同意,但热情有限。

“你们自己家的烟草田打理过了吧?你们应该先去弄自己家的田。”

赫布点了点头。“今年我把自家那份地租出去了,那些奶牛实在是把我忙坏了,管不了这茬儿了。趁这几天天气不好,我和他还有点时间,礼拜一早上就给大里奇田里种上了烟草。接下来就轮到科尔的田了。”

那朱厄尔呢?卢萨心里直犯嘀咕。自从她老公和饼干桶连锁餐厅的服务员私奔了,他们是否也要对她的生活管头管脚?“你们的意思是,”卢萨谨慎地转述他们话里的意思,耳中能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不已,“礼拜六,你们和你们家的孩子都要来这儿打理烟草田。”

“是啊。不过这雨得先停上一天才行。”

“那我呢?我有发言权吗?”

两个男人看着她,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眼神:惊讶,害怕,恼火。可这难道不是她的农场吗?她移开目光不看他们,深深吸入泥土和忍冬的馥郁气息,聆听着她那幼稚的游戏,台阶上水桶的敲击:嗒啦、嗒啦、嗒啦啦!她在这节拍之中,清晰无误地听到了一首歌。单簧管的颤音如笑声萦绕升起,曼陀林的拨奏似掌声久久不息。犹太音乐。

“现在,这是我的农场。”她大声说道。她嗓音发颤,燥热直达指尖。

“是。”赫布表示同意,“但我们不介意来帮忙,就像是以前每年都会帮科尔的忙。打理烟草田要花很大工夫,一家子都得出动。反正,我们这儿都是这么做的。”

“去年我就在这儿了。”她言简意赅地说道,“我给你们、科尔、小里奇还有另外一个男孩,就是塔兹韦尔家的那个表亲,送过咖啡。你们应该还记得。”

大里奇微微一笑。“我还记得你学开拖拉机,种过一排烟草。最后有些烟苗是根子朝上、叶子朝下在土里的。”

“科尔存心把拖拉机开得飞快!那时我们刚结婚,他还当你们的面捉弄我。”卢萨一下子红了脸,一直红到发际。她还记得自己跨坐在拖拉机后部的小平台上,从身边的盒子里抓起一把把软塌塌的烟苗。烟苗叶子的纹理比较支离稀疏,像餐巾纸。要随着拖拉机的一路移动将它们稳稳地植入新耕犁沟的厚实泥土里,在她看来实在难以做到。他们刚结婚两天。“那是我第一次坐拖拉机。”她辩解道。

“是啊,”大里奇同意道,“大多数烟苗还是根子朝下栽的好。”

赫布将话头拉回了正题:“我们自家的田都已经忙活妥当了,大里奇还跟杰基·多达德谈了个很不错的批发价。”

“非常感谢。可要是今年我不想种烟草了呢?”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想待在屋里,就待在屋里。”

“不是,我的意思是要是我不想在农场里种烟草了呢?”

这下子,他们都不再斜眼瞅着卢萨。他们正眼盯着她。

“这么说吧,”她说,“既然人人都想戒烟,为什么还要种这么多烟草?就算有人还戒不了烟,至少也应该尝试着戒。政府已经正式表示不赞成抽烟,都说了癌症会要人命。所有人都会指责我们的。”

两个男人转眼望着雨中的农田,显然,不管下不下雨,他们忽然希望自己能出现在那里。她知道他们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去碰衬衫兜里的万宝路。

“那你想种什么?”赫布终于开口问道。

“嗯,我还没怎么想过。玉米怎么样?”

赫布和大里奇相视一笑,算是将之当作玩笑话。“一蒲式耳三美元,就这个价。”赫布回答道,“要是饲用玉米,在这片儿也就五十美分一蒲式耳。不过,也保不定你是在说甜玉米。”

“那当然。”卢萨说。

“好吧,我们这就来算笔账。科尔有五英亩烟草田,现在改种甜玉米,大约能收获五百蒲式耳,年份好的话也许会有六百,但这种情况我们还没碰到过。”赫布翻着眼珠子,扳着指头计算,“大约一千五百美元。除去拖拉机消耗的柴油,种子钱,一大批化肥,因为玉米很吃肥。运气好的话,就算卖个好价钱,最后差不多能有个……八百美元。这就是你的玉米收成。”

“哦,明白了。”卢萨的脸更红了,“烟草一般会有一万二到一万三千美元。”

“对,”大里奇说,“差不多吧。除去拖拉机、农具、化学制剂的费用,一英亩地能挣三千七。”

“我们得靠这个生活。”

她轻声说道。但我们和生活这些字眼却沉甸甸地悬在空气中。她觉得这些字眼仿佛正压在肩头,就像心怀不满的主妇将手按在她的肩上,想借此方式告诉任性的孩子:“坐下,别玩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祖父兰多夫斯基的节拍声渐渐弱了下来。她得把水桶清空,再放好,让它重新敲响。她希望这两人能快点离开。别管她,随她怎么摸索应付,就算错了也无妨。她也乐意听听别人的意见,但不想被轻视、被嘲笑。

“这么小一块地,还在山谷底,还能种什么?除了烟草,还有什么能供你们生活?”

大里奇想尽量缓和地说出接下来的坏消息:“山上的特纳·布莱文斯种过番茄。他们告诉他一英亩地能有一千美元的收成。他们没说的是,要是县里还有两家人种番茄,收获季的市场上就会到处都是。布莱文斯拿三千五百磅番茄喂了猪,剩下的自己吃掉了。”

“那另外两家人呢?”卢萨问。

“一样。都赔了钱。其中一家觉得番茄肯定能赚钱,还花了一万美元安装了灌溉系统,我是听人这么说的。如今他又种回番茄了,总盼着能有个干旱的年份,这样他就能打开那些花里胡哨的浇水管了。”

“可是,他们怎么会都赔钱呢,说不通啊。谁都要吃番茄嘛。”

“但不会集中在某段时间吃一大堆,番茄就是这样。要是五天之内没被某家杂货铺收购,就得喂猪,那代价太高了。而且,在我们这片森林地带,没有货运商会联系你收购作物,除非你能任他们砍价。”

卢萨抱臂于胸,对自己竟如此无知感到绝望。

“再说回到烟草,”里奇继续说,“你大可以把烟草挂在谷仓里,挂多久都行,直到等到个好时机把它卖掉。就算县里的每一个人都种了烟草,产出的每一片烟叶也能等到任何一年的任何一天,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地方被点燃、被享用。”

“可以想象。”卢萨语带讥讽,实则心中惊讶。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如此缺乏这样的基础知识。烟草的价值,大部分就在于:能永久保存,以及适宜运输。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就这么望着院子出神。雨点落在梓树硕大的叶片上,好似打字机的字键噼啪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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