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赫布姨父每天都会给我们一加仑。我们家喝奶,但主要是我喝。”
“嗯,挺好的。我不像你,我不是喝牛奶长大的。”卢萨挤完奶了。她打开拴牛栏,松开系在奶牛脑袋上的套架,小心翼翼地让它往后退去。温柔的老泽西奶牛慢悠悠地走到关小牛犊子的厩栏旁,卢萨放它进去,使劲拍了下它宽阔的侧腹,算是再见。眼中又有眼泪涌上来了,她觉得实在难为情。
“嗯,妈妈说你是个……人物。”
“她认为我是个人物吗?不错。”卢萨掸了掸牛仔裤,把草屑从脏兮兮的白色工作衬衫下摆抖落,工作衬衫一直拖到了她的膝盖处。这是科尔的一件衬衫,她拿来套在一件曾经觉得很好看的锈色天鹅绒T恤外。
“不是,我的意思是,国籍。”
“我知道你是这意思。里奇,每个人都有国籍。”
“我没有。我就是美国人。”
“那就是你把邦联旗子插在卡车保险杠上的原因?因为邦联曾经想要灭掉美国政府,你知道。”[2]
“那我就是个美国南方人。你是什么?”
“问得好。我觉得应该是波兰-阿拉伯-美国人。”
“哈。你看上去不像。”
“不像吗?那你觉得我看上去像什么?”她站到灯光下,抱着胳膊,倚着拴牛栏的栏板。空气颇为潮湿,她的头发卷曲而蓬松,在刺眼的灯光下,使她的脸庞四周泛起了一圈草莓金色的光晕。小小的白色蛾子扑棱着翅膀,正绕着头顶的灯泡一个劲儿地打旋。里奇彬彬有礼地端详着她。
“你看上去像个白人。”他说。
“我妈妈的父母是巴勒斯坦人,我爸爸的父母是波兰犹太人。我是你家的一个异类,可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愿理会别人怎么说,依旧把自己晒黑。这就说明,里奇,不能只看一眼封面就认定一本书好不好。”
“我听妈妈和玛丽·埃德娜姨妈说起过,说你是另一种基督徒。”
“我能想象她们是怎么说的。”她抄起平头铲,要去打扫挤奶间的地面,但里奇从她手里拿过了铲子,撞到她的肩膀时,说了声对不起。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些乡下孩子——粗鲁又礼貌,融合得妙不可言。他将粪便刨拢成一小堆,然后每次一铲,把粪便运到门外,倒在土堆上。
“是在说你坏话,卢萨舅妈。”他在黑暗中说了这句话,让她心头一震。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大声地叫出她的名字了。准确地说已经有二十八天了。这个家里没人这么称呼过她。里奇猫腰回到了明亮的挤奶间。“她们也就说过这么一次,说要是你和科尔舅舅有孩子,会怎么样。那时他还没……”
“他已经死了。那时候,在孩子这件事上,我们还可以有选择。”
“是的。我觉得她们是在琢磨教堂那块儿该怎么办。你知道的,这对科尔舅舅的孩子而言,应该挺为难。”
她将平常用来擦洗泽西奶牛乳房的软布和桶收拾在一起,把盖子盖在刚盛过奶水的不锈钢桶上。桶缘暖暖的。
“就算我们是信仰上的混合家庭,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为难。”她说,“这么说吧,我们都不算虔诚。我爸爸恨他的父亲,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背弃了自己的宗教。我也不是个好穆斯林,这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我是,你就会见我这样”——她在谷仓地窖里慢慢地绕着圈走,寻找面东的方位——“转过身,每天跪下来祈祷五次。”
“你要对着鸡窝祈祷吗?”
“是面向麦加祈祷。”
“在哪儿,北卡罗来纳吗?”
她笑了。“在沙特阿拉伯。那里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出生地,所以祈祷的时候应该朝着那个方向。还得先洗手。”
里奇乐了。“祈祷前还要洗手?”
“听着,你没见识过什么叫虔诚。酒和香烟是碰都不能碰的,女人要从头包到脚,只露出眼睛。”她以手遮面,然后透过指缝往外窥视,“要是男人看见了女人的脚,或者只是看到了她的体形,男人就会想入非非,明白了吗?那全都是女人的错。”
“啊,好严厉啊。我觉得玛丽·埃德娜姨妈也很严厉。你信仰这些吗?”
“我看上去像是会信仰这些的人吗?当然不信,我妈妈甚至从不戴面纱。外公外婆离开加沙的时候,就已经相当西化了。但我的几个堂姐妹还戴面纱。”
“真的?”
“真的。在美国,穆斯林只需要戴头巾、穿长雨衣。以前,在纽约,和妈妈那一支的亲戚一起去清真寺时,我就会穿成那样。”
他瞪大眼睛。“你去过纽约?”
她心想,不知纽约在他的心目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那想象与现实情况的差异,应该就和她那些住在布朗克斯区的表亲对乡间谷仓的想象一样离谱吧。“去过无数次了。”她说,“我父母都是从那儿来的。每逢家庭节日,我们总得想方设法回去。我觉得妈妈和爸爸之间在宗教上达成的协议,就是干脆忽略那些罪过和惩罚,只要庆祝节日就好。简单讲,就是举办宴会。”卢萨微微一笑,想起了表亲家的几个兄弟,想起了他们的音乐,想起了大家在小院草坪上的椅子间肆无忌惮地跳舞,那是彼此恩爱、相互融入的节日。“我从小到大吃的可都是你能想到的最美味的东西。”
“哈。我还以为不信上帝的人大多都是在崇拜魔鬼之类的东西。”
“哇,里奇!”她轻轻笑了起来,坐回到挤奶凳上,“你难道不觉得在这两者之间还有很多种选择吗?”
他尴尬地耸了耸肩。“也许吧。”
她是想借这话把男孩打发走,让他转身回家。可然后呢?等着科尔去给家里人解释她的想法?她的身子因沉甸甸的孤独而倍感疼痛。没人会帮她做这种事了。她十指交叉,把双手夹在膝间,抬头看着他。“你是指谁不信上帝?犹太人信上帝。穆斯林信上帝。说实话,我所认识的大多数犹太人和所有穆斯林思考上帝的时间都比你们这儿的人要多。他们上教堂时绝对不会聊什么八卦。”
“可有各种各样的上帝,对不?和我们的上帝不同,就不是真上帝。”
“不,就是你们的上帝。都是同一个上帝。他的正式名称叫耶和华,三个教派都承认这一点。只是在哪个儿子继没继承家产方面有一些分歧。这样的故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哈。”算是他的回答。
“你知不知道,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是基督徒,里奇?”
“真是这样吗?”他歪着嘴笑道,就像一个被棘手问题难倒了的学童。然后,他又点了根烟,以挽回面子,接着将眉毛扬起,做出一副询问的表情,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合适。
“当然,继续问吧。”
“你能说几句犹太语吗?”
“嗯,你是指意第绪语吧。或是波兰语。”
“对的。反正就是那种语言。”
“意第绪语和波兰语,我不太会说。我的bubeleh去世之前一直和我们一起生活——就是我奶奶——但她有点,怎么说,类似于被禁言了。在我们家,爸爸不让她说英语之外的其他语言。等等,我想想。”她在头脑中复习了一遍那个句子,就大声背了出来:“Kannst mir bloozin kalteh millich in toochis.”
“这是什么意思?”
“把冷牛奶倒我屁股上试试。”
他哈哈大笑。“你阿嬷还教你这个?”
“她是个暴脾气老太太。她丈夫和一个在夜总会的衣帽寄存处当服务生的女孩私奔了。你应该问我阿拉伯语,我妈妈教了我不少阿拉伯语。”
“好啊,说一句来听听?”
“Ru-uh shum hawa. 意思是‘吸风去吧。’换句话说,就是滚蛋。”
“Rooh shum hawa.”他跟着念了一遍,音调已变得杂乱无章,但卢萨被他的认真劲儿触动了。毕竟,他愿意站在这儿,跟她聊不相干的事情。
“对,差不多。”她说,“说得不错。”
里奇傻傻地笑了。“那么,”他说着,吐出一口烟,“你们也有自己的圣诞节吗?你们从哪儿得到礼物?”
“有自己的圣诞节,自己的复活节。没错。在节日里,礼物不重要,食物更重要。到了斋月,整整一个月我们都不能在白天吃东西,只有晚上可以。”
“没开玩笑吧?一整天不吃行吗?”
“应该行的。我们一般都不吃。我也就不吃早饭,尽量撑过一个月。但最棒的是,斋月结束时会举办盛大的宴会,把整个月没吃上的全都补回来。”
“就像感恩节?”
“比感恩节还棒。要整整持续三天。更别提还有剩下的食物。”
“我的天。猪要遭殃了。”
“是山羊要遭殃了。我家不吃猪肉,犹太人和穆斯林都不吃。但我们喜欢山羊。大家都以为吃羊羔肉是中东的习俗,但真真正正的传统是qouzi mahshi,就是还在吃奶的小乳羊。我和妈妈总是去阿拉伯的亲戚家过开斋节,就是斋月最后那几天。他们会在后院的大烤架上烤乳羊。四个月后又有一个节日,宰牲节,到时候烤的山羊个头会更大。”
“我对山羊不感兴趣。”
“是吗?你还没吃过吧?”
“没呢。”
“看你,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这么好吃的东西。qouzi mahshi,太美味了。像甜甜的、嫩嫩的牛犊肉,但更好吃。”
他满脸狐疑之色。
“嘿,我还以为你养山羊呢,里奇。我在你家后面看见的那些长角的动物是什么呀?”
“哦,那是4-H项目。”
“你们最后不会吃掉4-H项目?”
“不会。我看它们大概是用来阻止野草生长的。”
“理论上说,不是要喝它们的奶,吃它们的肉吗?”
“这些山羊本来应该是用来屠宰的。那个项目的想法是,趁它们长到四十磅之前,把它们送到州里的市集上卖掉。鉴定员会挨个儿摸摸它们的肋骨、髋骨,哪儿都摸一遍,然后给你个等级。”
“你家的山羊能得优等吗?”
“它们都很不错。但你没法在这儿卖掉山羊。嘿,在这一带连送都送不出去。我知道,是因为我试过。”
“可我看这儿到处都是啊。我是指县里。”
“没错,前阵子搞4-H项目的时候,大家对待宰的大山羊狂热得很。沃克先生不知用什么理由把人们鼓动起来了。现在倒好,县里一半地方都养了山羊,送都送不掉了。”
“哈,”卢萨说,“沃克先生是谁?”
“他好像还是我们家的叔伯亲戚。和我们是姻亲。”
“这儿方圆十六英里,到处都是你家的叔伯亲戚。”
“是啊,但沃克先生,他是4-H项目的牲畜顾问。或者说以前是,那会儿,我还小。现在他很可能已经退休了。6号公路旁的那座农场,临马路的田头都长满野草的那个,就是他家的。我听说他还种栗树。”
“栗树五十年前就死光了,里奇。美洲栗树感染了真菌枯萎病灭绝了。”
“我知道,他种栗树这事儿我也都是听人说的。其中的门道我不清楚。他很懂植物,还有跟植物有关的那些事儿。大家都说他应该去给农作物项目当顾问,而不是牲畜顾问。所以,山羊那个项目让他全搞砸了。”
“哈,”卢萨说,“你觉得他能不能帮我弄到一两头便宜的山羊来举办宴会?我会邀请你妈妈和姨妈她们,用qouzi mahshi和imam bayildi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后头那个是什么意思?”
“众神的美食,里奇。就是烤乳羊和烤填了馅儿的蔬菜。其实,imam bayildi的字面意思是指‘好吃到皇帝都会晕倒’。你的玛丽·埃德娜姨妈要是看见一只小乳羊趴在她老妈的胡桃木餐桌上瞪着她,她也会晕过去的。”
里奇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有意思,嘴张得老大,臼齿都露出来了。“你没必要找沃克先生帮你弄山羊。你只要在报上登个广告:‘要羊,免费。请送货。’我敢保证,卢萨舅妈,第二天早上就能看到窗外有一百只羊在啃你家的田。”
“你这么看?”
“我保证。”
“好吧,它们可以阻止蓟草和野蔷薇在饲草田里蔓延。我可以把奶牛打发掉,这样我也不用学怎么操作割草机了。”
“是这样没错。它们会啃掉野蔷薇,不会吃多少饲草。冬天大多数时候,光吃灌木它们就能活得好好的。”
“你是说真的?天哪,那我就不用为了操作打捆机或是把饲草码成堆的事烦心了。这是今天一整天我听到的最棒的消息。”
“你还是需要一些饲草的,”他提醒道,“天气不好的时候派得上用场。不用很多。”就着手里还没熄灭的烟头,他又点着了一根烟。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烟盒。
“我可以抽一根吗?”
“抽吧。会得癌症的。”
“我听别人也说过这话。”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朝烟盒开着口的洞眼里看了看,“告诉你吧,我只要能活到七十多岁就行,再多活个几年,实在没多大意思。所以就抽吧。”她抽出一支白色过滤嘴香烟,看着发怔。那上面有股科尔的气味。“老实说,还没活到而立之年,就已经没什么让我兴奋的了。”
“高中生也都这么想。所以我们全抽烟。”
“有意思。”她用嘴叼着烟,凑到他的打火机前,可他立马将打火机拿远逗着她玩。
“你真的是第一次抽?”
“对。你这是在教坏老太婆。”烟刚点着,她就想往里吸,但嗓子眼一缩便咳嗽起来。里奇哈哈大笑。她摇着手,似乎要挥走面前的烟。“看来,我还真抽不惯。”
“有股臭味,真的。你还是别抽了,卢萨舅妈。”
她笑了。“你真好,里奇。谢谢你为我着想。”
他迎着她的目光注视了一两秒。他是个挺漂亮的小伙子,很帅气,继承了他父亲的深色皮肤和怀德纳家的长相。卢萨突然联想到他赤裸的胸膛和臂膀,把头搁在上面,让他搂着会是什么感觉?但立刻,这想法又让她觉得很是难堪。她这是怎么了,疯了吗?难道独身生活让她精神失常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网球鞋。
“我并不是真的想死。”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沮丧,可我觉得这对寡妇来说,也很正常。他们说都会过去的。我只是想着,如果烟草是县里的命脉,我就应该支持这项营生。”
“不,没这必要。”他吸了口烟,又喷出来,发出轻轻的哨音。他斜眼觑着她。“卢萨舅妈,我希望你能慢慢恢复过来。另外,你不是什么老太婆。我在学校里的那些朋友,他们在克罗格超市见过你,说你很性感。”
“我?”她唰地红了脸。
“抱歉,我无意冒犯。”
“没关系。我知道,你和科尔以前一起翘课出去玩,他教过你怎么和女孩套近乎。我明白自己和你妈妈是一辈人,但我总是忘记,我不是你妈妈。”
他咧嘴一笑,摇了摇头。“你真不是我妈。”
“谢谢。”卢萨一本正经地说道。她想起自己在心里偷偷形容里奇母亲的那些用语,一把年纪的洛伊丝、大嗓门的洛伊丝,心里觉得有些愧疚。“我敢肯定你妈妈人比我好。”
他哼了一声。“如果你是指这些的话——我妈妈不喜欢骂人,她喜欢一觉睡到大天亮,喜欢给厨房里的所有东西都贴上小鸭子装饰。”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呢?”
“我见过你家厨房。”
“咳,我也可以像你家那样打理打理。”她吸了一小口烟,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指间夹着,胳膊搭在头顶上,“洛伊丝多大了,她应该不会介意我问这个吧?”
“她有,我想想,”他盯着天花板,“我觉得她有四十一二岁吧。玛丽·埃德娜姨妈年纪要大得多,她有五十来岁了。”
“我也这么想,她年纪最大。埃玛琳夹在当中。”
“是的,埃玛琳姨妈比我妈大。汉尼-梅维丝姨妈年纪轻,还不到四十岁。我知道这个是因为她老是对我妈唠叨自己就要四十了。”
“那朱厄尔呢,在你妈妈和埃玛琳之间?”
“不,朱厄尔姨妈年纪最轻。她只比科尔大一点,就差个两岁吧。”
“朱厄尔?你肯定?”
“是啊。她没那么老。她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屁孩儿。那时我还替他们拿戒指来着。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但他们确实拍了照,我在照片里的样子挺难为情的。幸好,自从谢尔姨父跟那个服务员跑了之后,就再没人拿出来看了。”
“哦,是啊,的确值得庆幸。”
“哎呀,糟了,糟了。”他敲着自己的脑袋,惹得卢萨咯咯乱笑。在尼古丁的作用下,她觉得大脑一阵放松,但也因为两人的对话,这种有人陪伴的感觉让她晕晕乎乎的。她上一次和一个十七岁男孩聊这么久或许还是在汽车后座上。
想到朱厄尔,她清醒了一点。不是因为谢尔的私奔事件,而是朱厄尔只有三十岁,看上去却有五十岁。“我之前就这么想的,她的年纪应该更轻。不过最近又不太肯定。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
“她真是最小的妹妹。不过我妈她们一直都挺妒忌她的,就因为科尔。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对不?而朱厄尔和科尔就像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哦,”卢萨说着,倒抽一口气,“然后我来了。所以她们转过枪口,开始恨我了。”
“没有的事儿,卢萨舅妈。”
“她们就是这样的。你不用假装不知道。”
他看着她。这时候,他更像是个男人,而非男孩,仿佛他能理解什么是痛苦。她觉得自己的心又悸动起来,但她意识到那并不是欲望,只是一种爱,感受到他有一天会成长为男人的那种爱。她仿佛能看到他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样子:贴心甜蜜,让女孩魂不守舍。很可能和十七岁的科尔活脱脱一个样。她斜靠在离他最近的那面谷仓的墙上,歪着脑袋抵住木板,两人都望着门口渐渐沉落的暮色,就这么心满意足地待了一会儿。池塘的水面一片血橙色。
“所以……”他说。
“所以?”
“所以,你要登广告。这样大家都会跑过来,在你家门口卸下自己的山羊。我先来这么干。我可以给你两只。”
“谢了。”她说。
“那接下来呢?五百只羊,你准备拿它们怎么办?”
卢萨闭上眼睛,咂摸、嗅闻着烤羊肉的味道。上一次参加开斋节的宴会已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她母亲还很健康、很精神,可以和卢萨一起聊聊天、做做饭。当时是隆冬时节。穆斯林的历法每年都与基督徒采用的太阳历相差十一天。今年的开斋节离圣诞节很近。
她睁开眼睛。“里奇。你能一下子弄出一群怀孕的山羊吗?”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让你弄。”她笑够了之后说,“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弄到一群母山羊和一只——你们怎么称呼公的?比利山羊?”
“你说母羊和公羊就行,只要是肉羊的话。”
“母羊和公羊,好。怎么啦?别脸红啊!里奇!”她拍了拍他的胳膊。他像个孩子似的咯咯笑了。“我这人很实际的。我刚刚有了个想法。两场盛大的羊肉宴节日马上就要到了,一起来临,都在年底。也就是说宰牲节是——二月,三月——四月初!跟东正教的复活节和犹太教的逾越节在同一个时间。真让人难以置信!”她语速极快,掰着手指头计算着,越说越兴奋,“我得去看看日历,确定一下。多久能下小羊羔?”
“你是指母羊的怀孕期有多长吗?不到五个月,就差几天。”
她掰指细算。“那就是十一月,太棒了!再花一个月时间把它们喂肥。你能让母羊全都,你懂的——别脸红啊!”她抻了抻衬衫下摆,收起了嘻嘻哈哈的表情,同时压低了嗓音,“我们都是农夫,里奇。现在是农夫与农夫的对话,我这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能在同一时期用一头种羊搞出一堆羊犊子吗?”
“噗!”里奇爆笑,乐弯了腰。
“我说正经的!”
他抹了抹眼睛。“我觉得可行。你可以给它们弄点荷尔蒙什么的。”
“别,别,别。这些可都是要用在宗教节日上的羊。不能用荷尔蒙。有没有其他办法?”
“我上回参加4-H项目到现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卢萨舅妈。”
“可你总归了解牲口的呀。该怎么个弄法?”
“我觉得可以这样,要是你弄到的母羊压根儿不搭理公羊,那就把所有的母羊和公羊一起放到牧场上去,它们应该就会发情了。我不是很确定,但我觉得应该没错。你可以给沃克先生打个电话,问问他。”
“好吧。我冷不丁地给个老头子打电话,问他怎么让山羊交配!”她和里奇全都笑瘫了,惹得身后牛栏里的奶牛也哞哞叫唤起来。卢萨想让自己和里奇打住,但她得先扶住桩子让自己站稳再说。
“替我把它掐灭了。”她说着,把烟头递给他,“免得我点着了自家的谷仓。”
他用鞋底踩灭了烟头,然后用手捋了捋头发,直起了腰。她看见他往敞开的门口瞥了几眼。已经是晚上了,外面一片漆黑。
“你得回家了。”她说。
“是啊,得回去了。”
“告诉你爸爸烟草的事没关系。他说得对,我的确需要种烟草,但今年就不弄了。谢谢他能让我坚持自己的信条。”
“好的。”
“那走吧。”她用手背拍了下他的大腿,“你妈妈会以为我把你当人质了。”
“她不会的。家里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打交道。”
“我明白。我是个外人,还占着他们家的宅子。他们想把农场要回来。我一点也不怨他们会有这想法。大多数早上,我一起床就在想,我是不是应该什么招呼都别打,直接开车走人最好。”
他扬起眉毛。“那会伤感情的。”
“也许这就是我的意图。”
“就算你离开了,我们也不确定是不是会留着这块地。我家的亲戚,赫布姨父和玛丽·埃德娜姨妈,明年就会把这地儿抵押给银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失去土地的家庭各有各的原因。我爸爸的父母在波兰有座很棒的农场,就因为是犹太人,他们失去了土地。我妈妈一家则因为不是犹太人,照样没了土地。你能想象吧。”
“真的?他们都种了些什么呢?”
她抬眼看了看他,没想到他还挺感兴趣的。“马卢夫家在约旦河边上有片橄榄树林,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妈妈在纽约出生。但我爸爸其实是在亲戚家的农场出生的,就在波兰中部,人们说那儿就像故事书里画的那样美。我想他们在那儿种的是甜菜。”
“看来,你祖上也是农夫。”他惊异地打量着她,仿佛她突然长高或是老了几岁,“这我还从没听说过。”
她这才发现他的兴趣根本不在社会历史,而在农作物上。她开始理解这种坦率的实用主义,并开始怀疑假如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如果她真想要——她是否就能扎根于此。“我祖上是农夫,可那又怎么样,并不能对我眼下的状况有所影响。”
他仍旧注视着她。“你说要离开,大家也都说你会离开,可你还留在这儿。总有原因吧。”
她叹了口气,双臂抱于胸前,慢慢揉着手肘。“我这样待着,要是真有原因,或是能找出什么道理,我倒是很愿意知道那是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像蛾子,里奇,循着螺旋形的轨迹飞行。你观察过它们是怎么飞的吗?”她冲灯泡扬了扬下巴,成群的翅膀透过光晕闪着亮光,在空中绕着环形路径翩跹飞舞。一旦你开始留意,就会发现到处都是蛾子:好似肉眼可见的分子,卢萨心想,它们不肯稍歇地用各自的环形轨迹填充着空间。里奇似乎很吃惊,因为他这才意识到竟然到处都是蛾子。他仰头看着,嘴巴微微张开。
“牛犊没了妈妈,怕得要命的时候,就会绕着圈跑。”最后,他说了这么一句。
“不过,它们并没有迷失或害怕。蛾子不是像我们这样用眼睛看世界,它们靠的是嗅觉。它们品味着空中的气息,比较着空间中各个地方的气息样本——这项工作进行得飞快。这是它们的导航方式。它们就是靠这种方式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但时间会花得很长。”
“‘吸风去吧。’你这么说过。”
“Ru-uh shum hawa. 没错。我也是这样的。我好像没法一步到位地把事情做好。”
“谁说你必须一步到位了?”
“我不知道,反正我觉得很难堪。大家都在看着我。我很想搞清楚怎么种田,却做一件错一件。还有我这段颠倒过来的婚姻,从结局开始往前追溯,慢慢熟悉在我遇见科尔之前他各个年龄段的事情。”
她觉得里奇也许跟不上她的思路,但他至少在礼貌地听。他们站在一起注视着那些银白色的翅膀,它们在凉爽的空气中跳着令人目眩的舞蹈。毒蛾、卷叶蛾、林务官蛾。每一种蛾子都按照自己的路径向前挺进,心急火燎得完全顾不上身周的其他蛾子。
“卢萨舅妈,你操心太多了。”
“我是个寡妇,摊上个负债累累的农场,现在正站在这座马上就要垮塌、把我埋了的谷仓里。你说得也没错。那我应该操心什么呢?”
他笑了。“我的意思是,对家里人的想法,你操心太多了。科尔舅舅对你这么疯狂,他们只是忌妒你。可谁又不会呢?你这么漂亮,聪明,性感。”
她冲他做了个鬼脸,挤出个惨兮兮的笑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谢谢你这么说。”
他耸了耸肩。
“听着。里奇,谢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谢谢你让我笑得这么开心。你不知道我多需要这样。”
“好说好说。山羊那档子事儿,如果你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唉,我只是在做梦而已。一点谱都没有。”
“你目前有些什么打算?和我说说吧。”他突然变成了大人,殷切、和善。她仿佛看见了她所熟悉的科尔的影子——不是从里奇的深色眸子里看见的,是从他认真的神情中看见的。
“嗯,我目前的打算是,我认识一个纽约的肉贩,叫阿卜杜勒·萨哈迪,是我妈妈的表亲。他每年要卖掉一千来头羊吧?也许还要多。”
里奇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哨声低沉。
“没错。”她说,“就是纽约,到处都是人,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吃东西。基本上,去那儿的人都会一饱口福。但他仅在节日期间就能卖掉几乎所有这些羊。一下子全卖光。所以他不会希望在一年之中隔三岔五、陆陆续续地收购羊只。一个礼拜的时间,他就需要五百只羊。冬天你要是想买一只,就得提前很早预订,付很大一笔钱。你简直没法想象节日期间,那些城里人愿意花多少钱买一只小乳羊。其他时候根本花不了这么多钱。”
他听得很专心。这让她转而更专心地聆听着自己。
“里克。我不叫你‘小里奇’没关系吧?你也不算小了,对吧。”
“见鬼,我是真心希望谁来把‘小里奇’这该死的称谓消灭了。”
“好吧,里克。你来说说看,我有没有可能在十二月底的时候,让母羊产下五六十头小乳羊?第二年春天,也就是四个月后,再让这个数目翻倍,有这可能吗?”
他立马就很当回事地说:“你知道蠕虫、酮病、产崽这些事,对吧?活儿都不轻。你以前养过牲口吗?”她冲他挑了下眉,可他突然自顾自计算起来。“好吧。要过两季。得有两批母羊下崽。”
“没错。”
“你家的篱笆怎么样?一道拦不住水的篱笆是拦不住山羊的。”
她笑了。“我觉得没问题。我用的是电网。”
“真的?嚯,不错哦。你是什么时候装的?”
“我也不知道,几年前吧。是科尔装的。从奶牛的放牧场一直连到了山坡上。奶牛总是跑来跑去,他可没那么有耐心。”
“太好了,你们还真做对了。装电网得花不少钱。”
“我知道,他对我说了。但他说要是他的奶牛再跑进玛丽·埃德娜的菜园里一次,他就不是男人。”
里奇笑了。“好吧,女士,你万事俱备了。山羊会把你的灌木丛打理得很好。你不用给它们喂太多谷物和饲草,下过雪后喂点饲料就行。但要它们在十一月下崽,就需要避风处了。如果天确实很冷,你就得把快要生产的母羊放进谷仓做好准备。还得给它们搭个生羊羔的小圈。我们把这叫作罐子。”
卢萨仰头看向谷仓底层的顶板,想象着上面的空间。谷仓主过道的门正通往山坡。她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篱笆,就能让出一条通往大牧场的路。“要是上头没有堆满烟草和饲草堆,我就有地方了。”
“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他说,“天冷了之后,得把它们安顿下来,让它们好好下崽。冬天不是常规的生产季节,说老实话,我还没见过在冬天待产下崽的。”
“哦。那肯定就是隆冬时节的山羊如此昂贵的原因。”
“没错。需要羊肉的人会觉得堪比黄金。”
“你觉得可行性怎么样?”
他字斟句酌地说:“应该能行。县里人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觉得你疯了。”
“但假如只有你和我,还有这里这头奶牛知道这事呢?再加上根本没人知道我的表亲阿卜杜勒和节庆期间纽约的羊肉价格,你说大家会怎么想?”
“哦,他们会觉得你家铁定要被这么多山羊宠物挤爆的。还会觉得你就是个城里来的书呆子,满脑子糨糊。”
她冲这位共谋者咧嘴一笑:“无妨无妨。他们现在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1]即阿拉伯语中的“酸奶”。
[2]指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由南方诸州组成的南方邦联军曾脱离联邦政府,组建了美利坚联盟国,后因战争失利而瓦解。
11 捕食者
黑暗仿佛一只茧,迪安娜蜷缩于其中,听着那男人在她木屋内搞出乒乒乓乓的动静:门砰地打开,跺两脚靴子抖落泥巴,然后是引火柴掉到地板上的闷响声。过了一会儿,传来火炉门铰链的吱呀声和火被引燃时怨艾的噼啪声,让人心神平静。很快,屋里就会暖和起来,六月清晨的料峭会被逐至屋外,交给阳光来对付。她在被窝里伸着懒腰,嘴边浮起一丝窃笑。在这样冷飕飕的清晨,能于温暖的木屋内起床,而不用先去室外取生火的木柴,这点不错。
某个尖棱棱的东西硌到了她的腿,是他扔在床脚的一串避孕套的塑料封口的缘角,歪歪扭扭的一长串好似一段DNA。他第一次摸出这一包包欢快的原色橡胶小圆盘时,她着实大吃一惊。那彼此相衔的一大串,像是从某个卷盒里抽取出来的。“我的存货。”他那时说着,完全若无其事地从包里把它们抽出来,仿佛魔术师从袖管里抽出一串打结相连的手绢。他说是在免预约诊所里免费拿的,诊所十分鼓励客人自取。想到他去这样的地方瞎转悠,天知道是为了治疗什么样的毛病,她心头一阵厌恶。还是别对这人不太体面的现状较真了,毕竟他只是个季节性的盲流,随便找份临时工,钓钓鲑鱼,或做点给刀柄雕花的营生挣点现钱。一个与人同居、顺便给自己找个暂时的栖身之所的男人,她想说不定就是这样。她已尽最大的努力撵他走,在老栗树的树干隧道里对他大发脾气,可他依旧寄居于她的领地上。他背井离乡从怀俄明出来已有好几年了——带着他的猎枪,乘兴而游,随遇而安。至于为何如此,他不提,她也不问。不过,其他任何事,他都会说。而她发现自己只能生吞下他那些故事,就像雏鸟一口咽下送到巢边的活物:极地天空中的北极光犹如蓝绿色的雪茄烟雾漫卷舒展,彩色石蜡质地的仙人掌花瓣,太平洋和潮池,这些她都未曾见过,只在查塔努加水族馆见过人工潮池。此刻,她脑中浮现出那里的粉色海葵在水中迎波招展的姿态。她自己何尝不是像那海葵一样。他第一次窥伺她,凝视着她那敏感而肉质的思维触须摇曳绽放,他便摸了上去,瞬间使她抽缩收拢成像岩石一般坚硬的拳头。但他竟知道该如何触碰她,如何同她说话,如何嗅入她的气息,如何让她重新敞露心扉。肉体的欢愉是令人信服的假象,而性爱,则是安全感的终极幻影。
火炉的金属炉门砰地合上了,她听见他的牛仔裤在地板上拖动时的簌簌声。她的身体因对他回到床上与她拥衾而卧的期盼而兴奋着。她等待着,然而,漫长的一分钟已经过去,仍不见那身躯俯冲入被褥之下她的世界之中。她将脑袋探入晨光里,因明亮的光线而眨了眨眼睛。已是近午时分。往窗边看去,太阳似乎变成了一块炫目的长方形,亮光中有一个赤裸的男人跳舞的剪影,正用双手追逼拍打一只饱受惊吓的蛾子。
“嗨,嗨,小心!”她喊了起来,于是他转身看她。因为逆光,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早已熟知这张脸,那一脸无辜的表情。
“我没想把它拍死。”他辩解道,“我只是想抓住它,放到外面去。这小虫子潜伏在这儿,想偷看你的裸体。”
她坐起身,眯眼看向窗上那双死命扑棱着的翅膀。“不对,是只雌蛾。她在盯着你看。”
“真不要脸。”他说着,想用双手把蛾子拢住,“看,她吓死了。她这辈子肯定从没见过什么是男人。”
“别这样拢。”她把沉甸甸的一摞毯子掀开,推到一边,双脚站到冰冷的地板上。她从床边走到窗边,穿过柴火炉辐射出的一片可触可感的热气场。“最好别去碰它。鳞片会从翅膀上掉下来的。”
“那会很糟糕吗?”
“对蛾子而言,就是灾难。我觉得要是没有鳞片,它就会死掉。”
他往后退去,为这危言耸听的话所慑。“是科学事实吗?”
她笑了笑。“我爸爸告诉我的,那就肯定是真的。”她双掌并排窝成兜状,想将蛾子从窗边引开。“你这倒霉的小翅膀,我想来给你开窗,你却偏偏喜欢往打不开的窗子那儿飞。”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专门研究蛾子的科学家吗?”
“你别笑,还真有专门研究蛾子的科学家。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就知道这么一个人。”她想把蛾子引到床边那扇窗那去,但毫无进展。蛾子一直往东飞,像是心心念念向往着麦加的朝圣者。
“我们拉上窗帘说不定会有用。这样,她就会飞到其他窗子那儿了。”
“也许吧。”她小心翼翼地将蛾子与窗玻璃之间的白色棉布窗帘拉上,但她发现这也没什么作用。
“她还是能见到光。”他说。
她说那是雌蛾,他还真就信了。迪安娜颇有触动。“你知道吗,远看的话,我其实没法分辨蛾子的性别,我是瞎说的。我爸爸也不是什么科学家。他本来是可以成为科学家的。他是个农夫,但他是……”蛾子飞落至帘子上,静悄悄地一动不动了。真是令人震惊的小生灵,翅膀上是黑白相间的几何形图案,后翅是猩红色的,白白胖胖的身子上缀着一列黑点,就像雪人身上以煤块嵌成的纽扣。从未有人将目光投注在这只蛾子身上,也从未有人细看过它的那些朋友。太多的细节不曾为世人所知。
“我还真不知道该将我爸描述成怎样一个人。”她接着之前的话说道,“就算你在西布伦县待上一百年,观察树林和野地里的每一株植物、每一种动物,你还是没法比他去世时知道得更多。”
“他是你心目中的英雄。我好忌妒啊。”
“他是。他对万事万物都有一番见解。他曾说:‘看那只雄性的靛彩鹀,他那么蓝,就像是从一个色彩明艳的世界落入凡间一样。再看看他妻子——她一身褐羽,跟一团泥巴似的。你想想为什么会这样?’于是,我语无伦次地说,也许雄鹀喜欢打扮,雌鹀不喜欢。爸爸就说:‘我觉得是因为雌鹀要孵蛋,明亮的颜色会暴露鸟巢。’”
“那你妈妈是怎么说的?”
“哎呀!”迪安娜大叫了一声,被一只飞镖般窜过的老鼠吓了一大跳。那老鼠是从木柴堆后头冲出来的,实打实地从他们的光脚上跑过,消失在了原木墙和地板之间的一个洞里。“该死。”她笑道,“我真是恨死了,它们每次都把我吓得像小女孩那样尖叫。”埃迪·邦多刚才也跳了起来,她注意到了。
“你妈妈说‘哎呀’了?”
“我妈妈对此连泡都没冒过一个。因为她当时已经去世了。”迪安娜眯缝起眼睛,打量着老鼠消失掉的那个洞。两年来,她一直用废弃的铝箔纸塞住那洞口。但只要是和老鼠对抗,她根本赢不了。她对此心知肚明。
她意识到埃迪正看着她,等她把余下的故事讲完。“哦,我妈妈那事,也不是什么悲剧啦。我的意思是,对爸爸来说,肯定是场悲剧。但对我来说我根本不记得她,那时我还很小。”迪安娜摊开双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件事在她生命中打出的洞眼。“从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做个淑女,这才是悲剧。啊你快看,她果然是只雌蛾。”迪安娜指着蛾子,蛾子正将下腹尖紧贴在窗帘的布料上,显然是想产卵。
“我妈妈也是老早以前就死了。”他说,此时他们正仔细观察着这只蛾子,“一场意外,我猜。我爸爸没过两天就再婚了。”
迪安娜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家会这么没心没肺。“至少,你和她还能处得来吧?”
他笑了,笑得怪怪的。“没有我,她才开心呢。她自己生了孩子,这样一来,麻烦就来了,牧场到底该归谁。同父异母妹妹的恶劣故事,你懂的。”
迪安娜并不懂。“我爸爸从没再婚过。”
“是吗?所以一直就只有你和他啰?”
她真想跟他说起这事吗?“主要就是我和他,没错。”她说,“他有个朋友,但也是好几年后的事了。他们从没住一起,都有各自的农场要经营,但她对我不错。她是个令人吃惊的女人。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和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她过得挺艰难。爸爸当时的状况很糟,在她的照管下才慢慢缓过来。她也有了个女儿,得了唐氏综合征,这是她心上的一个空洞,永远无法修复。那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