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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搭乘着与市中心背道而驰的电车。空调冷气很足的车厢内,乘客寥寥无几。
以为梅雨已过,连日近三十五度的酷暑却开始了。尽管东京的天空呈现出浑浊的白色,今天仍是没有一丝云彩。也许是日照过强吧,窗外流动的景色鲜明得不自然,看起来如同强光照射下的舞台布景。
要去见的人,为何这么在乎我呢?不明白。我一再问自己:见了又如何?我希望他问什么、说什么?
没有答案。没有什么要说的。也没有任何想听的、希望他说的。我只是觉得,想见那个人。
到了郊外小站,几个乘客下了车。打开的车门外头,看得见沿铁路线无数的向日葵花。一位年近五旬的女人走下站台,对着向日葵猛地撑开阳伞。
下一站也重复了相似的情景。再下一站也是。再再下一站也是。
然而,新上车的乘客渐少。乘客只下不上,一留神,车厢里包括我在内,只剩下几个人了。
尽管如此,电车还是奔驰在夏日阳光中。
事情开始于大约一个月前的星期四。
那是一个雨天,我的工作单位——学校放假,因为恰逢创校纪念日;到了下午,我出门去涩谷,要给关照过我们的医生送点代表心意的东西。
天未大亮,我就给那位医生打电话,说丈夫突然胸口难受,对方二话没说就出诊了。他说是疲劳引起脉搏紊乱,不用担心,还开了安神的药。我道歉说一大早把人家拖来,他爽朗地笑着说,反正得早起打高尔夫球嘛。
跟这位医生相熟,大约是三年前。丈夫原本身体就不大好,状态不佳时就找他看,渐渐也就聊开了,也许是同龄人不太拘束吧。自那以后,丈夫就享有优先诊治的待遇了。
他热衷于高尔夫,老说“我手上就两样东西:听诊器或高尔夫球棒”,惹人发笑。送他的东西事前已经定了。我去百货商场的绅士用品柜台,买了高尔夫球服——淡绿色的POLO衬衣。
可能就在这种时候,平日里自己欠下了人情债的面孔,才会接二连三地浮现在脑海里。我想起要某人寄来新茶,自己打了个电话道谢,就没有下文了。又连带着想起,不久前结婚辞职的年轻女同事,从新婚旅行地米兰买了漂亮的围巾送我。
我在私立女子学校工作,这所学校是从初中到大专的。可我不是教师。学校另建了单独的图书馆大楼,我是这个图书馆的管理员。
也许是我平日里过着与热闹、辉煌无缘的生活吧,难得上一趟街,想要买某种合心意的东西时,竟无从下手、一筹莫展。我从地下一层到地上六层转了两圈百货商场,到拿定主意给熟人送老字号店里的水羊羹、给女同事送淡雅的小花瓶时,时间已是三点。
这是周日以外得以休息的宝贵一天,似乎得耗在杂事上了,勾起我心里的烦躁感觉。办完支付和寄送的手续,我走出百货商场,往车站前的大书店走去。
从事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转眼就二十年了。谁都会说,天天泡在图书馆的书堆里,休息日大可不必逛书店了吧。我浏览新出版的书,挑几本拿在手上翻翻,又到按作家摆放的书架那儿扫一眼。小说、非虚构作品、文库本、评论、诗歌、全集……依次在店里看一遍,从没少于一个小时的。这是我小小的、不可或缺的乐趣之一。
有时候,会邂逅寻觅多时的书、只能从二手书店弄到手的书。也不知是什么潮流,出版社出版旧书怀旧版的多了起来。我讨厌以“爱书之乐”一言以蔽之,但遇上这样的书,实在是开心。
那天也一样。早前就想要、不知不觉中却已经看不到的、厚厚的英国翻译小说,就摆在新版书架的一角,是怀旧版。
拿在手上的那一刻,我就放不下了。上下卷加起来七千六百日元。我知道写入学校图书馆的购书单的话,毫无疑问就能收到。可是,图书馆的书就是图书馆的书,不是私有物品。
有点在意不菲的价格,我还是拿着书去了收银台。
如果当时的收银员是个熟手,敏捷对应的话,恐怕我这一生再也不会如此鲜明地唤起那段记忆了吧。即使偶然想起一下,记忆肯定也渐渐模糊、失去轮廓,变得不大确定,区别不了是梦中所见、还是现实的事情。而没多久,也就可以跟年轻时的千万段苦涩回忆一起,锁进小盒子,封印起来了。
可是,我面对的这位女店员,让人觉得是新来的生手。不,说不定是兼职的学生吧。她不仅算错了钱,在套上书皮的时候,还弄出了折痕,得重来。
女店员脸红了,对我说了好几回“对不起”。看样子很紧张。
我不忍心正视她。我假装没察觉她的失态,心不在焉地看着摆在收银台的东西。
种种东西入目。书签、英语会话教材的广告小册子、有艺人签名的随笔集、新推出的中老年月刊杂志……
摄影展的折扣入场券,放在收银台的一角。那么一叠入场券,就塞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圆形笔筒似的塑料容器里。
容器上贴着纸条:“随意取用”。黏贴纸条的透明胶带一半已脱落,脱开的部分黏上了不知是尘埃还是手垢的污迹。
说不上是何理由,我抽出了一张来看。上面写着“东京回顾摄影展·已过去的宴会”。
摄影家的名字是小寺行秀。是我不知道的名字,没听说过,也没看见过。
这家全国连锁的大书店赞助这个摄影展,展期为两个星期。看看日期,那天是最后一天。
“我拿一张。”
我接过包好书皮的书,对年轻的女店员说道。她嘴里说“请吧”,手上已接过下一位顾客的书,开始算书价了。
折扣入场券上写着:持此券入场,成年人四百日元的入场费减为三百五十日元……
并非得了五十日元的便宜,我就有兴趣去看一个陌生摄影家的摄影展。就连当初自己为何去拿这折扣入场券也不甚清楚。是年过四十五的我,从“东京回顾”这几个字感觉到乡愁了吗?或者,被“已过去的宴会”这个摄影展主题给吸引住了?
感觉两者都有,也感觉哪一方都不是。在一个雨天的休息日,我办完了事情,接下来该买菜准备晚饭了,于是去搭电车,下车后转搭公交车,义不容辞地回家去——也许,我突然讨厌这样子了。
摄影展在那栋大厦的顶层画廊举办。我搭电梯上到六层。
与顾客熙熙攘攘的其他楼层不同,六层悠闲、安静。出了电梯,夹着过道,右侧是画廊,左侧是用玻璃隔开的、什么也没有的空间。这空地方看起来是出租的店面,玻璃上到处贴了招租启事;卫生也没搞,铺了尘,看上去挺冷清。
画廊入口处没有人的动静。铺白色桌布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篮,桌子旁的地上放着两个;花篮的花花哨艳俗,大半已失去了生气,开始枯萎。
桌子边的一道隔扇屏风后,一名中年男子避人耳目似的坐在椅子上,埋头读着一本厚厚的书。他上身穿一件旧的藏青色夏天夹克,下身穿着牛仔裤。他不合时宜的阴郁视线在书页上移动,给人不好接近的印象。
男子看见我,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我反过来向他点点头。我递上折扣券和四百日元,他窥看了一下铺了白桌布的桌子下面,取出一个方形皮盒,拿出五十日元找给我。
我说“谢谢”,他快快地回了一句“请随意参观”。然后,他又面无表情地坐回椅子上,开始看书了。参观者就我一个,别无他人。
镶在黑色铁像框里的照片,按照拍摄年份排列展示。全都是黑白照片,看起来只是以题目“已过去的宴会”凑起来的照片展览——某人的婚宴、在新宿车站西口的反战歌唱集会、某人的灵前守夜、估计是年终大聚会的欢闹、左派学生的街头游行和集会、政治家在酒店搞的晚会、河边观看烟花的盛况、摇滚乐队演出时的狂热少女、头一次在涩谷举行的妇女解放运动大会……
我没找到那种解释作品的小册子。只是在展出的照片旁边,贴了块写了几行说明文字的白色牌子。但它不是具体说明拍摄日期或地点的,只是极简单的说法,诸如“一九六九年秋。在新宿西口。反战歌唱集会。”
全部作品有六七十件吧。很难说它们都引起了我的兴趣。展出的照片里,还混杂了许多挺不专业的抓拍照片。还有些照片令人觉得不知为何要特别带上“回顾”的意思。
可能是没有正经说明文字的原因吧。或者诉说时代的风景,对我这个年代的人太普通了吧。我没感受到多少对已逝时代的伤感。当然,如果是专家看的话,也许能看出不同的东西。然而,我这个摄影门外汉就很难了。
画廊后头,看得见一个窗子。是高至天花板的窗,窗外的情况一目了然。雨势好像比刚才还大。参观者仍旧只有我一个。
我看看表。剩下的照片也就几张。我想,赶紧看完了走吧。
我加快脚步一张一张看过去,突然,我停住了脚步。一开始不明白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它只是跟许多其他的照片一样,拍了一大堆混杂的人而已。
可是,我的脑袋在读取照片内容之前,已经明白了那一切。我甩了甩脑袋。
“一九七八年秋。东京郊外的家。乔迁新居的游园会。”说明文上这样写着。
我屏息凝视拍摄的风景。这是我见过的照片。不仅如此,照片上的房子是我知道的房子。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象征我爱的人的房子。
房子正面,是三个高达天花板的两边开大窗户。这是座完全西洋式的楼房。对开折合的窗户敞开着,窗外是宽阔的露台。露台上有几张桌子,十二三名穿着讲究的人围桌欢谈。从露台走下四级阶梯就是庭院,这里也有十几人站立着,把酒谈笑。
天气晴朗,众人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一片晚秋阳光充足的午后风景。这是纪念极尽奢华的新居,在东京郊外落成的聚会……
站在院子里谈笑的人中,看得见我想忘也忘不掉的人的面孔。袴田亮介、阿佐绪夫妇。还有,秋叶正已……
在照片左边的一角,正已手拿香槟杯子,左半身出现在镜头里,正无聊地仰脸抽烟。谁也没跟他搭话,他也没要向谁示好。看起来是要固守孤独。
另一方面,袴田夫妇在照片右边,向面前的客人报以热情的笑容。夫妇俩周围围着人墙。情绪恰成对照的男女分据画面两边,照片形成了奇妙的对称构图。
我记得。所有一切我都记得。
那天,阿佐绪觉得冷。虽说日照颇强,时而吹过的风却意外地凉。阿佐绪穿着七分袖的深黄色连衣裙,很好看;她在来客看不见的地方搓着手臂,笑着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天,我也在这个家的某个地方。我应该在某个地方,看着与此相同的情景的。
这么一想,突然产生了错觉,仿佛地面突然缓缓起伏,我都站立不住了。
致青田类子:
前略。
谢谢来信。我吓了一跳,真没想到会在那样的地方见到你。你说八年没见了,我算了算,确实如此。太快了。
这中间,我打算跟你联系的,但眼下工作挤在一起,天天早出晚归,休息日就只是发呆而已。不仅是你,我给谁都没写信,甚至打个电话的心情都没有,处于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之中,过着坐卧不宁的日子。总之,很高兴在这样的时候,读到你的来信。
正如来信中所说的,我不适合那样奢华的地方,本该逃掉的……而跟阿佐绪也没说几句话,却感觉内心里阿佐绪的影子,自那天起变得越来越大了。都一把年纪的男人了,却还被小毛孩时的一点思念牵扯着,实在惭愧得很。所以呢,说实话,我一直后悔不已,即使接到邀请也不去就好了。
不,说起来,我甚至后悔,那傻大豪宅委托我们建庭院的时候,没能阻止我老爸满口应承。要是我知道袴田的妻子是阿佐绪,就是跟老爸翻脸拉倒,我也绝对不接。秋叶造园有其他的活儿,实在犯不着接袴田家的活儿来干。
我知道事到如今说这些为时已晚。而且现实完全是另一码事。明知道老爸接的活儿是在阿佐绪居住的地方,浑身不自在,跟着老爸一起频繁出入袴田家。与其说是可悲,不如说是滑稽。没脾气。
说来,我只会对你说这样的心里话。我眼前浮现出你读到这里禁不住苦笑的面容。你要笑就笑吧。不知为何,我原本在你面前就毫不隐瞒的。是你勾起我的露丑欲呢,还是我身上原本就对你有特殊的依赖呢?这一点我也不清楚。
总而言之,我见了你,不知为何就想暴露自己。想必你是挺头疼吧。我一边觉得歉意,一边就这样一对你说话就没完没了的。明知是这样也没有办法。
你说在学校图书馆当管理员,这实在很适合你。读初中时,印象中你总是有点儿可怕。不是那种死读书女孩子的、顽冥不化的可怕。从那时起,你就有你自己的世界了。对于小男孩来说,那样的小女孩是难以理解的、可怕的。不过,你那么难以理解,我却能对你敞开心扉。这里头是怎样巧妙的心理作用呢?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由于天天干体力活儿,我现在肌肉发达、头脑简单。但愿头脑也麻痹掉就好了……可现实偏偏不依,一文不值的无聊神经,就会蠢蠢地支棱着。
但是,即便这样,对于周刊杂志上刊登的那张照片,我还是打心底里服气。因为做梦也没想到把我也拍进去了。它在痛切地告诉我,阿佐绪跟名人结婚了。换个说法,说他是“著名怪人”也行。不过,我并不讨厌那位怪人。
再联系。
秋叶正已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日
2
我返回画廊入口处,对仍旧埋头读书的男子说话。男子抬起头,挺费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该怎么样才能跟小寺行秀先生取得联系呢?”
几乎在男子眨巴着眼睛的同时,画廊入口处传来热闹的说话声。三位穿着讲究的中年女士,正往画廊里头窥探,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周围响起金属般的笑声,仿佛一下子赶跑了寂静。男子瞥了一眼声音的方向。女士们继续发出嬉笑声,转身离去了。
“是关于里头那张照片的,”我说道,“就是那张新居落成纪念聚会的照片。如果能知道照片上的人的联系方式就好了。”
看他要说什么,我慌忙补充道:“真是很偶然,实际上我也出席了那个聚会——是袴田亮介先生家的新居落成纪念聚会吧?我记得很清楚。不过,从那以后,我就搞不清袴田先生的住所了……拍摄照片的小寺先生会不会知道……”
“我是小寺。”男子随即说道。语气中丝毫没有妄自尊大的影子,反倒是过于收敛、几乎有点低声下气的。
我做梦也没想到摄影家本人来做自己个展的接待。我有点动摇了。“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就是……”
“哪里哪里。”小寺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摸摸鼻尖。
对话中断了一下。在六层的寂静中,回荡着馆内微微的嘈杂声,听起来像是远处节日活动的声音。
“很棒的摄影展。”我说了句应酬的话。
小寺没有回应这话。他反而摇摇头,“很不巧,”他说,“我也不知道袴田先生住在哪里。”
也不算是特别遗憾的事情。我甚至想,这位叫小寺的摄影家不知道袴田之后的情况反倒更好。因为也有可能听到这样的话:袴田先生已经去世了……我很难面对故人去世数年后才听说的情况。
“那张照片,是不是以前登在某本杂志上过?”我问道。
“是《周刊SUNDAY》吧?”
“应该……对。是《周刊SUNDAY》。我记得。”
“不过,这里的照片,跟当时刊载的不是同一张。因为登在杂志上的照片的版权,不属于摄影者,属于出版社。”
我点头:“说起来,是感觉跟杂志上的那张有点儿不同。角度方面,是有那么一点……”
小寺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笑:“反正,这人建了跟三岛由纪夫一样的房子嘛。是个怪人。我听说他搞新居的庆祝宴会,就赶去了。很久以前的事啦。嗯,是什么时候?一九七九年?一九七八年?”
“是一九七八年。”我说。
小寺点点头。大楼外传来急救车拉响警笛驰过的声音。
我想找个话题,但想不出来。小寺之前坐的椅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名是《如同火焰》,是写女摄影师戴安·阿巴斯的纪实作品。银灰色的腰封上这样写着:
没人理会的嬉皮士,为何吸引了摄影家阿巴斯?
“嬉皮士”这个词,触动了我某个地方。我产生了流逝的时光汹涌而来的幻觉。
我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之后,向小寺微笑,说道:“不好意思,打搅您了。意外地看到了老朋友的面孔,就激动起来了……”
小寺带着暧昧的笑意,没做声。恶劣的脸色,显示他长年过着不讲究的生活,但他的眼睛像刚点了眼药水一般清澈。
“今天是摄影展最后一天吧。”我说道,“在最后一天看了展览,见到了袴田夫妇的照片,真是一种缘分。谢谢您。”
我低头致意,正要迈步,小寺慌忙地叫住我:“您想要的话,我去找找看。”
“嗯?”
“我有个熟人,有一段时间跟袴田先生很熟。他在报社的学艺部工作,说不定他知道袴田先生的联系方式。我帮您问问吧?”
要说我毫不迟疑,那是假的。想来挺奇妙的。我好想认准袴田已经死了。小寺又一次告诉我袴田死了的场面,是很容易想象的——我一时语塞。
“很简单的。我打个电话问问就行了。”小寺说着,摸摸夹克内兜,取出黑皮的名片盒。“只不过我这阵子没跟他打交道了。需要先确认他的联系方式。不过我们共同的朋友多,应该一下子就能搞到的。啊,这个是我的名片。您带名片了吗?”
我的名片盒放在了家里。我让他拿来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家里、单位的联系方式,递给他。
“您知道了吧?”小寺也没认真看,就把纸片折两下,放进名片盒里。“袴田家因火灾被烧毁了。”
“我知道。我记得大约是落成四年后的事情。”
“是啊。应该是那个时间。据说原址后来建了大专的女生宿舍。”
“这我倒不知道。”
“我也是听说而已。”
我点点头。然后,我做个看表的动作,其实没必要。
“那就这样啦,”我说道,“有劳了,等您的联系。”
小寺做了个暧昧的姿势,既不像点头,也不像躬身行礼,没说话就返回了座位。就在他要拿起书的瞬间,不知怎么椅子晃了晃,书滑落到地上。
对着他弯腰捡书的后背,我说道:“那要是三岛由纪夫的书,就是一个正道的通俗电视剧情节了。”
小寺回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他马上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了。他笑得肩膀都抖了:“您说得一点不错。确实,在这里,我要是看三岛的书,真是老套到家了。”
“您喜欢吗?”
“是说三岛吗?不喜欢也不讨厌吧——几乎没读过。因为即便在他建了跟三岛家一模一样的房子、舆论哗然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三岛由纪夫写了什么小说。要说我知道的、关于三岛的事情,”他说着,幽默地右手握拳,做了一个切腹的动作,“——也就是他切腹自杀了。就那些切腹和头颅的照片印象深刻。”
刚听到电梯前的喧闹声,就进来了一伙年轻人。四周飘荡着他们嚼的口香糖的水果香味。
我想再次向小寺道别,然后离开,但小寺忙着给新的入场者找钱,没看我这边。
致青田类子:
前略。
前些天辛苦了。做梦也没想到,阿佐绪竟是个撒酒疯的女人。我见过许多撒酒疯的人,她属于顶级的。
只不过——你也许又要笑我袒护阿佐绪了——我并不讨厌女人喝醉酒。该怎么说呢?因为人到这一步全无防备了,给人留下了带着悲壮的决心、毅然决然的印象吧。即便不是阿佐绪,我对女人喝醉酒也是很宽容的。
所以,如果你也醉成阿佐绪那样,甚至发酒疯,没问题的,请放心。可你也很能喝啊。而且脸不变色。
说起来,有时想起念初中时的你,休息时间里,你会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看起来挺深奥的书,埋头阅读,这也让我很佩服。记得吗?你一开始读书,阿佐绪肯定要去你身边,跟你说话、干扰你。你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合上书、很投入地听她说。我经常在走廊偷看你们,颇有兴趣地看着阿佐绪一脸认真,不知她在说什么。
那时候,阿佐绪被全班女孩子疏远呢。不,不妨说,是大家讨厌她。对你能毫无芥蒂接受这么一个阿佐绪,我也很奇怪。
总而言之,你落落大方,没有任何破绽。难以想象跟阿佐绪或我是同样的年龄。回想起青田类子这个女同学,我想说,你那有条有理的喝酒法,正是你的风格。
那天晚上,跟你一起送阿佐绪回家时,来到大门口的袴田先生好像很生气呢。他想扮演明事理的丈夫,拼命掩饰自己,但眼睛深处看得见怒火。看来他不会想骂人或发脾气,就率性发作的。他是那种找出理性的方法并将它执行不误的人。
之前信上也说了吧,我不讨厌袴田先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试试讨厌他。要我说的话,即使他建了跟三岛家一样的房子,他的审美品位依然距离三岛甚远。与其说相去甚远,毋宁说是两回事。他只不过是个爱出风头的怪人而已。说小看他也不过分。
何况,他对待阿佐绪的方式,怎么看都无聊得很。阿佐绪这种人,原本就不适合生活在冷清清的西式房子里,样样讲究死板的规则。吃饭时正襟危坐、膝上铺条白餐巾,不说话、眼盯汤碗,舀汤时不得弄出声音——你觉得那位阿佐绪能做到吗?
我觉得,之前她在我们面前暴露的丑态,反而才是她的本性。阿佐绪要放开自己,比如说吧,她就适合手抓汉堡大嚼,一边吻身边的男人,一边要对方舔去她嘴巴周围的番茄酱。
顺便说吧,人们装腔作势显摆知识、灵感的一切东西,诸如文学、绘画、建筑学之类,阿佐绪没一样感兴趣。对所谓的生活方式也不在乎。
确实,阿佐绪初中时钢琴弹得挺好。不妨给予好评。可是,我总觉得,她只是在键盘上滑动指头而已,她弹的曲子是谁作的、在音乐史上有何地位,她都不知道。
她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她只是对付不了自己天生的肉体魅力;她只要能逃脱贫穷和无聊,自由自在就好;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袴田先生知道这些吗?他是明知如此还要把阿佐绪塞进他那种模子里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可原谅,也是对阿佐绪这个人的冒渎——我也曾这样想而生气起来。
可说来也怪,我说了他这么多坏话,却没有憎恨他。有时候还产生了一种念头,仿佛在看镜子里的自己似的。我也可能一念之差,变成他那样。死抱着没意思的审美品位当宝贝,要把一切东西都塞进自己定的框框里。
他跟我相差几岁?三十?好像是吧。
我也想过,三十年之后,我也会建一所跟三岛家一模一样的房子吗?千万不要。我可没他那么爱出风头。
又写下了一大堆胡言乱语。一想到你会读,就很抱歉。请原谅吧。
稍后会给你打电话。想约上喝多少都没事的你,再去喝酒。
秋叶正已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日
3
大概是二十出头时开始的吧,我常常觉得,自己身在漫长的旅途中,并且是一次无所归的、无从想象尽头的旅行。
这样的心情,在结婚以后尤其强烈。在下班的公交车里,看着车窗外已经非常熟悉的街灯,就会想,自己不知何时,肯定又得跟这个地方诀别,去别的地方了。
要去什么地方,我也不明白,更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想。跟丈夫的婚姻生活很顺利。也跟旁人一样,买了单门独户的小小房子。夫妻俩的收入加起来,还住房贷款也挺轻松的。彼此都是三十过五才第一次结婚,虽没了年轻时的热闹劲儿,但相应过着没有争执、平静而满足的生活。
可我就觉得这也是旅行。生活里的一切,不过是旅途中发生的事情。心里总有一股类似焦躁的情绪,感觉自己另有所归,总有一天必然回到那里去。
周日下午,跟丈夫相对而坐,默默品红茶时,我也暗暗在想:自己跟这个人,不过是在漫长的旅途中,过一小段朝夕相对的生活而已吧?不知何时就跟这人挥手作别,又独自一人踏上没有目标的旅程,勇往直前,寻找那个多年探求的归宿吧?即使那是虚幻的,也无所谓。自己一定是在追求虚幻之中老死的吧。
可我也曾有过一个时期,跟置身旅途中的感觉无缘。是二十过半、不到三十岁时的一段时间。那短暂的日子虽不足一年,但我切实地感到:我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
那是短暂降临的幸福时刻。现在想来,苦恼本身是甜美的。可能跟普通的幸福无缘吧。然而,我那个时期,放弃了旅途漂泊。
那短暂的时间里,我得以心无邪念地委身流逝的时间。那一阵子,即便自己乘坐的小舟一下子变成过山车,倒栽向巨大的深潭,我也不喊一声,听之任之吧……
我爱上了秋叶正已。那不是寻常的恋情。那种恋情,我只能认为是掉进了爱的地狱。
但是,我并不是陷入了跟正已有肉体关系的地狱。我强烈地想要他,他也想要我,但“想要”的意思和行为,跟别人不一样。
因为正已是完全的性无能。
致类子:
前略。
前几天见了你回家,竟然睡不着了;我拿书来看,结果就一夜无眠。第二天几乎没合眼就去上班了,一整天困得不行。
最近老是在想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每次一见了你,我就把不同的无聊事情,倒水似的说出来,总是去烦你,搞得你无话可说。但好奇怪,我却觉得对你一无所知。
首先,类子,你太了解我了。明明都知道,却没有腻烦的样子。我觉得,我要是你,早就不耐烦了。
我给你写的、对你说的一切,包括这封信在内,不过是车轱辘话。不管怎么像模像样地表达、装成很玄乎的样子,又或者带着虚荣心,显示自己表达能力跟你一样甚至超过你,最终,我不过是对着你冒傻气、发牢骚而已。无聊至极的问题,非常愚蠢……
你接受了这么一个我。你没搞错吧,对至死都只能是个不完整的男人的我,你宽容了。恐怕,是出于我们从初中起就同班的交情吧。
类子,之前的那个晚上,很抱歉。看来我是过分来劲儿了。我面对你,那样巨细无遗地大谈我对阿佐绪那过分的欲望,实在太差劲了。
如果说这些的不是我,是其他人,那没问题。我觉得,那个程度的话,不要说男人,只要不是有洁癖的女人,也都能理解。喝酒聊天的话题,基本上也没有十分健全的。
可是,至少那不是我该说的。我没有说那种话的资格。想到这里,我就很惭愧。
我是男人,又不是男人。一想到这个,我心中就一片昏暗。黑暗太浓重,我什么都看不见。真的看不见。仿佛整个内脏都被黑暗包裹了。我自己变成了黑暗。
我只不过是被你同情吧。那也没关系。我觉得,我总是想见你。可与真的见阿佐绪相比,我约你、跟你谈阿佐绪更加开心。可能是你比任何人都亲切的原因。
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对我而言真是无可替代。我也曾想,如果能够触摸你,可能更加美妙。实际上也是那样子吧。我觉得,如果我是个正经男人,早就追你了吧。很遗憾。
下次去看电影吧。可最近好像没有想看的电影呢。比起跟你两个人并排坐在电影院里,一只手拿爆米花吃,我还是想在某处幽暗的酒馆柜台前,跟你边喝杂牌威士忌边聊天,那样会更加开心。
总之,近期再约。
秋叶正已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