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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佐绪旧姓安藤。我是青田,正已的姓是秋叶。我们就读的东京都大田区公立初中没有换座位的习惯,即便有换班,座位就是按照点名册的顺序定。也就是说,我们三个人,从上初二那年春天换班变成同班起到毕业,一直是不离前后左右、凑在一起度过的。彼此间连擦橡皮的声音、削铅笔的声音、翻书的声音、肚子咕咕响的声音都能听见,想来挺好笑的。
面对黑板,是两边六排桌子,姓在“あ”的同学,占了教室右边的前面一半。我在前排右边,旁边是正已,背后是阿佐绪。
正已是年级委员长、学生会副会长、软式网球部部长,也是班上的明星,不,是全校女生的憧憬对象。他成绩好又不骄傲自大,还擅长管理——诸如调解纠纷、安排年级教师之类。幽默感也很强。他为人公道正派,言论观点中肯,另一方面又对另类思想很宽容。
尽管这样,我对他从没有高高在上的优等生的印象。当时,我作为爱读书的学生挺有名,但少年正已也爱看书,表现出了他有点儿内向的一面。
属于运动部、汗津津的少年,竟与爱读书挂上钩,这可能挺奇妙,也有点不自然。运动部的同学总是念念不忘自己的纪录,或者只在乎校内比赛、地区对抗赛的胜利。不论男女,运动部的人几乎全都跟读书这种磨性子的习惯无缘。
可正已就有这样与众不同之处,他跟这种奇妙搭配还挺合适。
有好多次,我看见他在课外兴趣班活动之后,穿着一身网球服,就躺在校园的树荫下,读书读到天色暗下来。说来,他也曾下午上课迟到了,尴尬地说是在午休时在楼顶看书,睡过了头。
教英语的女老师没训他,追问他看的是什么书。他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扫一眼班上的同学,用平时那种诙谐的语气说:“老师要是知道是什么书,会吓得昏过去的。”大家哄堂大笑。
等他回到座位上,我问他:“其实是什么书?”
他说了我不知道的、某个外国侦探小说家的名字。因为声音小,我没听清楚。
我一直很后悔,如果再次问清作者、书名就好了。当时,我在跟他比读书量。如果他读的书是我不知道的,我就很生气,马上会去图书馆找来读。管它是侦探小说还是少年冒险小说,什么都行。我不挑内容。
读完后,我也没想找人说说自己一知半解的感想。不跟他聊那部作品也行。也不是想看他吃惊的样子——“哟、你也读了?”我就是钻在一种牛角尖里:他读的书,我也要读。
我自己很清楚,那并不单纯是孩子气的竞争意识造成的。虽然承认这一点挺窝心的,但我大概从那时起,就喜欢上他了。
虽说他颇以读书量大自豪,但绝不会在教室里读书。上课时,他藏在桌子下偷看的,跟大多数男生一样,只是漫画书而已。那也许是他孩子气的一面。
记得那是马上要到暑假的一个大热天。放学后,下了好一阵子大雷雨。我没带伞,想起曾借给担任学生会委员的女生一把伞没收回,便走去学生会看看。
室内挺暗的。近处一响雷,室内就掠过白光。我原以为没人,但白光中浮现出一个人影,吓了我一跳。
是正已。他挨窗站着,借窗外的一点光线,正读着文库本。
“在这么黑的地方,读什么呀?”我取笑他。
他没察觉我来了吧,吃惊地一转身,慌慌张张合上文库本——要在我看到以前。
我清楚地看到了书名,是三岛由纪夫的《假面告白》。
过了一会儿,我问:“有趣吗?”他不好意思地回答:“一般。”
亮过一道闪电,室内一瞬间变成游泳池底似的蓝色。是美丽的、深不可测的深蓝。紧接着是撼动大地的雷鸣。
女生惊叫着,从外面走廊跑过去了。我看得见玻璃窗外的屋檐,雨水像瀑布般流淌下来。
“有什么事吗?”正已问道。我点点头,说明了情况。
闪电又来了,室内又一片蓝。窗边的正已在昏暗中显得很苍白。他的身体一瞬间没了轮廓,变成了不具现实感的青色幻影。
我摸索着伞架,找到了自己借出的伞。我拿着伞,在门口处回头说了声“拜拜”。
正已点点头,随意地说“小心呀”。他没看着我,好像在留意着其他事情。
仅此而已。就这么点记忆,但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想起那时学生会里水一般的蓝色、雷鸣,以及正已手上的文库本《假面告白》,只有书名部分是红色的,书签绳松开了,像稻草一样。
那个星期的星期天,我踩自行车去车站前的小书店,用零花钱买了《假面告白》。那是我跟三岛由纪夫初次相遇。
正已家从事造园业。有家长观学活动时,正已的父亲会出现,他耳旁夹着半截烟,脚下是干活时穿的那种胶底布袜子。虽然打扮大胆出格,却给人沉默寡言、不好接近的感觉。
正已长得快,是个高个子的健壮少年。他父亲的个子却意外地矮,甚至给人纤细的印象。他穿一身崭新的蓝工衣,上面印有“秋叶造园”的字。不知他是太倔还是不爱跟人打交道,观学活动一结束,他就叼着烟,匆匆忙忙弓着背,招呼也不打就走了。从他拒人于门外的背影,也能看出正已的家庭情况很复杂。
据说正已小学三年级时没了妈妈,由妈妈的亲妹做了继母。而继母似乎早就有一个过从甚密的男人。就在正已升初中的时候,继母失踪了,仿佛就等着这个机会似的。听说亲戚们找到她时,她已经跟别的男人有了家庭。
正已是独生子。不用说继母不在之后的情况了,自从亲妈死了以后,正已的所有事情,全部由一起居住的奶奶操办。
奶奶是京都出身,颇以名门之后自豪。早先,若没有奶奶出资,“秋叶造园”也开不起来。一开始就有好客户光顾,据说也是沾了奶奶那边的光。
我头一次去他在池上的家,是初三那年的夏天。房子是很旧的木建筑,带很大的土间。我知道了,在那里,他奶奶的住处有工匠,是所有住在这里的人的头儿,发号施令。
奶奶送来麦茶,顺便就在我面前大言不惭:“脑子这么好、这么受欢迎的孩子,去哪里找啊。”即便被正已说了些刻薄话,奶奶也毫不在意,反而像被宠爱的小猫轻咬手指般开心,高高兴兴地说着:“嘿,还说得这么绕。”
大概觉得我是正已带回来的女朋友吧,她直白地向我投来审视的目光。又装作不在意地向孙子打听我的成绩、我的家庭情况等等。正已干脆地拒绝了:“那些事,管它呢。”她就抿嘴笑着,一直用扇子给我和正已扇凉,不听到回答就不走开。
要说奶奶唯一的不满,就是正已没当上学生会会长,只是副会长而已。当时的学生会会长是隔壁班的女生,以成绩好闻名。正已的奶奶动不动就拉出那女生的话题,挤出讥讽的笑声说:“女孩子家,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大了肯定嫁不出去啦。”
正已的父亲对奶奶的话保持沉默。我不大感觉得到正已父亲的存在。正已是在轻视父亲、害怕并反抗着奶奶的过程中成长的。
在旁观者看来,这是一个难说平衡的家庭。时至今日,我想,那阵子,学校里的正已并不单单是成绩好受欢迎,还有一种大人般的平静,这一定是受家庭环境影响。
另一方面,某种意义上,当时的阿佐绪是跟正已恰成对照的少女。即使吹一下牛,成绩也难说算好。在五十人之中,名列三十左右或者之后,有时甚至从后数更快。
其中以理科最令她头疼。她是否能理解老师说的、教科书上写的,都很难说。
留堂补课、苦口婆心都白费。每次考试都得补考,每回补考,都手拿削尖的铅笔,带着一副全力以赴的神情坐在那里。但常常是连问题也没弄明白,交了白卷,事后要哭鼻子。
可她并不是讨厌学习、破罐破摔的学生。快考试了,她就满脸通红,以拼死的姿态跟教科书和笔记搏斗。她不怕丢人,频繁前往教师办公室,猛问老师问题。
可是,也许本身基本学习能力弱吧,无论多么努力,阿佐绪都是大幅拉低班上平均分的学生。
如果说,正已以其优秀的表现赢得全校学生——尤其是女生的极高人气,那么,阿佐绪就是以她性的魅力,让男生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现在我也能回想起那阵子,男生们注视阿佐绪时的蒙眬眼神、半咧的嘴巴;回想起他们想掩饰受到阿佐绪性方面的刺激,在走廊的角落打闹,发出猴子一般高亢、吵闹的无聊笑声。
眼角细长、清澈的大眼睛,因为难以察觉的一点斜视,不时让人不知她在看哪里。略厚、肉感的唇,一笑就稍稍翘起,露出雪白、令人感觉凶猛的小小门牙。
她并不胖。就一个开始在乎赘肉的少女而言,她算是偏瘦,却独具柔感和丰满感。身体的线条,没有一处是直线。来来去去的流畅曲线,勾勒出她的轮廓。
与此同时,她身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绽开的东西。不妨想象一个要正规打好的结,不知不觉中松开的时候。阿佐绪常常是一副慵懒、无精打采的样子,这让她与年龄极不相称,突出了性方面太成熟的感觉。
上体育课时,男生都想看阿佐绪穿运动服的样子。黑色灯笼裤,配小领口的白色圆领T恤。也许原本尺码就小吧,或者阿佐绪长得快了,又或者衣服洗过缩水了吧,穿灯笼裤的阿佐绪非常丰满,甚至有淫荡的感觉。
到游泳时,穿泳装的阿佐绪,连体育老师都挪不开眼睛了。深蓝色的学校泳衣,阿佐绪一穿上,胸口就有很深的乳沟。一站起来,后背就有成人似的凹坑。形状好看的臀部,仿佛水面上浮着的大桃子,凹凸有致。那种和谐很完美,绝对想不到她是一位十四岁少女。
一个说法传遍女生中间:还是单身的男体育老师,用下流的目光打量安藤阿佐绪穿泳装的样子。这个说法是对的。阿佐绪曾对我说:“体育老师在泳池里碰了我那个地方。”
我问她:“碰哪里啦?”也许不该这么直接地问吧。可我显然是性方面成熟较晚的人。被碰了哪里?我无法想象。不知她是否明白我,她只是带着某种意味垂下视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从那以后,有游泳项目那天,阿佐绪就请假不上学。男生们哄然:“嘿,今天又看不到安藤阿佐绪的半裸体了。”
开始有男生趁阿佐绪不上学之时,在众人面前模仿阿佐绪。在学生服胸前塞进一团毛巾充作乳房,摆出烦恼的模样,扭着腰在黑板前面走给别人看。每次教室里都爆出哄堂大笑。男生拍手叫好,女生也笑着,彼此递着厌恶的眼色。
直到现在我也奇怪,阿佐绪那么老实的乖孩子,就因为过分的成熟模样,被同龄女孩子所讨厌、疏远,遭白眼、被吃醋。
谁都讨厌阿佐绪散发的雌性气息。阿佐绪只是很普通地走路,少女们却认准她的走法很特别。阿佐绪只是普通地笑、普通地打瞌睡、普通地跌了跤,她们都视为阿佐绪为男生的特别表演。
也就是说,阿佐绪称得上朋友的,就我一个,别无他人。
阿佐绪的父亲是个企业家。人家问她父亲是干什么的,她一概回答“做生意的”。
记得阿佐绪父亲在蒲田车站附近有一间小巧别致的公司,有数名员工,生意不错。大概是经营房地产业务。阿佐绪的母亲也常常跑公司,极少在家里。
我去她家玩过无数次。她家是全桧木两层楼房。宅子由深黄色高墙围得严严实实,门扉上面有正规的带瓦屋檐;可以一边泡澡,一边眺望有竹筒敲石的庭院。大门口铺了虎皮毯子。客厅放置了钢琴,垂着巨型枝形吊灯。这个样样东西都奢侈的家,看起来空空的。
家里有一个住宿佣人,是个年轻姑娘。她的名字叫“君子”,阿佐绪“小君、小君”地喊她。
我去玩时,君子就送茶和包子来阿佐绪的房间。她虽个头小,但胖乎乎的,是个娇媚的可爱姑娘。她生在秋田县,未脱口音,也很好玩。当时,阿佐绪的哥哥二十二岁,在父亲的公司做事。听阿佐绪说,君子迷上了她哥哥。
君子姑娘有点儿像阿佐绪,有种松弛的感觉。手上空闲了,就待在她厨房边的小房间里,一边吃粗点心,一边懒散地翻阅女性杂志。到了阿佐绪哥哥要回来的时候,就啥事都不干了,把衣服整理一番,薄施口红。哥哥要是对她说了什么,她就脸红得有点滑稽,垂下视线。
“我哥好像不大理会小君。”阿佐绪笑嘻嘻地说道。
然而,阿佐绪没看准。这是许久以后的事了,最终,阿佐绪的哥哥趁家人不在家时,潜入君子的房间,两人发生了关系。君子欣喜若狂,提出结婚。然而,在阿佐绪的哥哥看来,那只是一时发泄欲望而已。他冷冷地拒绝了,君子在失望之中,可能想要制造乱子吧,跟阿佐绪的父亲也发生了关系。
不久,君子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悄悄做了流产手术。阿佐绪的母亲扬言要解雇她。于是,安藤家从此闹翻了天。
不过,我不清楚这个过程。初中毕业后,我没多久就跟阿佐绪疏远了,尽管高中时期见过两面,但到重逢为止,有一大段空白。
成绩不出色、干什么事情都不如人的阿佐绪,唯一一项特技,就是自小学习的钢琴。
她也曾两眼生辉地说,将来要上音乐大学,做一个钢琴家。
不仅是钢琴,所有乐器演奏、唱歌、读谱,样样她都展现出一流的才华。
也就是说,只有音乐课,才是阿佐绪个人的表演时间。据说音乐老师对阿佐绪的钢琴评价很高。上课中间,不时让阿佐绪演奏一下。
对琴键前春风得意的阿佐绪,男生神魂颠倒,女生带着嫉妒,假装强忍哈欠。
那是全身心投入的华丽演奏。一敲错了琴键,阿佐绪就微微耸肩,咬咬嘴唇。
那时的阿佐绪很可爱,很美,神圣而骄傲。
无论多么招同性的嫉妒,阿佐绪具备同龄少女怎么努力都没有的魅力,这是事实。暗地里思慕她、耽于性幻想的男生不计其数。
正已也是其中一个。阿佐绪曾说“秋叶君写信给我”,让我看他的信。那是初三的秋天。信是装在白色方形信封里的两页便笺,里头是用心弄成散文诗似的句子。难说是情书,不过是泛泛罗列了华丽的句子而已。
阿佐绪说,信是放学后在书包里发现的。她要我分析信的内容。
“喜欢你嘛,还用说吗?”我说。
我也察觉,正已从那时起就很在意阿佐绪了。尽管他跟任何人一样,取笑阿佐绪非凡的风韵;跟任何人一样,不讳言阿佐绪是自己的性幻想对象。但他的玩笑中,却能感觉到没那么简单的、死心眼的热忱。
终于有一次,阿佐绪随口说:“要是秋叶君的话,感觉也不妨交往……”阿佐绪就是阿佐绪,我感觉那时她倾慕着正已。随着放学后书包里塞入的假散文诗信的增加,阿佐绪也大为动心了。
她对我说:“是他的话,我觉得最棒了。”
我使劲地答了一句:“嗯,我也这么认为。”
自己永远不是正已的性幻想对象,连可能性都没有——我清楚得很。对方是个优秀的英俊少年,他被公认为有魅力的阿佐绪强烈吸引,正追求着阿佐绪。阿佐绪也回应了。我还能有别的回答吗?在我看来,二人也很般配。
后来,常常看到放学后,正已和阿佐绪并肩走出校门的身影了。阿佐绪是个老实人,把好友和新交的男友放在天平上,老老实实地选择了后者。
我跟阿佐绪渐渐疏远了,也失去了去彼此的家的机会。
升学了,我和正已分别上了不同的市立高中,阿佐绪则进了以音乐教育著名的私立女校。据说她爸爸为了让女儿入读那所学校,投了惊人的一大笔钱。
阿佐绪没有写信的习惯,我偶尔想念她、给她写信,她也从不回信。我没生气。对我来说,阿佐绪从未成为我生气的对象——我可以发誓。我羡慕她的次数倒是数不清。可是,一次也没有生她气、恨她。从一开始,阿佐绪对我而言,就是完美的肉体,再无其他。我内心的某处相信,阿佐绪在精神上是缺席的。
但这是个奇怪的说法。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没有精神、只以肉体存在的同龄少女呢?
这实在解释不了。不过,倒是可以这样说:阿佐绪是个好懂的人。老实、坦率、直爽。不读书,不会深究一件事,怎么感觉就怎么说,后悔、用心计、造谣之类的行为全没有。自己肉体要求的东西,她就坦然认可。她是不以按本能生存为耻的人。
我喜欢这样的阿佐绪。即使在那一瞬间,我知道了颇有好感的正已选中了阿佐绪而不是我,我的感觉也没有改变。
我们住在同一个区,却也没有偶遇。时隔一年,有了阿佐绪消息。那是在一九六八年,读高二的春假。
说是三月份,还有寒意。周围已经暗下来了。阿佐绪在电话里一听见我的声音,就哭了起来。她像是用街上的公用电话打的。买晚餐的人的嘈杂声,像蜜蜂振翅般“嗡嗡”地传过来。在阿佐绪的泣声背后,大声播放着“粉红杀手”乐队的热门曲子《恋爱季节》。
阿佐绪声音颤抖着,万般无奈地说:“正已被车撞了,很严重,可能会死。说是伤得好重,还活着真是奇迹。”
据说,那天早上,正已骑车出门,在十字路口被闯红灯右拐的汽车撞倒,立即被送进了医院。
我猛然间还反应不过来。老实说,我没感觉“出大事了”。除了事关人的生死,任何事情都不能让我震撼。
跟正已或阿佐绪疏远有一年了。不用说阿佐绪,我连正已都快忘掉了。我也不知道二人至今还交往,想象不出往日喊“秋叶君”的阿佐绪,到现在直呼他“正已”,二人之间有了何种进展。
阿佐绪问我能不能马上过去。“我在医院里,正已奶奶好难相处,什么都不告诉我,也不让我见他。我好担心,不知怎么办。类子,求求你,过来吧。陪陪我。”
阿佐绪最后又加上一句:“这种事情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呀。”她说着又痛哭起来。
正已被送入的市立医院,位于大田区雪谷。之前我父亲患胆结石,也在这里住院。我因为多次过来探视,很熟悉这家医院。我告诉她在一楼大堂等我,便收拾了一下匆匆出门。
抵达医院时,四周已笼罩在黑暗中。阿佐绪一看见我,就跑过来,把脸埋在我肩头。男友处于生死之间,自己却一身惹人注目的打扮——鲜橙色迷你对裥裙,配很显线条的紧身高翻领毛衣,实在很像她的风格。
她抬起泪水弄脏的脸。“类子,久违啦。”她说,“很抱歉没写回信。我这个人,没回你的信,但回了正已的。不对劲儿吧?好奇怪。”
据她说,刚升高中那阵子,环境变了,彼此都挺忙,不能多见面了。正已转而书信不断,阿佐绪是收三封、回一封的频率。她跟正已一下子拉近了距离,是在夏天之后。阿佐绪坦白说,那年新年期间,新年拜神回来,二人头一次接吻了。也许觉察此时倾诉太诗意、太不合时宜,她一边说“好怪吧,说这些好怪吧?”一边不住地痛哭。
不久,正已的奶奶和父亲现身大堂。我和阿佐绪一起打了招呼。因为他们二人都神情沉重,失去了打听伤势的机会。
事后得知,正已骨盘骨折,尿道严重损伤。我只跟阿佐绪去探视了一次。隔了一些时间重见正已,感觉他初中时的相貌中,流露出了成熟大人的、忧郁的东西,话也少了。
正已大约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左右吧。上高二后,阿佐绪告诉我,正已出院了。我很形式化地寄了一张祝贺出院的卡片。都不记得是怎样的卡片、写了什么话了。正已没有回复。
第二年,东京大学学生斗争运动激化、停止招生那年的夏天,阿佐绪难得地写了信来。字向右上斜,颇有振奋的感觉。她写道:“我现在有交往的人,跟正已分手了。”为何分手,是吵架了、还是自然结束,她全都没有谈及,只有关于男友的无聊事,文辞稚拙,想恭维一下都难。
新欢少年叫什么名字?一郎?次郎?太郎?我记得是个简单得像开玩笑似的名字。我们当然也没有见过面,之后也没从阿佐绪口中再听说过那个名字。
2
有时我会这样想:我跟正已还有阿佐绪,从一开始就被某种无形的线拴在一起了吧?尽管明知这不过是滑稽的少女式的伤感,还是怎么都摆脱不了这种感觉。因为我们三人之后的重逢,往往是可怕的偶然在起作用。仿佛这是早就注定的,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一九七〇年,我考入东京都的私立大学文学部。就是发生日本赤军派劫持“淀”号客机那一年。校园斗争蔓延日本各地,已是难以收拾的末期状态。
我所在的高中好不容易举行了毕业典礼,可中途变成了造反派的煽动演说,充满常见的起哄和叫喊。我冷眼看着狂怒的教师们脸色苍白,没有任何感伤,带着奇妙的干巴巴、透明般的感觉离开了学校。
在大学,我进了戏剧部,但并非原先就对演戏有兴趣。戏曲是读了一些,也不算热衷。对容貌没自信的我,更不可能期待在舞台上让众人瞩目了。
我心里有个模糊的想法:自己应该待在一个有文学、文字、讨论、某种青涩气氛的地方。当时提及戏剧部,与通称“社研”、“落研”的社会科学研究会、落语研究会、新闻会一起,都是校园里标榜先锋的俱乐部。不仅在我的大学是这样,其他大学也大致相同。
入学几天后,在到处是各部门广告牌的校园里,我看见一个手持戏剧部旗帜、只穿一条裤头、浑身洒满金粉的男生,以及一个烫了卷发的嬉皮士女生,演着看不明白的小故事,说是“街头戏剧”。看上去他们对逸出常轨的东西非常卖力。
一身金粉的戏剧部男生不慌不忙地扯着我的手,娘娘腔地小声说:“哎,小姐姐,一起来干点有趣的事情?”他化了妆,眼睛旁边画成黑色,就像是狸猫。
尽管他夸张地扭捏作态,但怎么看都只像个做摆设的狸猫。我觉得很好笑,笑了出来。
“哎哟,笑什么呀?有那么好笑吗?”
我忍着笑说:“我从前有个和你很相似的储钱罐,是金色的狸猫……”
他做了一个从头顶塞入硬币的动作,叹了一声:“好可恶!你怎么那么说嘛。咱好歹是个舞蹈演员啊。不像吗?”
“像储钱罐。”我这么一说,他笑了起来,拉起我的手:“好喜欢你,可爱的姑娘。打算加入哪个俱乐部呀?还没决定的话,就我们吧。很开心的。好吧?好吧?”
我想含糊地点一下头,他却高声大喊起来:“好啦,决定啦!”
“哎哎,她说加入呢!一位——有请!来,去那边写一下姓名。你的名字?青田类子?念‘RUYIKO’,挺不错的名字嘛。很上口,有点儿异国情调。取英文名的话,是‘路易丝’?我叫阿馨。稍后请你喝咖啡,来俱乐部室,好吧?”
“阿馨”是他的艺名,真名是大熊刚,一个挺豪气的名字。我去了俱乐部室,他用一个有茶垢的大杯子冲速溶咖啡请我喝。我跟大熊当天就很熟络了。
大熊比我高一年级,我们同是文学部的学生。他洗掉金粉,恢复本来面目,看上去是一个极普通的年轻人,模样招人喜欢。当然,他的娘娘腔只是表演技巧之一。
聊天时说到就读的高中,又提及之前的初中。
“哟!”大熊发出惊讶之声,“你读那所初中的话,说不定认识一个叫秋叶正已的人吧?应该读同一年级的。”
“认识,”我说,“同一个班。”
“真是奇遇!”大熊向我递烟,我抽出一支,他用一旁的廉价火柴给我点上。“我有个小一岁的堂妹,叫朱美,也算得上美女吧。人家说她是咱大熊家族的变异品种哩。她现在跟秋叶在谈恋爱。”
据说大熊的堂妹朱美正在读高中,为参加模拟考试而上补习学校。有一次,旁边坐的人是正已,两人自此熟悉起来。
“那家伙那么有男子气概吗?以前就是那样吗?”
“对呀。他是我们全校女生向往的目标。”
“实在是没脾气。照堂妹的说法,模拟考的时候,他走过走廊,一路上女生们全都神魂颠倒。”
我说了初中时正已的情况。正已是学生会副会长、网球部队长、运动能力和学习都很优秀……
“奇怪呀。假如他那么优秀,不至于搞到复读吧?”
“秋叶君高考失败了吗?”
“嗯。我堂妹最终啥都没考上,从春天起,他们两个亲亲热热地上补习学校啦。是去约会还是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正已高考失败,肯定是那次事故造成的。我想起和阿佐绪去探视他的那天,他一副怄气的样子,仰躺在病床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腰部骨折康复,肯定很花时间,恢复到原来的生活状态,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不过,我没跟大熊说这些。
从偶然认识的人口中,出乎意料地听到正已的名字,但我的情绪没有波动。事故后,正已与阿佐绪分了手,和叫朱美的女孩子谈恋爱这件事,也不过是像读周刊的八卦报道一样,略微激起了我一点儿好奇心而已。
并非没有想念之情。然而,我没特别觉得心动。我才十八岁。那时的我,跟大多数同龄人一样,都是面对现实活着,甚少回顾过去。比起几年前的伤感,现在,此时此刻,自己眼见、耳听、手摸的东西,绝对有魅力得多。
那一年夏天,快八月底的时候,戏剧部照例组织夏季集训。地点在伊豆的下田,搭巴士走约一个小时。那是一个朴素的海边小镇,我们租下一所家庭旅社,记得共有二十二三人参加了。
一个星期的集训,要说干了什么,就是大白天就喝啤酒、去游泳、在海边午睡。集训计划里也安排了上午做发声练习、一起阅读戏剧理论著作、讨论学园祭的演出节目等等,但大家从没试过按计划行事。晚上则是另一番情景,晚饭的餐桌随即变成了热闹的宴会。
每一天,我们面前就只有太阳、蝉鸣和沙滩大海,以及廉价威士忌酒。只有不着边际的胡侃瞎扯,不厌其烦地持续着。
当时,戏剧部有两个女生加入了“越战和平联盟”,还有一名男生是“中核分子”,整天郑重其事地端着白底黑字写有“中核”的头盔。
大家就归还冲绳、越南战争、教科书问题等等,议论得热火朝天。话题漫无边际,有人提起某个话头,就有自以为是者高谈阔论;正议论着,有人突如其来插个笑话搅和了。不知为何,这种话题让当时的学生热血沸腾,包括嘴里说对政治完全没兴趣、不屑一顾的女生在内。
不久,话题甚至延伸到本校的“全共斗”的小道消息。说是停课斗争的高潮中,某某和某某有了肉体关系,某某则跟好几个活跃分子发生关系,怀孕流产,因不知父亲是谁,诸如此类。男生发出没品的笑声。属于我的学姐的女生们,一下子脸孔正经起来,仿佛有亲身体验似的窃窃议论起正确的避孕方法。
想来,对我而言那真是一个难以忘怀的夏天。时至今日,我仍可清晰回想起我的感官所记忆的、那个夏天的一切。潮声、潮味儿、汗水、晒裂皮肤的太阳、伸出食指就有蜻蜓停在上面休息、蜜蜂嗡嗡的振翅、松树林傍晚传来堆叠般的日本夜蟑的鸣叫声。还有,大家无聊的笑声、啤酒的泡泡、厕所里熏人的酒气、扇扇子的声音、房东大婶点燃的蚊香的烟、风铃的声音、雷阵雨……
第四天中午,有电话找大熊。只有正屋有电话,房东大婶一喊,大熊便应声过去。
我那时碰巧在正屋后的鸡舍前。鸡舍里有一只脾气暴烈、高傲的斗鸡,它吓唬其他公鸡,把一只最漂亮的母鸡据为己有。
大熊接完电话,从正屋出来,对我说道:
“你在那里干什么?”
“看一只斗鸡。它好厉害,好帅哩。它喜欢这只母的,其他公鸡一走近,它就凶巴巴地瞪着人家。”
大熊跟我一起窥看鸡舍,他说:“果然,颇受青睐嘛。”
斗鸡就在我们面前咕咕叫着,袭击别的公鸡。鸡舍里闹腾起来。虽然羽毛飞扬起来,但打得不太狠。公鸡退缩到鸡舍的角落,开始梳理羽毛。斗鸡挺胸引颈,高唱一声,仿佛在炫耀胜利。
我和大熊面面相觑,笑起来。
“朱美马上要来这里呢。”
见我不作声,大熊泄了气:“你不记得啦?是我堂妹朱美呀。跟你初中同学谈恋爱的……”
“噢噢,”我说,“你说她‘来这里’,是说她已经在附近了?”
“近得很。刚刚她从下田站打来电话,说今晚她要住在这里。还说只有晚饭是一起吃,然后分开活动。还是个浪人啊,真有福气。啊,对了,这么一来,我得吩咐大婶,今晚晚饭加两个人了。”
大熊转身要走,我喊住他:“你说加两个人……她不是一个人来?”
“理所当然的吧?要是就她一个,没必要先做铺垫嘛。”
“先做铺垫?”
这是一个没有风的炎热日子。我们是在家庭旅馆和正屋之间的中庭,藤蔓缠在老竹上的牵牛花、唐菖蒲、稚菊等等,四处杂花竞艳。
镀锌铁皮的杂物屋反射着夏日午后的阳光,亮灿灿的。大熊在这反射光中眯着眼睛,苦笑着说:“没听明白呀。”他说:“你也会的,像朱美这么大的女孩子呀,要瞒着父母跟男友在外面住时,该用什么方法?最好就是利用朋友或者我这样信得过的堂兄,对吧?”
“明白啦。”我说着,深吸一口气,微笑,“是跟秋叶君一起来的。”
“没错。”大熊说,露齿而笑。“不好意思,你帮我报告一下部长吧,今天晚饭加两个人。当然啦,说费用让他们自己出。”
“明白。”
大熊匆匆跑去正屋那边。
秋叶正已和朱美二人抵达家庭旅馆,是过了约一个半小时后。大熊浑身是汗,给聚拢来的众人介绍他们俩。
听名字引起的想象,感觉朱美是阿佐绪那样容貌艳丽的人,但实际上她与阿佐绪正好相反,是清秀、拘谨的美人。
黑发剪成及肩的娃娃头。身子偏瘦,明眸细长,饱满的小红唇令人想起偶人,给人天真的感觉;有点儿任性的做派像少女似的。
要说正已,身体棒得令人想不到他曾遭遇那么严重的事故。一身黑色POLO衬衣配白色棉布裤子。衬衣前面敞开着,微露里头健壮的胸肌,而他也真是帅呆了。
他一脸灿烂笑容走过来,对我说“嗨!”时,我很艰难地才把视线从他胸脯微微渗出的汗珠上挪开。
“好久没见啦。还好吧?”
“挺好。”我有点儿冷淡地答道,“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我们在这种地方见面。”
“我也是。”
“原本就是冲海来的吗?”
“是啊。”
“这里怎么样?”
“好地方啊。我喜欢。”
“是吗?太好啦。”
正已又微笑了。我故意用护士的眼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说:“秋叶君,长个子啦?体重也增加了吧?变得魁梧起来啦。”
他突然做了个鬼脸,指指腰间:“其实呀,发生事故做手术时,我顺便请人家把那地方弄了一下。”
“那地方?”
“对,就是那地方。后来就以讹传讹,女孩子们围着我转。为此我得把身体锻炼好。不得不魁梧啊。”
我瞥他一眼:“骗人吧。”
“骗人的。”
我们一起笑出声来。他从衬衣前胸兜里取出香烟,点燃。吐出的烟在打开着的房间窗外画了一个大大的弧,消失了。
我问他:“那次伤得很重啊。身体怎么样?”
“全好啦。不好意思啦,你来探视,又写了祝贺出院的卡。我都没回信感谢呢。”
“不用啦。”我说着,远远确认了朱美在跟大熊说话,就压低声音说道:“不过,你好像很热心写给阿佐绪吧。”
正已开玩笑地滴溜溜转动着眼珠子,说:“要命。你都知道了。”
“你的新女友挺棒的嘛。”我用视线示意朱美,寻求赞同,“我听大熊君说了。他说是个美人,一起上补习学校。”
“是去年夏天吧。在相邻座位模拟考试。考完后硬是请她喝咖啡……就这样子了。”
“今晚住哪里?”
“还没定。这一带尽是家庭旅馆,没有日式旅馆啊。可能非得返回下田不可了。”
正好此时,朱美的视线离开了大熊,望向我们这边。
正已向朱美闭起一只眼睛示意。朱美的脸颊,像用刷子刷过一样呈玫瑰红。她微笑着,老练地回以秋波,又再面对大熊。
一下子就知道,朱美正迷恋正已。但是,正已又如何呢?当时不甚清楚。
“出去一下?”正已说着,在一旁的铝烟灰缸里揉灭了烟蒂,“你有公务在身的话,就不打扰了。”
“啥正事都没有。你看见的,每天就这么一副自甘堕落的情景。”
“那,去海边吧。刚到这儿,还没看海呢。”
他们要逗留多久、这次小旅行的费用怎么凑的、以什么借口应付他自己的父母出来的——这种同龄朋友谁都会问的、很自然的问题,我一个也没问,就跟他往外走了。我觉得礼貌上要邀上朱美,四下里寻找她的身影,但她可能跟大熊去了正屋那边,没找到她。
3
不知往哪里走的,我们一边天真无邪地说笑,一边在烈日之下,走在阳光反射很强的乡间道上。一不留神,我们走到了防波堤延伸的、安静的一角,而不是海边沙滩。
就在那里形成了小小的海湾。也许是立着“禁止游泳”的牌子,看不见人。白色混凝土堤坝上,茂盛的树木伸出枝杈,形成一圈圈光斑。
我们在堤坝上并坐下来,面朝大海。这天没有风,海面风平浪静。眼前只是一望无际的、盛夏的海……深蓝色的世界。
“身为浪人,可我却一个劲地读书。”正已眯眼看着大海,说道,“你呢?”
“一样。我以为加入了戏剧部,读的书会不一样,但也不是。”
“最近读什么书?”
“逮着什么是什么啦。安部公房啦,仓桥由美子啦,还有大江健三郎、高桥和已、安德烈·布勒东、鲍里斯·维安……萨冈之类。”
“三岛呢?”
“三岛由纪夫?读了,很喜欢。”
我回想起初中的那一幕。如果不是那一天,我在学生会室看见了你读《假面告白》,我读三岛由纪夫可能会更晚一些——我忍耐着没说出来,反问道:“你呢?”
“都读了。前不久读了《春雪》。我直哆嗦。”
当时,三岛由纪夫推出“丰饶之海系列”,发表了一部又一部长篇小说。因为我也读了《春雪》,我们聊了一会儿这个话题。
正已说,他最喜欢松枝清显和聪子在雪天第一次接吻的场景。松枝是《春雪》的主人公,侯爵家年约二十的年轻公子。在放下了车篷的人力车里。两人膝上盖着膝毯。车夫问:“上哪儿?”清显答:“哪儿都行,一直走。”第一次接吻之后,一拉起车篷,漫天大雪包裹了二人。一张口,雪片就飞进了嘴里。“刚才,雪飞到这里……”聪子指指自己胸口……
他说,那个场面的感情描写,实在震撼。“我觉得,仿佛嗅到了聪子这个人胸脯的气味。”
他突然不说话了,不知是否害羞了。我也没做声,等他接着说。波浪打在堤坝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催人入眠的柔和声音,渗入到我们的沉默里。身后的杂树林里,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海风吹着皮肤有点发黏。
眼前的正已收敛了之前的明朗,变成一个内省、安静的青年。他捡起混凝土堤坝上的小石子,奋力扔向大海。小石子被溅起小小涟漪的海面吸走,消失了。
“告诉你,”他用有点孩子气的、显得笨拙的玩笑腔调说,“我打算这次旅行结束后,就跟朱美分手。”
我看着坐在身边的他:“开玩笑吧?”
“真的。已经决定了,做就是了。”
“为什么?你们挺般配的。”
“般配?看起来真的般配?”正已转向我,唇边浮现出冷笑。
“看起来是啊。”我说着,耸耸肩,“反正般不般配,对你们本人是无所谓的。”
“那也是。”正已嘘了一口气,收回视线,“我受不了欺瞒的关系。”
“什么意思?”
“违背意志和感情,到哪步是哪步,糜烂沉沦下去的关系,我可不行。我希望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什么都是。”
我沉默了。这不是我该插嘴的事情。干涉这种事不关己的男女问题,指手画脚,我从来都不喜欢。
“结婚都说到啦。”他带着几分嘲笑的意味说,“今年春天。将要开始灰色的浪人生活的时候。所谓女孩子的心理,也许就这么回事吧,可我无法想象。结婚?免了吧。我才快十九而已呀,小毛孩一个。”
“真喜欢她的话呢?”我尽力开朗地问他,“热恋之中,人家提到结婚,你没明确拒绝吧?”
稍微沉默之后,正已缓缓摇头:“不知道。我觉得那感觉跟你说的不一样。”
“比如说吧,阿佐绪怎么样?跟阿佐绪谈恋爱的时候,她提结婚的话,你会怎么样?”
他在堤坝上缓缓地伸腿站起来,舒展身体。清澈洪亮的声音从他形状好看的唇间如连串珠玉迸出:“对方是阿佐绪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瞧瞧,”我取笑他,“你真心喜欢过阿佐绪呢。”
正已没有回应这话。我们一沉默,杂木林的蝉声就大起来了。不间断地涌来的微波,在防波堤上发出有规律的、清凉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久违啦。”
“嗯?什么久违?”
“海呀。”
那时,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说不清的、奇特的心的战栗。
那是细微的、细微到察觉不到的嫉妒、悲伤、空虚。无异于应已习惯的感情。我这个人,总成不了人生剧场的中心人物。好的话,不过是配角;坏的话,也就是跑龙套。有我没我,大戏照样向前推进,迎来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