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久以后,我也曾这么想:正因为我只能跑龙套,正已可能才信任我的。心里话,还是对跑龙套的人说为好。向大戏的中心人物、主角们说,是有危险的。主角懂算计,可能会利用人家的心里话。
另一方面,跑龙套的决不会这么干。能私下里倾听心里话,他会觉得这很光荣。隐身在幕后,悄然为了某人而活着。那是真跑龙套的,是跑龙套者的使命。
那天,六时许开始的家庭旅馆晚餐,成了欢迎二位闯入者的大宴会。除了啤酒、廉价威士忌,还有人弄来一升瓶的日本酒。
拿掉隔扇的客厅里,桌子摆成一长溜,正已和朱美算客人,安排居中,隔着桌子对面坐。有人起哄说,二人吃过饭出门,就有一个火爆的晚上了,此刻这点时间,就分开一下吧!众人附和。结果,正已和朱美二人的席位没并排坐,成了后来发生之事的起因。
我是一年级生,应和其他新人并坐恭陪末席的,但部长悄悄吩咐:“你去坐老同学旁边。身边都是生面孔,挺可怜的吧。”
原先坐在正已旁边的二年级男生为我空出位置。正已正对面是朱美,朱美身边是大熊。
男生们围绕着朱美,问题接二连三。朱美似乎也能应付。
朱美认真地回答问题,有人给倒啤酒就谢绝说“我不能喝啤酒”,但也不忘给旁边人斟酒。关于跟正已的关系,即便人家问得有点露骨、不得体,也优雅地保持微笑。她随即大获众心。
我看得出,朱美不时向正已投去困惑的目光,不知是否不适应过分的喧嚣。我感觉她是说“早点离开、返回下田吧……”,但也可能不是。朱美始终很开心的样子,大概那一晚也置身年轻人的亢奋中吧。看上去原本要和正已住酒店的目的,也都抛诸脑后了,这在正已也一样。
得益于相邻而坐,我跟正已就继续聊只有我们明白的、初中时的旧事。往日的记忆,回想起来没有脉络、没有界限,尤其一说到阿佐绪,正已就变得话多起来。仿佛连朱美在场也忘了,时不时一愣收敛一下,打住话头窃笑。
“简直就像背着老婆说旧相好的事似的。”
这话说得没错。啤酒的醉意,让不习惯的我,有点儿比平时大胆起来。
我问他:“那,你让我听你说这些,我算什么?”他迟疑片刻之后,答道:“战友。”
“什么意思?”
“你是给人这种感觉的女孩子。就是可以一起去战斗的女孩子。对男人来说,这样的女孩子很难得。”
“呵,是吗?也就是说,没有动人姿色吧?”
“怎么会呢?”他说,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补充道,“你误解啦。”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反而深深伤了我,但他并没察觉。
举座欢腾、宴会高潮的时候,有人提议:放烟火吧!从家庭旅馆走五六分钟的地方,有一家杂货店,出售大大小小的烟花。
一年级男生被派去买烟花,他一回来,大家就在房前放起烟花来了。朱美兴冲冲地走出外廊。没见她找人问,返回下田的最后一班车是几点。
正已的目光追随着朱美的背影,脱口而出喊我:“类子。”
这喃喃自语似的呼唤,刹那间,让我胸口一热。“怎么啦?”我回头问,他颇有意味的目光缠着我,小声说:“好热。出去吧?”
我看出他凝视我的目光里,藏有一种暴力的光芒。我身上掠过畏缩、后退的感觉。
然而,那也是一瞬间的事。他随即表情柔和起来,微笑着说:“走吧!”他很有年轻人的直率,拉起我的手。
原打算跟部长或副部长报告一下再走。但是,他们都出外廊了,正要给粗筒的烟花点火。朱美和众人都堵住耳朵,离得远远地看着。我们谁也没说,就出门了。
家庭旅馆背后就是汽车通道。我们过了马路,有默契地走向跟海相反方向的山坡。山坡中间,有一所祭氏神的旧神社。是前一天吧,我散步时发现的。
我问他:“我带你去,害怕不?”他说:“笨蛋,那玩意儿有啥好怕?”然后,他突然止步,俯视着我,带着老成的微笑。
“你看什么?”
他“噗”地笑了一下,说:“类子,你长漂亮啦。”
“尽胡说。这样吹捧得不到什么东西。”我笑道。一边笑,一边感觉心开始怦怦跳。
我背过脸,加快脚步。他马上追了上来。空气晃动,正已的汗味儿类似日晒的味道,直冲鼻腔。
我们并肩走,进入兽道似的、窄小的神社道。藏青色的天空上,扁扁的月亮出来了。家庭旅馆院子里的笑声渐渐远去。周围的昏黑浓重起来。苍白的月光渗入昏黑之中。草丛里,虫鸣不绝于耳。
神社道上,不时亮着电灯泡的路灯。一离开路灯,四周又沉入黑暗中。只能依赖月光。
神社挺简陋。没铺小卵石,反而长出一大片杂草。也许是被繁茂的树枝遮挡了,阳光照射不到,黑乎乎的布施箱长了青苔,发出霉味。
听我说部长明天要在这里测试大家的胆量,正已就说:“我要在的话,得第一名啦。什么妖魔鬼怪,我一点都不怕,没任何感觉。”
“那你也参加,如何?”
“参加不了。”他说着,又定定地看着我,似乎心不在焉。
神社也跟神社道一样,只立着装有电灯泡的路灯。路灯黄黄的光线下,我感觉咽喉堵得慌,移开了视线。
“明天回去啦。”正已说着,靠近一步,仿佛追踪我挪开的视线,“很遗憾,只有今晚能待在一起。”
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含糊地点点头,微笑。
“坐一下?”正已指指草丛中的石碑。
看来是建神社时,镇上竖立的纪念石碑。一些不齐整但表面平坦的大石头围着石碑,埋入地面。我们在石头上并肩坐下来。
正已从兜里掏出烟盒,向我递烟。从高三起,我不时背着父母抽烟。我真正有抽烟习惯的,是自这一天起。
我把烟吸进去,缓缓吐出。心情很不平静。有些模糊的神社里,没有任何东西可驻留目光,我看着草皮上倒映的树影,虫鸣声充塞耳鼓,越发心里忐忑。
因为正已太长时间不开口,我就脸朝前方直直腰,装着开朗的样子说:“没想到你要成为浪人。感觉你是一炮而红、考上东大的。”
“哪有那么顺当的。”
“大家都这么觉得啦。”
他静静吸气,缓缓吐出,在呼气中弱弱地说:“某些地方、某些事情不对劲了。”
我弹落烟灰,看着他:“事故受伤的事吗?”
他没回答,吸一口烟,在肺部停留了好一会儿,才一下子吐出。沉默持续着。他的表情似乎更狞厉。我假装没注意到。
“那天真吓了一跳。阿佐绪突然打电话来,说你受了重伤。她这人,之前信也不回一封,突然就说这种事情,太像她啦。正好是傍晚,我……”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强烈、炫目的视线。我突然不说话了,胆战心惊地看着身旁的正已。他的眼睛闪闪亮,鼻翼一张一合。
我笨拙地对他微笑说:“你怎么啦?”
正已盯着我,呼吸粗重。是很作秀的呼吸,似乎要确认自己有横膈膜似的。他两边肩头起伏猛烈,鼻翼随之张合,像个鼓风的胶囊一样。
我害怕了。一瞬间,我忘记了对方是正已,以为那是黑暗中不明真相的怪物,正要变身为魔鬼。
我喊他的名字,想要证实这不过是开错了玩笑,他一把揪掉我手上点燃的香烟,红红的烟头被扔到黑暗的远方,熄灭了。
我想站起来,但已经晚了。他的身体突然压过来了。我们从坐着的石头上翻落地面。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我按在地面上,仰脸朝天。他的脸就在我跟前。他的脸热得可怕,像一个高烧喘息的人。在夜露打湿的草丛中,他热乎乎日晒味儿的肌肤,发出烤糊硫黄似的气味。
我正要扯嗓子喊“别胡来!”,他的唇粗暴地压在我的嘴上。牙齿和牙齿猛烈地碰撞。他的肌肤像是嵌入我两边鼻孔里,一瞬间,我呼吸不了。
他的手已在我衬衣里头。我乱蹬腿也无济于事。我觉得自己身上压着铁块。他的体重、臂力太可怕了。
呜咽回荡在我身体里。他要对我干什么,想想都厌恶。太无聊了。太愚蠢了。他的行为里,没有丝毫温柔,有的只是兽性的卑劣。
他的手粗暴地玩弄我的乳房。又去拉开我穿的宽松长裤的拉链。我怒喊道:“住手!”我发出惊叫。四周响起连自己都毛骨悚然的尖叫声。
正已发出剧烈的喘息声。一瞬间,我脑子里像快进录像带一样,出现了迄今熟知的正已的形象。
都是骗人的,我想。帅气、好成绩、众人倾慕的秋叶正已。思维能力强、感情丰富、人品好、无可挑剔的秋叶正已。完完全全是骗人的,假像而已,我想。
眼角流出泪水。热乎乎、黏糊糊的泪水,感觉不是眼泪,而是血糊。
正已压在我身上,腰部大动着,开始脱裤子。
不知是汗水还是唾液,水滴从狂喘的正已脸上滴落在我脸上。我像个婴儿一样放声大哭。
直到那时,我还没有性的经历。对我而言,所谓性的体验,只是在读过的众多小说、凑零花钱上电影院看的电影和偶尔翻阅的杂志里头。
“被强奸”这个词浮现在脑海。我第一次明白它的意思。真是噩梦。
视野里布满树木繁茂得吓人的叶子。通过树梢的间隙,看得见月亮照着美丽的夜空,还看得见眨眼的星星。树木枝杈在夜风中一摇晃,星星便应和似的散发出皎洁的光芒。
我瞪着双眼仰望夜空之时,正已的动作突然停止了。停得很突然。就像发现了什么,不高兴了,或者说碰上了搞不定的难题似的。
我很无知,心想:强奸完了?然而,身上没有一处疼痛。内裤也没被剥掉。只是,大腿处感觉有濡湿夜露的草凉凉地耷拉着。
他逃走似的从我身上移开身体,背向我,抱着膝头。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太没有知识了。我甚至想:他在戴避孕套吗?可是,他不像在做那事。男人袭击女性时,会特地戴上避孕套吗?他的后背微微颤抖。
我欠起上半身,拉拉弄乱的T恤衫衣角,窥探他的情况。刚才听不见了的虫鸣声回到耳中,也能清晰地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了。
正已发出啜泣的声音。肩头和后背僵硬、颤抖着,就像一个马上要呕吐的人。
“对不起。”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请你原谅。”
我咽一口唾沫。声音干干的。我想说什么,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的后背突然开始摇晃起来。他嘴里发出笑声。他边笑边转向我。“你笑我吧!我呀……我嘛,不能性交哩。”
他说了什么?我不理解。“什么?”我问道。他的笑声压住了我的问题。
“弄得一塌糊涂,吓你个半死,最终,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这身体,一辈子跟女人做不成事——就是那次事故啊。因为那次事故,我就察觉性无能了。”
尿道损伤……我回想起他发生交通事故时,阿佐绪那样解释他的伤情。我的医学知识是空白。然而,“尿道损伤”这个词,让我突然想到,也许就导致了他说的结果吧。
“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正已突然板起面孔,“医生也换了几个,问了各种解决办法。也尝试引诱女孩子,不仅仅是朱美。发疯似的向各种女孩搭话。约她出来,晚上到公园散步、接吻……但还是不行。心里头像一只发情的狗啊。可是,至关重要的……至关重要的……我的……”
他帅气的脸开始扭曲。汗泪俱下,再用脏手擦了,脸颊上有好几道泥印子。看上去不像是十九岁的男子。他简直就是个五岁的孩子,因玩泥巴深陷泥潭,哭泣求救。
所有念头——愤怒、恐惧、轻蔑等等,全都从我身上消失。面对这么短时间里发生的一切,我失去了回顾、分析、得出结论的力量。我只是凝视着面前这个涕泪沾襟、变小了一圈的帅气的男子。
“对不起。”他猛地低下头,向我鞠躬,“跟你聊起来,心情变得很特别。当时觉得有希望。跟你的话,也许能成事,就……没可能。因为我不行的。可是,以为能行。真蠢。”
我还是沉默,他轻轻抬起头,咬着嘴唇说:“如果你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家,你就做吧。告诉朱美也行。或者,报警也行。是我做了人家那么干、我也无奈的事情。”
我摇摇头。不知何故,我流出了眼泪。神社的电灯泡的光亮,在泪水中晃动。
草丛中响着虫鸣。夜很静。吹过的风中,潮水味里嗅得出微微的秋息。
“伤着了吗?”正已问道。轻微的、叹息般的声音,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又摇摇头。他从裤兜里掏出手帕,递给我。是蓝色格子纹的手帕。我用它擦了眼泪和汗水,擤鼻涕,在他面前整理衣服。
“类子。”他说,我看着他。我等他接着说,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在前走下神社道,裤子臀部沾了好几根枯草。我想对他说一声“沾了草”,但不知为何最终也没说出口。
我们返回家庭旅馆时,烟花已经放完了,被灌了啤酒的朱美在宴席的一角,拿坐垫当枕头沉沉睡去。
大熊问我:“你们究竟去哪儿啦?”很生气的语气。
我说:“散步。”大熊定定地看着我的脸,然后不快地移开目光。
那天晚上,正已和朱美在我们家庭旅馆打通铺,第二天一早,没吃早饭就走了。我起床时已经不见了二人的身影,问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我谎称被虫子咬了,明白自己从耳根红到太阳穴。我马上下了海。
波浪冲刷着身体,感觉前一晚在神社发生的事情,已恍如从前。对正已没有任何怨恨,也不觉得可怕。非但如此,连自己都吃惊:昨晚的事甚至开始变成一个甜美的记忆了。
难以置信,可那时,我开始在想象中重现当时正已身体的重量、正已肌肤的气味、正已嘴唇的柔软、狂烈的喘息,正已有点过于粗鲁的爱抚……
我仰浮在风平浪静的海面,用手指抚着胸前红红的吻痕。指尖在那里并没有任何粗涩、隆起的触感,只有自己平滑的肌肤。可我简直感觉正已刚刚把濡湿的脸凑上前、吻在上面。
致青田类子:
好几次给你写信,写了撕掉,撕掉又写。又感觉用写信这种女人的方式请求原谅实在卑怯,干脆放弃一切联系罢了,却仍然要写。你笑话也好,轻蔑也好,总之,只求你读完这封信。
那天一早,我就跟朱美离开家庭旅馆,返回东京了。很抱歉没打个招呼就走掉了。
我做了怎么道歉、怎么请求原谅都不可挽回的事情。关于此事,我不想啰啰唆唆写些辩解的话。实际上,我做了无法辩解的事情。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说。
我感觉身体异常,是出院后不久的事。你可能也知道,但凡年轻男人都经历过的、早上惯有的事情,没在我身上出现。我认为是受伤之故,且看看再说,但无效。
我也不能跟爸爸、奶奶说,更不能跟当时交往的阿佐绪商量。百般苦恼的结果,就是忍羞前往医院。反复做了好几个检查,也咨询过好多次。最后,主治医生一脸同情的样子,以无情的声音,高傲地向我说出“阳痿”二字。
据说,没有机能性异常、原因不明的阳痿,通过心理治疗有九成痊愈。不过,我被告知,我的阳痿是事故时阴茎血流障碍所致,很遗憾没有康复的可能性。医生宣称,我的情况是非常少见的,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即使动手术治疗,能够恢复日常性行为的可能性近于零。
那天,久违地见到你,聊得很开心,我老看着你的身体——请原谅我失礼的说法。你出落得很有女人味,即便不是我,一般男人看你也是这样的吧。
我已经跟你说过,我没有连性兴奋的感觉也失去。虽然那只是在我头脑里的兴奋,并不能期待有身体的反应,但那确确实实是性兴奋,在这一点上,我跟其他健康的男人没有区别。
约你外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身上的兴奋达到了极限。类似饥饿感的东西一下子膨胀起来。不,正确地说,你那天晚上很有魅力。要是一般的男人,一定会在黑暗中拥抱你、吻你,跟你约下一次,然后分手,可我做了蠢事,没有按照顺序来。
明知这样说不礼貌,我还是照实说了。男人哄女孩子时的必经阶段,我全都没来得及体会。
你能否理解呢?我想:就现在,就这一瞬间!总之,是最后关头了。我全神贯注于自己下半身,脑子都乱了。虽然医生说没有康复的可能性,可我希望出现奇迹。那是我最差劲、不可原谅、无可分辩的行为。
我想起你衣服凌乱、呆呆瞪着我的神情。每次想起,我都再次认识到自己的丑陋、滑稽、可悲,陷于一种窥探阴森洞穴般的心情里。
期望你对我那时的状态能理解一点,于是写了这些。写完又觉得,是不是什么都不写好一点?说不定,你接到这封信本身,就很不好受。
你跟我不同,肯定会有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人生。你没有任何道理,要听我说这些脏乎乎、惨兮兮的心里话。
忘掉吧。我只能这样说。
祝愿你幸福和健康……
秋叶正已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五日
附记:我跟朱美分手了。她很责怪我,奇怪的是,她认定我们分手的原因在你身上。她明确问到,那个晚上,我是不是跟你溜出家庭旅馆,到海边之类的地方亲热、发生性关系了。只能说她是胡猜乱想,可要真是那样,我多么开心!朱美对我身体的情况一无所知。她打算跟我举行婚礼之前,要我保持干净的关系,是清洁的白马王子。我很感谢她是个性方面未成熟的女孩子,在男女关系上,可以沉浸在少女般的想象之中。
4
那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三岛由纪夫在市谷的自卫队驻地剖腹自杀。
我想起正已,当天晚上,给他家打了电话。他奶奶接的,说他不在家。她问我是哪位,我报上了名字,她似乎不记得我了。
我请奶奶转达我来过电话。然而,直到第二天,正已都没来电话。
报纸杂志一窝蜂报道三岛事件。从各个侧面分析、评论三岛这个作家的文章,与可笑的现场照片一起充塞媒体版面。
我尝试重读《春雪》。读一遍,再回头读正已喜欢的段落。我不明白,用这么美的文字写出这个美丽故事的作家,为何非得切腹而死呢?我也不想明白。在那里,只有凝缩了的美。
很想跟正已聊三岛由纪夫。我给他写了信。想写的东西太多,但写起来时几乎都没说,只是简单的寒暄问候和近况报告。
付邮后一个星期,我每天都等着他回信,但他没有回信。
时光荏苒中,我感觉关于秋叶正已的记忆又淡薄了。大二那年春假,我在戏剧部学长大熊刚的公寓里,跟他有了肌肤之亲。我喜欢大熊。他对我说,从第一次见我时,就非常在乎我了。
有点儿笨拙但真挚的关系开始了。我们天天在俱乐部室见面,隔一天在校外约会,以每三天一次的频率在他的公寓一起吃晚饭。
过家家似的晚饭,从过家家似的对话开始,到急不可耐的大熊把嘴唇贴在我颈脖的瞬间,就宣告结束了。他四席半一间的公寓里,床铺总不收拾,一旁是斑斑烟迹和面条油迹的炕桌。
大熊每次在那湿湿的被铺上跟我亲热,就反反复复说:“我爱你,我爱你。”我也一样。不说出来心中不安。
只有一次,大熊问我在伊豆集训的晚上,我和正已做什么了。我撒了谎。
“我们去神社拜神啦。祈求第二年秋叶君高考成功。”
“噢。可是,回来得很晚啊。”
“是吗?走得慢吧。路上差点迷路了。”
“那地方不可能迷路呀。去神社只有一条路吧?”
“你还怀疑我啊?”
“怀疑什么?”
“怀疑我和秋叶君嘛。”
“嘿,”大熊咂咂舌,说,“别说蠢话。说什么朱美跟那小子分手,是因为你——我从没那么想,也不想那么想。”
“对呀。理所当然的嘛。”
我撒娇地拥抱他,他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小声说:“类子、类子,你别走啊。”
每当他这样对我,我总是莫名地想哭。我把脸埋在他胸前,一动不动。大熊开始爱抚我。快感在我身上扩展,仿佛涟漪荡开去。
偶然也有,跟大熊亲热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出跟正已的往事。
他很想这样做的,我心想,不由得难过起来。身为不同性别的女人,我也明白了正已的凄凉、难受。
“爽吗?”有时候,我问刚离开我身体的大熊。
尽管这露骨的问法像个卖春女,大熊还是纯真地回答我“很好”、“棒极了”,等等。
我心想,希望能让正已这么说。他会多么欢喜,多么如释重负啊。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并非恋人,甚至什么也不算的男人这么想。论情论理,我都不必如此关心他。我没有任何理由,必须得跟他一起担忧、承受他不得不接受的残酷命运。
然而,尽管明白这一点,我还是偶尔会想起正已。每想起他,便推想他有多绝望。
要是没跟大熊体验性事,也许我也不会这样。我之所以自认为多少能理解、想象正已的苦,也许是我自己知道了性的快乐,并开始享受它了。
秋叶正已的模样,就这样以不自然的方式,悄悄栖居在我身上。
1. 这三个姓开头的日语发音均为“あ(阿)”。 ?
2. 泥地的房间。 ?
3. 庭院设施之一。流水以竹筒传送,竹筒满水时翘起倒水,又因重力落下,击石发出响声。 ?
4. 一九七〇年三月三十一日,日本恐怖组织赤军派劫持日航客机“淀”号,飞往韩国,最后劫机者释放乘客,前往朝鲜。 ?
5. 中核,正式名称是“日本马克思主义学生同盟中核派”。 ?
6. “全共斗”,“全学共斗会议”的简称,是一九六八年至一九六九年影响很大的日本学生运动组织。 ?
7. 日本应届没考上大学、自行准备再考的俗称“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