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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在纤维企业工作,妈妈是主妇。有一个小我四岁的弟弟。贫困、疾病、家人间的矛盾……这些都没有经历过。我家是个典型的平凡家庭。
我明知是必然,但时不时感觉自己的经历很没劲,甚至觉得低人一头。平凡,在我的价值观里,曾是一种罪恶。
我不知多羡慕阿佐绪或者正已的家庭。阿佐绪的家人一身暴发户气味,不体面,感觉不到丝毫美感。另一方面,正已的家庭尽管有档次,却有点缺乏爱,充满冷淡的空气。
幻想自己置身于这种不舒适的环境里,是我的乐趣之一。在我头脑里,构思了几出悲剧。这悲剧故事构思在游戏般的空想中,因为不具备实感,总有点甜美的苦恼。在想象中,我成了阿佐绪,成了正已,经历着充满孤寂的、波澜起伏的人生;我再放弃那一切,返回自己现实中的家、那充满温馨的客厅。
有一次,在饭桌上,处于逆反期的弟弟把有茶的茶碗扔向妈妈。茶碗打在妈妈手臂上,掉在榻榻米上。妈妈默默盯着弟弟,睁大的眼睛落下了泪水。
弟弟转过脸,说:“我讨厌老妈的眼泪。”妈妈想说话,嘴巴一张一合,但语不成声。短暂的沉默。妈妈突然站起来,弓着背,从厨房门走了出去。
我内心叫好。心想,这下子自己家里也终于开始不安宁了。不安和期待,让我心里怦怦直跳。
然而,妈妈不久就若无其事、一脸清爽地回来了。就像吃饭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而已,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继续吃饭。
茶水应该不太烫,不知何故,妈妈手臂上好长时间都留有一道细长的烫伤疤痕。妈妈时不时骄傲地展示这道伤痕,手掩着嘴,挺得意地嘻嘻笑。
爸爸见了,也一起笑。弟弟也说“有什么好看嘛”,最后也笑起来。有点儿做作的家庭温暖。明知这有点做作,可家里四个人全都能正经八百表演这一招,我家就是这么个稀有家庭。
一九七二年,我大三那年春天,爸爸调职到札幌分公司。还在读高中的弟弟跟父母一起移居札幌,我在井之头线沿线租了一间四席半的公寓,开始一个人生活。
跟大熊的关系仍持续着,但自从我一个人过日子后,关系开始有点不自然。大熊之前很方便,随时可用公用电话打到我家。即使我不在,妈妈也会认真告诉他我的行踪。现在公寓没电话,跟我联系不便了,他对我起了猜疑。
他目光炯炯地质问我:“你某月某日晚上在哪里?某日下午为何不来俱乐部室?上个周日跟谁过的……”紧接着,他冷冷地盯着我,掉头就走,没有音信。到这个地步,大熊在俱乐部室见了我,也一言不发,惹来知情者好奇的目光。
一天晚上,大熊不知从哪儿借来一辆小轿车,开到我的公寓前,把我载到附近的一块空地,然后向我提议:“我们在这里一起死吧!”
看着他把预备的软管接上排气口,要把废气引入车内,我还是不成熟吧,糊里糊涂就真觉得,也只有一起去死了。
我明白两人之间的热情在消失。然而,我讨厌老于世故地大谈解决方案,或者假装冷静地拖下去。一是我学不来,二是觉得这样太不纯粹了。
我说得写遗书,返回公寓后,取出稿纸,但就在此时,突然发生大地震了。简易的木建筑公寓晃得很厉害,我们紧紧抱在一起,等待震感过去。
最终,地震也没怎样就过去了,而这成了改变心情的绝好机会。我们不想死了,面对稿纸写不出东西来。他扫兴地开着借来的车子到奥多摩兜风,再返回。
大熊在公寓门口放下我,说:“再见。”时值黎明时分,东方的天空开始露白,漂浮着暗红色的云。我也说:“再见。”那是意味深长的“再见”。他神情悲伤,但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自那以后,我不再见大熊,偶尔在俱乐部室看见,也就打个招呼。那一年,我退出了戏剧部。
是否加入一个俱乐部,学生生活很不一样。我远离俱乐部活动,生活为之一变。朋友来往少了一半,后来,我大学的课,也只上必需的最低限度。
我偶尔也想念大熊,想见他。但每次我都问自己:是真想见大熊,还是仅仅为了排解孤独而已?答案总是后者。
我去图书馆读书,又天天跑电影院,找花钱不多的电影看。我原本就喜欢耽在读书这种纯粹个人的快乐中。在大学期间考一个图书管理员资格的想法,始于这时。
我明白,喜欢书,并不一定就要做图书管理员。图书管理是服务业,必须能隔柜台跟任何一种人对话,也不允许单凭个人决定书的价值。还有人断言:尤其不适合不爱跟人交往、封闭、内向的人。我想,这么说,自己也许做不来,但也没想往别的方向走。
我之所以希望去学校图书馆,而不是公立或私立的普通图书馆,是因为我自以为是地想象,规模小的图书馆,个人自由度大。取得了资格,我就去考在东京市内的私立K女子学院的校图书管理员,这所学校是从初中到大专的。新录用一人,却有上百人应征,我完全不敢想的,不知为何就录取了我。
这是一所想吹牛都难的、档次不高的学校,但也许是有历史且毕业生中不少是原华族的千金小姐吧,学生都是家境富裕的女孩儿。可能是捐款多,学校各处设施都很完善。其中,独立建设的大圆顶式图书馆美丽壮观,以藏书丰富著称,不仅国内,连国外也有同行来参观。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前到位,摆好当天的报纸就开馆。我可利用休息时间和午休时间,放学后学生就来得少了,也就教师或教授们不时来查阅一下东西。手头空闲时,我可以尽情搜寻想读的书。
四点五十分闭馆,五点整已经收拾完毕踏上归途。不左顾右盼径直回公寓,自己做饭,去澡堂,十二点上床。相当一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大致就是这样子。
工作了半年后,攒下几个钱了,我退掉一直住的房间,另租了在五反田的、别致的高级公寓。房间是七席左右的单间,有三席大的厨房兼餐室,带浴室洗手间。
房间朝北,是个一整天都没有日照的、有点暗的房间。窗外的中庭有一棵大樱树,一到春天,开出一树绚烂的樱花。到晚上各家亮灯的时刻,之前沉入昏暗中的樱树,就在光线中白白地凸现出来了,一下子巍然耸立。此时,我就把椅子搬到窗边,独自喝着啤酒,什么也不想地眺望朦胧的夜樱,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因为寒暑假和春假都跟学生一样放假,每次放假我就回父母住的札幌的家。连休日时,我就独自来个短途旅行。学生时代的朋友来电话就去吃个饭,或者跟学校同事去喝个小酒,这些是偶尔为之。
连我在内,学校的图书管理员共四人,都是女性。最年长的算是头儿,三十几的有两位,我肯定是最年轻的。因为除我之外,其余三人都结了婚、有家,没法悠闲地聚齐出去喝喝茶,私人交往很少。
我跟能势五郎一下子热乎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说,可能也因为我身为年轻女孩,朋友却少,预约表上总是空白,生活老实清淡、一成不变之故吧。
能势是教世界史的老师,属于学校高等部。他比我大六岁,有一个刚满三岁的女儿和刚怀上第二个孩子的妻子。
他常来图书馆查找世界史文献,有时我也帮他一点忙,于是就熟悉起来了,这是我们关系的开始。他算是个小个子,但样样运动拿手,练就了结实的身体,颇为匀称。
教师爱穿黑褐色西服,能势却总是穿白色翻领衬衣,配牛仔裤似的窄裤子,打扮得年轻、率性。天冷时,上面套一件色调好看的夹克。一头随意的长发接近衣领,虽难说是帅哥,但还是颇有派头的。曾经听学生们议论说,这位老师不大爱说话,挺酷的,不好接近。
一九七八年五月。到了快闭馆的钟点,能势冲进图书馆来。他是来归还世界史的书的,但说今天一定要找到接下来用的书。我们一起去开架书库找的时候,同事们陆续下班走了。
外头已经暗下来,连学生的身影也看不见了。虽不到开暖气的地步,但到了日暮时分,还是冷飕飕的。匆匆走过地板的脚步声也沉寂了,窗外微微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喧嚣也显得有些悲凉。
没找到要的书。他看看手表,说:“我开车来的。送送你吧。”在依赖的心理作用下,我轻易就答应了,这是因为自己太想得到温暖吗?
他问我:“家在哪儿?”我告诉他住在五反田的高级公寓。他文雅地笑着说:“你饿了吧。让我请你吃饭吧,答谢你帮我找书。”
那天晚上,能势载着我,到目黑一家精致的小意大利餐馆吃意大利面条,又坐他的车返回住处。距能势傍晚在图书馆说“送送你”四个小时。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短短的四个小时,能势改变了我之后的生活。
不仅如此,真无法想象,我跟能势的幽会,最终结果是第三次见到了正已。
如果我没跟能势好、那天没跟他在小石川后乐园散步,我就不会见到阿佐绪。而如果我没见到阿佐绪,恐怕永远也不会再见到正已。
2
没多久,能势就以每周一次的频率上门了。他一般是在周六晚上来,过了深夜就回去。每四次有一次过夜,这种时候会一起待到周日下午。
不知他是怎么跟妻子解释的,“不在场理由”似乎很完美。住下过夜时的他,跟必须回家时的他不一样,神色特别安稳自在。
我跟能势之间的关系,用语言解释很简单。让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就是肉欲而已。
每周的星期六,我去买回晚餐食品。用吸尘机清洁地板,洗刷好浴室,洗个澡,这时候,门铃就该“叮咚!”地响了。
我打开门,能势不做声地进来。一如往常的能势……在学校常见的、白色翻领衬衣外套夹克打扮的能势,我却已经在那一瞬间,穿透能势的衣服,看见了他的裸体,嗅到了他肌肤的气味。能势已经不是教师。他只是一个雄性,没有姓名,没有住址,什么都没有。
能势反手锁上门。在狭小的玄关,视线交错,仿佛怒目相向。我们只用目光确认彼此期待沉溺于赤裸的本能。
能势以略为粗鲁的动作揽我近前。然后,一张嘴把唇贴在我脖颈上,与此同时,一边爱抚乳房,一边慌乱地脱掉鞋子。
我的身体被能势包住。脑子里火花四溅。感觉整个身体被暗夜的海吞咽下去。我们无言地拥抱、喘气、发出短促的声音,瘫倒在凉凉的、亚麻油毡的走廊上。
多少次,我奇怪地听见从自己的喉中,迸发出不像是自己的、不雅的欢喜声音。我有一种幻觉,越是沉溺于能势的身体、沉溺于肉欲,我自己的身体就越是充满了锯末。
跟能势待在房间里的时候,我忘记了思考,连感情也失去了。我变成了“雌”的容器。那容器里头,锯末“咯吱咯吱”响着塞进来,容器渐渐沉重,变得无精打采,最后,都弄不清自己是动物,还是微生物,或者只是一块石头而已了。
我们在走廊亲热之后,洗个淋浴,喝啤酒,吃简单的晚餐。然后,一般是没等吃完饭,就急不可耐地伸手扑向对方的身体,餐具哐当,酒瓶歪倒。缓过神来,我们已经在床铺上,一边弄得床垫嘎嘎响,一边喘息。
之后,有个短暂的睡眠。从睡眠中醒来,又伸手扑向彼此的身体。如此循环往复。
在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像样的对话。短促且没有意思、算不上逗笑或婴儿学语的寥寥几句话。或者是类似叹息的窃窃私语,有助于酝酿性事气氛的那种。假定我们之间有沟通,大致也就这程度。
也就是说,我时不时弄不清在自己房间里的男人是谁了。他是自己学校的世界史教师,他已经结婚,兴趣是滑雪和潜水,喜欢的国家是希腊,学生时代读了尼采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很感动,这些关于能势五郎的、所知不多的了解——同时也毫无价值,我全都忘掉了。他只是一团肉,被上帝选来点燃我的身体。
一九七八年九月。就这么个能势,周六之夜住在我的房间。翌日,我们在小小的厨房隔桌子相对而坐,用勺子吃切成两半的葡萄柚时,他难得地提议:“去外面走走?”
我不大清楚他为何那样说。前一天晚上,我们做得比平时还疯。
的确,暑假期间,我们相见次数骤减。从八月中起,我回札幌探视父母了;我返回东京时,他又带孩子回老婆娘家,所以好些日子没有见面。
也就是说,是在时隔半月、一个可以从容相对的晚上,但即使那样,我们也太动物化了,以至于害怕起来:我们脑子没事吧?老实说,我内心里,厌倦了室内弥漫着性事后的甜腻腻的馊味儿,也厌倦了在空调房里不知冷热地赤裸着身子,床上乱糟糟,或者淋浴多次,肌肤发胀。
是能势选了去小石川后乐园。我也不知道,为何非小石川后乐园不可。只是想散散步、吸吸新鲜空气的话,有数不清的庭园可供选择,不必去后乐园。要以距离来算的话,白金的自然教育园也行,芝离宫庭园也行。或者在我公寓周围走走也不错。
时间已是下午一点。“原想说驾车到箱根附近兜风,”能势说道,“不过,这样的时间出发,回来就太晚了。”
于是,他装作偶然想起似的,提出了小石川后乐园。
那时候,能势跟老婆孩子住在西池袋。他是驾车来的,跟我在小石川后乐园外分手之后,走首都高速回家,比较方便。我想,他可能是因此选了小石川后乐园的。
那确实是胡猜而已。不过,对我来说,能势有老婆孩子,自己成为他的出轨对象,原本就不具任何意义。我也曾想过,他可能是因为妻子怀孕、在家里性生活不如意,才往这里跑得勤吧。奇怪的是,即使我这样想,心里也没产生凄凉之感。
首先,对于能势的妻子,我没有可称为嫉妒的感情。同时也没有罪恶感。
“我反而是做了他老婆的替身。”奇怪的是,我这么一想,更激发了对能势的性欲。这显然跟独占欲不一样。
我原本对能势一无所知。也不太想知道。这是很奇怪的。相比之下,我却想毫无遗漏地知道正已的每一件事。正已油然而生的念头、莫名地掠过正已心中的情感、无法解释的种种情绪——一切都想知道。
我想要的不是正已的肉体,是藏在他肉体底下的、深处的一切东西。仿佛想成为他的眼睛、他的头脑,化身为他的感受本身。
面对正已时的我不一样。正已的肉体——皮肤、肌肉、温暖触感、弹性——对我而言,只不过是覆盖正已自身的、美丽的面纱而已。我赏识、怜爱面纱,但不激发肉欲。我试图跟正已本身,跟成为正已核心的、肉眼看不见的某种东西交合。
这尝试本身已带给我无上的陶醉。实际上,是能势不可比的……
市内道路比想象的要通畅,我们抵达小石川后乐园时,刚过两点。
一个美好的晴天。因是星期天,还担心会拥挤,但买了门票进去一看,也就稀稀落落几个散步者而已,没有团体游客,庭园里一片宁静。
这里是水户光圀邸宅旧址。对我来说,这里是没有来过的地方,但能势如何就不知道了。他没翻在门口领的导游图,而是自信地迈着步子,遇上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认真画画的人,他就远远窥看,然后对我表达干巴巴的感想:“挺棒的”或者“不大行”。
树木茂密处响着慵懒的蝉鸣。不时吹过的风,提早带来了秋凉。红紫色的胡枝子花也开始有了。
看着左边长满巨大莲叶的莲池,走过小小的太鼓桥,正要从白丝潭边走过,能势说:“你看!”
望向能势指的方向,只见一家人站在池边,撕了面包片往水里扔。有大人腿脚般粗的大鲤鱼纷纷聚集而来,搅动着水面。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发出金属般的嬉笑声,把一整片面包扔了下去。鲤鱼军团咬住面包片,享用起来。小女孩欢笑蹦跳。
“好像有鳖呢。”能势说道。
水池里有一个叫“蓬莱岛”的小岛,还竖立着一块要烂掉的木牌,写着“请小心鳖”。
离开鲤鱼军团一些的水面上,隐约看见龟甲似的东西。“在那里!”我说着,指着鳖鱼。
能势突然抓住我的食指,嘴里说“这样手指要被咬啦!”,塞进嘴里去咬了一下。我笑着抽回手。能势也笑了。可是,笑声被白丝潭不间断的流水声盖过,随即听不见了。
那里很难下脚。我留心着脚下不被绊倒,跟能势手牵手跨过沿溪流的小踏脚石。
能势故意要把我推下踏脚石。我咋呼起来。可是,咋呼声之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不大喜欢能势在外头这样装普通恋人的模样。
不久,我们来到一个别致的松林广场前,看见一对男女缓缓向这边走来。
我猛然停住。前面走来的女子见了我,也马上止步。
“熟人?”能势问道。
我没有回应。我不出声地微笑着,咬着嘴唇径直向她走去。
满脸天真的感动,先走过来的是她。“类子?是类子吧?”
声音、说话方式、牢牢吸住别人视线的美丽……一切都没有变。我使劲点头。
阿佐绪压抑不住兴奋地拉起我的双手,喘着气说:“哎呀呀,真的是类子啊。竟然会在这里碰上!究竟怎么回事?”
从旁看来,阿佐绪的美更出色了。少女时代的美简直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她就如鲜花盛开。一朵花,芳香飘逸,色泽艳丽,同时还能感觉到美妙触感似的。
太想念了,心怦怦直跳。她干爽柔软的手不肯放开我。
她涂了浅桃红色甲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颗款式高雅、设计简单的钻戒。身上穿一件丝绸柔质的米色连衣裙,不突出身体线条。脚蹬一双浅口轻便鞋,与衣服同色,鞋跟不高不低。化了充满透明感的妆,正适合初秋的下午。没烫的栗色头发笔直,在颈项处结了个好看的发髻。我马上感觉到,阿佐绪的生活环境与以前有了差别,开始了不同于以前的人生。
能势背向我们,站在有些距离的地方。我在意着能势,做了个仰望天空的样子,说:“这么好的天气嘛。”阿佐绪随即说了声“我们也是”,一下子回过头去。
她身后是一位仪表堂堂、高个子的白发绅士。记得他穿淡绿色的夹克,配做工讲究的浅茶色裤子,衬衣领口露出苏格兰围巾的花纹。袴田不年轻却打扮花哨,那种旁若无人的表情,更让我忘不了。
他那种表情,并非对年少者居高临下,也不觉得是过分的自我意识。硬要说的话,有点类似死板的英雄主义。这说法有点奇特,就是拼死也要自我陶醉、告诉自己非这样做不可的表情……当时他那种表情,后来牢固地形成了我对袴田的印象。
“正好,我来介绍——这位是袴田先生。”
我猛然想到,袴田一定是阿佐绪的经济后援。他不像是阿佐绪的恋人或者单位的上司。既不像是亲戚,也不像阿佐绪的恩师之类。袴田对阿佐绪,明显相当于父辈……不,年龄之差更大。
“袴田先生呀,”阿佐绪瞥我一眼,说道,“是我的fiance。”
腼腆的表情,感觉有些做作。我正迟疑是否该说“恭喜”,阿佐绪接着说:“下个月就举行仪式啦。哎呀,类子,从那时以后,发生了好多事情!我最终也不得不放弃了音乐的道路……其实呀,父亲的公司破产了。还不止呢。真的发生了很多事。父母离婚了,妈妈说跟哥哥在纽约开日本料理店,一去不回。加上三年前,父亲卧病在床,最终也去世了。哎,你记得吧?我家有过佣人的?”
“小君吗?”
“对,对。还记得呀!出事牵扯到小君了。父母离婚,原本就是为了小君。所以……”
“一肚子话嘛,”袴田打断话头,说道,“我在车上等吧。”
我没觉得他是烦躁。他嘴边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看阿佐绪的目光深处,充满了威严。
阿佐绪有点慌张似的,对袴田说了声“对不起”。她说:“不好意思,久别重逢,忘乎所以啦。啊,我忘了介绍——嗯,这位是青田类子,我初中的同学,关系最铁啦。”
“初次见面。”我郑重地致意。袴田微笑着,向我投来少见的直率、真挚的目光。简直就是日夜思念、终于得见渴慕之人的那种目光。
“请多关照。”他说着,伸出手,“我是袴田。我们有机会一起坐下来慢慢聊的,说好了啊。”
“噢噢。”我说着,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知道他是要握手,颇为吃惊。我慌忙伸出右手。
袴田的手厚实、温暖,带着微微潮气,能感觉出外科医生或者雕刻家的手那种奇妙的纤细。
带着热忱地握手,时间长得以为他不会放开了。我正困惑地寻找该说的话,接下来的瞬间,他失去了兴趣似的、粗鲁地放开手,说了声“那就告辞了”,冷淡地移开了视线。
阿佐绪对着袴田步向白丝潭的背影,大声说:“我马上就过来!”
袴田照旧向前走,挥一下右手,示意“知道了”。
“他挽救了我呢。”目送袴田离去,阿佐绪转向我,说道,“他是精神科医生。我患严重失眠时,人家介绍认识的。啊,你别误会了,不是说他给我治好了失眠的意思。是其他意思的挽救。说捡回了一条命也行吧。不过,怪怪的吧?”
“他很绅士呀。”
“你看他多大年纪?难以置信吧——今年五十八啦。比我大三十一岁哩。”
我没吃惊,即便阿佐绪说要跟大她五十的男人结婚,我也不会吃惊吧。我倒觉得,长大成人的阿佐绪,似乎更适合年龄差距大的、父亲似的男人——不,甚至是祖父似的男人。
“比跟小三十一岁的人在一起,要好得多吧。”
我开玩笑地说,阿佐绪笑得肩头直晃。“你胡说啊,类子。”她说,“我才二十七呀。要是小我三十一,他还没出生哩。”
阿佐绪笑一阵后,咳嗽了几下,把脸上的散发拢到耳后,眯着眼睛看我,说道:“不过,他这人太挑剔了。你看,我这副打扮、这副模样完全不是我的趣味,是他的趣味。他最讨厌我穿开领衣服或显身体线条的衣服。他说‘你有些地方,原就显得低档。所以,穿衣得注意’。我勉勉强强照他说的呗。连说话措辞,都被彻底教了一通。我对他,必须得说敬语哩。还有呢,我只好放弃弹钢琴了。袴田呀,什么都得是最好的。他说,要是听音乐,就得上音乐厅,听正经演奏家的演奏。不听三脚猫功夫的玩意儿。所以,我没法让他给我买钢琴。”
阿佐绪说着,没显得有多不满,又眯着眼仰望天空。“不过,我也抱怨不得吧。因为我也不是坚持要弹钢琴。既然他救了我,就照他说的做吧。要是没他,我这时的生活,还是在城市边缘的酒馆里,穿着粉红色裙子,弹唱《My Way》呀《The Memory of San Francisco》之类。于是乎,可能跟那酒馆的某男侍应什么的发生关系,怀上孩子,男的溜掉,自己门都出不了,没有钱,在奶瓶旁边灌酒,然后酒精中毒死掉。”
“好可怕的想象力呀。”我笑道。
阿佐绪深吸一口气,边呼出边说:“不是想象。我真的过着类似的生活。”
“你打过弹唱的工?”
“噢噢。弹唱还是好的啦。还得给醉醺醺的客人伴奏呢。到我出场时,店里的妈妈桑就用麦克风向客人介绍我,这样开头:‘这位是艺术大学钢琴专业的才女……’中间话头一转:‘……她曾努力要走专业路,可惜没成功,对吧,阿丽萨?’于是客人哄堂大笑。”
阿佐绪浮现出自嘲的微笑。“阿丽萨是妈妈桑取的名字。每天晚上,都有客人约会。因为拒绝也烦,不时应酬一下。深夜请我去吃寿司,吃完就上酒店房间。休息日就约我打高尔夫——就是这样过日子。”
我微笑着说:“那,你并没有怀上店里男侍应的孩子吧?”
“有一个人对我挺好的,他向我求婚,甚至租了很好的公寓给我。我这人,想有很多孩子的呀。五个、六个都行。如果我怀上了孩子,我可能就会跟他结婚了。”阿佐绪突然挪开视线,嘟起丰满的柔唇,“可是,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我没怀孕。我现在想啊,无论怎么样,怀上就好了。”
“为什么?”
“你知道的呀,类子。袴田那把年纪啦,可能要不上孩子了。”
“五十八的话,不还是正当年吗?”我说,“这个年龄的人跟年轻太太生孩子的,太多啦。”
阿佐绪点点头:“是啊。”
她向我露出一个透明的、好看的笑容,看着我点点头,像要自我确认似的。
一阵干爽的风吹过,一瞬间,把阿佐绪宽松的褶裥裙吹得紧贴在她身体上。之前遮掩住的身体曲线清晰显现。令人目眩的美丽线条。
“哎呀,抱歉抱歉,”阿佐绪笑道,“太想念你啦,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你怎么样?你一直没介绍嘛。那边那位是谁?男朋友吧?”
那时候,能势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抽着烟,望向菖蒲园那边。看得见没有花的菖蒲园里,几位工匠在收拾庭园。
“不是。”我笑着否认了,“他是单位里的朋友。刚好有事要见面,碰巧天气好,就过来走走。”
“不寻常嘛。”
“要是男朋友或者fiance,早给你介绍啦。”
阿佐绪的大眼睛调皮地闪着,一下子拉起我的手,说:“坐一下?”她指指旁边的长椅。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微笑着,重新打量对方。我掏出烟盒打开,问她:“抽吗?”阿佐绪抢了过去,说是袴田不让她抽烟。
“我们早点相遇的话,就能请你来参加订婚仪式了。”阿佐绪美美地吐出烟雾,说道,“是在八月份,还能调整的。袴田喜欢排场,发了三百份邀请。你信吗?我邀请的人,尽是在之前的夜总会干的女招待呀、妈妈桑呀,还有在店里认识的、刚出道的歌手之类的。人数也少。袴田那边可不得哩。什么参议院议员呀、大企业老总呀、同行的医生呀……”
此时,我突然觉得“袴田”这个姓有点印象。“袴田先生,莫非就是著名医生袴田?媒体上经常说起的……噢噢,名字是叫……”
“亮介。”阿佐绪吐着烟说道。有几分粗鲁的语气中,带着对自己人谦逊的味道。
袴田亮介作为精神科医生广为人知。他在日比谷拥有奢华的诊所,耗时的治疗细心热忱,但一天只接受几个人的预约,也因收取天价诊疗费而出名。为此,我也曾看到某杂志揶揄他说,他的患者只能是特殊职业的人或者带有不能曝光的秘密的人,例如政治家、企业老总、艺人等等。
“刚才见面的时候,我没留意呢。既然这样,该有个盛大的婚礼啦。”我说道。
“累死人。现在就烦透了。而且呀,我好想穿结婚礼服的,他说不行,得梳文金高岛田发型!类子,是我穿呀!试过了,一点都不合适,烦死人。”
我微笑着说:“没关系啦。你穿什么都合适的。”
“我现在穿的也合身吗?”
“当然,很棒。”
“不会土里土气的?”
“哪儿的话。感觉是一位富豪高雅的少奶奶。”
“不显老吗?”
若是别人——美貌跟阿佐绪可有一比的女性朋友,我听她这样问,一定很烦吧。可阿佐绪是认真的。她真的问我自己作为女人的价值。
“还是一样啦。”我笑道,“不但不显老,你坐在这儿,回头率还是百分之百。”
阿佐绪把盛在手里的烟灰轻轻倒在地上,看着我说:“类子,你跟以前比,一点没变。”
“怎么说?”
“你总是让我安心。”
“真的是这样嘛。”我说,“又不是撒谎来让你安心。”
“你真好。”
阿佐绪说完,也许有点儿害羞吧,突然面向前方做了个跟打扮不相应的、轻佻的小姑娘的表情,叼上半截烟。
“没能请你来订婚仪式,不过十一月里,家里有个小型聚会,你一定得来。”
“什么聚会?”
“是纪念新居落成的聚会。袴田正在建一所房子,跟三岛由纪夫家一模一样。你知道三岛由纪夫吧?是个小说家,切腹自杀了,脑袋‘骨碌’一下……”
我忍住笑点头,阿佐绪衔着半截烟,不慌不忙地在白色手袋里摸摸,取出红皮本子和圆珠笔。“写下你的联系方式,我给你寄邀请函。”
我照吩咐,在本子上写下公寓地址和电话号码,递给她。阿佐绪不经意地望望本子,笑得有点无奈。
“袴田呢,就爱读书,都是挺难的书。其中尤其喜欢三岛由纪夫的书。我最讨厌读什么小说,对三岛由纪夫,也就在周刊杂志的卷首图片专栏看见过而已,就连他的家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听袴田说,三岛死的时候,他忽发奇想,要建一所跟三岛家一样的房子。”
“三岛家?没见过实物,倒是在照片上见过几回。”
“怎么样的?听袴田说过,可他用的词儿太难懂。”
解释起来很麻烦。我不觉得用“维多利亚王朝的房子”或者“洛可可风格的房子”这种词汇,阿佐绪能理解。
“是白色墙的漂亮洋房呀。”我答道,“你肯定也喜欢。”
“听说要建一所跟作家的家一样的房子,我就想象是日式旅馆似的房子了——日式感觉的呀。他说完全不一样。”
“不仅仅不一样啦。似乎在三岛由纪夫家,连一间日式的房间都没有吧。”
我这么一说,阿佐绪咕哝道:“我也喜欢榻榻米房间呀。”她嘟起涂成橘色的丰满嘴唇。
提到了三岛,我不可能不联想到秋叶正已。事实上我也想到了。可是,那时的我在乎的,反而是能势。
能势正好坐在我们正对面的长椅上,叼着香烟,伸长下巴看天。他手撑没靠背的长椅,两腿分得很开,挺着胸脯。衬衣前胸清晰地凸显他的厚实胸板。
难以置信的是,我眼看这样的能势,产生了钝痛似的欲望。那阵子,我简直是一只被荷尔蒙驱动、向他扑去的小动物。我不觉得不厌其烦地要他的身体是很滑稽的,是无谓且可耻的。
“我该走啦。”阿佐绪看看她带金锁的、椭圆的漂亮小手表,说道,“要是太磨蹭,得挨袴田训斥了。见面太好啦。不可思议的偶然呀。十一月一定要来。之前也可能打电话。好吗?”
“那当然。”我说。
可是,之后,在庆贺袴田新居落成聚会的邀请函寄到之前,阿佐绪没联系我。当然,我也没给她打电话。因为当时太突然了,我忘了问她现在住哪里,是否已跟袴田同居、往哪儿打电话能联系上她。
目送阿佐绪小跑着远去之后,我走去能势坐的长椅。他问是谁,我简单说了阿佐绪的情况。
能势几乎没听。他在长椅上搂过我的腰,手的动作有点儿黏糊。
熟悉的欲望旋涡,涟漪般在我身上荡漾。我确认周围没人,探出身子,双手去搂能势的脖子。
唇贴耳垂蠕动时,能势身体有点僵硬。“傻瓜,”他小声说,“别诱惑我。这么着,不又要回你房间了吗?”
“不想吗?”
“今天这就得回家。否则……”
“否则呢?”
“……我可能变成残疾人。”能势说着轻轻一笑。
从菖蒲园后绕过,穿过无花的藤架和梅林,我们又返回白丝潭前。给鲤鱼喂食的一家人仍站在同一地方。四周围一圈人,看来一群鲤鱼大张着嘴、争夺面包屑还颇有趣。
水池边上,一丛鲜红的石蒜刚开花。在一个平静的秋晴下午,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喂鱼情景中,凸显着这么一丛花,仿佛有点不吉利。
我和能势并肩走向庭园出口,突然想起,在三岛由纪夫死前留下的作品《天人五衰》里,有一段写到了小石川后乐园。
本多繁邦用一生续写轮回转生的梦,进入了老年。他将美丽的孤儿安永透收为养子。这个安永透产生了奇特的冲动,想要野蛮伤害对他倾注少女纯真爱情的百子。百子长得漂亮,有教养。有一段描写二人漫步小石川后乐园的情景。
我记得,那也是在秋天。当天回家后,我翻阅了《天人五衰》。虽说是秋天,但不是九月上旬,那里面描写的,明显是进入十月后的、仲秋的风景。
那是即将闭园的黄昏时刻。有一句描写“天还亮,昏暗却已迫近”,其后,三岛由纪夫接着写道:
“我们三言两语交谈着,脸靠得好近,却感觉像从地狱远方彼此呼唤着……”
自己跟能势在庭园长椅上脸庞贴近时,也是这样。彼此近得气息相闻、身体挨碰,却感觉我们不过是从地狱远方伸出手来。过分沉溺于肉欲,也许我们二人,连彼此是在地狱深渊寻求对方都不知道。这么一想,一下子很不开心。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除了跟能势相会以外,几乎不会去想他。回顾跟能势的情事,也不曾有身体火烧似的感觉。
床边床头柜抽屉里的避孕用具小盒子,或者浴室小壁柜里、白色搪瓷杯的能势专用牙刷,以及他在超市买的浅褐色毛巾布睡衣,对我而言,只是跟众多日用品同样的东西。
不见能势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像不晓得欲望的、少女的身体,质朴而干爽。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学校图书馆上班,在庞大的书堆里整理书籍,心无旁骛,空闲时间里读书,回到家洗个澡,又读书。几乎不跟人打交道,也没感觉有必要。
周日独自上街,进咖啡馆,花时间品尝咖啡。然后转一圈书店,在钱包容许的范围里买新书、看喜欢的电影,把在电影院没吃完的爆米花撒给公园里的鸽子,搭电车回家。
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到了周六,能势又出现了。在玄关迎接能势的那一刻,我就把一周来漂泊其间的故事世界、影像世界和现实世界完全忘掉了。
轰轰烈烈的肉欲支配了我。那一瞬间,我感觉爱着能势。事实上,我在心底里怜爱能势,嘴里念叨着“我爱你、我爱你,别离开,你哪儿也别去”,等等。
能势也回应同样的话:“我不走啦。怎么会走?类子、类子,我只爱你……”
可是,我们彼此都明白,话中有假。时间一到,能势穿上内衣,穿上衣服回去了。我赤裸的身体披上睡衣,送他到门口。
只有那时略感寂寞。虚无感、孤独感像雾霭一样围绕着我。
然而,当确认能势出门而去、脚步声渐远之后,我锁门挂上链子,熄灯返回寝室,五分钟不到,我已经忘掉了能势。放喜欢的音乐、抽烟,裹着带有能势气味的床单、在台灯下开始读没读完的书时,我很快回到了原本的我。然后,半是寂寞,半是由此而松一口气地想:噢,到下个周六的一个星期,又开始这样平静的日子了。
那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四日为止的我。
3
三岛由纪夫在东京马入建成维多利亚王朝的洛可可风格白色公馆,是一九五九年的事情。
新居落成之初,被杂志刊登在卷首图片栏里,一时成了社会上的话题。我当时才上小学,没有印象了。看到杂志上刊登的三岛邸宅照片,是很久以后的事。
既不是长满爬山虎的砖砌厚重建筑物,也不是美国家庭剧中所见的、带草坪和游泳池、有大窗台的西部建筑物。怎么看都好,也就是一所日本人把认识上的西洋美来个彻底表现、人工味道极浓的房子而已。
似乎有恶评说,那装饰过分、金碧辉煌的邸宅,不像文人的家。但仅以照片所见,我颇不以为然。庭园里怀抱竖琴的阿波罗雕像也好,二楼窗子突出的露台也好,室内放置的猫足洛可可风格家具也好,大理石桌子也好,高高的烛台也好,全都按照主人的意思,安置得宜。从那里,只能感觉出似是而非的花哨与豪华和走向死亡的平静。
听说三岛是个被死亡的念头缠绕了一生的作家。为了隐藏陶醉于死、不顾一切扑向死亡的自己,他必须用人工的铠甲守卫在身边吧?否则,他连写作也做不了吧?
一九七○年晴朗的十一月二十五日早上。碧蓝的天空下,三岛身着楯会制服,决然赴死。同志的车子来了,他站起来,眼望虚空,打开仿洋房的白色门扉——恐怕是镶玻璃的,走出外面。门扉在他身后关闭,这是最后一次,再不会由他亲手打开了。在那一瞬间,邸宅时光停滞、凝固于沉默之中,迄今倾注于它的一切情念消散了。
我并没有目睹三岛由纪夫这般身影,但岁月流逝的今天,在我的想象中,三岛由纪夫最后一天的身影,与袴田或秋叶正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如果说,最初也是最后、体现三岛牢固美意识的、具体的城堡……就是三岛邸宅,那么袴田邸宅所为何来?如果它是用于隐藏某种东西的城堡,袴田亮介需要隐藏什么呢?另外,邸宅里被作为活美术品的阿佐绪,对于袴田而言是什么呢?每每念及阿佐绪,脑子里扭曲的想念就增长起来;而秋叶正已出入袴田邸宅,呼吸着那里的空气,是什么感觉呢?
时至今日,我还得不出这些问题的答案。
在我记忆中的风景里,唯有袴田亮介这个人,把三岛由纪夫的精神、三岛由纪夫透彻的美的意识当做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假冒了秋叶正已的容姿,潜藏在模仿那位奇特文人邸宅的房子里而已。
十月中旬、秋意正浓的日子里,我收到了阿佐绪的邀请函。她和袴田联名邀请我参加新居落成纪念聚会。
邀请函装在纯白信封里,信封是横式的,厚实、好看,用红蜡封缄。邀请函上简短地写着,为纪念袴田邸宅落成,拟于新居举办小小游园会,然后是一句玩笑话:“不问性别便服即可,男士晚礼服、女士晚礼服、牛仔裤、迷你裙,不胜欢迎。”因属无主持人、无致辞者的率性聚会,可在下午一点至三点之间自由出席,更可中途退席。有一点我马上明白了,这是个不拘一格的奇特聚会。
我几次窥看信封,心想阿佐绪附有什么信息吧?但什么也没有。我在一同寄来的回邮明信片的“出席”处画了个大大的圈,加一句“期待当天见面”,付邮了。
袴田的家谱说得俗点,属于“统治集团”——支配者阶层之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