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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日-小池真理子/译者:林青华 当前章节:126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他祖父是原银行董事长;他父亲袴田总二郎是次子,做过医院院长,成为医学博士;嫁给他父亲的女子,也出身名门。

总二郎有艳福,婚后频繁传出绯闻,后对叫绫乃的舞台新星动了真情,轰动一时。绫乃与总二郎生下的,就是袴田亮介。

总二郎认了亮介,给他“袴田”的姓。然而,不得不息演、以“妾”的名分度日的绫乃,后来病倒了,在亮介六岁时去世。

绫乃死后,总二郎接回亮介,在总二郎家与其他同父异母兄弟姐妹一起生活。据说继母是个老实人,没有虐待继子,但也没有爱;她对亮介说话,措辞总是跟对别人家孩子一样。

只有父亲总二郎溺爱他,在教育方面不惜金钱。他跟同父异母兄弟一样,有自己的房间,在同样条件、同样教育环境里成长。父亲建议他做医生,而他自己觉得,要做就做精神科医生。这恐怕也是他成长于复杂的环境、平日里就感觉到精神上无形的扭曲之故吧。

亮介原本成绩就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之后,进入东大医院精神科工作,后留学法国。回国后,三十七岁时有总二郎的帮忙,在日比谷开了袴田诊所,是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

也许是没有遗传父亲总二郎吧,他在对待女性方面很晚熟,四十岁上,才终于跟一个来诊所治疗轻度抑郁的年轻女患者恋爱、结婚。这位女患者是名气颇大的美术馆馆长的女儿,门第无可挑剔,是人人看好的婚姻。

可是,这位妻子八年后患乳癌死了,也没留下孩子。

这些是我当时了解的、关于袴田的所有信息。几乎都是从阿佐绪那里听来的,或者正已从父亲那里获悉的一星半点,又或者是杂志报纸刊登的、刚好被我看到的报道。

我不记得我曾跟袴田本人认真说过话。即使去阿佐绪家多了以后,我也没跟袴田一起吃过饭、一起喝过茶。充其量也就打个招呼,那也是因为袴田甚少待在家里吧。

袴田不放弃傲慢的诊疗原则,就是说,不是患者挑医生,而是医生挑患者。另一方面,对他自己挑选的、为数不多的患者,他则以异乎寻常的热情去治疗。紧急时,即使半夜三更也跑去诊所;一大早被吵醒也没有一句怨言。原本休诊的周日、节日,是否休息视患者情况而定;也会前往患者请求的地点。

我上他们家玩,偶尔在走廊或者楼梯上跟袴田擦身而过,袴田总是和蔼可亲地眯着眼睛,跟在小石川后乐园头一次见面时一样,像好朋友重逢一般兴奋,投来直接的目光,说:“哎呀呀,欢迎!”

“哎呀呀,欢迎!”除此之外,我从他嘴里听到过什么话呢?他曾喊过我的名字吗?说“青田小姐”也好,说“类子小姐”也行。他想到过,我这人也是有名字的吗?

对袴田来说,把我归入妻子阿佐绪的老朋友的范畴,已经足矣。

然而,对我来说,袴田绝对不是让我头疼的人。正已在信里反复说,这个袴田他讨厌不起来,我也是。

不论何时见他,都感觉他控制得很好。经历了非常事的人,终能显示出达观平和的精神世界。然而,袴田是与达观无缘的人。

在他身上,只能感觉到彻底掩饰自己的、沉重的铠甲。他在自己披的坚固铠甲上,描画了美丽的装饰;他这种人,喜欢不被人看透铠甲地活着。

我认为,他身为精神科医生,却憎恶人的精神。他从事错综复杂、一团乱麻般的精神治疗,却始终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吧?

情绪、神经、感受这些玩意,对于袴田来说是马粪不如的东西。他只愿承认实在的美。可以看得见、嗅得到、摸得着的东西……即便那是死了的、曾是无机质的东西。至少,这些东西比名为精神或感受等等的蠢物,更为强烈地吸引他。

袴田曾对正已这样说:

“就这样看,你是个完美的帅小伙。可是,很可惜,有些地方糟蹋了美。”

那是在二月一个结冻般的夜晚,阿佐绪、正已和我一起去喝酒,到了深夜,我们把醉倒的阿佐绪送回家的时候。刚进玄关,阿佐绪瘫倒在地上,正已想抱起她,刚拉起她的手腕,袴田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已草草打了个招呼,看着袴田,追问道:“什么意思?”他感觉这话有点儿带刺。

袴田瞥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阿佐绪,骆驼咀嚼般嚅动着嘴巴。严厉的表情,像砂糖溶解般变得柔和了。“别凶巴巴的,我嘛,只是说,你是个帅哥。”

“承蒙夸奖。”正已定定地看着袴田,说道,“可是,您话里的意思,我……”

“人家说你帅,你就凶巴巴的。有些愚蠢的女人,人家不夸她的能力,说她美女,她就生气起来。可我没想到,连你也是这样啊。呵呵。”袴田眯着眼,转瞬间,像哄小孩似的盯着正已,笑了一下。最后的“呵呵”,略微感到一丝卖弄。

阿佐绪被正已拉着手,身体大幅左右摇晃,她轻轻打了个嗝儿。袴田向正已伸出手,用手指头示意把阿佐绪交给他。正已刚将阿佐绪交给袴田,阿佐绪便瘫倒在袴田怀里,鼻尖撒娇似的贴在袴田的脖颈。

“是精神啦。”袴田别过脸,像避开阿佐绪熏人的酒气似的,说道,“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在我看来,你脆弱的精神,抹杀了你可贵的美。”

正已面无表情地站着。袴田突然浮现痛心疾首一般的笑容:“我说过头了吧?”他又说:“总是窥探人的精神,没啥好主意。希望你别不痛快。”

可正已表情依旧。袴田微微“嗯哼”一下,便轻轻抱起阿佐绪的身体,显示了超乎他年龄的臂力。

“有劳二位照顾,不好意思。我来抱她进房间。应该请二位喝杯热咖啡的,不巧佣人已经回房休息了。”

“不打扰了。”正已说道。

“那就失礼啦。”袴田说着,背转身去。

那是一个冰冷的夜晚。走到外面,正已跟我并肩走着,我记得他嘟囔“精神”这个词儿时,呼气白蒙蒙地围绕着他的脸。

这奇怪的说法,也许是个突如其来的想象吧。然而,我敢说,正已和袴田有一个共同点,这是确定的。

也许出于偶然吧,通过阿佐绪这个女性,他们强烈地感到,无意中共同拥有着各种各样的意识片段。而这些东西,呈现在他们都爱读的作家——三岛由纪夫的许多作品中,与三岛本人特有的美感和美学共通。我现在也这样认为。照这样去想,我那般爱慕的男子——秋叶正已之谜就解开了。

4

袴田邸宅举办新居落成纪念聚会,是在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五日。虽然邀请函上写着“风雨不改”,但那天跟前一天一样,是晴朗的秋日。

袴田邸宅位于川崎市多摩区边上、与宫前区交界处。

在小田急线的向丘游园站下车,走路不需多长时间。但我觉得看着一旁的生田绿地步行挺寂寞的,一次也没这样走。与之相比,我从田园都市线的鹭沼站或者宫前平站叫出租车更方便。

驱车走东名高速、在川崎立交下来的话,也就十分钟距离而已。自从坐正已的车子、跟正已一起前往袴田邸宅多了之后,我就不用去最近的车站、再叫出租车了。

袴田邸宅坐落在充满田园风景的小山丘上,与生田绿地相连。沿生田绿地开上弯弯曲曲的陡坡,再过一段未铺设的路面,来到尽头的角地。隔着未加装饰的黑色铁门,看得见白色墙体的建筑物,确实如我从照片上所见,跟三岛由纪夫的家一模一样。

可是,我觉得宅邸面积足有三岛家的两倍——不,三倍吧。

大门口有崭新的石板引桥笔直通向邸宅,宽度足够一辆车子轻松通行。沿引桥右侧是端正的石砌勾栏,勾栏外,右侧是从房内可出入的庭园,左侧是人行道和铺设同样石板的小广场。广场上放置着与石板地同样石材的窄长石凳。

举办那次聚会的当天,鲜红的大枫树,来劲地在石凳上方高高伸开枝杈。谁也不去坐石凳子,只有落叶不断飘零,铺在冷冰冰的石头表面。

这是个阳光普照的日子。金秋澄澈的天空,让万物的轮廓都清晰呈现;在光和红叶树木的围绕之下,袴田邸宅的白色墙壁,令人感到某种仪式的庄严。

广场后头是与邸宅并立的大车库。车库二层是住房,从车库出入。一眼就看出那是袴田家佣人的住处,但也不觉得是给佣人的简陋住房,而是色调与邸宅外墙协调的、别致的小住宅。

然而,美丽的、笔直耸立的白色围墙外,有一片缓缓倾斜的杂木林。邸宅背后也一样,茂密的树木与生田绿地相连。宅地前未铺的路面,像田间小路一样,在斜面的梯田中蜿蜒通向山脚,可谓绝好的眺望角度。如此悠然的牧歌式风景,和奢华的维多利亚风格邸宅,令人感觉有不协调之处。

陆续驱车到来的客人打扮光鲜,他们在大门口下了车,高声谈笑着,过引桥而来。铺石板的广场开放为停车场,但开车来的客人们几乎都嫌在大门内停车麻烦,就在大门外的路面上成纵列停了车。为此,大门外排了一长溜车子。几名男子跑来跑去,不知是瞧热闹的,还是媒体的人;两名穿制服的保安应该是雇来的,他们像宫殿卫兵似的,站在大门口两边,关注着周围。

由山头一角修成的宅地,原本应有无数高高的树木围绕。然而,也许是袴田的趣味吧,或者说,袴田认为是三岛由纪夫的趣味吧,树木无一例外都作了精心修剪,去掉枝杈,呈现出人工盆栽的模样。

镶玻璃的大门向两边打开,与通向阳台的其他出入口一样,有圆形的博风窗。打开的房门前,一名佣人模样的男子在迎客,他穿着黑色西服、打着黑色蝴蝶结。他快速地确认客人递过来的邀请函,见客人手上拿着外套或者披肩等随身物品时,就迅速接过来,用衣架挂在门旁的衣橱里。这人面无表情,他麻利的动作,令人想到训练有素的酒店侍者。

我在宫前平车站打出租车过来,在大门旁下了车。我走过引桥,来到门口,那男子低声说“欢迎光临”,郑重其事地看着我,接过我递上的邀请函。

“您是青田类子小姐,东西可以放在这里,有需要吗?”

“哦,我没东西。”

此人年龄不好推测,不知他是青年还是中年。他皮光肉滑,三七分的头发黑油油,可他却显得疲惫,有一种阴郁、老迈的气息。他有一双水汪汪的黑亮大眼睛和一对粗粗的眉毛。鼻梁高挺,有一张帅气的脸庞,但无论他待在哪里,那里的空气就像薄纱披在他身上,让人对他视而不见。

“您要先看看屋内的话,在这里就行。”

我一看,入门处立着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希望入内参观的来客,请向管理员提出。但是,只限于一层部分。”

“入内参观”一词,令人联想到旅游景点的寺院佛庙。我一时无语,男子脸上浮现出冷冷的微笑,直挺挺地站立着,干咳一下,仿佛决心不等到我的回答不动弹似的。

这时,屋里头有人的动静。“类子!”阿佐绪的声音惊动四周。

“好啦,水野。她是我的朋友,我来带她看。”

阿佐绪穿一条深黄色修腰、少女式的七分袖裙子。艳丽的、鼓起的裙子下,穿着地道的衬裙。她从玄关里头向我跑来,裙裾略微提起,看得见重叠数层的蕾丝。

在小石川后乐园重逢时,阿佐绪梳的是成熟的发髻,这天也是一样,但一丝不乱,更显出她小脸的美。

眼前仿佛就是一个大芭比娃娃。我露出笑容,接受阿佐绪的欢迎——她飞跑过来,把高跟鞋穿成拖鞋的模样。

“恭喜你呀,好棒的房子。”

“可是,就是有点儿死板。我就喜欢运动衫牛仔裤、随便躺卧的感觉。”阿佐绪嘴里说着,无所谓地打量自己穿的一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啊,介绍一下。”她瞥了一眼一身黑西服的男子。

这时正好没有来客,那男子想检查一下挂衣壁橱,停住手,往阿佐绪这边回过头。

“这位是水野先生,是袴田的司机兼秘书。他跟袴田打交道的时间,比我要长百倍——从前一位太太时起。对吧?”

阿佐绪这么一说,叫做“水野”的男子向我格式化地点点头,然后把客人的薄白披肩小心地在衣架上挂好,放回壁橱,说道:“不是的。我在这里服务了十年,是在前一位太太去世之后。”

阿佐绪明显不服地说:“是吗?”水野关上壁橱,转向阿佐绪,默默地、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说道:“是的。”带着教导似的语气。

阿佐绪突然拉起我的手,走到玄关外面,在石板步行道上漫步起来。

“那家伙,真叫人头疼。你看他,笑也不笑吧?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种小看人的说话腔调。”

“他十年前就做袴田先生的秘书了?”

“对。他今年四十岁左右吧。从前是国会议员的专职司机。那位议员是袴田的患者,因此就认识了……也不知道看中他什么。袴田雇用了水野夫妻呢。他太太叫初枝,是管家保姆。我来以前,饭菜都是初枝做的,袴田好像很习惯她的烹调。所以,现在也全都是她在做。我嘛,一来我懂的菜式很有限,二来每天准备饭菜也很繁琐,就正好了。”

阿佐绪带我到红叶枫树下的长凳边,抬头望着树说:“真漂亮。”她又说:“这一个月来,我忙得不可开交……结婚仪式、蜜月旅行、搬家等等,不知道这棵树叶子这么红了。”

风呼呼吹过树梢,枫叶飘落。门外依然人声嘈杂,但外墙为避人耳目而建得很高,从我们所在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人聚集在邸宅前面。

“很高兴你来。”阿佐绪郑重其事地说,转向我。她美丽的脸庞上,落下透过枫树的斑驳光影。她不知为何像在哭泣。

“结婚仪式很豪华,这个家也样样都豪华,客人天天来……可是,我却觉得寂寞。这是为什么?”

“你累了吧?”我说,“瘦了点?”

“嗯,有一点。”

阿佐绪突然摊开裙子蹲下,像在路上玩滑石的孤独少女一样,捡拾掉在那里的枫叶。

“从前的朋友都避开我,说跟嫁入豪门的女人没交集。如果你今天不来,我就孤零零一个人了。”

“说什么呀。不是有袴田先生吗?”

“那也是。”

“你呀,诸多不满。”我对她笑着说,“你跟从前一模一样。”

一对刚到的夫妇穿着讲究,从我们旁边快步走过。他们对阿佐绪点头致意。阿佐绪慌忙站起来,像提线木偶似的笨拙地躬身还礼。

“遭报应了吧?”阿佐绪说道,“唠叨这种事情,可要遭报应的。得当真才行。咦?”

阿佐绪突然把手里的几片红枫叶往我手上一塞,把视线挪到我背后。我也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那天,我穿着得体的套装。条纹米色西服上衣,配同色西服裙,胸前有小缎带的白色丝质罩衫。上下一套的西服是参加晚会用的,省去了搭配的麻烦,但我这一身跟阿佐绪相比,感觉不仅色调、设计不合适,简直就无地自容。

不合时宜的凄惨突袭了我,就是在这种时候,我第二次与秋叶正已重逢。

正已由保安带进门来,他看见我们,突然停步。他瞪大了眼角细长的、澄澈的眼睛,随之从他柔若橡皮的嘴唇上浮现出难以察觉的微笑。这笑容渐渐成形,他难以置信一般迈步向我们走来,爽朗地“嗨!”了一声。

他的视线短暂地在我身上礼貌性地游移。他表情复杂,带着羞怯因而显得困惑似的。他耸起双肩,维持着笑容,深呼吸。然后,他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郑重地在阿佐绪跟前一站,轻轻地行了个礼。

“今天过来恭喜你。”

“好久没见啦。”阿佐绪说道。

我不明白正已为何在这里,不明白他为何对阿佐绪说“恭喜”。我只是茫然地打量着二人。两人很般配。我再一次被极不合时宜的情感突袭。

“高中一直到现在,真是久违啦。”阿佐绪重复道。

正已点点头,忽闪着好看的长睫毛,用食指尖抠一下鼻子,说道:“老爸感冒了。他说‘人家大喜日子,不出席是失礼的,你去吧’……像我这样子来,不要紧吧?”

“当然啦。”阿佐绪说道,“我不是给你也发了邀请函吗?跟你爸联名的。”

“不,信封上只写了老爸的名字。”

“撒谎吧?”

“真的。”

“哎呀,是我不好。我弄错了。不好意思啦。”

正已笑笑,然后说:“恭喜你结婚。”听起来像是附带说的,也像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

阿佐绪应该详细解释了袴田从什么渠道知道“秋叶造园”、如何委托他们模仿三岛家进行设计的,但我记不清楚了。大概是一位跑三岛家的建筑公司“S建设”的人介绍的。

实际上,当时的“秋叶造园”不但业务精湛,而且老脑筋的正已父亲一丝不苟的态度在委托人中间悄然获得好评。袴田要仿建三岛邸宅时,肯定对房子和造园的细节都有要求,可能这时候听说了颇受好评的“秋叶造园”,就决定委托他们。袴田当然不知道,“秋叶造园”老板的独生子,是自己新婚妻子阿佐绪的初中同学、曾在神社接吻的男朋友。

“我完全忘了要跟你说这件事。”阿佐绪天真地笑了,“这宅子的庭园是秋叶君的爸爸修建的,秋叶君也没少帮忙。袴田也夸他技术精湛。”

“你继承家业啦。”我仰头看着正已,说道。

他穿着双排扣夹克,配浅青灰色裤子,打着领带。他锐利的目光瞥了我一眼,让我想起在伊豆时那种扎人般可怕的眼神。他好像成了习惯似的深吸一口气,轻轻一笑,说道:“人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曾管着秋叶家的正已奶奶五年前已去世。父亲也接着病倒了。当时正已正要从东京都一所私立大学法学部毕业,便常代父亲带工匠们做业务,一来二去的,等父亲病愈,家业也离不开他了。

“这棵枫树是我栽的呢。”正已仰望长凳上方,自言自语道,“它是山里自生自长的,老爸喜欢它的树形,就带回家栽种。这么动人的枫树,可稀罕了。”

我用指头玩弄着阿佐绪塞过来的枫叶,说道:“是啊。”

树高约五米吧。枫树向左右自在地伸出枝杈,仿佛一个人脚踏大地、自豪地仰天伸开双手。

曾几何时,谁都相信正已必定以头名毕业,应届考上东京大学,在人们羡慕的、扬名立万的路上飞奔。我难以置信,这样一个他竟然挖起一棵在土里长得好看的枫树、运送、重新栽种、满足地夸赞着它的枝杈。

体力劳动练出的肌肉,以及紧绷的腹部,透过他的衣服呈现出来。实际上,他比在伊豆相见时更魁梧,晒得恰好的肌肤也都新鲜水灵,由此而散发出某种莫测的愁苦伤悲。我联想到雕刻艺术中的青年形象:与苦恼难分难解的、难以言喻的官能……

因水野大模大样地走过来,我们的谈话中断了。水野称阿佐绪“太太”:“先生在庭园叫您。”

阿佐绪神色不安地点点头,仿佛表示对“太太”的称呼难以置信似的。她对我们说:“那我们稍后再聊。”

水野跟在转身返回邸宅的阿佐绪身后。看得见阿佐绪直接从勾栏走去庭园。水野迈着方步,消失在玄关后。庭园里,众来宾各自端着饮料谈笑,从我的角度看不见袴田的身影。

“你还好吧?”正已收回目送阿佐绪的视线,问我。

我点点头。

“奇遇啊——在这种地方遇上。”

我还是点头。

他在晴空下,目眩一样眯眼俯视我,欲言又止。

我脑子里翻腾着在伊豆的记忆。然而,我没打算提及任何让他回想起伊豆的事,也没说三岛由纪夫在市谷自杀那天晚上,我曾打电话到他家。

有一种事到如今、夫复何言的感觉。阿佐绪重逢正已,可能短暂地沉浸于又酸又甜的伤感中。重逢少女时代动过心的异性,谁都有一番伤感。何况还跟这位异性在一段时间里交往很深呢。

然而,我没有任何该感伤的余地。我跟正已之间什么也没有。从严格意义上说,没尝试过发生事情。除了在伊豆那愚蠢的一幕和之后正已寄来的一封道歉信,以及他坦白了性无能的秘密之外。

“房子完成之前,我参观过里面一次。”正已没看我,注视着邸宅那边说道,“二层是袴田先生的书房,一层有书库。书库里已经放满书了吧。”

“可以参观的呀。”

“是吗?”

“不过,只限一层。”

“噢噢,”正已说,“去看看?”

“你喜欢书看来没变啊。”

“我也就这么点乐趣。”

正已那么说着,定定看了我一下。我呼吸困难起来。我正要移开目光时,他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去看看”,迅速离开了我。

庭园里,宴会正热闹。小圆桌和椅子在露台和庭园随意摆了好几处,每张桌子都挤满来宾。

庭园中央设了台子,摆有三明治、菜肴吐司等小吃;露台上,估计是为当天雇请的侍者按宾客的要求制作饮料,诸如鸡尾酒、软饮料等等。

阿佐绪与袴田并排穿行于宾客之间,微笑寒暄。袴田穿着有四颗金纽扣的深蓝色双排扣夹克,远远看去是一对活力十足、虽年龄差异颇大却挺般配的夫妇。

也许是袴田妙语不断,周围不时响起女宾客的笑声。与叉子触碰碟子、玻璃杯往桌上搁的声音交汇在一起。

鸟儿在某处尖声鸣叫。干冷的风吹过,围绕邸宅的所有树木枝杈摇晃,响起类似海边涛声的声音。把周围染成姜黄色的宁静秋日,开始在石板引桥上拉长影子。

我漫步走过石板,从玄关进屋。不见水野的身影,只有两位初老女宾客一边对日常用品赞不绝口,一边一只手端着盛蔬菜吐司的小碟子,对某人窃窃私语。

5

要说袴田邸宅的日常用品、装饰品,那是多得说不完。其中给我强烈印象的是绘画作品。

客厅的天花板是个楼梯井,与上二楼的阶梯相连。不用说阶梯的墙壁,就连客厅后头的餐厨范围,宽阔、带扶手的楼梯拐弯处,还有化妆室里,甚至洗手间的一角,都挂满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裱画。恐怕不比要模仿的三岛邸宅少吧。

画作几乎都是描绘十七世纪至十八世纪洛可可时代的。瓦托的《恋爱游宴》和普桑的《酒神祭的狂欢》。后来正已说了这两幅画,它们便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这两幅画挂在客厅通向楼梯的墙壁上。瓦托的画描绘了幸福的热恋男女聚集的田园风景。画面上和风吹拂,充满清水凉意、衣袂窸窣、小鸟鸣啭。画作仿佛相信并且高声宣布:世界就在这里,一切可怕的、悲伤的、虚无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我们的爱情永远持续!纯朴的稚气给人深刻的印象。

普桑的画描绘了树荫下杂乱的男女饮酒跳舞的情景。画面洋溢的华美高雅、自得之情与瓦托之作很相似。我错过机会问,这些是原作还是仿作,或者复制品。不过,即便是复制品,也都装上了沉重的哑色金边框,比原作更堂而皇之地挂在邸宅白墙壁上。我回想袴田亮介的趣味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古董陶瓷摆设,而是这两幅跟他不搭调的优雅之作。

我独自在客厅转悠,看一眼楼梯前立着的、写着“往里谢绝参观”的牌子,寻找书库。明知正已在书库还想去,只是想调整一下,以单纯的老朋友身份跟他聊聊天。

自己拘泥于在伊豆的往事,想来不开窍。就那件事,他已郑重道歉,自己也接受了。只因是没有思想准备的意外重逢,就还在乎着,实在很滑稽。

书库朝北,在露台的反方向,是邸宅的里侧,马上就找到了。书库在有点儿晦暗的小走廊尽头,旁边是储藏室,门缝里可见还没整理的、搬家用的纸箱子堆积如山。

我知道正已在里面,所以轻轻敲门。“请进。”里面传来正已含混的声音。

书库约十五席大,比我想象中的小巧得多。不过可能因为天花板高,感觉挺宽敞。书架摆放得像图书馆一样整齐,全部固定,靠墙以外的书架从天花板固定,防止它们倒下。有两个可开关的横窗。外面光线几乎不能射入,天花板上的苍白荧光灯照遍室内每一个角落,有点不习惯。

一瞬间,我想起自己工作的图书馆里,只摆放世界史方面图书的小小一角,由此连锁反应地进一步想到能势。那一年的五月,能势和我偶然地、避人耳目似的在那一角的书架前,在苍白的荧光灯光线下,肩头碰肩头地一起找书。那一刻,造就了彼此沉溺肉体的机缘。

“不简单,”我浏览着书架,边走边说,“几乎门类齐全啦。”

书库除我们以外,别无他人。脚下没穿拖鞋,地板的寒意透过长袜传来。正已站在靠近门口的墙边书架前,用心地看书脊,对我的赞叹轻轻点头。

“我呀,现在在图书馆工作。”

“管理员?呵,厉害呀。哪里的图书馆?”

“学校的图书管理员。是在学校图书馆工作的正式馆员呢。”

“结婚啦?”

“还没。”

你呢——我想反问他,但慌张之下没说出口。

正已不该跟人结婚。他虽然有魅力打动所有女人,但不能成为她们的结婚对象。至少,对于希望在大家祝福中结婚、生儿育女、过着平静的家庭生活的女人们而言,正已是没有用的男人。

我察觉自己浏览的书架,几乎全放着三岛由纪夫的作品。

“都是三岛,”我仰头看,“收集这么多,壮观啊。”

“嗯。”正已点点头。好一会儿,我们不做声,望着全都是三岛作品集的书架。

有硬盒子的精装本、选集、全集不用说,各部作品一概齐全,还有出成文库本的、后来改封面出版的作品,一起摆在同一个书架上。还有关于三岛由纪夫的评论集、三岛出演的电影剧本。也就是说,这里是三岛由纪夫爱好者收集的、三岛由纪夫的宝库。

有些我读过、手头也有,但绝大多数我没有看过。我当时实在没有逛旧书店、搜罗高价初版书的经济条件。我手上的书几乎都是文库本。

而袴田所拥有的三岛的书,全是有硬纸盒的、32开精装本。日光把书脊晒成了红茶色,如此在书架上一字排开,让我仿佛听见超越时空飞舞在从前的奇妙的风沙声。

正已突然伸出手,轻轻抚摸我面前书架上的精装本,那是黑色书脊、函装的厚厚四册书。就是三岛由纪夫自尽前一直在写的《丰饶之海系列》四部曲——《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

“以前跟你聊过《春雪》吧。”

犹如在心中迸发似的,记忆复苏了:“当时,听你说喜欢的情节。记得你喜欢主人公松枝清显跟聪子在人力车里的场面吧?大雪天,两人在那里初吻……”

“记得很清楚啊。”正已微笑。有点隔阂的笑法。我马上明白,他也碍着八年前伊豆的那件事。

我直视着书架,露出笑容说:“对我来说,三岛由纪夫跟你是真有缘。”

因他不做声,我仰头看看站在我身旁的他,说道:“我给你家打过电话呢。在三岛死的那天晚上。”

“三岛死的晚上……一九七○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

“对。”

“我不知道。”

“是谁接电话?”

“是你奶奶。”我说着,目光回到书架上,“我请她转告我来过电话,看来她忘掉了吧。”

“实在抱歉。”正已恨恨地说,“那阵子,奶奶对我身边的女孩子搞了许多鬼名堂。我事后知道都很愕然。”

“那,你看到我寄的明信片了吗?”

“明信片?”

“哈哈,同样的下场。”我窃笑起来,“不过,不要紧的啦。没什么内容的明信片……只是不由写了:想跟你聊聊三岛的死。”

“是吗?”他轻轻点头,又一次说,“实在抱歉。”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豁出去了似的、以决然的姿势从书架上取出了《天人五衰》。“我呢,”他打开函套,翻到后面的书页,说道,“我买这本书的初版时,想起了你。噢噢,初版发行是一九七一年的二月吧。记得我是三月买的。突然想见你,想打电话。不知为何,当时没有勇气。”

“为什么需要勇气呢?”

他手上拿着翻开的书,抬起脸看着我,有点调皮地笑了。“你也许会冷淡地挂掉电话——被你这样对待,也承受得起的勇气啦。”

淡淡的、轻松的说法,任何人听见了也不至于发窘的男女关系。

“我又不是甩你的前女友。”我也想轻松地配合着他的腔调,手指玩弄着一直在手上的枫叶,说道,“不过,一想起三岛由纪夫,我也想起你啦。真的。自那时起,已经八年过去了。”

正已轻轻从我手上拿过枫叶:“这,是我栽的枫树吧?”

“就石板长凳边的那棵枫树。刚才阿佐绪捡的。”

“我栽的,阿佐绪捡的,你拿着。真有点儿不可思议啊。好像初中时代回来了的样子。”

我张嘴要说“又不是三角关系”,话到嘴边忍住了。不但不是三角关系,我们那时各自分离,只是三个点而已。如果那以后也仅是三个点,不即不离、在成年人常识范围内行事的话,我们的人生大戏将大不一样吧。

书库门响起静静的敲门声。虽不是在干坏事,但我和正已却都吓了一跳,正了正姿势,看着门口。

水野探出头来,瞥了我和正已一眼。“打扰了,”他说,“因为听见了说话声……”

“不可以到这里来吗?”

我这么一问,水野做出“没有的事”的表情,说道:“当然不是。这是先生引以为豪的书库。二位随意参观。”

水野退下了,没有关书库的门。是故意不关呢,还是粗心而已呢?总之,这举动令人觉得有点讽刺,仿佛这么做是袴田家的规矩。

“矿物似的家伙。”正已嘟囔一声,把《天人五衰》装入函里,放回书架。

我们离开书库,一起走去庭园,跟袴田寒暄,加入聚会圈子。大约两点半之后,风变得有点冷。阿佐绪来我身边,搓着七分袖的手臂说:“冷呀。鸡皮疙瘩起来了。”

是真冷呢,还是婚礼以来一直延续的、过度的紧张感造成的呢?阿佐绪光是喝强烈的鸡尾酒,因醉意眼眶也红了。一对老夫妻说要感冒了,中途进了室内,除此以外,全体宾客照样在庭园里吃喝喧哗。

以我所见,谁都跟阿佐绪说话,谁都在谈论阿佐绪,而谁都一边为袴田的财力惊叹,一边私底下嘲笑他的奇思异想。要说袴田,则始终威风八面地接待宾客们,妙语不断,人家要握手就伸出右手,谈话间隙吃吃碟子里的东西,干杯,吸烟。不时突然陶醉于自己的杰作、忘了自己是谁似的,以少年惴惴的目光,仰望新落成的邸宅,一副忘情的样子。

邸宅前绵延的梯田和杂木林受着西晒;在一片金黄色之中,像舞台徐徐落下大幕一样,庭园开始投下影子。如同滴下的墨水,一点点向周围扩展。不久,太阳倾向西面的杂木林,不仅是庭园,连邸宅也一下子笼罩在秋天的影子里。

最后留下的只有我。秋叶正已何时走的呢?阿佐绪来我这里,问“秋叶君呢?”的时候,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看来阿佐绪应酬时几乎没吃东西,客人走了以后,她老说肚子饿。阿佐绪向我介绍了水野的妻子初枝,她请我吃她让初枝做的、小小的海苔寿司和豆腐味噌汤。我坐在邸宅厨房的圆椅子上,跟阿佐绪面对面吃喝时,袴田进来了。他看见我们,看看我们吃的东西,没做声走了。

我那时才知道,袴田完全只爱西餐,他最讨厌阿佐绪把日本老百姓的食物当零食、在厨房餐桌以外的地方吃。

1. 日本一八六九年授予以往的公爵、诸侯的族称,一八八四年规定为五个爵位,对国家有贡献者也予列入,成为有特权的社会身份。战后于一九四七年废除。  ?

2. 日本人有夜晚赏樱花的爱好,但因须在月光皎洁之夜,可遇不可求,近来多以打灯光代替。  ?

3. 指德川光圀,是德川幕府时代,日本贵族英雄人物的代表。  ?

4. 法语,未婚夫。  ?

5. 日本女性传统发型之一,高发髻。  ?

6. 开始进入老年的年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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