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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小池真理子/译者:林青华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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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野的妻子初枝,是个肤色白皙的细眼女子,宽腮、有点儿兜嘴。个子、手脚、脸庞,样样都小。细看属于五官端正的,但因为脸孔太小了,减弱了其存在感。

问她什么,她就很干脆地一一道来,应答郑重、清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她总是一副心藏秘密、避人耳目过日子的样子。实际上,除非必要,初枝甚至不与我们视线相交。

对于美,袴田有与众不同的执着。至少,他讨厌华美的东西、品味拙劣的东西、花哨抢眼的东西。初枝若非拘谨缄默的清秀女子,恐怕不会跟水野一道,夫妇俩一起被袴田雇用。即便雇用水野,他们夫妇得住进袴田家,但初枝若非被袴田看中,肯定也不会被委以家务。

初枝比水野小两岁,当时是三十八。这个年龄身上却没有赘肉,晃动着围裙蝴蝶结的瘦削腰身,从后面看就像少女一样。

我记得她的齐肩秀发,是在颈后扎成一束的,用发卡随意固定散发。她化了淡妆,但不在意打扮。从来都是白罩衫黑裙子。

不过,这身打扮很轻柔。瘦小的身子忙碌着、默默操持家务的背影,确实隐约透出某种不为人知的、奇特的风韵。

阿佐绪早就疑心,初枝与袴田之间存在自己不知道的关系。而这种猜疑又常常借酒力带有狂暴的妄想。

“可能袴田现在就背着我,暗地里跟初枝发生关系。”

阿佐绪好几次对我和正已这样说。她越是醉得厉害,语气就越是肯定。最后甚至说出:就在此刻,趁着自己不在家,袴田绝对在家里的某个阴暗角落,避开水野耳目,与初枝苟合;他们一边亲热,一边还发出讨厌的叫声。诸如此类。

我之前所了解的阿佐绪,绝非偏执的女人,也不是有啥说啥的女人。虽不在乎地说过别人难以启齿的事情,但那只是开玩笑时的故作惊人之语,类似少女的自曝丑事癖。

一个佣人女孩子,由于跟阿佐绪的哥哥、爸爸都发生了关系,导致他们一家离散,这样的经历,到了阿佐绪身上,简直就是肥皂剧的剧本。看似沉溺于自己的悲剧、但绝不会被拖累的才是阿佐绪;与此同时,对于自己到手的幸福,也没有特别陶醉,淡淡地接受任何命运的,也是阿佐绪。

不过,即使是这么个阿佐绪,看来也潜隐着某种激烈的、超乎常人的想象力。也许她由于与袴田结婚,环境为之一变,迄今隐藏的性格的一部分表现得膨胀起来了吧。

阿佐绪开始对初枝胡思乱想,是后来发生悲剧的导火线。直到最后,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种地步。每次回想起阿佐绪越喝脑子越清醒,脸色苍白,反反复复唠叨自己与袴田的婚姻生活时,我就深深地后悔。

我当时只以为,阿佐绪是为了吸引我和正已的注意,说话夸张而已。阿佐绪对私生活的不满,跟正已的不满完全是不同的类型。每次听阿佐绪抱怨婚姻生活的寂寞,我就想到正已听了必然会引起憋闷,反而为正已的苦恼而难过。我看的是正已,不是阿佐绪。从一开始,我眼里就只有正已。

尽管如此,那阵子,我们只觉得被编进了以袴田这位怪人为中心的、逃不了的法则和改不了的秩序之中。我们自己变成了经过精心计算的复杂几何学图案。而像是魔鬼附体般,疯狂地在一块布上一再编织莫名其妙的图案的,也是我们自己。

袴田新宅纪念聚会之后,我和正已、阿佐绪之间,不算写信、打电话的话,约有一个半月的空白期。

我们三人再次相约聚首,是在年底的十二月二十六日。之前我出了点情况。在圣诞平安夜的三天之前,能势的妻子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基本上是按预产期的,但我把能势妻子预定生产的日子完全忘掉了。听见来图书馆的学生在议论“听说能势老师有了第二个宝贝”,我才想起来:是吗,到这个时候了啊。

能势在我听到议论的第二天,来了我的住处。不提好像不自然,我就说了声“恭喜啦”。能势小声说“傻瓜”,脸上浮现出可怜又很困惑的奇特表情,拥抱着我,在我耳边说:“好想见你。”

生下的是男孩。我问他:“像你吗?”不过是表示一下关心而已,他却再次说“傻瓜”,也许是太想掩饰难为情的笑吧,眼睛很滑稽地瞪着我。

他拿了上等香槟酒来,说是提早一点庆祝圣诞节。我们喝了那酒,爱抚彼此的身体,在一如往常的亢奋中躺倒在床上。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感觉他的身体有甜腻腻的气味。我用鼻子蹭着他的胸脯、说“有点奶味儿”时,能势猛地撤开身子,脸上带着罪恶感似的。“对不起。”他说,“可能是刚才待在婴儿室里。先洗个澡就好了。我去洗一下吧?”

“没事啦。”我笑着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开开你的玩笑啦。”

能势没有笑。随着脸色阴沉下去,他揽着我腰部的手停止了动作。在小桌子的灯光中,只有他的眼睛像水一样闪烁。

我照旧脸带微笑,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轻咬他的耳朵。在轻松的前戏中来这一招,他有时会兴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此时的能势却没反应。

我骑在他身上,吻过他的上半身。没有冒出热气、潮气什么的,干巴巴的、静默的身体在被单里歉意地蠕动。

“对不起。”能势说道。不合拍的笑容挂在他脸上。“不知怎么搞的,今天好像……”

我轻轻撤离身体,在床上坐起来。我伸手到小桌上拿过香烟叼了一根点上,赤裸着站起来,走到窗边,坐在椅子上。有好一会儿,我隔着玻璃窗看着中庭一棵光秃秃的樱树。

我察觉自己在哭,吃了一惊。渗出的泪水,一会儿变成了滂沱泪雨。我发现自己压抑着呜咽哭泣起来。

我可以发誓,我对于能势是个结了婚的人、他妻子生下第二个孩子、他带着乳骚味来我房间,一点也不觉得愤怒、悲伤或者孤独。对我来说,能势从一开始就是跟别人结了婚的男人。他可以随意跟那人生孩子,我对此没有不满。我从心底里觉得无所谓。

那时候,我之所以觉得悲从中来,是因为能势不能跟我亲热。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理由。

一见面就疯狂地黏在一起、不停地发出欢喜之声的能势,于我而言,至少那一瞬间必须是为肉欲而生的男人。绝不能是为世俗烦恼所困的无聊男人,他不能因为妻子生孩子,来到情人的房间就为此心里有疙瘩不能成事。

“类子,”能势蹑手蹑脚来到我身旁,从后面抱住我整个身体。“对不起啦。不要哭。我只是有点儿累。马上就恢复了。真的。”

我拭去眼泪,挂上微笑,为哭泣表示歉意。我没想用语言抽象地跟他解释哭泣的理由。对能势不需要语言。能势是交欢对象,不是说话的对象、互相理解的对象。

我穿上内衣,套上乱扔在一边的毛衣。然后去厨房,切奶酪,和橄榄一起搁在咸饼干上面,跟冰箱里的啤酒一起搬到床上。接着播放唱片,关掉室内所有灯,拉开所有窗户的窗帘。

枯萎的樱树在各家灯火的映照下,隔着窗户清晰可见。我们就像在电影院观看荧幕,默默眺望着樱树,喝啤酒,吃饼干。

喝掉了第二罐啤酒,能势抖抖饼干屑,上了趟洗手间。他痛快地撒尿回来,突然用生气一般、包含杀气的目光打量我。

伤悲一下子离我远去。能势开始疯狂地爱抚我。那是为交合的交合,为快乐的快乐,而不是其他别的。

他像野兽一样要我。我也要他。

“我爱你呀,类子。”能势嘟囔着,“爱着你,爱着你,只有你,只有你……”他喊着,咆哮着,就像一头野兽,在这之中,他到头了,我也到头了。

几天之后,我跟阿佐绪、正已在六本木见面,一起吃饭。

阿佐绪在夜总会弹钢琴打工时常去的店叫“克拉拉”,打着南欧菜的牌子,却是一家大众化的店。它是在旧大楼的地下一层。假的柱子和常春藤蔓布满天花板和墙壁,用折叠式的藤网围住各张桌子。看来这种廉价夜总会一般的设计,反而降低了店的品味——就是这样的店。

虽在年末旺季,店里除我们以外,别无顾客。阿佐绪说:“今天我请客。”吃完一道菜,她就和颜悦色地喊来中年店主,点下一道菜、饮料。

曾女装打扮、以同一店名在六本木开同性恋酒吧的店主,即使改了店名、留起胡须、穿上一身黑西装,也改不了性取向。他摆动着兰花指,一一解释菜单;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正已。

“哟,这位跟阿丽萨小姐是什么关系呀?”

阿佐绪被提及从前的艺名,她先仔细叮嘱了“别再用这称呼了”,然后向店主介绍了正已。“他是我初中的同学,秋叶正已君。现在跟父亲管理造园公司,袴田家的庭园就是请他做的哩。很帅吧?看上啦?”

阿佐绪这么一追问,店主不知是表演还是真情流露,脸红着说道:“请多关照。”扭腰向正已躬身致意。“叫我克拉拉好吗?哟,真是好身板。我问一下,您身高多少?”

“一米八再加几毫米吧。”正已和蔼地答道。

“一米八!”叫“克拉拉”的店主夸张地手按胸脯,像热衷歌剧的少女般眨着眼睛,“好棒!不过,咱没福分啦。一定炙手可热,不得了啊。阿丽萨结婚了,不可能了。噢,明白了。这位小姐,是现在的恋人吧?”

我知道这只是应酬顾客的话。他觉得不这样说的话,这伙人中就只有我没被谈及,所以特地说上一句而已。可是,我在乎正已怎么回应他的话。

正已的视线从我身上一扫而过,脸上浮现出无懈可击的、社交性的笑容,说道:

“她呀,我正要去追的,让你给暴露了。”

“哎哟哟,原来是这样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克拉拉爽快地笑着,开始给我们分发拿来的热毛巾。

那天晚上的正已,穿着一条细条纹深灰色灯芯绒裤子,配一件淡黄色的粗毛衣,一副不讲究打扮的模样。隔着柔软的毛衣,清晰地看出他强健的身体,即使不是克拉拉那种人,也能注意到。分布全身的美丽的肌肉。青春无限的性能量,令人联想到快乐和放荡……造园的工作锻炼了他的肉体,看上去洋溢着不知疲倦的生命力。

克拉拉一边给正已递毛巾,一边露骨地窥看了一眼正已的下腹部,说道:“哟,这位好像有大毛巾了。”

一瞬间的事情。最先笑出来的是阿佐绪。阿佐绪笑啊笑啊,笑个没完。发神经似的笑声长久地持续着,最后,她双手捂着脸,拭去眼角的泪水。

“你这克拉拉,讨厌!什么话嘛,没品位!”

“我失礼了。”克拉拉憋着笑说道,“可这位先生真是太棒了。一想到他必定拥有好家伙,天天晚上使得欢,我就垂涎三尺,忍不住看了一下。不好意思,说了没品位的话。大家别受影响。”

我觉得我没看正已,他也没看我。然而,我的耳朵捕捉到正已天真无邪的健康青年的笑声。

在不知道正已身体缺陷的人中间,对正已开这种无罪的小玩笑、说些双关语,迄今究竟有过多少回?若无其事地听、不时以更厉害的俏皮话回敬、起哄大笑、以此与众人合拍——我联想到这时的正已的苦楚。我想,这个人,处于安慰、激励绝对达不到世界里。不知为何,我心头突然热乎乎的。

另一方面,阿佐绪看起来纯粹是对付不了自己的肉体。她身穿花哨的七彩珠片黑毛衣,配牛仔裤、短统靴,令人联想到爱玩的年轻女孩子,为了跟泡自己的男人去酒店,事先在手袋里放好了避孕用具。

阿佐绪大吃大喝、高谈阔论。喝掉啤酒、红酒,基本扫清桌上的东西之后,阿佐绪不要饭后咖啡,要了白兰地。

顾客就剩下我们了。店内播放着与季节不合拍的、慵懒的波萨诺瓦舞曲。

正已以开车为由,几乎没喝酒。我想,回程他得送阿佐绪了吧?他一开始就这么打算,所以开车来的?或者有其他意思?只有他一个人免了酒劲之下的唠叨。

我虽未至阿佐绪的地步,也开始醉了。我有点害怕正已显然冷静的自我意识。

他热心倾听阿佐绪小女孩一般的胡扯,问到他时,他就热心回答,但听来就像是事先确定的台词。我这样想:他照本宣科地回答,其间细致观察眼中的事物……

阿佐绪呆呆地望着我和正已,说道:“今晚好开心。”她咕哝着:“好久没这么开心吃饭了。跟袴田一起,老挨他批。什么刀叉用法不当啦,喝汤别弄出声音啦,别吃得太快啦。”

阿佐绪手舞足蹈地跟我们学在家吃饭的情景。餐桌在客厅深处。在六人椭圆餐桌就座时,必定是分坐两端、面对面。桌子中央有一个点燃的烛台和一个插有应时花卉的银器。摆放着正式晚餐用的碟子、刀叉。一开始吃饭,初枝便往来于厨房和餐桌间,一样一样上菜。

“初枝呀……”阿佐绪微微摇头,不屑地嘀咕道:“服务时,初枝几乎不开口。真是个好性子的人。可是,袴田对初枝‘噢噢’、‘哦哦’的,夸她做的菜呢。瞧她那时的得意模样。脸都红了。连袴田都暗笑。”

“那是你吃醋啊。”正已带笑道,“一直以来,袴田先生都是吃她做的菜,而不是你做的。一定很没劲啦。你做就好了嘛。这么一来,也不必无谓地吃醋了。”

阿佐绪喝掉杯中的白兰地,说道:“根本不是什么吃醋!”听她的语气好像在生气。“那两个人,就是不对劲。他们俩站在一起,看上去比我还像一对夫妻。下次你们来的话。仔细观察观察好了。我老实说,那两个人真的有问题。”

“说啥蠢话嘛。”我一笑置之,“谁看都是你,她跟你没法比的。”

“不是那个问题啦。跟我相比,有人更喜欢初枝也不奇怪吧?”阿佐绪怄气地说,她把掉在桌上的面包屑归拢起来。眼看她眼眶湿润、鼻翼鼓起,大滴泪珠落在归拢来的面包屑上。

桌子是四人方桌,阿佐绪旁边是正已,我坐在她对面。我看看正已,正已也看看我。我们彼此默默移开视线。

十一点了。店主克拉拉连影子也不见,不知去哪儿了。只有波萨诺瓦舞曲仍在店里回荡。

阿佐绪大声抽着鼻子,说道:“一年过去啦。”然后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撒娇似的往旁边的正已身上靠,无力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我感到冰激凌融化垮下时的危险。

也许可以解释为青梅竹马呀、对惯熟异性没分寸的亲昵表现……

然而,阿佐绪这个动作,一定给了正已无边的快乐。这么一想,我突然被奇特的哀伤情绪攫住。那是类似于嫉妒的哀伤。

重见之后,正已在第一次写给我的信中,表明仍对阿佐绪有好感。对于绝无可能与阿佐绪交合的正已来说,恐怕他已在想象之中,无数次与之交合、相拥。难以想象,若得以一亲阿佐绪芳泽,于他是多么销魂的快乐啊。

我不愿看他那副美人肌肤近在眼前、自己欲望翻腾却没有出口的样子。他的欲望失去了表现手段,如沉渣般沉淀下去。他只能默默承受这样的沉渣。我想,正已这副模样,我能不知道最好。那是想象不出的炽热情感。我慌张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跟正已结婚就好了。”阿佐绪的声音变了调。不像开玩笑也不像真心的口吻。“对吧,类子?就那么跟正已交往下去,高中一毕业马上结婚就好了。”

正已静静笑着,说道:“都是你甩我之过。而且就是一封信。事到如今却这样说。”

“我为啥会那样干呢?”阿佐绪目光茫然,“我那时好喜欢你的呀。可为啥那么干了呢?我完全不记得了。噢噢,跟正已结婚就好了。什么袴田,实在不行。这家伙,比起我,他更喜欢初枝呢。你信吗?结婚之后,他只亲热了我一次。就一次。我想早早要小孩,想得不行,可就搞一次,成什么事嘛!——不不,不是年龄关系。说我淫荡,无心情亲热。——他明明白白说的哩。很过分吧?我只是跟他撒撒娇而已嘛。所以呢,他私下里跟初枝亲热。他这人,只喜欢初枝这样老实、被动的女人。”

我不合时宜地来了兴致,问道:“你主动时,袴田先生拒绝?”

阿佐绪点头:“他呀,喜欢性冷淡的女人。叫床简直是岂有此理。更别说女方提出要求,那绝对不行。哎,正已。跟你的话,马上会有孩子吧?我想要孩子,想要好多孩子呀。”

阿佐绪猛烈摇晃上半身,双手拉住正已的胳膊,潸然泪下。正已垂下视线,用没被拉住的手,轻抚阿佐绪穿的黑毛衣袖子。我喉头哽咽地看着。

阿佐绪发起酒疯来不得了。她的话语渐渐支离破碎,稍后便胡闹起来,失去意识。之后,我们好几次陪伴她、照料她。然而,阿佐绪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凄绝感,而不仅仅是借酒泄日常之愤。

面对这种情景,我很难过。阿佐绪哀怨之深……想要孩子,却连怀孕的机会也不给,这样的失落感,总是勾起我的、由正已带来的失落感。

直到最后,阿佐绪也在追寻与袴田生儿育女、经营平凡家庭生活的梦想。而正已也直到最后都在追寻失去的、性的骄傲。

在这一点上,二人有些相似;形式虽不同,但本质上都只有所追求的性功能。

2

离开“克拉拉”时,已过零点。阿佐绪说,顺路再去一家认识的店;但她话刚出口便已意识模糊,站立不稳。我和正已必须一左一右搀着她、哄着她,走去附近大楼停车场、正已停车之处。

大街上人很多,处处有年末匆匆的痕迹。醉汉发出怪叫,身着华美大衣的年轻姑娘搂紧电线杆呕吐。一伙中年男子不知为何扭着身子大声嬉笑;两个情侣相拥消失在小径深处的昏暗之中。

阿佐绪一个劲地拧着身子要避开我们的搀扶,再三说“别碰我嘛,真烦人”。她虽然这么说,但我们某一方一撤开身体,她便伸手过来要攀住,好几次脚尖着地,差点儿摔倒。正已牵着她的手,要拖她走,但他这么一来,阿佐绪就去搂他,嘴里喊着小孩子的话“我要抱抱,我要抱抱”,死乞白赖。

正已脸上浮现出苦笑,一言不发。我也沉默。寒冷的夜。冻凝的深夜寒冷之中,只有我们三人嘴里呼出白蒙蒙的气息。

正已的车子是天蓝色大众。我让嘟嘟囔囔的阿佐绪在后排躺好,自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在车里谈什么呢?在后排的阿佐绪入睡、安静下来之后,我们说了许多话。可我记不清了。

在袴田新居落成纪念聚会上重逢,之后有过书信往来,但像这样相邻坐在车里,首先感到的,只是奇特的难为情。我太想掩饰这一点,不着边际地四处扯,正已也予以回应。

实际上,没能说两个人单独的话,也没打算说。尽管阿佐绪在酣睡,但在这种时刻,我和正已之间,有难以抹去的疏远。

这也不奇怪。我们越是不想翻起八年前伊豆的记忆,彼此间越是强烈意识到那件事情。明知彼此都害怕,回避溜出这个话题来,又怎能深入过去的共同回忆呢!我们那个时候能放心交谈的唯一回忆,只限于初中时代,但就连那些事情,也只能想是事后发生在正已身上的悲剧的前兆,我不能坦然面对。

抵达袴田家,是深夜一点稍过的时候。这里气温比市内还要低个一二度。邸宅周围刮着干冷的冬天寒风,冻凝的天空中星星闪烁,在蜿蜒的梯田对面,可见城市稀稀落落的灯火。

我先下车,按了大门的对讲机,一个男人的声音回应,是水野。

看来他还没回自己房间,在等阿佐绪。水野一身秘书打扮,黑西服加白衬衣;他来到大门口,从里面打开门。

阿佐绪依旧大醉,酣睡不醒。拍她喊她,她都不睁眼。正已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想把她从车里抱出来。

以正已的力气不难抱出阿佐绪,但此时水野无声地上前来,说“我来”。

正已第一次见水野时,就形容他“矿石似的家伙”,我也有同感。以后也没变。水野身上完全没有人的反应。既不会对阿佐绪的大醉苦笑,也不会担心她的身体、显示不快。他只是面对当天自己最后一件工作,把阿佐绪像卷毯子一样抱起,匆匆大步走过引桥,向宅子走去。

后排座位上还扔着阿佐绪的手袋。我慌忙捡起手袋,向水野追去。

宅子门口出现了袴田的身影。薄毛衣加裤子,身上披一件一望即知的高档丝绒睡袍。袴田看看水野,看看阿佐绪,顺带着看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极不痛快的苦笑。

正已追上我。他喘着气,向袴田躬身致意:“有点过了头,很抱歉。”

初枝从里头跑出来,给水野帮忙,去脱阿佐绪的鞋子。这么晚了,初枝仍系着围裙,手背有水滴,仿佛刚才还在洗东西。

我向初枝递过阿佐绪的手袋。初枝点头接过去,没有做声。

阿佐绪睁开眼睛,歪着脸张开嘴。不知她是哭还是笑。她喉咙沙哑,连喊要喝水。水野不慌不忙地回里头去,随即端出一杯水来门口。

阿佐绪就着初枝的手喝水,似乎突然察觉是初枝,说了声“不要”,厌恶地推开初枝的手。杯子差一点从初枝手上掉落。透明的水花泛着冷光,溅落在地板上。

“好像我把老婆害得大发酒疯了。”袴田话中带笑,命水野把阿佐绪送往二楼卧室。

水野点头小声应诺,再次轻轻抱起阿佐绪。这让我联想到把不听话的孩子扛起来打屁股的动作。

阿佐绪双手拍打水野的后背,两脚乱蹬。她穿的黑毛衣扯起大片衣裙,侧腹至后背的肌肤暴露,在玄关的灯光下白晃晃的。感觉那是平滑好看又丰满的肌肤。

一想到这肌肤婚后只被袴田爱抚过一次而已,我就感到不可思议。这肌肤至少得有人去爱抚才是。每天每夜。即便不是袴田,也有别的人,很想爱她的某个人。

我移开了视线。

袴田眯着眼轮番看我和正已。“要二位大老远送回来,不好意思。来杯咖啡吧,喝了再走。或者喝茶?初枝,请二位到客厅,来点热的……”

“已经很晚了。”正已制止了初枝,她正匆忙送来拖鞋。“是我们不好,把阿佐绪留太久了。我们告辞了。”

袴田不动声色地说:“很讲礼貌啊。”

“不,真的……很晚了。”

“是吗?那就不强留了。你也喝了点吧?小心驾驶才好。”

正已点头一笑,说道:“祝您新年快乐。”

袴田也那么嘟囔了一句,言毕即转过身去,仿佛我们本来就不存在似的。未几,传来拖鞋上楼梯的声音、他和水野在楼梯转弯处低语的声音、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一片寂静。我和正已一起走出外面。

水野夫妇在车库上的房间没有亮灯。只看见一条晾在窗外、忘记收回的花毛巾,冻得硬邦邦的,在风中摇晃。

初枝把我们送至大门外,我说了声“晚安”。初枝也郑重地道晚安,僵硬地躬身致意。发卡没拢住的颈后散发蓬松着,我这才知道,初枝的头发有点儿天然卷。

出了大门,一坐进汽车里,正已便说:

“简直是方向错误的推测。”

“嗯?哪个方面?”

“阿佐绪呀。她说初枝跟袴田不对劲,可我实在看不出来。要说不对劲,反而是水野吧。”

“阿佐绪跟水野不对劲?会吗?”

“不是。不对劲的,其实可能是袴田和水野。”

我吃惊地看着正已,他迅速发动车子,用力挂挡。

袴田和水野可能是同性恋关系,这一假设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实在匪夷所思。而感触尤深的,是正已扭曲的感受——看人所不看、听人所不听,他独特的观察角度,突然让我心中一凛。

“为什么这么觉得?”我饶有兴致地问。

“别那么认真啦。”他浅浅一笑,“只是想象而已。”

我之所以不想马上回家,并非为想象袴田与水野的关系的好奇心所驱使,也不是借着酒劲。醉意已经全消。不但没有醉意了,头脑还特别清醒。

“真想找个地方抽烟啊。”我说道。

现在想来,那是极其笨拙的、无知少女式的邀约方式。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为这话露骨又没品位而厌恶自己。

能抽烟的地方有的是。大路沿线霓虹灯晃眼的酒店小房间,又或者,五反田我的住处……

然而,那时的我理所当然地并不自觉是在邀请正已。我只想跟他待在一起、在一起说话。只需区区十几分钟吧,我只想两人在一起,静静地说话,以消除堵在他心头的、过去的疙瘩。我觉得,至少该尽早那么聊一聊。

正已说了声“明白”,在邸宅前的道路上,把车子掉过头。车头灯的光线,划破昏暗,前方绵延的梯田如同撕破的照片,被切成了一小片一小片。

汽车开过未铺设的路面,奔驰在邻接生田绿地的路上。下了大斜坡之后,车子又开上路面尚未铺设的坡道。当时,那边是作为新住宅地迅速开发的地区,但一眼望去,只有几幢崭新的待售住宅聚在一起,此外就是寂静的道路。昏暗的灯光照出的,尽是黑黝黝的平整土地。

正已紧握方向盘不做声,我也不说话,看着满车窗夜的昏黑。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我没有不安。为何有必要不安呢?从那时起,我已经……不,准确地说,在袴田新居落成纪念聚会上与正已重逢之后,我觉察自己已被正已强烈地吸引。

汽车走在小路上。路窄得对面汽车好不容易才能相错而过,但行驶了不到四五分钟,突然来到了开阔的地方。

传来轮胎碾过小石子的声音。车头灯照射出地面枯草和一片萧瑟的树木。

汽车一再前进、后退之后,停了下来。正已拉起手刹,熄灭车灯。我瞠目而视。

眼前展现出一幅无声的、充满光点的全景画,在冬日澄澈的黑暗之中眨动。来往车辆的尾灯,形成弯弯曲曲的红线,向四面八方伸展。散布的路灯和家家户户的灯光与之相连,越远光点数目越多,远方天空布满光点。既有星星般不停眨动的光点,也有像是贴在黑色衬纸上的金色贴签般纹丝不动的光点。蓝色光点、橙色光点、大的光点、模糊的光点……布满天空的星星和这些光点相融合,形成圆而巨大的宇宙;此时此刻,宇宙静悄悄地呈现在我和正已眼前。

“真美。”我说道,“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夏天去袴田先生家修庭园,有时回家较晚。我焦急找近路,结果迷路了。那时候,偶然地摸到这里来了。”

“城市夜景我看得多了,但这里与众不同哩。不过这里也跟乡下夜景不一样。”

“感觉像俯视一个美妙的山水盆景吧?小小的,却光彩夺目。那么辉煌闪烁,却寂静无声。”

“太棒了。”

“我原想不告诉任何人的。”

我问:“也不告诉阿佐绪?”

“跟阿佐绪两人来这种地方,停车驻足,然后又能怎样?”

“为什么?”

“嘿,”正已笑了,是有点儿夸张的、自嘲似的笑。“沉溺于浪漫的氛围,战战兢兢地接吻,探手到裙底……往下,我该怎样才好?我不想被阿佐绪瞧不起,什么都不想让她知道。”

正已想说的东西,一瞬间如电流般掠过我全身。然而,我没有给予回应。我打开膝上的手袋,取出香烟,递给正已,各自用打火机点燃。烟圈绕车内一周,消失了。

正已熄灭发动机。渗透四周一般的寂静扩展开来。

“我一直想说出来。”我深吸一口气,边呼出边说道,“以前那件事。我,一点也没有介意,也没有困扰,但也没有因此就忘了,清晰得有点可怕的样子,仿佛是昨天的事情。”

正已默默面向前方。听得见冷却下来的发动机发出微微的金属声。

“不过你别误解,并不是介意所以记得,正好相反。真的,不骗你。”

“噢,”正已说道,“很高兴你这么对我说。”

“回东京之后,认真读了你的来信。典型的你的信。你想说的我都明白……那个……关于发生在你身上的情况,后来我也不时想想。挺怪的,我跟你又不是情侣。”

正已打开车内烟灰缸的盖子,一边弹落烟灰,一边深深点头。“告诉你有趣的事吧:自那以后,我一次也没跟女人亲热过。”

我觉得应该说话,却不知说什么。我把烟灰弹落烟灰缸,深吸一口烟,目光移向挡风玻璃外的开阔夜景。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并不是因为害怕跟女人亲热、模仿一下性交,也不是翻腾在脑海里的欲望波澜平息了。非但如此,我明白欲望在加速扩张,甚至觉得我的肉体终要被欲望吞噬。无处排解的欲望啊。不过,一旦驯服了它,也不算什么。只要我老老实实待着,欲望这玩意也知道分寸。所以,非要跟女人亲热不可的焦躁就消失了,这么一来,也就无心真正尝试跟女人亲热了。”

我还是沉默,正已突然看着我,问道:“你呢?”

“我?”

“自那以来,恋爱了许多次吧?”

“没那么多次。”

“现在呢?”

“现在?没有啦。现在的只是……”

“性伴侣”刚要说出口,被我咽下了。感觉这腔调只适用于电视八卦节目或周刊杂志。至少,这样判断能势,不仅对能势,对我们二人建立的关系也像一种冒渎似的。

我换了说法:“现在的是……刚有了第二个孩子的已婚者。跟所谓‘恋爱对象’有些不一样吧。他对家里找到适当托辞的时候,我们每个月见两三次面。很淡的关系。”

“跟他的性事还行?”

“你一下子问得好直接。”我瞪大了眼睛,“心跳加速了吧?”

“你掌握了男人的秘密,被他问什么,都不怕吧。”

“好,我明白啦。我回答:性事最和谐啦。恐怕没有更合适的了。”

“哦,好嫉妒。”

本非说好笑之事,不知怎么,我却觉得好笑得不行。我笑得肩头晃动,正已也被引得笑起来。我们面面相觑,交换着突如其来的、亲密的笑。

正已向挡风玻璃伸出双手,翻动手心手背。

“这双手……”他说,“刚才在六本木触摸了阿佐绪的身体啦。”

正已微笑着,双手扳着座椅头垫挺直身子。坐垫发出衣布摩擦声。他说道:“感觉到啦。那是性感的极致。”

他理应只能抽象地谈论性感,或者说,只有抽象谈论这一方法;而他竟然真正触及了阿佐绪的肉体、实际感受了阿佐绪的体温。一瞬间,我对那肉体产生了强烈的嫉妒。与此同时,我的目光无法从他触及阿佐绪肉体的手移开。我凝视着他按在座位头垫上的手。

那手虽然骨节突起,但大而美。它既摆弄泥土、枝叶,也适合爱抚女人的肌肤。但同时,这双手从未用于与女人共享快乐。

我希望它一直这样子的念头纷繁错乱。我很清楚,面前这位帅哥的眼中的不是我,而是别的女人的肉体。我为此感到嫉妒,同时,他嘴里吐出的所有话语,听起来又可怜又可爱,令我烦恼。

凌晨三点左右,我们驶上高速公路,与搭乘醉酒守岁顾客的出租车相反,驰向东京市中心,踏上归途。

车子送我到五反田住处前面,我打开车门要出去,正已伸出右手,说道:“晚安。我很开心。新年怎么过?”

“我后天回札幌,四日回来。”

“在那边怎么过?”

“不知道。无非就是就着暖炉饮酒、读书而已吧。错不了的。”

“我也差不多。祝你新年快乐。”

“你也是。”

话说完了,手仍握着。僵硬、黏糊糊的握手。

喘不过气来。我松开手,看似轻浮般活泼地踮踮脚,大幅度地挥手:“拜拜!”正已轻按喇叭,开走了。

令人吃惊的是,我房间的门锁开了。我战战兢兢推开门,灯光明晃晃照着水泥地板,有一双熟悉的鞋子。

能势换了条纹睡衣,敞着胸,在床上睡成一个“大”字。他感觉到我的动静,睁开眼睛,像小孩子发烧说胡话似的说:“妻子明天出院。”他还说新年假期了,有一段时间不能见,好歹过了今晚吧。

我突然被紧紧抱住,被拉到床上、脱去衣服。熟睡中的他身体发烫。

我去哪儿了之类的,他都没问。他不做声,像个半睡的人无意识的动作,一边猛蹭床单,一边爱抚我的身体。

我伸手关掉床头灯,周围笼罩在昏暗中。应已疲惫的肉体燃烧起来了,快得难以想象。火势渐渐蔓延,不久便熊熊燃烧。

在黑暗中,当我觉察自己正与秋叶正已的幻影交合、而非能势时,我的高潮冲至顶点。

3

那时候的阿佐绪,经常酗酒胡闹,弄出麻烦。也许是我脑子里烙下了这么个阿佐绪的记忆吧,她不施粉黛,紧皱双眉、笨拙地遣词造句吐露心声时的样子,反而在我的回忆之中更加可怜、难受。

进入新年,是一九七九年第一个周日。阿佐绪打电话来,热心邀我去家里玩。

刚有了第二个孩子的能势,前一天的周六也没见人影,我自己一个人。恰好有想看的电影,我正准备出门。阿佐绪的话语里,少有地给人冲动的感觉。我取消了电影,前往袴田家。

那是个有点冷的下午,好像随时要降雪似的。据说袴田为了上电视直播节目,前一天就带了水野去京都,要到周一才回来。

也就是说,家里只有阿佐绪和初枝。我被带到一楼无间隔式的客厅。

客厅不太大,两边打开的门上,是人字形装饰顶窗,窗子细长,与无间隔的空间颇为般配,是个雅致的地方。窗子外面,看得见带勾栏的石砌露台;露台再往外,可看见枯草覆盖的冬日庭园,灰灰的。

在大块大理石的壁炉装饰中间,煤气暖炉冒起蓝色火焰,我和阿佐绪一沉默,就只听见“咝咝”的煤气声和置于暖炉上的陶瓷座钟的滴答声。一个过于寂寥的宁静的下午。

没过多久,初枝端上红茶和点心,摆在洛可可风格的大理石桌子上。初枝穿着校服似的深灰色百褶裙,系一条有白色褶边的围裙,看上去像年龄不详的乡间朴素女子。

阿佐绪一边点烟,一边高高架起腿,对初枝说:“别跟袴田说。”初枝把壶里的红茶斟到两个杯子里,脸带柔和的笑容,应道:“是。”

不知阿佐绪在想什么,她突然把烟盒往初枝面前一递:“来一支?”动作很粗鲁。

“嗯?”

“你也抽吧?袴田不在,尽管抽,没事。”

初枝小心翼翼放下玻璃壶,再次微笑道:“谢谢您啦,我……”

“抽烟总会的吧?你不抽吗?”

“年轻时抽过几回,但跟自己体质不合吧,感觉不舒服,就没抽。”

“是吗?果然。袴田赏识你哩。”阿佐绪说着,盯着我,耸耸肩,“总之,他最讨厌抽烟的女人。”

初枝把勺子放在茶托上,一边递给我们,一边可笑地说:“不抽烟的女人很多,不只是我。”

“那倒是。但总之他是非常赏识你。他老是说,你菜做得好,尽心尽力,不说话。”

不知初枝是否没听出阿佐绪言外的讽刺意味,她化了淡妆的白皙脸庞一下子兴奋地微笑起来。然后,她说了声“不敢当”,向我和阿佐绪客气地、静静地颔首致意。

做法的确清爽、无可厚非,但怎么看,我只觉得不过是一个培训成功、有分寸的佣人所为。

不过,等初枝走出客厅,阿佐绪便悄声说:“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变漂亮了吧?这家伙,竟然变得娇媚了呢。走路、谈吐、眼神、行礼,样样都是。”

“是吗?我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稍后再仔细看吧,类子。有这心理准备再看看,谁都看得出来。”

“是吧。初枝此人,之前不是这种感觉吗?”

“嘿,完全不同。身子不见胖,却鼓起来了。尽管那样,腰却还是那么细,胸好像变大了……”

说到这里,阿佐绪突然打住,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脖颈转向玻璃窗。优雅地夹在她指间的香烟升起紫烟,向着映照出旧式枝形吊灯的略感寒意的天花板缓缓消散。

“说不准呢,”她望着窗户,低声冷冷地说,“说不准那家伙……不会是怀孕了吧。”

“她怀孕?”

“袴田呀。可能她跟袴田有了孩子……”

停顿了一秒,我笑了起来。阿佐绪哀伤的目光看着我。

“你为什么笑?有这可能吧?”

“完全——没有啦。身边有你这样美丽的妻子,袴田有何必要与她发生关系嘛。”

“因为初枝性冷淡呀。因为袴田爱好嘛。”

“适可而止吧,阿佐绪。初枝是否性冷淡,你证实了吗?”

“那倒没有。”

“那你为什么认定初枝是性冷淡?”

“因为袴田喜欢她……”

我喝了一口红茶,缓缓地把杯子搁回茶托之后,看着阿佐绪说:“哎,阿佐绪,我觉得你得有一种热衷的爱好才好。在家里无所事事,老想着一件事情,摆脱不了,就会胡思乱想了。”

“我胡思乱想?你真那么认为?”

我使劲点了点头,说道:“很丢人的胡思乱想啦。别说出去为好。否则会被说是脑子坏了。”

尽管我那么说,但反过来我又掠过一丝说不清楚的难受。袴田和阿佐绪的婚姻生活固然因某种原因产生了裂痕,他和阿佐绪至少表面上保持着与婚前不变的良好关系。即便如阿佐绪所分析,他是个喜欢性冷淡女人的男人,但他追初枝、最终致其怀孕的事,从常识看难以想象。

然而,时至今日,我在某种程度上肯定地认为:袴田是跟谁都不想有肉体关系吧?跟阿佐绪也好,跟初枝也好,跟其他女人也好,非但如此,他到那时为止的人生里,没有一刻跟他人有过健康的性爱吧?

对他来说,性爱的愉悦,与其他许多情感一样,是近不得的腥臭之物吧?他连性爱也像可以分析的精神一样,纳入一道公式里,一直装在漂亮盒子里摆放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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