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从小盒子掉下来的东西,一切不可分类的东西,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全部扔掉。像怪物一样变大的、活生生的人的感受,是袴田比什么都害怕、厌恶的。问题也许正在于袴田从一开始就严重扭曲的、非凡的、自大的美感之中——我现在这么认为。
也许是我当即断言初枝怀孕是胡思乱想,阿佐绪安心了,她恢复了笑容,推荐我吃点心。我们好一会儿喝着茶,默默眺望灰色的庭园,或吃一块巧克力点心,或抽一支烟。
楼梯旁的墙壁上,挂着金色画框的普桑和瓦托的绘画作品。室内的一切东西,都按照一定的规矩各得其所。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所有物品都收拾齐整,不张扬,装点得宜,不露一丝破绽。整个客厅,不,整座邸宅置于某个不健全的时代错位之中。
“我想要一个父亲。”阿佐绪冷不丁说道,“现在也想要宝宝,想死我了。真的。不过,如果那不可能的话,好歹有个父亲吧。遇上袴田的时候呢,我想,这个人也许至死都会跟我在一起,只在乎我,只指点我、批评我。他那时真是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我太开心了。我死去的爸爸——你知道的,他就会算钱。我有一种心思:要是有了袴田似的父亲,多高兴呀。我接受他求婚的最大理由,就是这个……现实没那么理想就是了。”
“就‘只指点你、批评你’这一点来说,袴田先生不是有像父亲的地方吗?”
“噢噢,那不同。”阿佐绪摇头,“怎么解释你才会明白呢?对,对于袴田来说,我就像只小猫小狗,或者一匹马,是那样的东西。他就像饲养我的主人。”
对于一件事物,阿佐绪绝非擅长用确切的语言表达自己想法的人。然而,我很理解那时她想说的话。非但如此,我觉得除了阿佐绪,谁也不能那么确切地描述袴田这个人。
实际上,袴田的举动不像阿佐绪的父亲。他教阿佐绪礼仪,教他自己编的规矩,严加指点,这里面时时带有主人驯马驯狗的冷漠。
“可奇怪呀。我唠叨了这么多,却没觉得这婚姻失败了。”阿佐绪在椅子里突然换了一个不拘礼的姿势,对我笑,“这没错吧?袴田救了我呀。并不是钱的问题,是别的方面,袴田帮了我啊。要我还是一个人,现在都不知是什么样了。那时我就像个孤儿。我很脆弱,没人保护的话,我活不了。这么一想,我就充满了感激之情,变得坦然了。”
这是不能照话本身意思接受的独白。她一边这样说,表情一边透出掩饰不住的阴郁。我感觉那不是跨过了什么大不幸的人显示出的阴郁,而是正处于不幸之中的人显示的走投无路的阴郁。
“我决定了,到春天就买车。”阿佐绪喝掉快凉了的红茶,突然挺直腰背,开朗、自豪地大声说。“MG的跑车。两人座那种。袴田呀,讨厌那种车,说‘给你买辆外国小轿车吧’。可我弄不了那样的高档车。奔驰、宝马之类,我完全没兴趣。我原想开敞篷跑车,好歹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一回。等车买来了,类子,首先请你坐。到了夏天,跟正已三个人去露营吧。”
我插了一句玩笑话:“不是两人座?怎么能三人露营呢?你打算把正已塞进行李箱吗?”
从不久前起,阿佐绪把秋叶正已直呼为“正已”,而我直呼其名这是第一次。这种亲密的称呼,不经意从自己口中说出,我自己也吃惊、难为情起来。
阿佐绪笑了,说道:“那么,那时候就连同正已的车,两辆车一起去好了。重的行李都让他的车子载,我跟你呼啸而去。正已那辆大众,追不上我的车——肯定的。好痛快!”
阿佐绪拈起点心吃,把指尖黏的巧克力粉末擦在牛仔裤膝盖上。她突然双手一拍:“对了!叫正已来这里吧?”
“现在?”
“今天是周日,他应该不工作、在家里的呀。把他叫出来!他可能说太冷、不想动了,我就跟他说,怎么着也得出来!”
“管它下大雪什么的,阿佐绪一个电话,他就飞奔过来啦。”我取笑道。
阿佐绪心里明白,却佯装糊涂:“咦,为什么?”
“你明知故问啦。”
“什么嘛,从何说起?”
“正已呢,对你至今好感没断。为了你,他不惜赴汤蹈火……”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想告诉她“他心中对你念念不忘……”,但突然间我闪烁其词。“那些事不该说”的道德感中,潜藏着自己与正已共有那个秘密的喜悦。在这一点上,比起阿佐绪,我与正已接近得多。这个位置可不想让给阿佐绪。
我笑着打马虎眼:“你问为什么……我也不好说。只是有这种感觉。”
“只是感觉的话,还不能肯定吧?”
“不过,要真是那样,怎么办?还凑合吧?”
“会怎样呢?”阿佐绪说着,做了个滑稽的表情,眼珠子骨碌一转。不好意思的笑容取代了接下来的话。
阿佐绪迈着起劲的步子走去房间的角落。然后,她在洛可可风格的、优雅的猫足电话桌上拿起听筒,回头对我一笑,说道:“不过,我也喜欢正已呀。十分喜欢。”
很稚气的说法。里面只有对帅哥男友的笃爱之情而已,感觉不到任何除此之外的隐秘情感。
正已在家。阿佐绪用盛气凌人的命令口气,说:“马上过来这里。类子也在呢。好吗?马上过来。下雪?不算什么啦。不在乎啦,来吧。没问题,嗯?”
女王式的口吻,不大适合阿佐绪。她对男人的风情里头,常常带有哀怨的成分。无论说什么,无论多么强势,她身上栖着一只鹦鹉,总是反反复复念叨着“爱我、亲我”。
阿佐绪放下电话,指指窗外说:“哎哟。”
寒冬萧瑟的庭院里,看得见白白的东西不断飘落。这是个没有风的日子。四周树木纹丝不动,感觉厚厚的雪天低垂笼罩,仿佛把手伸出窗外即可触及。
正已驾着天蓝色的大众汽车抵达袴田邸宅,是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阿佐绪叫住要迎出去的初枝,自己披上带兜帽的红色短大衣,飞奔出去。
天开始黑了。雪意外地下个不停,已开始将周围铺得白蒙蒙的了。围绕邸宅的萧瑟杂木林如同黑白的速写,看上去失去了现实感。
正已把车开进门,在石板地上悄然停好,下车。阿佐绪恳求他:“求你啦,让我开一下嘛。”
正已指指飘落的雪花:“开玩笑!我提心吊胆,途中几次想绕上铁链子呢。即便是东名高速公路,只要雪再稍微积厚一点,就要关闭了。怎么可能这种时候……”
“我好久没开了嘛。说好到春天就要袴田买车子,不现在就练习可不行。”
“你悄悄借用袴田先生的车子不就行了?”
“不行呀。水野不允许。”
“你几年没开了?”正已问道。
“七年左右。”阿佐绪答。
正已爆出大笑,说道:“七年没握方向盘的人在这种日子开车,知道会怎么样吗?不行不行!这辆车子才买不久,不想给你弄坏。”
“怎么开我记得很牢。只在庭园的引桥上来回开,怎么样?这里头很安全吧?我保证不开出去。当然,你不在旁边不好办。如何?正已,可以吧?”
阿佐绪呼出白气,双手插兜,像小姑娘一样蹦蹦跳跳。看得见她敞开的红色短大衣里头,两只乳房像沉沉的果实般晃动。分明是初中时的阿佐绪在那里。
正已认输了吧,他苦笑着把大众的驾驶座让给阿佐绪,自己坐到副驾驶座。很快,车子发动了,车头灯亮起。
发动机反复几次熄灭之后,车子缓缓地、笨拙地滑行起来。雪花纷纷之中,只有两人同乘一辆车的情景,怪异地出现在我眼前。
阿佐绪紧张地握着方向盘,车子随即发出无情的呻吟停下。阿佐绪笑了。正已一副无奈的模样。阿佐绪再次发动车子。轮胎打滑。
车子开近玄关门廊,拐弯掉头。发动机又熄火了。二人的笑脸浮现于灯光中。
那时候,我伫立在雪中,看着二人的样子,此情此景突然唤醒心中一个美丽的画面——那是三岛由纪夫的《春雪》:降雪之日,主人公清显和所爱的聪子同乘一辆人力车,奔走在雪中。在一张盖膝毯子之下,二人膝头触碰。他伸手到温暖的膝毯里头,握住她的手指。雪片落在他眉头上。他感受着顺眼睑而下的冷意,在冲开雪天奔跑的人力车里,生平第一次把自己的唇印在她的唇上。
大众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一瞬间因晃眼的灯光而看不见了。我觉得看见一个幻影:正已和阿佐绪在映雪的光线中,手拉手,唇相贴,就这样驰向远方。
4
那天晚上,我和正已在袴田家吃了晚饭。看样子阿佐绪事先吩咐了初枝,菜单上全是日本菜。细长椭圆的六人餐桌很好看,摆上了色彩丰富的盐烧鱼、慢煮烤鱼、干烧等等。
餐桌上没有烛台,也没有铺在膝上的餐巾。阿佐绪胃口大开,说:“好开心在家里吃饭不用装腔作势!”我觉得她的生活很不自然。
她说,无论袴田多忙,晚饭都要跟阿佐绪两人在自己家里吃。然而,有时因为工作,开饭很晚。这种时候,即便九点、十点,阿佐绪都非得空腹等着他归来不可。
空空的胃里,塞入浓汁西餐,为压住油腻不停地喝红酒,不知不觉就喝过头了。阿佐绪笑着说,那种日子,夜里便消化不良,老做可怕的梦。
饭后,帮初枝撤下食具之后,我们去了二楼门厅。要看NHK教育台九点开始的、袴田上的对谈节目。
在袴田家,电视机不放在重要地方。据我所知,那么宽敞的邸宅,只在相当于二楼楼梯平台的门厅放置了电视机。而且电视机本身,并非迁入新居的同时新买的,明显是旧型号。因是生活必需,只好塞进家具缝隙里的感觉。
听阿佐绪说了,知道袴田讨厌八卦信息、无聊剧集、各种搞笑的低俗节目。然而相反,格外喜欢利用电波将自己弄得很戏剧化的,也是这位袴田。
袴田上电视,常常附带严苛的条件。他只接受单独采访或者对谈节目。采访者、对谈的另一方,也必须是名气大的文化人。另外,除非具备条件,否则不理会商业台制作的节目。他愿意接受的,多半是NHK台的,而且只限于夜间较好时段播放的、有格调的节目。
“直到现在,我看袴田上电视时,心里都忐忑不安。”阿佐绪说道,“有时播出的样子好怪,有时担心他说走样了。明明我用不着操心的呀,好奇怪。有时候很难为情,看不下去。”
从二楼门厅处,隔着扶手看得见楼梯井,可俯视其下有暖炉的客厅。这里和一楼的客厅一样,也放置了洛可可风格的家具。两张带扶手的长椅,一张并排坐了我和正已,另一张阿佐绪坐。
隔着带蕾丝边的窗帘,看见窗外白雪茫茫。三人突然都不说话时,门厅边的墙角橱上的旧座钟,走动时的滴答声格外地响。
阿佐绪为了驱赶寂静似的打开了电视。像是走了调的日本音乐响起。屏幕上打出大大的字幕:“周日对谈系列——冬之京都”,袴田亮介/泽村善三。
泽村善三是比袴田大一轮的著名作家,文坛重镇。他跟袴田一样,喜欢不时上一下这种电视节目。他有许多作品受了莫利亚克、福楼拜等法国心理小说的影响,他那种修饰多、追求华丽的文体,也是袴田的嗜好。
对谈设定在冬季京都,作家和精神科医生在一所有名的禅寺相对而坐,饭后一番侃侃而谈。其中,我记得的袴田的话没有多少。
“社会上爱提教养,我对此有点不理解。当然,我也喜欢收藏绘画,附庸风雅地收集稀有版本什么的。可是,我断然拒绝沉溺于教养。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我不过是那么干开心,所以那么干了。不开心的事情,不论多有价值,我都没有兴趣。我的选择标准只在于:开心或不开心。”
“呵呵,”和服便装的泽村善三温和地点点头,说,“你很爽快啊。”
“我这人,不信意识形态的玩意。不,与其说不信,不如说,我迄今一次也没有想过为意识形态而生。这种说法是傲慢,但我不相信人的精神这个东西。我相信的,只是人的外表。”
“这看法很有意思嘛。你身为精神科医生,却不信精神,实在很有趣。是什么理由呢?”
镜头在房间里一转,从正面捕捉袴田的脸。他说:“三岛由纪夫也写了,基督教发明精神之前,人不需要什么精神,活得很满足。三岛之所以敬爱希腊人,是因为他们是相信表面的人种。他说,那是伟大的思想。这警句太有名了,我也完全赞同。思想这东西,本来就该是那样子。因为不是精神制造思想,而是外表产生思想。”
“傻愣愣的?”
“对。完全正确。就是傻愣愣的。”袴田笑道。大板牙很显眼。“就是像赤子般坦然,当察觉时已经那样子了。这才是人的骄傲吧。依赖于精神的话,那就没好事了。人的精神是个矮子。矮小,因此而厚颜无耻,只会远离逻辑性。我因为工作的缘故,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不知您是否理解。正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才有了治疗的意欲。对于对精神抱有偏颇观念的患者,我就能感觉到深切的爱。假如从一开始我就相信精神是伟大的,我早就会对自己的工作绝望、收手不干了吧。不那样的话,我可能也得萎靡不振地拍精神科医生的门啦。”
泽村大笑起来,咳嗽般肩背猛颤。袴田也附和着笑,笑声无忧无虑的,像个少年般。
镜头不时突然想起似的,转向打了一点灯光的简朴庭园。雪不停地下。那是一个笼罩在昏暗冬天中的美丽庭园。两人谈话中途停止时,画面转向客厅火盆上的风雅铁壶,发出柔和的烧开水声。
“为什么?”阿佐绪的视线对着电视画面,用含混的声音说,“袴田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
“因为你漂亮嘛。”正已马上说。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阿佐绪下巴一收,盯着正已,问道:“就这个原因?”
“全都因为这个啦。”正已干脆地说,“你不喜欢他这样?”
“不喜欢,就因为这个的话。漂亮女人这世上多得是呀。”
“袴田先生对于美,是很挑剔的。明白吗?对于他来说,只有阿佐绪是完美的。”
“骗人。”阿佐绪说着,扭歪了脸,“我什么地方完美?脑子不好使,父母死掉了,没什么地方好的。袴田的亲戚们都瞧不起我呢。说我没教养,没身份。”
“那些事没有关系。”正已静静地说,“脑子嘛,袴田先生是不相信的——刚才不是说了嘛。能让袴田先生认可价值的,只有美丽的东西。而且呢,他所谓本身的美,必定是外表体现的。不是内在,只在外表。他肯定是这样相信的人吧。所以,他就选择了你这样的人做妻子啦。”
“不明白。”阿佐绪突然嘟囔道,像一个甩手要哭出来的孩子似的,“我太蠢了,肯定的。我不懂你们说的话。袴田说的话,我也全都不懂。有时觉得像听外语似的。”
弱弱的笑容挂在阿佐绪嘴边,就像是忍着蛀牙的痛楚、努力想笑的人的笑容。
“不明白就不明白好了。”正已露出掩饰的笑容,叼上一支烟点燃,“你呀,待着就够了。完全不去想那种事情也没关系。”
阿佐绪寂寞地微笑着,悄然站起来,关掉了电视。正好是袴田的脸部特写,“噗”的一声消失在笼罩屏幕的黑暗之中。
周围重归于寂静。响着旧座钟的秒针声音。一楼客厅的煤气暖炉继续烧着,煤气的“咝咝”声不断。
“喝点咖啡?”
不等我和正已回答,阿佐绪就站起来,手放在楼梯扶手上。“好吗?喝吧?”
于是,她像逃避什么似的,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去了。
不久,远远听见阿佐绪喊“初枝、初枝”的声音。走廊上有小跑的动静。不久声音远去,除了微弱的关门声之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我看看正已。正已也看看我。我们交换了一个没有意思的微笑,仅此而已。
邸宅里,有难以察觉的、薄如尘埃般的冷淡。我想,希望早点离开。
返回一楼客厅,话语甚少的三人喝了咖啡。昏暗的窗玻璃上映着庭园的黄色灯光。大雪抹去了声息,一切处于静寂之中。
先告辞的是我。雪还在下,有必要在轮胎上绕上铁链子。正已穿上大衣,走到外面。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全身散发着雪的气味,一边喘息一边对我说:“我送你。”
雪积了三厘米厚,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阿佐绪在毛衣外面加了毛披肩,送我们至玄关门廊。她怕冷地搓着胳膊,踮脚站着。之所以没有一句“我好寂寞,你住下来吧”,是因为初枝在她身后吧。
在初枝面前,阿佐绪一定不愿意显得软弱。她拿出女主人的雍容,窥探一眼车子里头,说:“小心开呀。关照好类子,把她送到家啦。”
正已将停在玄关门廊前的车子缓缓掉头。在冰冷的车里,暖气开到了最大。在暖风机的呼呼声中,我打开车窗挥手。
站在阿佐绪身后的初枝,此时突然慌慌张张地冲出通道来。
“我忘了打开大门的锁,请稍等。”
“没关系,我来开。”
不知是否没听见我的话,初枝艰难地在雪地里跑动着,来到大门前,把门打开。雪花把她的头发弄出斑白。百褶裙的裙裾扯起,底下细而矫健的脚柔韧地活动着。
大雪纷扬中,初枝默默地向车子深鞠躬。
昏暗中白茫茫的雪,让袴田家显得像孤立于世界尽头的宫殿一样。周围的杂木林掩埋在昏暗中,前方蜿蜒的梯田白白的,看起来像砂子的斜坡,而不是田地。斜坡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白白的东西不断降下,压缩、覆盖了昏暗似的。
车子即将开上宅前道路时,我向后回望。我看见在玄关门廊下,阿佐绪站在黄色灯光下的样子,让人觉得那剪影是个黑色偶人。
那是僵立的孤独。一说到“孤独”这个词,我就想起那个大雪之夜阿佐绪的身影。阿佐绪怯生生、孤零零地站在雪中,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不知道有比阿佐绪更加渴求朴素爱情的人了。阿佐绪竭尽全力追求的,是平凡的家庭之爱。就是报纸的家庭栏目、女性杂志的特辑喜欢报道的、类型化的“温馨家庭”的幻影。她把这个幻影作为一个梦想持续地追求。
然而,从一开始,袴田就生活在跟阿佐绪相去甚远的另一个世界里。永远不会相交的两条线,因为不会相交,而刺激着袴田刻薄无情的美感。
阿佐绪化身为陈列柜里的美丽艺术品。谁也不可触及,当然,她也不能怀孕。
阿佐绪是青瓷壶、螺钿小盒子、瓦托或普桑的绘画。
5
那天晚上,正已驾车送我回到公寓前,我请他进房间。我没有瞬间的迟疑,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全因为大雪的缘故。
东名高速公路已经禁止通行,去往市中心的国道,不断发生轮胎打滑的事故。各处路肩都有闪烁红灯的警车在限制道路通行。不时有车子一边打滑一边驾车蛇行。大街上不见行人,路面的车辙很快就有新的雪堆积在上面。
雪是停不了了,但也不至于一个小时之后就到了不能行车的地步。深夜十一点,说不上太晚或太早的时间段。这样的晚上,人家送我回来,我请喝一杯咖啡,正常得很。
让正已在狭小的餐厨室椅子上坐下,趁他点烟的时候,我打开暖气,迅速把寝室凌乱的东西收进壁橱,烧开水冲咖啡。
正已没对我的房间发表任何感想。他轻松自在地探头看看放了床的单间,问我:“看看书架行吗?”我一点头,他就进了房间,浏览了好一会儿书架上的书,不时抽一本看看。
那时,也许会有能势的东西落在房间里,对此在乎的人看了,一眼就明白:此处有男人来往。
然而,我没在意。我在乎的反而是:他从我书架上抽出了什么书在翻动着呢?
我冲了咖啡,倒进同样的马克杯,加入砂糖、牛奶,摆在餐桌上。我说声“请吧”,但他不知是否没听见,照样定定看着手上的文库本。
我走到他身边,窥探一下他手上书的封面。是三岛由纪夫的《禁色》。
“为什么在这里划线?”他指着一处问我。
厚厚的书开头部分的某一页,用红色铅笔轻轻划了线。我不记得是何时划的。然而,那显然就是我划的。
被别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问为何在此划线、什么意思,恐怕很少有人马上答得上来吧。我有时是划感兴趣的话或者句子,有时是遇上与平日所想接近的句子、为其表述明晰所动而划线。
我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我要从正已手上抢过书,正已发出笑声,说“也没啥嘛”,把《禁色》高高举起。
“我很有兴趣,看看你为何在这里划线。”他说着,退后一步,清清嗓子,不慌不忙地朗读起三岛由纪夫的文字。
“所谓精神性的女性这玩意,是女人的怪物,不是女人。甩俊辅的女人,只限于顽固地不理解其精神性的女人,而精神性既是他唯一长处、也是他唯一的美。但那才是真女人、地地道道的女人。俊辅只爱美丽的女人、只爱梅萨丽娜——自足于自身的美、不认可通过精神性作任何补充的必要性……”
我静静地坐在床上。床罩下鼓起的被褥因我的分量可怜地凹陷下去。
正已温和地微笑着,手拿文库本,靠窗站着。窗外,可见下个不停的雪,弄得黑夜白茫茫的。
“简直是在说阿佐绪啊。”
“嗯?”
“要描写袴田先生眼中的阿佐绪,可能就是这样子的吧。刚才看到这个部分时,我这么想。”
我从床上站起来,说道:“确实是啊。”
“试试把这本书的俊辅换成袴田,就很清楚了。”
“我也不知道是否意识到这些才划的……完全不记得了。我有个习惯,喜欢了就乱划。”
我从正已手上拿回书,目光落在他读的段落上。我摇摇头。
“我划这些线,是在重见阿佐绪之前。那时还不知道袴田此人。”
“噢噢,真的?”
“第一次读《禁色》,对了,记得是三岛死了三四年之后。也许有重读,但我第二次读时很少划线,所以……”
“那么说,”正已说着,斜靠着窗,双手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打量我,“也许类子的预知能力很强。”
“也许吧。”我答道,露出戏谑的笑。我就像个少女,特别在意刚才他喊我“类子”。
返回餐桌,我们面对面地喝咖啡。开头,话题集中在阿佐绪或者袴田上,后来变为三岛由纪夫的小说、三岛出演的电影等等。
正已健谈。字正腔圆、滔滔不绝。出现他很想说服我的问题时,他就盯着我,用更为抑扬的声音,配合手势,有条有理地叙述起来。
我回应着,忘了时间的流逝。话题更为广泛,不久还扩展到幼稚的文学理论。我重新冲了咖啡,上了一碟巧克力薄甜饼。咖啡和碟子不久就空了。
我或附和几句,或谈谈自己的看法,又去倒第三杯咖啡,上一碟垒成小山似的带壳花生。无论桌面放了什么,正已都不瞧一眼。面前放任何东西,他都无所谓,坦然地往嘴里送;他神经质一般地不停剥花生,源源不断地提供新话题。
我明白自己的眼睛从未如此明亮。那是喋喋不休的语言洪水。想说、想倾诉的事情,像风暴一样在胸中翻腾。平日所感所想,没头绪的事情等等,一对正已说出,在心中马上鲜活地、神奇地条理清晰起来。
也许那不过是知识性游戏而已。但至少里头没有装腔作势、超乎必要的抽象性。我也好,正已也好,都老实地说出了自己具体的思考。越是那样,我们彼此就越是接近,感觉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拉近我们。
然而,不管多么强烈地拉近,两人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我想,那时候我第一次鲜明而强烈地意识到他肉体上的问题……让他绝望、让他成了虚无主义者的那个问题。
明知不能发生什么还强烈靠近的事实,把我弄得有点狂热。冬夜,暖烘烘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几步之遥的邻室就有床……可我们理应不发生任何事情。
与二人滔滔不绝的狂侃正相反,安静的、激起肉欲的感觉在我身上慢慢扩展。那是跟能势之间决不能回味的一种性感。
我打开电冰箱,看看里头,问:“要啤酒吗?”
他说“好啊”,被香烟熏得眯着眼睛,从玻璃壁橱取出两只玻璃杯。他使劲打开我递上的啤酒罐的易拉环,把啤酒倒进杯子。
琥珀色的泡泡涌出,落在桌子上。他不在乎地拿起一只杯子递给我。我们面面相觑,像共犯似的笑笑,碰一下杯子。
“高兴啊。”正已说道,“跟你这样说话很高兴。”
“我也是呀。”我说着,垂下视线,稍停又抬起脸。他很放松地靠坐在椅子上,手拿杯子看着我。
“跟你说好笑的话吧。”
“什么话?”
“关于stamp test的。”他说着,喝了一口啤酒。他看着我,使坏地笑着,形状好看的唇上带着泡泡。“别名:夜间INKEIBOKKI测试。”
我追问道:“你说什么测试?”
正已用手背拭去唇上的泡泡,再次缓慢而大声地重复了同样的话。“夜间阴茎勃起测试。为了确认是否失去了勃起能力,接受那种测试。这件事情好奇怪。”
我意识到自己唇上浮现的笑容僵硬而不自然,但还是尽量笑得不走样。
正已看看我,脸不改色、坦然地微笑着。那绝非自嘲的微笑。跟快活地对我说自己的生活时的微笑一模一样。
“是这么回事:你知道人类睡眠有快波睡眠和非快波睡眠吧?简单地说,快波睡眠是深度睡眠,非快波睡眠是浅度睡眠。男人呢,在睡眠期里,会无意识地勃起。你经验丰富,是知道的吧?”
我笑了:“我算不上经验丰富啦。不过,这点知识是有的。”
“果不其然嘛。”他取笑地点头,“那么呢,不可否认我也有那种可能性,不得不做这个测试。知道怎么做吗?”
“佩戴某种器械吗?”
“器械?什么器械呀?”
“我不知道。像小小的环状东西、可计算大小的……”
“安上那种东西的话,疼得勃起不了啦。”
“那么,涂抹什么胶冻状药物吗?不是有女人涂在脸上的美容液吗?睡前涂上那种东西……”
我说着说着就要笑了。我双手捂着脸,伏在桌子上忍住笑。
“那我问你:涂上药物,怎么确认有没有勃起呢?”
“干了就知道了吧?”
“为什么?”
“因为硬邦邦的,会掉下来……”
“没勃起也掉吧?”
“是吗?我没试过,不知道嘛。”
“我也没试过呀。”
我们相视爆笑。笑得太厉害,眼角都带着泪花。呼吸困难起来。我用指尖揉揉眼睛,催促正已:
“正确答案呢?”
“邮票呀。之所以叫着‘stamp test’,就是这个原因。”
“贴上邮票,看它破没破吗?”
“嗯,很接近啦。不过,不是一张邮票。是把五张连续的邮票,在睡觉前卷在阴茎中间,用胶带固定。早上起床时,查查邮票打孔线是否断了。要连续做三个晚上。”
为什么呢?不大明白理由。听正已说这件事,我一下子想到能势。要是能势,一定会把邮票全扯断,连打孔线相连的痕迹都不留吧。
我很明白,这件事情并不好笑。对于正已来说,是深刻得不能再深刻的事情。然而,我像好友间互说荤段子时一样,忍不住笑。
“对不起,”我笑得喘不过气,说道,“可实在搞笑……”
正已静静眨着眼睛,看着我。
“我很高兴,”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笑了。”
笑声突然止住了。我咬着唇,盯着他。想再说一声“对不起”,可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耸着肩,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想起什么似的高声一笑。“不知是谁想出来的,挺原始的方法吧?不过,很好懂,有说服力。想到的人了不起。”
“听起来,是很色情的检查嘛。”
“才不色情,是滑稽。”
“不,我不那么看。印出来的邮票打孔线,是一点一点撕破的吧?——在床上被子的黑暗之中。搞成影像特写的话,绝对是超现实性感的极致啦。”
“这种时候,使用的邮票,得是歌麻吕那种美女浮世绘才行。”
“可能是法隆寺宝物殿的画,或者镰仓大佛的画也行。”
我们嘿嘿地笑,边笑边注视着对方。攻击对方、越发离谱的玩笑、触发彼此突发奇想,我们之间产生了不可估量的亲密感。
结果如何……我想这样问,但感觉答案不问而知。而且不出所料,关于测试结果,他一句没提。
我想,我跟这个人,无缘分享肉体愉悦。这么一想,里头点着了静静的火,火随即无声燃烧开来。
先看表的是他,在快凌晨三点的时候。
“要回家吗?”
正已点头:“想聊个通宵的……”
“我没事哦。”
“可你明天还有工作吧?”
正已不等我回答就站起来。“承蒙款待。”他说,“再待下去,我就不想走了。”
我打开寝室的窗,窥探外头的情况。雪光映出光秃秃的樱树,伸展黑黝黝的枝杈。雪停了。
我送他到公寓入口。门卫室的小窗下了黄色帘子,里面寂静无声。建筑物内外没有一丝人的动静。
“晚安。”正已在玻璃自动门前停步,转头向我,说道,“再见啦。”
从他的表情里感觉到不忍离去之情,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吗?我几乎忍不住要请他“留一晚”,我向他伸出手。
他盯着我,伸出手,一下子紧握住。一想到自己唯一触到的正已的肌肤、正已的温暖,都在这只手里,便感到可怜。
玻璃外看得见的街市,仿佛被雪掩盖了污迹般,特别干净。他放开了手,转身,迅速迈步走向苍白的雪地。
1. 防止轮胎打滑的一种做法。 ?
2. 古罗马皇帝克劳迪乌斯的妻子,有“荡妇”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