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已曾对我说,他希望是一件物体。他说,想到自己是物体,心情轻松;想到自己是人,就收拾不了感情,乱糟糟……
他的理想,是活得像物体那样,像岩石那样,像面前的玻璃杯那样。那是只有他明白的对待自己的办法。他恐怕是通过把自己比作物体、当成物体对待,学到了爬出绝望深渊的方法。
比起轻松的博爱、友情、无谓的多愁善感,他更喜欢人身上显现的冷酷无情的言行。比起自然而然的活法,他更适合在合理计算之后行动。那才是接近物体的、必要的第一步。在这一点上,袴田和正已真的很相似。
即便那是他为了生存下去而呕心沥血装的样子,我也觉得正已已基本完美地扮演了他自己。面对我,即便不是发牢骚,而是掏心窝子时,或者说沉浸于浪漫气氛之中时,他恐怕都十分使劲把自己当成物体控制。
而我接受这样的他。不是接受作为物体的他,而是接受不得不作为物体的、他深深的悲哀。理解并共同承担——这一切举动,才可算是对我而言的爱。
那一年一月到二月底,我和正已、阿佐绪三度聚会。三次见面都是在那位克拉拉经营的六本木南欧菜餐厅。
吃完饭后,到其他店去喝酒。开车来的正已面色不改,但阿佐绪的喝法是伤心的喝法。阿佐绪醉得神志不清,都不知所云得要失态了,我们好不容易把她弄上正已的车,送回袴田家。
那时候,我也在车上。因为正已说,这样子在袴田面前,比起他独自送阿佐绪回去好交代。
送阿佐绪回家时,若我在旁,不用担心袴田产生多余的猜疑。他似乎觉得,只要袴田没起疑心,他就可以像迄今为止那样出入袴田家,保持跟阿佐绪的联系。
我从不觉得袴田是个爱嫉妒、控制欲强的男人。至少不觉得他会计较、为了妻子跟初中同学出去喝酒、被男人的车子送回来而生气。
不过,正已挺在乎袴田的反应。他是害怕袴田对他抱有损害名誉的戒备心理?还是背负想做情夫而不得的宿命的他,害怕被袴田视为情夫?无论如何,他在这一点上,远比我有常识。
我接受了那个角色。不是为了他,完全是为了自己。即便明知自己对于正已而言,只是求方便的存在,但送了阿佐绪回家后,有那么几十分钟能跟正已两个人坐在车里,对我来说都是无比的快乐。
袴田总是在家,到玄关来迎接我们。水野夫妇大致上那个时间已经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袴田邸宅那宽阔的玄关门厅,只有袴田一人。门厅总是灯火通明。
因为太亮,走廊的角角落落,连镶瓷砖的水泥地的角角落落,都显得明净亮堂,像刚用清水洗过一样。在这样的地方,袴田跟我们打招呼,做出一个大方迎接妻子的、善解人意的丈夫的表情,看看大醉的阿佐绪,露出苦笑。
跟袴田快活、有力的腔调相反,他总显得有些萎靡。发红的眼睛底下、袋子般松弛的皮肤,不健康又油腻腻的。那浮起的油腻散漫反射着玄关门厅亮晃晃的光,有时觉得很像刚哭过。
袴田对正已像说话剧台词似的放言“你的精神糟蹋了你的美”,也是那样的时候。
那是个寒冷的夜晚。那天的寒冷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冻凝似的寒冷,而是刀尖猛扎般的寒冷。
你的精神糟蹋了你的美……不知道正已是如何承受袴田这句话的。我们后来没有谈过这件事。
聊天的机会有的是。也不是绝对回避的禁忌,是随时可提到的话题,不知为何,我害怕把袴田那时的话,再在正已面前提起。
这句话里体现出了袴田自己。袴田是怎么看别人的,尽在这一句刻薄话中。
袴田看穿了正已。他们没怎么聊过,而且袴田不可能知道正已的性功能缺陷,这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却看穿了正已的一切。我感觉到袴田身上有可怕的东西。我觉得袴田是个可怕的人,只在那时,之前之后都没有过。
袴田也曾邀请:“很冷,进来暖和一下?”正已每次都找理由拒绝。袴田没再坚持。
打了招呼之后,我跟正已并排外出。实在太冷了,以至于仰望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时,一瞬间以为星星冻得快掉下来了。
有勾栏引桥延伸到大门口,也许引桥上冻凝着夜露吧,走上去感觉有点滑。我说了声“滑!”,实际上并没有滑动,但正已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我笑了一下,没有特别的意思。仿佛是个信号,正已放开了我的手。
仅此而已。虽然只是这样子,但那一瞬间,透过大衣和毛衣传递到我胳膊上的、正已的温暖一直都在,随后变成了甜美的麻痹。
回程就两个人时,我变得很健谈。我率先提出种种话题,正已反倒是听众。
我叼上一支烟,他肯定会说“给我来一支”。我往他唇上塞一支烟,用打火机给他点上。车里的音响一直在放音乐。是正已在家里把LP唱片转录到磁带上的曲子。高速公路绵延不断的路灯,拖着柔和的光尾巴从我们旁边流走。那是无上幸福的一刻。
随着车接近五反田,不知有多少次,我想邀他——“上来喝杯咖啡?”有时话哽在喉咙口,呼吸困难。
然而最终,我没能说出那一句话。正已美化、理想化、头脑里编织的恋爱故事的对象是阿佐绪,不是我。又不是大风大雪,一个女子邀一个男子深夜进屋喝杯咖啡的话,一般来说只有一个意思。
收到这样的邀约,正已肯定很郁闷。他恐怕比谁都拒绝成为通俗爱情剧的主人公吧。
车到五反田公寓前,我总是很雀跃地说声“谢谢”。发动机低鸣着。寒冬的气息从打开的车门外猛扑进来。
我一手拿包、在座位上挪动要出去时,正已的手肯定一下子伸到我面前。
握手是那时我跟正已唯一的肌肤接触。我尽量雀跃地、装作不在意地使劲握他的手。百感交集地说声“再见啦”,他也重复同样的话。
说不上是谁先松开手,我下了车,目送他离开。隔着车后窗,隐约见他仍面向前方、向我挥手。我也向他挥手。
然而,车子很快驶入光影混杂的深夜街头,分辨不出来了。我转身踏上公寓楼入口的台阶。
那种时刻,我肯定会想到能势。越是见正已、越是跟正已交谈得多了,跟他分别之后,我就越迷恋能势的身体。我心里头想,回家时,像某一次那样,能势光着身子在床上就好了。能势不做声闭着眼睛、在床上等着我就好了。
可是,除了周六晚上以外,能势很少来。开门进房,果不其然,没有能势来过的痕迹。房间跟我一早出门时一样,沉浸在寒冷的冬天空气中。
现实的能势不在眼前,我却想要他的肉体,对他感觉到异样的欲望,这是第一次。平时他不在眼前时,我几乎不会想到他。
独自在没有能势的房间里,我打开暖气,拉上窗帘,把浴缸放满水。我想浸在冒着热气的浴缸里,做白日梦似的想想正已。尝试在脑子里重现那天跟正已聊的所有事。
正已的声音、腔调和话语复苏了。简直就像在喜欢的作家的某部作品里,用红色铅笔在某页某个句子下划线似的,我在心里给正已的话划线。划好,回头读一遍。它撼动和勾起了我身上的某些东西。我的思考、我想的和他想的重叠在一起、合二为一。知道了这些,我充满了难过的喜悦。
我忘了时间的流逝,就这样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泡着,醒悟时浴缸水已经凉透了。
2
可能要出事——我第一次有这种强烈的预感,是在二月最后一个周六。
阿佐绪打电话来我单位,说她瞒着袴田,下午请正已教她开车。袴田晚上跟客人吃饭,带客人回来最早也得七点,这段时间可以很轻松,方便的话让我过去。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让人感觉到阴历三月的温暖。一想到能见正已,我的心中涌起暖流。
周六中午就下班。我在学校食堂跟学生一起吃了简单的午饭,来到涩谷,顺路去了百货店,想买蛋糕做礼物。
橱窗上映出自己的模样——身穿一件旧茶褐色大衣,这个样子让我失望。至少这不该是我呈现给正已的形象。
胸前该有一条令人心动、联想到春天色彩的围巾……我寻找着,时间就过去了。我抵达袴田家时,已经过了三点钟。
迎接我的是初枝。她说,正已已经到了,和阿佐绪一起驾车外出了。
我独自被领到客厅,在平时坐的椅子上坐下,等待阿佐绪和正已回来。
特意买的樱花色丝质围巾,没能让正已看到,就交在初枝手上。初枝一见跟大衣一起递过来的围巾,少有地搭了腔:“颜色真漂亮!”
女人之间的调侃脱口而出:“要是男朋友送的,可以开心一下。”
“不是吗?”
“遗憾呀,自己买的。外面很有春天的感觉了吧?我也想要漂亮的颜色啦。”
“好漂亮的颜色!”初枝认真打量着围巾,带着小心的微笑。
初枝敏捷地挂好大衣,她的侧脸露出一种我和阿佐绪这个年龄的女人所没有的沉静。然而,这样幸福的放松状态,却让我想起阿佐绪的胡思乱想:她好几次提到“袴田私下里跟初枝睡”。
确实,初枝有令人想入非非的地方。依然看不出她着意于穿着,发型、化妆全不讲究,不见一丝女性打扮的痕迹。但置身阳光明媚的袴田邸宅,在人造洛可可风格的房间里,初枝给人身穿妖衣的淫荡人偶之感。
实际上,那天隔着玻璃射入客厅的光线有些晃眼。庭园的枯草坪上,看得见小鸟飞下来啄食。白日变长了,那个时刻,邸宅里里外外仍都光灿灿的。
初枝为我把咖啡端上桌面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汽车的声音。隔着窗户,我看见正已把天蓝色的大众静静停在石板地上。
玄关响起阿佐绪高亢的笑声,但她随即拖着笑声向我小跑过来。
“类子,你听我说:正已这家伙,竟然说我初中时的运动神经跟小猴子一样。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他说,我就像泡山上温泉的小猴子一样,上游泳课时,就只会泡在泳池里。”
“说来也是啊。”我笑道。
在泳池里,阿佐绪好不容易做到了双脚交替打水。因为她不会换气,自由泳、蛙泳都不行。还是单身的体育老师,得以接近阿佐绪,个别指导换气。
他得以接触阿佐绪的身体:或在水里大方地托她的细腰,或硬拖她到水深处放开手、接住害怕得扑上来的阿佐绪。他脸上红红的,鼻翼一张一合。他当时二十五六岁吧,皮肤白皙、胸毛茂密,是适合做歌舞伎女角的那种男人。
“差一点就滑进水沟里头去了。”正已对我做了一个厌烦的表情,“我说‘打右转灯’,她开了雨刮;等信号灯,她跑出线三米才停……我真怀疑她这个样子,还能考出驾照。”
“我说了有驾照,可没说真能开呀。”
阿佐绪嘻嘻地笑,高兴地接过我递上的蛋糕盒,把脖子上的白围巾一扯,扔在地上,打开盒子,发出少女般的喊声:“哇,很好吃!”
阿佐绪身上是强调腰形的窄牛仔裤,马海毛短式圆领白毛衣,同材料、同色的卡迪根开襟毛线衣;微烫了的头发自然披肩。看得出,只要她一动,柔发就搔着她好看的锁骨。
她朝里头喊一声“初枝”,声音中透露着女主人的威严。然后,对上前来的初枝吩咐:“这是类子送的,请给我们上咖啡。”阿佐绪喘息着,脱下卡迪根毛衣。
像一个向观众显摆丰满乳房的女演员似的,她瞬间大显胸部的轮廓,正已向她投以露骨的目光。那眼神,就像尚未有性经验的少年,看成熟女人身体时那样。
然而,阿佐绪没有察觉正已的视线。实际上,在车来车往的外头马路上开了车,她正处于轻度兴奋状态。她叼上一支烟,动作粗犷地将它点燃,手舞足蹈地向我报告今天跟正已经历的小小冒险。
正已时而一起笑,时而附和,但明显心不在焉。他抱着胳膊,斜靠在窗子上。我很清楚,他假装眺望庭园、被草坪上的小鸟所吸引,其实全神贯注于阿佐绪。他要把阿佐绪手指头的每一个动作、阿佐绪衣服的窸窣声、阿佐绪的气息都灌注在记忆里。
从我坐的位置,只能看见正已逆光中的站姿。他眼中只有阿佐绪。我噎住了似的看着他奇特的、没有表情的目光,如同平静的湖面。
袴田带客人回家,是在过五点的时候。本来七点左右袴田才会带客人回来,我们此时正要起身告辞。
“哎呀,欢迎光临。”
见我们慌慌张张从门厅取出大衣穿上的身影,袴田满脸笑容地说。“今天暖和呀。动一下就出汗了。哟,客人在呢,阿佐绪却不见人影啊。她去哪里啦?”
阿佐绪一见水野驾袴田的车子开进邸宅,就从房间飞奔出去了。因为袴田邀请的客人到了,她还穿着牛仔裤。
“她更衣去了。”我答道。袴田发出含混的笑声,像从魁梧的身上撕下薄薄的海苔似的,缓缓脱下黑色羊绒大衣。“肯定一身牛仔打扮、疯姑娘似的吧。真是没办法。我一没看紧,她就尽买小丫头爱穿的衣服回来。”
“因为她穿什么都合适。”我出于礼貌回应。
袴田猛然看着我,眯着眼睛说:“哎呀呀,失言失言。我不是在说你。我只是想说,穿衣服讲究TPO。
“哪里,没关系,我知道的。”我笑着对他说。那天,我也穿了牛仔裤。
“我时不时得在家里,像这样子请客人吃饭。”袴田突然凑近我,窥探着外头,低语说,“里头也有一本正经的客人。不论人家多么死板,作为邀请方,我们得尽量配合人家的教养、品味和审美,这是礼仪嘛。”
“我明白。”我重复道,再一次对他微笑。
亮着灯的玄关门厅站着人。是水野领过来的、当晚的客人。是一对看起来挺有品位的、年届初老的外国夫妇。我记得他们用英语说过话,但忘了是哪个国家的人。
客人夫妇看见我和正已,亲切地点头致意,并不只是出于礼貌。他们向袴田问了什么。袴田回答了,但声音很低,而且喉咙深处带着笑,我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水野向我和正已轻轻点头,然后像在一流酒店接受过完美培训的员工一样,对客人夫妇说了一两句英语,接过了他们穿的大衣。丈夫是黑色晚宴服,妻子是亮闪闪织金的、银灰色长连衣裙,据此可知那天的晚餐绝非做样子。
初枝没露脸,水野一个人引导客人去客厅。看来是初枝匆忙收拾了我们刚才留下的乱搁的咖啡杯和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从玄关门厅窥探到的客厅,已经恢复清爽,是充满洛可可装饰的、袴田风味的空间了。
我乘正已的车踏上归途。道路拥挤。那天在高速公路收费站排队时,正已着了魔似的,老说袴田太爱演戏。
尽管这样,他却不是小看、轻视袴田,也不认为袴田让人难懂。非但如此,他还表现出了对袴田深入的理解。
“袴田先生搞的那所房子,对他而言也是演戏嘛。”正已说道,“那所房子,整个都成为了他演戏的空间。你感觉到每个房间、每个角落,全都被纳入那个空间了吧?一踏入其中,那里就已经是按照袴田先生的剧本进行表演的舞台了。就连我们这样的外人,一到了里面,也成了袴田先生写的剧本的一部分。当然了,阿佐绪也好,水野夫妇也好……”
这是个温暖的晚上。窗缝里透入的夜晚气息,让人感觉到渐渐接近的春天。
“为什么?”我问道,“为什么袴田先生喜欢让家、人与人的关系、生活方式……人生的一切,全都变成演戏呢?”
“因为他要求守秩序嘛。”正已说道,“他自己很混沌。袴田亮介此人,只存在于自己搞出来的、自己的形象之中。就跟不存在于现实中一样。”
你也相似——我正要这么说,张嘴那一刻,轮到我们交费了。为了递给收费员路卡和钱,正已把车窗开得很大。城市的噪音涌入车内。我什么也没说。
每条路都拥挤不堪,车到我五反田的公寓时,已过七点。我要下车了,我们在车内转头相视,像往常一样握手。
正是晚饭时间,正已又不像晚上有事的样子,两个人一起找个地方吃饭也行的。
但是,那天晚上能势要来。一想到很快他就来了,不知为何,遗憾的感觉向我袭来。比起见能势,那天晚上我想跟正已在一起。我还想过,或者就这么跟正已走,稍后再给在房间里等待的能势打电话,告诉他晚点才回来。
然而,没能那样。我跟正已分手,返回房间。
我做了一下晚饭的准备工作,等着他。但八点、九点,能势都没露面,也没有任何消息。这种情况很少有。
我想,弄错约定的日子了?但是,回想一下,跟能势约的,就是那个晚上,我不可能听错的。
要是这样,只能是他会错意,或者忘记了。也许遇上突发事故?也许因为我,家里闹起来了?也许遇上大麻烦、没法联系?——这些我想都没想。这样的想象折磨过很多女人,但是,就能势而言,我没被那种想象折磨过。
我有意无意地再等等看,到了十一点,我实在不愿再等了。我刷了牙,整理床铺,开始在床上读书。
门铃声大作,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是能势。
他散发着酒气,踉踉跄跄地站在门口,一副没好气的模样,食指轻轻点着我的额头。
“他是谁?那个男的。嗯?”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要问什么我全都明白了。
但是,我装出不明白的样子。
能势开起了尖酸的玩笑:“我看见啦,看见啦。你水性杨花。”
“讨厌。”我对他撅着嘴,“你说什么呀?”
“蓝色的大众。闪闪亮。究竟在里头干了什么?老实回答。”
“那辆大众……”我语焉不详,心里头匆忙想象着:我在车里头跟正已握手那段时间,能势在某个地方目击了。
想到能势目睹我跟陌生男子在车里亲密握手很长时间,悄然离去、借酒消愁,但还是不想回家,在这样的深夜里上门问罪……我觉得他好笑又可怜,同时还很郁闷。
那郁闷不是对男人占有欲强、责难女人的郁闷,是出于担心也许会因正已而失去能势而产生的郁闷。
我那时候还不想失去能势。不,换个正确说法:不想失去能势的身体。
“老实说吧。你老实说的话,我原谅你。我不会问第二次。”
这说法,仿佛在某个地方练习过千百回了。
我对他笑,说道:“是初中同班同学嘛。你不是知道我有个跟精神科医生结婚的朋友吗?在小石川后乐园偶遇的……今天我去她那儿玩,碰巧他也来了。他住池上,我说跟我住的地方很近,回程请他送我。你怎么看见了也不打声招呼?之前上哪儿去啦?怎么醉成这副样子?”
能势面带怒容,一把扯下皱巴巴的蓝色窄领带,凑近我的脸,低声说:“混蛋!我醉成这样,是因为你在别的男人车上,满心欢喜的样子!”
我沉默了。他酒气很大,可我还是从中嗅出了平时他要开始性事时的甘泉似的气息。
“最近你有点奇怪。不,你不必否认了。实在是很怪。”
“我哪有什么怪的?”
“你别说了,是很奇怪。我很灵敏的。有些不寻常,有些奇怪。”
“你究竟要说什么呀?你说清楚吧。”
“我没想要说什么。”他不屑地说,“没什么可说的。我知道,装没看见就没事了。所以,我没打算上来的……可是,我来了。凄惨吧?傻傻地流眼泪。”
能势扭曲着脸。我害怕了,他不会真的哭起来吧?一想到他要在这种地方,为这种事情嚎啕大哭,就觉得非常别扭。
从没想过自己跟能势会发生这样的争执。我想,假如他嫉妒正已、在我面前大醉大哭的话,会一下子打消我对他的留恋吧。
然而,明知那样,我依然很留恋他。即便只是作为性伴侣,对我来说也是不可替代的人。没有人能代替他。能势就是能势。
我说道:“别站在那儿,进来吧?”
能势害怕地缓缓摇头。仿佛摇快了,脑袋会掉下来似的。
“不,我回家了。”
“就喝一杯咖啡吧?”
能势没回答,充血的眼睛瞪着我,粗鲁地慢慢拧着我的下巴。我身体歪斜着,被按在门口的墙壁上。
我虽然不害怕,但很疼。“好痛!”我小声叫道。
他的手指抠进我的下巴,嘴唇凑上前。他瞪着眼睛,窥探我。
粗暴的狂吻开始了。他似湿又干的嘴唇变得硬硬的,像鸟喙似的啄我的脸。
他一边那样做着,一边开始用潮乎乎的手指依次爱抚我的腰、臀、胸,有暴力感、又因此而具有挑逗的意味。剧痛般的感觉,像火柱般贯穿我身体的中心。我不明白那是什么。虽不明白,喘息声却涌上喉头。我扭动身子,克制着。
能势一只手伸进我肋下。那只手隔着睡衣使劲揉乳房,但下一瞬间,他迅速闪开身子。就像这才知道自己爱抚的是不吉利、不该碰的东西似的,他用沉静如沼泽般的眼睛瞥了我一眼,突然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连叫住他的时间都没有。走廊上传来能势的脚步声,那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就完全听不见了。
我呆立在门口。没有悲伤,也没有生气,更没有惊恐不安,什么都没有。在我身上,只留下疼痛一般、焖烧不断的欲望无处可去。
懒得去想事。我锁上门,放下防盗门链,回到床上。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但毫无睡意。
我爬起来,倒了杯威士忌,直接就喝。边喝边看着窗外的樱树。没有醉意。
能势在嫉妒我,我很滑稽地想到这样的事实。
如果告诉他,你所怀疑的蓝色大众车主,是做“邮票测试”时一张邮票的打孔线都弄不破的人哩……不知能势会作何反应?就这样他还嫉妒吗?要说嫉妒,他究竟嫉妒什么呢?爱慕一个绝不会有肌肤之亲的男人的女人,会激起能势这种立场的男人嫉妒吗?如果会的话,那种嫉妒的根源是什么?
我自三岛由纪夫自杀那天后,到这一晚为止,都没给正已家打过电话。正已也没有给我打。然而,那天晚上太想听见他的声音了。
已经过了深夜零点。我拿定主意,打开通讯录找出正已的电话号码。如果是别的人接,就挂断。
响了三次铃声之后,正已本人接了电话。声音沙哑,显得很困的样子,但没有不耐烦的感觉。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给你。”
“哪位?”他问道。不是戒备的声音。非但如此,声音里有些期待的热情。
轻微得不易察觉的失望埋在我心底。胸口掠过类似疼痛的感觉。然而,那疼痛也是甜美的痛。“抱歉不是阿佐绪,是我。”
“类子?”
“对。睡啦?”
“不,没哩。在读书。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我深吸一口气,问他在读的书的书名。是我不知道的作者写的社科类书籍。
想就那本书找些共同话题,但没做到。也没有关于其他书的话题。我默然。一瞬间,话筒里传递着窘迫的沉默。可那也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而造成的、发烧般的沉默。
“明天一起吃饭?”我一气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连自己也吃惊: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并不是为此打这个电话的。不想被误解。但是,想到“究竟会被误解什么呢”,就连自己也不明白了。
我感到狼狈,正已却马上响应了:“好啊。说真的,今晚送你的时候,犹豫着要不要邀你吃饭呢。”
“邀我就好了嘛。”
“哦。”
“今天一个人吃的。”
“哎呀,真该邀你的。”
胸中荡开了暖洋洋的涟漪。那涟漪,瞬间就清除了之前我身上焖烧的欲望……被能势点燃、成凄凉余烬般的欲望余韵。
“别像袴田家的晚餐会似的,”我说道,“在一个轻松的地方吃吧。”
“好。但‘克拉拉’就免了吧。”
“嗯?”
“一去那店,就感觉不对劲。那位胡子大叔好像对我有意思。”
我笑了。笑的同时有一种冲动,想加上一句:我也是。
我要真说出了口,正已将会作何反应呢?他会掩饰着困惑,假假地嘿嘿笑,说“说哪儿的蠢话嘛”吧?然后我马上会轻佻地回以“当然是说笑啦”之类吧?刚来初潮的少女和不可自拔的自慰少年之间的对话……
“我明天不开车啦。”正已说,“没有醉醺醺的阿佐绪,我就跟你慢斟细饮吧。”
安稳的幸福感在身上回荡。我们约好明天傍晚在涩谷见面,就挂了电话。
3
第二天,我一早就照镜子。我很少出门前照这么长时间镜子。
能势老是说我穿得显瘦。穿了衣服的我,与其说显瘦,不如说显得寒碜。实际上我跟同年龄段的女人一样,没穿衣服的话,也有该有的肉,但隔着衣服就看不出来。阿佐绪无论穿多么不显身体线条的衣服,都能令人感觉丰满。而我就没有那种感觉。
一想到这一点长久以来是我的心结,我反而开始在乎,试穿了一件又一件毛衣、套装、西式短上衣等等,每件都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一边照镜子,一边就想起前一天正已在袴田家盯着阿佐绪时的火辣视线。
想到那股视线就是激起正已欲望的视线,我就郁闷。比如说吧,能势绝不会用那种目光看我。不仅能势,我所知道的男人,面对在意的女人那激发欲望的肉体,也绝不会有那种目光。
性功能健康的男人,无论看了多么非现实的美丽乳房、颈项、性感的腰肢,都认为那是现实的东西。即便那只是杂志照片或电影场面,他们都知道,那些肉体现实地存在于某处,而不是人偶或者凭空画出来的图案。
所以,他们的自慰,是很现实的。即使是想象中的肉体,对他们而言,都是处于现实延长线上的东西。正因为如此,射精后的性兴奋过去之后,一切就归于平常了。
然而,正已不能这样。对他来说,一切美丽的东西、能激发欲望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只是虚构的东西而已。不仅仅是没有射精功能,正由于他不具有“性对象是现实的”这种认识,他的兴奋没有尽头,一直持续到他自己厌倦那个对象为止。
这样的他,对我来说性感得一塌糊涂。他的性没有开始,相应也没有完结。越是感觉他对阿佐绪的热情没有尽头,我就越是被他强烈吸引。我希望跟他分享一切:所见所闻、所触所感,所有一切想得到的东西。它带给我异样、病态的昂扬感。
看自己远不如阿佐绪的身子,我照着镜子想:他会怎么想?想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略去恋爱、热情等一切浪漫情感,我就想知道他看我这个人时的眼神有多深、有多厚。
最终,那个晚上我决定穿的是平淡无奇的毛衣加裙子。不是临近春天时穿的那种毛衣,而是又厚又长的,这是因为毛线的粗重可以掩饰寒碜的感觉,而且使胸部看起来丰满几分。
在涩谷见了面,正已带我去的,是位于青山的大西餐吧。现在的话,应该叫咖啡酒吧吧。那时候还没这叫法,在通往地下的、带点神秘感的狭窄楼梯外,有一块管状霓虹灯装饰的招牌,说不上是美式还是欧式,也不知是雅是俗。
店里挤满跟我们同代的男女。除了几个包厢和柜台位之外,有两张一次性可坐二十来人的巨型圆桌。桌子中央挖通成圆形,里头放了许多高高的观叶植物。
我和正已在那种圆桌坐下点了几样菜之后,喝了啤酒。也许是因为天花板高或者跟邻座有间隔吧,店内的喧哗听起来就像远处蜜蜂“嗡嗡”的振翅声。
振翅声的间歇里播放着爵士乐,烟雾缭绕。近距离的许多人大半是情侣,这样的情景缓和了几分我的紧张感。
实际上,我很紧张。我不知道跟正已混在人堆里并排坐、吃饭喝酒,为何让我这么紧张。我甚至想,即便在自己房间或者某处不正经的酒店房间,跟正已赤裸相对,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你能喝呀。”正已看着我,“总是让我吃惊。说不定比我强呢。”
“比比看?”
“不不,打住。照顾阿佐绪一个就足够了。”
我由啤酒转为杜松子酒加汤力水,又叫了杜松子酒加柠檬,聊起这样的鸡尾酒在学生时代多有魅力。原为缓解紧张而猛说话、为掩饰而喝酒的,空腹喝下的杜松子酒却早早发力了。醉意上来的速度叫人吃惊,我不久就飘荡在朦朦胧胧的世界里。
我没自觉已经醉了,只发现已从紧张感里完全解放。不久我就开始沉溺在幸福的错觉之中,仿佛其他一切风景都已消失,时间停止、万籁无声,只有正已在自己面前。
是我先说起阿佐绪的。是我怂恿正已具体说出对阿佐绪的肉欲的。他不过是照吩咐说了而已。没错,那些话绝不是他开始说起的。
“阿佐绪的脸、头发、脖子、胸、屁股、手脚……这里头,你觉得最性感的是哪里?”
正已想了一下,回答:“哪儿也不是。”
“我明白了。那我来猜猜看:阿佐绪的下巴、阿佐绪长汗毛的脸蛋的颊骨、阿佐绪的锁骨,然后是……阿佐绪手指的关节、脊骨、肋骨……”
“尽是骨头啊?”
“骨头性感嘛。硬硬的,有好看的弧度,仿佛看得见,其实看不见。还有,摸起来硬邦邦……”
我说着,突然回想起昔日戏剧部的大熊,他喜欢抓住我露出的胳膊,咯吱咯吱地摇动骨头。在不收拾的脏床铺上,他把我的胳膊摆在窗口射入的细长光线中,反复说“类子的骨头。感觉到了,感觉到了”。
“可是,跟骨头不能性交呀。”正已挤出笑容说。
我看着他。他直着腰,唇边带笑。“所谓性感嘛,我觉得,是指女人的性器官而言吧。”
“性器官?有点怪诞嘛。”
“才不呢。你看看阿佐绪的性器官吧。不是挺性感吗?”
“你看过?”
“傻瓜。”他侧着身子,笑得肩头晃动,“怎么可能嘛。想象啦。”
“没看过,怎么想象啊?”
“我能看见。就像是熟透了、水分饱满的无花果。摸一下,胖乎乎的,看起来甜甜的,忍不住要剥去薄皮、含到嘴里。不过,平时包裹着几重内衣、长袜子,但那玩意就跟心跳一样、始终不明不白地怦怦跳。象征阿佐绪的就是这个吧。没其他。”
“好吓人,我要打冷战哩。”我做了个胳膊起鸡皮疙瘩的样子,“比如说吧,阿佐绪的胸部,性感得连同性的我都想摸一把。嘴唇、后背的线、侧腹的线都是。我原来觉得,这些该是阿佐绪的象征吧。”
“那不同。”正已断然说,“简单地说吧,阿佐绪的存在本身,就是性器官。胸部呀屁股呀某处的线呀,这些全部包含在性器官之中。阿佐绪,整个肉体都是性器官。仅此而已,不用说别的了。没必要了。她每次张嘴说话,我感觉都像性器官在一张一合地动似的。她一走路,我看起来是性器官在走。明白吗?极致了吧?”
他说完,把手上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揉灭,淡定地碾碎熄灭的烟蒂。烟丝散落在烟灰缸中。
“从前就是?”我静静地问道,“从初中时起就这样想?”
“那时我还没遇上交通事故嘛。我只是像一般的少年那样,想象着阿佐绪的裸体手淫而已啦。”
我默然,正已高声“哈哈”一笑,说道:“我每次见阿佐绪呀,总是提心吊胆的。阿佐绪说的话,听进去没一半。她说什么,是无所谓的。无论阿佐绪说什么,她的价值是不变的呀。我只盯着她的眼神、手指头,或者嘴唇的皱纹。然后就琢磨:哎哟哟,不行啊,如此鲜活的性器官无遮无挡暴露在公众面前,有问题啊。有一次,我好想给大醉的阿佐绪套一条能包裹她全身的巨大裤子。好淫秽啊,阿佐绪。嗯,只要她在,就淫秽。存在本身就是淫秽。”
然后,正已开始具体谈对阿佐绪的欲望。他说,只要说起阿佐绪,就联想到跟阿佐绪的性交。他还说,想象着自己让想要宝宝的阿佐绪一刻不停地怀孕,就仿佛赢得了世界;他断言,天性色情的阿佐绪的极致,就是她怀孕临盆时的肉体吧。
那狂热的诉说方式,简直就是点燃的导火索直奔爆炸的一瞬间。阿佐绪、阿佐绪……这个名字从正已嘴里反复蹦出。他脸颊通红,眼睛发亮,像着了迷似的,不知休止地分析阿佐绪的性感。
“袴田先生为何没让阿佐绪怀孕呢?不可思议啊。”正已向后一仰,说道,“阿佐绪呀,就是为接精液、怀宝宝而生的女人。淫秽的女人很多,但她恐怕是其中最淫秽的。袴田先生恐怕不懂得,她那种淫秽有多伟大、多美好。他明明比谁都有才能理解外在的美,但到了性方面,简直就是晚熟。所谓性,是很单纯的呀。因为单纯所以美。袴田先生脑子那么好,怎么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情呢?不可思议。”
“要是你,一定无数次让阿佐绪怀孕了。”我说道,“阿佐绪跟你之间,十个宝宝都有啦。”
“生不了十个吧。”正已说道,“确实,每次见阿佐绪,我都把全身作为阴茎塞进去,但不会塞满的。在阿佐绪生殖器的皱褶里,还有更里头的皱褶,没完没了。我产生了无限的欲望,可怕的是那里面没有终止啊。如果我也有射精能力,也许阿佐绪终其一生,都在怀我的孩子。”
我点头。明白懒倦的、饥饿感般的东西在身体深处萌芽。然而,那不是鲜活的饥饿,完全只是头脑感觉到的饥饿而已。我觉得,在这么情色的气氛里,身体却干巴巴的。
“我说的挺没品吧。”正已突然声音低沉地说,好像醒悟了似的。
我们跟前放了一个心形小玻璃烟灰缸,烟蒂堆成了小山。近处走过的年轻女服务员过来更换。
“打扰了。”姑娘口齿不清地说。我们心不在焉地看着她涂了银色指甲油的手,把堆了烟蒂的烟灰缸更换为空烟灰缸。
“没品?不能这么说吧。”等姑娘走了,我说道。
“我醉了吧。怎么说到这上面去了呢。”
“是因为我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不,不是。我是自说自话。”他说着,静静地看着我,“希望没使你难受。”
“我干吗难受呀?挺有意思的。”
他缓缓地摇头,说道:“没啥意思。下流的话。挺无聊的。”
沉默在蔓延。我正要张嘴说点什么的时候,正已低声匆匆补充了一句:“对不起,类子。”
类子……这呼唤强烈地震撼着我。无法言喻的难过,灼热地穿过我的胸膛。
“别为这样的事情道歉,”我乘着朦胧的醉意,一口气说了,“我很开心知道你想的、感受到的事情。我想多一点、再多一点了解你。所以呢,任何事情——下流、无聊、没意思的话都好,能跟你说话,我都很开心。”
短暂的沉默之后,正已说道:“我也是。”闪亮的目光一瞬间跟我的视线交缠,但很快就消失了。
那时候,刹那间我想触摸他。很想触摸他青灰色毛衣下的、布满美丽肌肉的手、肩、胸,以及发出温暖语言的、形状好看的唇。
我觉得能触摸他的话,会更了解他。我会着急,就像话越说得彻底、越不明白对方的时候。
然而,绝不是唤起性饥渴的那种着急。证据就是:那天晚上要回家了,我跟正已走出店门,第一次轻轻拥抱时,我的肉体在性的意义上,几乎毫无反应。
因为醉了吗?是吗?为此欲望没点燃吗?或者,是因为我对正已的欲望,从开始就压抑着吗?
永远不会有答案。现在,时至今日,我还不能正确分析,那时的自己,那段时间的自己,究竟对正已抱着什么样的欲望。
凌晨一点已过。结了账,两人并肩走上店里又窄又陡的台阶,我们不约而同停住,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年轻人的、幽默的笑容。
踏上台阶,看见了马路。看来我们在店里期间下过雨,路面闪闪发亮。路人的脚不时在视野里横过。远远听见汽车的声音。
“类子,”正已突然一只手把我揽到胸前,低语道,“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突如其来。没有惊讶也没有什么。我由着他。
一个短促、简单的拥抱。脚很不听使唤。他把我再一次搂起,笑着说道:“危险啊。”
正已穿的皮夹克要支撑我的体重,发出小老鼠吱吱叫一般的声音。那声音和马路上的雨声重叠了。
上完台阶,来到马路上,我们等出租车来。下着寒冷的雾雨,周日的深夜,街上的霓虹灯看起来朦朦胧胧。
类子、类子……记得正已喊过我好几次。我那天晚上喝了几杯鸡尾酒、几杯啤酒、几杯兑水威士忌呢?不记得了。
有生以来没那么醉过。醉得几乎失去意识了,我却在蒙眬的视野中只盯着正已,只听正已的声音。
到了五反田,我拒绝了想要送我回房间的正已,下了出租车。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那么坚决地拒绝,只是反复念叨着“今晚足够了,跟他约会够开心了”,清醒过来时已是早上。
可笑的是身上的衣服一件也没脱,一只鞋子在床上,另一只不知为何扔在浴缸里。
我喝了浓咖啡,服用阿司匹林,洗了淋浴。正准备上班,电话铃响了。是能势。
“我打过给你。”他说道,“看来昨晚很晚呀。”
看样子是上班中途用公用电话打来的。话筒的另一头不断传来车子往来的噪音。
“跟朋友去喝酒了。”我说道。话一出口,脑子就阵阵作痛,有轻微的昏眩。镜子映出自己的一身内衣。刚要扣好的文胸脱开了,乳房暴露。
“上次很抱歉。”能势说道,“想跟你道歉,就打了电话。”
我该怎么回答?正说不上来时,能势说:“我今晚过来,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