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睛。我明白自己拒绝不了能势的请求。
“我正在更衣呢。”我说道,“光着身子呢。”
我只是想说“冷啊,我得挂了”而已……他好像误解了。“哎哎,类子,”他说,“我今晚过来啦。一定。”
电话那头挂断了。我放回话筒,对镜扣好文胸。
我想着那天晚上能势来到这个房间、解开同一个文胸扣子时的情景。这么想着的同时,又回想起前一个晚上正已喊“类子”的声音。正已说了,“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我仰望天花,突然觉得要被撕裂开来。
4
越是跟能势保持不变的肉体关系,像一只被装在口袋里逃不掉的老鼠,反过来我就越是想正已、需要正已,像堕入情网似的。渴慕的程度日夜加深。而且,我越是渴慕正已,越是需要能势。
跟正已有了深入的精神交往,我留下了说不清的、肉体疼痛一般的东西。这种疼痛,我在能势的臂弯里压住了。
我知道,跟能势一起以压制肌体之痛,接下来意识中留下了大大的空洞。为了填埋这个空洞,我又需要正已。我知道,自己正分裂为两半。
白天,我在学校图书馆整理书籍的时候,突然想起遇到能势那天的事。曾在这个世界史的专门书架附近,跟能势一起时而弯腰、时而踮脚地寻找一本书……那时能势穿着雪白衬衣、腹肌隐约可见的样子竟历历在目,又想起他走近时带着一丝酸甜的体味。
不经意地浏览在图书馆晦暗一角的日本文学书架,找到三岛由纪夫的著作,手指在书脊上滑动,就想到了正已。在袴田邸宅的书库里,和手拿三岛《天人五衰》的正已聊了什么,我尝试让每一句话重现,恍如昨日。
那种时刻,我暗自回味正已的缺席。没有欲望的烧灼,对正已安静的渴慕越发厉害。
期望见他,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跟他说话。然而,所期望的仅此而已。如果正已恢复了性能力,此假定成立,我不会想他。我可以发誓,绝不会那样去想他。对我来说,他一开始就不是性方面的存在,正因为他不是,才越发让我狂想。
收到正已的信,是在青山西餐吧约会、我大醉而归那天的五天之后。信上写道:“跟你度过的时光,对我真是无可替代的。”
我无数次读这封信。已经没有必要探寻字里行间隐藏的意思。“如果我是个正经男人,”他写道,“一定拼命追你。”
我想,如果这不是情书,那什么才算情书?我脸上火辣辣的,坐立不安。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有空,我期待正已也一样。在收到信的那天晚上,过了九点,我给他打电话。
正已不在家,他跟父亲一起去见造园的客户。接电话的是住在家里的女佣人。女佣人带着东北口音,声音嘶哑;她把正已称为“哥儿”,把正已父亲称为“当家的”。
我拜托她说,我晚睡,迟了也没关系,请回个电话。
她问:“是当家的吗?”我答:“不是,是正已。”女佣人和蔼地说着“好的好的,我转达”,挂了电话。
我怕水声掩盖了电话铃声,在厨房洗刷时,把电话机拉到旁边来搁着。上洗手间时,把浴室门开着。
过了十一点,还是没电话来。我开始在床上读书,电话机搁在旁边。句子不进脑子,反反复复读同一个地方。刚想为何如此心神不定,正已就浮现了,他对我说的独白似的话语,信上的一个个句子,取代了书上的字,塞满了我的脑子,翻腾起来。
电话总是不来,我却完全没有焦躁感,没有左思右想电话不来的理由。
那时的我,不管何时都能够安静地等待正已。如果跟我说,这个电话你得等半年,在这半年里,我也可以毫无疑虑地等待吧。
电话搁在旁边,我呆呆地看着它。电话机是很常见的有黑色拨号盘的那种。我想,这个黑疙瘩远远的那一头,有一个正已,他会把这个电话机“嘀铃铃”弄响。心底里翻起柔波。不知何时我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周六,我一到单位,早一步来的同事说“青田,你的电话”,一边示意一边递给我话筒。她一只手捂住麦克风,有点神秘地笑说:“是男的,第二次啦。十分钟前也打来过。”
圆顶图书馆里,带着春天气息的光线透过窗户玻璃灿烂地射入。我背对同事们,把感情压抑在喉咙深处,故作平静地说“喂,喂”。
“早上好。”传来了正已的声音。“不好意思,昨晚没给你打。我回家十一点了,佣人阿姨说,不知谁来的电话,没问就挂了。还说应该是打给我老爸的。今早我细问她,她才说也有可能是打给我的……真是服了她。”
太幸福了,我觉得好笑:“说起来,她没问我的名字,我可能也忘了说名字。她问是当家的还是哥儿,当时我是说了正已……。”
“那位阿姨住了两年了,还是记不住我的名字。直到现在还是喊‘哥儿’。真是烦人。”
我问:“那,你怎么知道是我的电话?”
有几分之一秒的空白。他说:“我知道。”
“是吗?”我说。包含着强烈热情,又带着昔日宁静依恋的幸福感,如无声的洪水般向我汹涌而来。
“我刚才给你住处打过电话啦。不过你已经出门了吧……”
“谢谢你的信。昨晚想跟你说,就打了电话。”
不便细说。同事们已经着手工作了。
“类子,”正已说道,“今天能见面吗?”
意料之外的请求,我沉默了。正已似乎误解了我的沉默。
“哦,有约就算啦。我现在出去办事情,三点钟结束。我只是想,只要你方便,我去一下你工作的图书馆而已。”
“你过来吧。”我留意着同事们的耳朵,快快地说道,“今天是星期六,图书馆只开上午半天,但我在这里等你过来。知道地方吗?大概几点?”
“我开车,四点能到吧。”
“明白。”我说。又简单指明了校园里的外来停车场和图书馆后头的出入口。
我放下话筒的瞬间,同事按下了馆内天窗上装的电动百叶窗。灿烂的阳光洒下来,化作无数闪亮的针束,柔和地刺着我的眼睛。
正午图书馆关门,同事们回家之后,我在学生食堂用过午餐,在校园里散散步,返回了图书馆。四点前的时间很容易打发。我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读书,喝杯速溶咖啡,眺望三月的太阳在玻璃窗上一点一点从左到右移动。
到了三点半,我突然想起还要检查没归还的书。我一手拿着纸板,查看开架式书架,开始对照没归还的几册书和借出卡。
激动的心情始终没有消失,但不至于乱了方寸、集中不了精神。我每十五分钟看一下手表。只有等待的喜悦。
四点稍过,窗外出现了蓝色大众。我往窗边走,看着大众停在外来停车场边,正已下车、锁车,他一边迈步走,一边眺望周围的风景。
他没梳理的头发上缠着印花头巾,卡其色的肥大裤子配黑色T恤,脚下是帆布胶底鞋。他新奇地止步仰望圆顶图书馆,没注意我在窗户里头看他。看来他工作完没换衣服就开车来了,裤子上远远就能看到污迹,T恤上有汗、起皱了。我第一次看见他穿工作服的模样,仿佛另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正已,我慌了,竟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还很亮。看得见停车场边栽种的几棵紫杉树周围,有无数小鸟飞来飞去。正已又迈开步子。
不久,后头职员出入口传来开关门的动静。传来胶底鞋“吱,吱”走在走廊上的声音。我凝视着由出入口通向图书馆的门。心脏静静跳动着。膨胀着幸福感的心脏,感觉已推上喉头了,但仅此而已。我将以春海般温暖平静的心情,对开门进入、注视着窗边的我说“嗨!”的正已,笑脸相迎。
胶底鞋的声音停住了。在他背后,木门合页嘎吱一声关上了。圆形天花板的每个角落都回响着一声“嘭”,渐渐消失了。只留下了悄悄的、神秘的寂静。
他空着双手。卷起的黑色T恤袖子下,伸展着粗大、健壮的手臂。汗毛覆盖着手臂,但汗毛不是黑的或褐色的,仿佛一层奇特的、带着透明感的薄纱。
衬衣领口不挺,可能多次随意洗过;敞开的胸口呈现象征生命力的大喉结和饱满的胸肌。印花头巾包着的头发,像淋过雨、没梳理自然干的那样,硬邦邦的。长了点胡须的下巴、油腻的鼻梁、形状好看的颊骨、平缓的额头、一直诱惑我的嘴唇,每一处,都带着汗腻和尘土。我嗅到了潮湿的落叶、太阳、雨水、他本人熏人的体味。
他活着。他活着,呼吸着,成长着。长着无可挑剔的肉体的青年人,就站在那里。
那时候,夕阳突然隔窗射入,正好令正已站的那一块金晃晃的。他微侧着脸,目眩似的眯着眼。
那一瞬间,我憎恶他的肉体之美。那是我永远不能抓在手上的美。他只是永远“在那里”,不会融入我的肉体里。
无法言喻的难受,让我胸口发热。真想跟面前这位美男子合二为一!我几乎是突发热病似的想道。
可是,我那时所求的,并不是跟正已肉体的交合,完全是精神的交合。肌肤接触虽无所求,但的确情欲勃发。情欲强烈得让我羞耻,我必须手捂着嘴,按住身体深处涌起的甜丝丝、潮乎乎的喘息声。
我想跟正已共有一切东西、分享一切东西、理解一切东西。如果为此需要千言万语,那就二十四个小时不停一直跟他聊下去。如果有必要听他说话,那无论二十四小时也好,一个月也好,一年也好,我都会一直听下去。胸口热涨得要裂开。无奈眼前蒙眬起来。
“怎么啦?”正已问道。胶底鞋擦着地板。他向我走来。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笑脸,然后离开窗边。“欢迎光临。”我开玩笑说,“如何?像那么回事的图书馆吧?”
“真是吓一跳。”他说着,仰脸环顾一下周围的书架。“藏书有多少?”
“大约八万。在学校图书馆里头,是全国规模最大的哩。地下室有闭架式书架,可以用升降机运书来这里。我想让你看看的,可惜闭馆时,学校管理室会来人锁上地下室,规则是这样……”
正已对我的解释点头,用心地一一查看开架式书架。他的胶底鞋擦地的声音,加上我的脚步声,在圆顶天花板混合回响。
正已在日本文学的角落止步,眺望着集中了三岛由纪夫作品的一角。
“不说也知道你来这里啦。”我取笑道,“三岛作品很齐全。不过在学生中的人气就差一点。说是汉字太多。要说这所学校的水平,也许这么棒的图书馆放在这里可惜了。”
正已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三岛由纪夫的作品,翻一翻,抽出封底内侧的借出卡看看。
“借出次数多少不同呢。《潮骚》最多。其次是《假面告白》吧。《丰饶之海》系列几乎全新。”
“有一个学生虽然没借走,但独自在这里读得很入迷。是这个春天升上高三的学生。她说毕业前要读完全系列四卷。”
“怎样的人?”
“不起眼的学生。瘦瘦的,梳辫子、绑蓝色缎带,不大笑、显得挺认真的。跟我们那一代的文学少女比起来,感觉是更古老的时代的文学少女。”
“她为什么不借走呢?”
“在自己房间一个人阅读三岛由纪夫,会想死掉。所以,只会在旁边有人的图书馆阅读——她这样说过。”
虽然曾跟她这样交谈过,但现在我竟然想不起那学生的名字和面容。实在是个朴素、不起眼的学生,是那种从毕业相册里也很难找到的少女。
但是,她肯定跟众多在校生一样,生活在挺好的家庭环境里。高中毕业后,直接升入本校的大专。成为大专生之后,她不时来图书馆,神色凝重地读三岛由纪夫。
大专毕业典礼即将举行的二月一个下雪的早上,在巢鸭一间老旧的情人旅馆里,她跟恋人服大量安眠药自杀。小伙子是国立大学在校生。男方捡回一条命,她回天乏术。
事情轰动校园。但除相关人士以外,别人都不清楚她自杀的原因。有传说她严重抑郁,但也不确定。有人说周围反对他们结婚,也有人活灵活现地转述说小伙子是同性恋,甚至是死硬右翼分子等等。
我甚至记不清那学生选择死之前,是否读完了《丰饶之海》系列。因为她没借走,只在馆内阅读,借出卡上没有留下她的名字。加上她死的时候,我自己也正处于极度混乱的时期。我试想过,是否《丰饶之海》的什么东西,或者三岛由纪夫作品中的某些东西让她决意去死?然而,最终没有答案,时至今日无从知晓。
窗外射入的夕阳拉得更长,馆内书架拖着长长的影子。正已没说话,缓缓移步,眺望一架又一架书的书脊。从右到左,视线静静移动。我跟在他身后,拉开一点距离。
我自己的鞋声“嘎达嘎达”不规则地持续着。随之降临的寂静没了回声。
在英国文学的书架前时,鞋声突然没了,正已回头向后。
“类子。”他说道。声音似喃喃细语,但清澈如早上的小鸟叫声。
我离开他一点站着,仰望着他。
我们右侧是高高的书架,左侧是没有窗户的墙壁。这里斜阳照射不到,弥漫着有点发霉的书的气味,令人想到晦暗的阁楼间一角。
“怎么啦?”
他眨着眼睛,憋着什么似的紧闭双唇,视线不在我脸上,而在虚幻的远方。
我又问了一次:“怎么啦?”
他一只手猛抠印花头巾下的头发,仰天长吁一口气,说道:
“我一直想着一件蠢事。”
我默然,等待接下来的话。很奇怪,我本等不及的,却仿佛能等个三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
他的样子好像要哭出来了,缓缓向前,重新注视着我。他低声断断续续说:“能要你的话,不知该有多好……”
突如其来,但完全不是严厉的口吻,也没有羞涩。他就像个坦白恋情时的少年般刻板认真。
我觉得,无数思想、知识、概念、往昔的风景、诗、历史、悲剧、喜剧,悄然围绕着我和正已。写下这些东西的作者、诗人、小说家、思想家的灵魂的呢喃,变成了嘈杂的、不确定的声音传来。就我们两个人,同时被时间洪流和魂魄所包围。我突然远离了现实。
正已刻板认真的眼睛盯着我,轻轻向我伸出右手,手掌向上。我看着那只手,然后抬头看他。
“类子。”他使劲挤出我的名字。
我被吸住一般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上。两只手掌之中,我的体温和他的体温合二为一。他像在体会温暖的感受一样,好一会儿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静静松开手,恋慕地抱住我的腰。
我们的身体抱在一起。透过他穿的黑T恤,他颤动的肉体的温热传递到我的胸脯。他的汗有点日晒的味道,令人想到在盛夏日头下的拥抱。
他的嘴唇凑近来,轻轻触碰我的唇。我的唇像蝶翅碰着的花瓣,轻轻颤动。我的唇放松,要接受他。他比之前稍微热情地压上来。然而,仅此而已。
嘴唇分开,我们注视着彼此。呼吸有点急促,胸脯热得发痛。我知道鼻翼不停地掀动。
“正已。”我呼唤道。
他点头,撩起我垂下额头的头发,手指怜爱地爱抚我的脸。
我身上没有产生性的兴奋。至少肉体没有要求。那是不可思议的、神秘的体验。肉欲没有产生,却有一种灵魂呼吸着,满足地膨胀着,涌至喉头,要变成巨型珍珠脱口而出的感觉袭来。
那时一片惘然。然而,到如今,我可以清楚地断言:我那时迎来了最高层次的精神高潮。
“正已,正已,”我呼唤着,把脸埋进他的胸脯,“我解释不清。对你说这种事情,你可能不解。不过,是很奇特的感觉。身体和心四分五裂,可我很想要你。”
我等待着“我也是”的回答。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搂着我,不作声。
之所以大多在见正已的日子晚上约了能势,是因为我跟正已逢周六有机会见面。
那天也一样,能势晚上七点要来我房间。到正已提议找个地方吃晚饭、我不得不拒绝时,我心里很乱。
被正已问“约了情人吧?”我不得不暧昧地点头,好狼狈。
我对自己说,正已不会嫉妒我的性伴侣,因为他爱慕的对象不是我,绝对是阿佐绪;一想到如果正已忌讳能势、疏远我,我就受不了。
正已那时在心里如何摆放能势这个人,到如今已是永远的谜。我没怎么跟正已说到能势,甚至能势的全名叫能势五郎,正已可能也不知道。他不会没兴趣的,但他不大爱聊那种事。
可以认为那是一种分寸,也可以视为冷淡。话说回来,我也不主动对正已说能势。在这一点上,我们在某种意义上是平分秋色的。
感觉能势会盯上我,所以我避免让正已送我回公寓,在五反田的站前就下了车。我买了简单的晚饭材料,回到房间,没多久,能势来了。
“我今天住下。”他说道。究竟是妻子带了孩子回娘家,还是有了好借口,他没细说。他给浴缸放好了水,邀我一起泡。
我脱光了,站到浴缸里,他细细打量我全身每一处,假作爱抚,检查起颈后、腋下、大腿内侧、脚趾头等等,细心得可怕。
“你在看什么?”我问道。
“哈哈,”他笑了一声,“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外遇的痕迹。”
“结果呢?”
“看来没有啊。”
“傻瓜,”我说道,“怎么会有嘛。”
两人一起进了浴缸,不但水溢出来,还挤得动弹不得;我们就在浴缸里互相取笑,笑着笑着沉湎于彼此的肌肤。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为何对这个肉体欲罢不能。能势的肉体总是吸引我。不论何时,不论刚刚有过什么事,我面对能势,轻易便能陷入忘我的境地。
放好蹭脚垫,一切安定下来。我精疲力竭地躺在浴缸里,这时能势说话了:
“你变了。”
我一惊,抬起脸。能势在浴缸里托着我的身体,豆大的汗珠在眼皮下流淌。他轻轻一笑:“变啦。”
“什么变了?怎么变?”
“你最近为什么那么强烈要我?”
“讨厌。我一直想要你的嘛。”
“那不同。”他说,“跟你以前的要法不一样。怎么说呢,你那要法,感觉就想忘掉一切似的。”
“是吗?”我笑着掩饰道,“一定是你启蒙的。”
“会吗?”能势含蓄地笑,使劲把我抱起,哗啦一下走出浴缸。
“我不想把你交给其他男人。”他在狭窄的浴室地板上把我放下,说道,“我知道这是已婚男人的自私,可还是这么想。”
“我这么需要你呀,有问题?”
“不知道。”能势说着,哀伤地俯视着我,很少见。情事之后,光着身子、站在湿漉漉的浴室里,面对面这样对话,想来真是滑稽。
我轻轻踮起脚,吻了他的唇。
那个晚上到早上,我跟能势又来了两次。像能势说的,我忘我地、疯狂地要他的时候,脑海里只想着正已。
5
除了跟能势来往,我当时跟单位的教师、职员,没有私下的密切接触。
并不是特意避免人际交往,也不是刻意求孤独。我是很想普普通通过日子的,但我周围就是没有一个热闹的圈子。
是因为我没有与人交往的强烈诉求呢,还是我身上有点什么让人敬而远之呢,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人之间,常常会有一条无形的线,区分了彼此,始终只是彼此微笑而已。
单位里的初中部、高中部专任教师里,跟我属同一代、应有共同话题的女教师有四人。其中一位结了婚,其余三人独身。
通过图书馆业务,例如商量对付老不还书的学生、丢了书的学生,不知不觉中跟她们可以随意聊天了。在学校里碰面,会停下来说说闲话。在学生食堂遇上了,会一起吃午饭,不时还会喝喝咖啡。
可是,我绝少跟她们在校外见面。既不会在休息日打电话长聊,也很少被她们约去喝酒、吃饭、聚会什么的。
我这人不大在意跟周围的人来往。对没有朋友这件事不焦虑,并且觉得挺自在的。我没什么根据,就认为她们也是这样。
但是,我也没有因此就被认定是难交往的人或被疏远。我只被认为是读读书、看看电影、满足于过平淡日子、有点儿不合群的女人而已。跟能势的关系在学校里没有任何议论,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私下跟正已频繁见面的那年的四月上旬,那四位女教师中的一位要结婚了,请了我出席婚礼。
她在初中部教英语。小个子、娃娃脸,挺受学生欢迎。她跟我的关系,是诸如偶尔在学生食堂坐在一起吃饭,或者上班途中偶遇、说好AA制打车来学校的程度。
因为彼此不了解,我接到喜帖时,还奇怪她为何请我。不过稍后听说她的对象,是人所共知的大商社会长的孙子,我就明白了。
显示一下盛大婚礼、幸福生活,是健全的想法。这种算得上世俗、健康的面子,在阿佐绪身上体现的形式不同,也见怪不怪。正因为我原本就欠缺这样一种健全,所以并不讨厌有这种虚荣做法的人。
婚礼请了学校大半教职员,能势当然也在名单之中。如果那天不是能势夫妇都被请了,婚礼后我会跟能势过夜吧。即便出席二次会,也会说好溜掉,在我五反田的公寓碰头——他对妻子找借口是很方便的。能势跟我,也许就能跟平时过周末一样,在我房间待到第二天中午。
然而,新娘子姐姐的孩子跟能势的孩子一样大,上同一所幼儿园。因为这层关系,能势的妻子跟新娘子的家庭平日就有交往。因此,能势夫妇都被邀请出席婚礼。
结果,那天晚上我不是见能势,而是见正已。
我跟正已之间,以那天晚上为界,产生了一个起爆剂似的东西。这个起爆剂威胁的不是我,而是正已自己。它在看不见的地方渐渐改变着形状。
那是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号称东京樱花此时最盛。我回想那天真是不可思议,若非英语教师举行盛大婚礼、请能势夫妇出席,我应该不会约正已见面的。
我还曾想,即便不是那个晚上,总有一次会跟正已那样子的。然而,我们一天天遭遇的、小小偶然的累积,若放过了不可思议的、仅此一回的瞬间,那同一瞬间也许永远不会再来了吧。
那天晚上,我和正已尽量都那样做。我们至为美妙和绝望混合的一瞬间,若非那晚不会发生。一想到同样的夜晚不会再来,那天的偶然,至今让我胸口发热,同时隐隐作痛。
婚礼从星期六下午三点起,在赤坂王子饭店举行。仪式比我想象的远为盛大。新娘子单位的客人安排了三张桌子。幸运的是,我和能势夫妇不在一桌。
新郎新娘的坐席离得太远,除了新娘子的盛装之外,我什么也看不到,新郎的脸也看不清楚。新娘子三次退席更衣。在新娘中途退席期间,出席客人们在暗下来的会场,观看了新郎新娘独身时代的录像。挺无聊的录像。
在暗下来的会场里,只有能势所在的一桌,因为放映机的光线照射,被凸显出来。能势跟妻子并排坐,膝上抱着大女儿。能势看着录像笑,妻子也配合着掩嘴笑。
我在想,我为何置身能势跟妻子在一起的场合,也能无动于衷呢?也许我没爱着能势。
可我为何每个周末都那么想要能势的身体呢?为何我不想失去他、他因正已暗露妒忌心时我就感到不安呢?我不明白。
干事邀我去二次会,说二次会包下了六本木西餐厅,其他单位的人几乎都去。我说有约,婉拒了。能势恰好在旁听见,瞥了我一眼,面露不悦之色。
婚礼结束不久,我下到饭店一楼。在大堂,能势正跟妻子、同事们谈笑。我向能势点点头,但求他脸上的困惑不要被他身边的妻子看破。
能势的妻子穿着淡紫色套装。她是个感觉挺苗条的小个子女人,以我的审美观,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美女。事前就听能势说,去年年底生下的小宝宝放在娘家了。旁边站着眉眼很像能势的小女孩,很黏爸爸,一直拉着能势的衣裙,连声喊“爸爸,爸爸”。
那就是一幅家庭风景画。我竟能像陌路人似的看着能势跟妻子、女儿在一起,又好笑又不可思议。
“是哪位?”妻子向能势询问我。能势快速地说了什么。能势的妻子深深点头,露出亲切的笑脸,向我鞠躬行礼。我无奈再次笑笑,向能势夫妇点头致意,快步走出饭店。
跟正已约了六点整在新日本酒店的酒吧见面。那天事先的安排,是在酒吧小坐,找个地方吃过饭,然后去看千鸟渊周围的夜樱。
离约定时间有近一个小时。是令人想到初夏的、清爽的傍晚时分。我悠闲地散着步,消磨时间,进入一木路,一家家逛小店,往TBS方向走去。街上满是人,很热闹,不知是去看花,还是看完了花回来。
不知道现在那家店还在不在。我不记得准确地点了,甚至不记得是沿一木路还是一条内街了。在没有明显特征的、细长大楼的二楼,有一家从天花板到地板全镶玻璃的咖啡店。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事。大楼一楼是一家小古玩店,店里带有六十年代的气氛。磨砂玻璃上映照出远处大楼和春天夕阳下的二楼店铺,跟一楼又黑又亮的店铺氛围颇不协调。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不由得在大楼前放慢脚步吧。
古玩店旁边有一条通二楼咖啡店的狭窄楼梯。我不经意地看看楼梯,视线移向镶玻璃的二楼店铺。就在这一刻,我难以置信地停住脚步。
隔着咖啡店的玻璃,我看见了正已的身影,他面桌而坐,目光落在文库本上。几秒钟后,他也发现了我。
我看见笑容在他脸上缓缓展开,他的表情变得像要接受世上一切般的恍惚。一阵强烈的狂喜掠过我全身。在意想不到之处邂逅的喜悦袭来,为此我几乎当场瘫坐下来。
难以解释。那的确是性方面的狂喜。既是正已肉体上的禁忌带来的狂喜,也是没有伴随性反应的、其他某些东西。只能说……那是完全没有性动作、安静且持久的强烈兴奋状态。尽管如此,我陷入从未经历过的官能性感觉中,自己也非常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正已使劲向我招手,做手势让我上去。我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啦?上来呀!”正已再次招手。一群年轻人高声笑着从我身边走过。
我清醒过来了。感觉有一小块热乎乎的东西从喉咙深处直坠下腹。我走上古玩店旁边的楼梯。正已站起来迎接我。他很美,充满了性的魅力。
在咖啡店的谈话,没有特别值得记下一笔的内容。说来不外是世界上所有恋人意外相逢时充满兴奋之情的、极普通的、幸福而健全的对话。
“真巧啊!”正已说了句谁都会说的话。好一会儿,我们互相细说相遇前在哪里、做了什么事情。那天,早早从工作中解放的正已五点前已经抵达赤坂,在书店找了书后,就在偶然看见的这家咖啡店里消磨时间。
聊什么都开心。我跟正已详细说了那个婚礼的情况。从全套菜单,到一个个出席者、跟同桌人聊的内容、场内放的音乐,事无巨细都说给了他听。一边说着,我一边甚至想,那天的幽会就一直聊这些也行。正已热心听着、笑着、点头,间或说说中肯的感想。
六点半之后,我们离开这家店,往事先说的新日本酒店走。街市向晚更添活力,飘荡着倦倦的、甜丝丝的春宵气息。
我们像普通恋人那样紧挨着走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正已像往常一样打扮不拘,牛仔裤配夹克衫;跟我为出席婚宴特地穿的裙子非常不协调,但置身于往来的人潮之中,我们也不显眼。
想象我们也是正常的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障碍、只考虑往下发展的良好关系,我置身于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幸福感之中。阿佐绪从我脑子里消失了。正已也不提她。不但阿佐绪,连袴田、生田绿地旁的袴田邸宅也都不提。我们只说我们的事,像普通恋人一样。
从新日本酒店的大堂右边往里走,有一间酒吧。让人感觉又大又晦暗。柜台有一对、雅座席有两对上了年纪的男女。雅座席的顾客都是外国人。
我们坐在柜台席,要了咸狗(salty dog)。掌管柜台的,是一个瘦削的、打着领结的白发男子,他着了魔似的始终在擦杯子,仿佛世上的乐趣就只有擦杯子似的。
因为在婚宴上吃过东西,我饱饱的。正已点了几个菜,但他也没怎么动筷。酒吧没有大吃大喝、显示旺盛食欲的氛围,但他没怎么吃东西,应该也不全是为此。那天晚上,他到了酒吧之后,明显跟平时有点不同。
“最近我老在想,”他突然轻轻地说,“想跟你的事。”
喷溅似的热流淌过胸口,消失了。别说正已那晚跟平时略有不同,就连我也一样。我兴高采烈。我告诫自己:他不是恋人,只是发小、无话不说的男性朋友而已,但不管用。
我情绪高昂,追问道:“跟我的?什么事情?”
“很早以前的种种事情:初中时跟你说过的话,之后在伊豆家庭旅馆偶遇,在袴田家的聚会上重逢,等等。”
我差一点冲口而出“我也一样,最近想的都是你”,最终忍住了。我不知道他要说的事情。也许他说的是跟我期待的完全相反的事情也说不定。尽管充满浪漫气氛、万事俱备,可在正已面前脸红耳赤、小女孩般地陶醉于恋爱话语,可能太性急了吧。
我故意开玩笑:“老回想过去的事情,是测试记忆力吗?”
“就是啊,”他苦笑着说,“我一个劲地傻想:你在什么地方生活、想什么、怎么感受的、怎么长成了今天的你、跟我有过什么来往之类的。”
“怪人。回想那些事情有什么用呢?”
正已看着我,然后视线从我的额头慢慢移动到下颚,像在鉴赏我似的。他垂着视线,嘴唇几乎没动地说道:“我羡慕你。”
我默然。果然跟期待的回应不同。兴高采烈的情绪急速刹车,看不见的寂寞抬头了。
“什么呀,”我无力地笑道,“我可不是被羡慕的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正已从我脸上挪开视线,说道:“恐怕我,是喜欢你的。从以前一直……”
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但他沉默了。我又要了一杯咸狗,看着白发侍者在擦亮的杯子边挤柠檬、涂好盐,心里头期待着:时间就这样子停止就好了,把正已刚才说出口的话凝固为永恒不变的石头就好了。
“阿佐绪的确激发了我的幻想。从初中起就是,现在也一点没变。不过,从我身体变成这样之后,对她的幻想变得越发猛烈。因为太猛烈,我时不时会想:阿佐绪这个女人不是这个世界的女人吧?可是你不同。你是现实的人。现实地在这里。此刻就在我面前,听我说无聊的话。”
酒吧侍者机械性的动作、彬彬有礼地把杯子放在我面前,转身离开。我怔怔地面向前方。
“我跟你海聊过。今后也会吧。但是,语言是空的。尽管这么觉得,我却只能用语言诉说自己。我想,如果能够不说话就了解你,该有多好啊。”
“什么意思?”我问道。
他唇边浮现出闹别扭似的笑容:“就是它原本的意思。”
“就是说‘肉体’,对吧?”
“类子。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年轻男女,把肉体和精神分开想,是很不幸的。要是健康的人,二者是自然相联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能分开想,我也能够做到。”
“你是为我着想。分开来想,是因为这个。”
“不是。”我语气粗暴地说,“那是误解。我只是……”
“我之所以说羡慕你,是因为你是个健康人。你健康光彩,坦然面对欲望,充满人生圆满的力量。”
“我看起来那么粗蛮?”
正已一口气说了那些话,转向我,寂寞地微笑着,说道:“大概是我身上愚蠢、膨胀的念头,产生了对阿佐绪的执著。它持续到现在,今后也会是那样子吧。毫无办法。不过,对你的感觉是另一回事。阿佐绪是我的观念制造的幻觉,我自己也类似于自己制造的幻觉。但是,你的确就在这里。只有你是活生生的人。我呢……希望是个能爱你的男人,跟迄今爱过你的所有男人一样。能那样爱你的话就好了——我打心眼儿里这样想。”
嘴里就像涌起一团东西似的。我咽下它,舔舔嘴唇。两手抱着杯子,伸出下巴仰望天花板。不那样的话,我怕要哭出来。
我点上烟,吸进去,默默面向前方。柜台那对中年男女走了,三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取而代之走进店里来。三人坐了雅座席,把图纸似的东西铺在桌面上商量起来。
“你试试呀。”我僵着身体、战战兢兢地重复道,“像从前在伊豆试过的那样。假如我身上有什么能稍微激发你心中的形象,那就在这形象还在的时候,用我来试试。”
正已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酒吧侍者忙碌着倒啤酒进杯里、准备腰果小食、示意负责雅座席的侍应生。年轻侍应生把这些放在托盘里,送到商谈中的男人的桌上。店里轻轻播放着走了调似的、电子琴演奏的老电影音乐。商谈中的男人们吆喝了一声:“来吧,干杯!”听起来特别分明。
正已的沉默挺吓人的。我心想:是我说得不对,冒犯他了吧?肯定是。
我这样想:也许他对于我的印象,绝非性方面的。说起来会有美丽的色彩,有时也感觉到浓厚的性气息,但实际上也许只是对“无话不说的重要女性朋友”诉说友情而已。
当你无奈性方面永远无能时,任何人说“试试看是不是真无能”,都会让你有被冒犯的感觉吧。不管是用多美好的辞藻说出来,某种程度上,绝对是对性无能者的侮辱。
假如正已追逐性的幻觉、把观念放大、跟观念玩耍着过,我在他面前也得那样学。我跳进他的观念中、一起追逐幻觉,才是对他的爱的表现,绝不该提“试试吧”这种生硬的话。
“对不起。”我瑟缩不安地小声说,“我说了蠢话。你别那副为难的模样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他说,“我没事。”
“不,是我不好。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呢?你根本就没说什么蠢话呀。”
正已叼上烟、点燃,吐出大团烟雾,然后走下吧凳。一副生气的面容。
我问他:“去洗手间吗?”
“不。”他说着,走出了店门。
过了八点。酒吧渐渐热闹起来。女顾客抹的香水味儿弥漫,不知何时,电影音乐变成了现代爵士乐。
正已很快返回,他一坐上吧凳,便说“走吧”。做作的表情里,感觉有奇妙的、发烧似的东西。
“怎么啦?这么突然?”
他从夹克兜里掏出门牌钥匙给我看。门牌上刻着数字。
“我要了房间。”他说。
6
房间像有点儿被过分日晒而发红似的,带着些泥尘味。不大不小的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床罩是褐红色的,和地毯的颜色一样。
尽管室内一切都搞得很干净,但处处都带有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污迹。拉上窗帘,打开窗边的大落地灯,那些污迹就不显眼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墙上浮现出来的污迹。
总之是一家旧旅馆。据说不少人长期租此作为办事处。与其说是旅行者歇脚的房间,毋宁说是匆忙的经商者暂度一夜的房间,或者是在都市海底、萍水相逢的男女匆匆销魂一刻的房间。
我和正已在落地灯旁的扶手椅相对而坐。感觉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房间沉滞的空气越发凝重。
“喝点什么?”我问道。“好。”正已点了头。我打开房间里的冰箱,取出啤酒,倒进两个玻璃杯。
滑稽又无所事事的时间在流逝。然而我沉默着。
我打算顺从他。假如他想像伊豆之夜那样,向我扑来、按倒我、粗暴地脱掉我的衣服,我乐意顺从。
我从没有以正已为对象寻求性愉悦。我只是经常寻求正已这个人。
然而,我不知道得费多少口舌、如何表达,才能让他相信这种感觉。假如他说“你爱着我的话,请出示证据”,我回答“那就死给你看”,真死给他看——我身上翻腾着这种愚蠢的、小女孩的焦躁感。
“奇怪呀,”正已突然嘟囔道,“我即便跟阿佐绪在一起,也从没想过真的拥有她就好。不过,面对你就不一样。我就想拥有你。我有一种感觉……我能拥有你,面对你会发生奇迹。”
微笑像影子一样呈现在他的嘴角。正已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落地灯在我坐的椅子后面。他凑近我,一边俯向我,一边摸索落地灯的开关。
我闻到了正已身体的气息。混有清爽的汗味儿、太阳的味儿、香烟的味儿,以及甜丝丝的护发品般的——那是呛人的、真切的男人肌肤气味。
灯熄灭了。周围一片晦暗。只有床边的电子钟的光,黄黄地浮现在昏暗中。
他保持着那种姿势,吻我的脖子。为了支撑自己的身体,他一只手按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有力地抬起我的下颚。跟在图书馆一角的轻吻不同,实在的男女接吻开始了。我像鹤一样仰起嘴、努力回应他。
正已湿滑的唇打开了我的唇。他的手落下来,开始爱抚我裙子里的乳房。透过薄薄的布料,他肌肤的温暖轻易传到了我的身上。
他伸手到我后背,开始拉拉链。因为不顺利,我帮了他。
裙子从肩头滑落。发现我上半身只有内衣后,他意外敏捷地脱掉了内衣。
“呵呵。”正已一把抓住我的乳房,发出微微的喘息声。那喘息声让我欢喜、给了我勇气。我伸出两手,抱住了他。
我们就那样相拥着躺倒在床上。脱去褐红色床罩的是我还是他?发现时,我们已脱去彼此的衣物,纠缠在床单与床单之间。